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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他爱怜地亲吻过怀中少女潮红的脸,吮去她眼尾的浅浅泪珠,放纵着身体里另一重自我的躁动。   ——那就再也不要分开了。   【说明】   1.he,双洁+初恋   2.文案前半是第一卷 的内容,然后女主就跑路了(。)   3.其实基本上是个养老婆的轻松故事啦,整体比较甜   4.剧情线和感情线各一半,剧情线是以女主为中心的各种副本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穿书 复仇虐渣 救赎   主角视角卫清漪裴映雪   一句话简介:温柔疯批触手系×剑修小师妹   立意:身在黑暗,心向光明    第1章   腥腻。   潮湿。   浓重的锈气。   卫清漪虚弱地合着眼,蜷在冰冷的石台上。   她身下平整的台面上,如飞龙走蛇一般镂刻着繁复的古老花纹。   那些花纹仿佛是用某种不常见的手法刻成,不同于任何一种规整而明晰的仙家法阵,相反,时而聚敛如竖立的眼瞳,时而又蔓延如森森的尖锐獠牙。   构成这些花纹的细细凹槽里,黏腻的艳红血液正在逐渐淌入。   那是她的血。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她的伤口中流出来,染红了少女身上绣着芝兰与白鸾的衣袍,组成这场血腥仪式中的一部分。   几个身穿黑色长袍,兜帽遮脸的人围绕着祭台,用嘶哑的声音互相交谈:   “血足够了吗?为何她的腹部还看不出任何反应?”   “按古籍笔记上的记载,法阵应当会引来圣主的关注,只要圣主投来注视,降生的圣胎便会在被献祭的新娘体内孕育……但孕育需要时间,再等等看。”   “你们确定法阵真的没有问题?”   “我是完全按照记载来刻画的,只是那本笔记有点残缺,但图案应该是正确的!”   “可是已经等了这么久了!再放下去,她的血都要流干了,还要如何承载圣胎的降生,除非是……”   “不对!!”   一人忽然面露惊慌,提高了声音大喊:“你们快看,有问题!这个法阵一定有问题!”   在他脱口而出的一瞬间,血终于流满了整个祭台,将那些花纹浸透,异变突起——却不是他们想象的那种。   祭台上的新娘一动不动,身体也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变化的是她身下的祭台。   祭台在塌陷。   石头诡异地开始软化,像流水一样淌下去,融化、消失,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个看不到丝毫光芒的漆黑空洞。   “不!肯定是有哪里弄错了!”离得最近的黑袍人手中一闪,顷刻长出了尖利的骨刺。   他猛然扑了上去,试图把祭品留下来。   然而已经反应不及。   黑洞如同张开的血盆大口,轰然倒塌的巨石。   瞬息之间,便将其中的人吞噬。   ……   卫清漪回忆起自己穿书的第一幕场景,心累地叹了口气。   别人穿进男频文,好歹也是主角团的一员,跟着男主打怪升级换地图,吃不上肉也能蹭口汤吧。   怎么到她开局就是被一群邪教徒献祭了啊!!!   没错,当前她所处的是个男频小说世界,而开始时那些穿黑袍的邪教徒,都是原著一个反派组织的成员。这些人之所以献祭她,是要为他们崇拜的神明献上新娘。   但这个新娘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新娘,只是单纯的工具人一个。   因为邪魔搞事通常不会直接本体上阵,所以新娘的作用就是为邪魔孕育一个在人间的分身,孕完就死那种,可以说是究极反人类行径。   问题是,那些邪教徒用的是不知道从哪搞到的残缺秘籍,所以法阵有错误。   本来想要的是子嗣降生,结果给他们搞成了单向传送,把她传到了另一个根本不知道是哪的地方。   卫清漪回忆完这些,忍不住握紧了剑柄,内心咬牙切齿地暗暗发誓。   等她从这里出去,非得把那群该死的邪教徒全都大卸八块不可!   然而,诅咒罪魁祸首也并不能解决她现在的处境。她已经被困了两天,在一个乌七八糟的洞窟里。   卫清漪深吸一口气,第不知道多少次重复:“有人吗?”   “……”   周围依然如常地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回音,看来是指望不上外力帮助了。   她动了动手指,总算勉强凑出了一点快枯竭的灵力。   前两天她也不是不想,主要是动不了,毕竟被放了那么多血,放在现实里能活着那简直是医学奇迹了。现在她能活动,除了玄幻世界的法则使然以外,没准还有穿越的因素。   在她穿进来之前,原身肯定是真的死了。   为什么她能确认这一点呢?因为原身就是本文男主那早逝的白月光小师妹。   男频文里最广为人知的类型自然是龙傲天流,但这本不是,是另一大主要流派,复仇爽文流。   所以男主从小到大基本上就在不断重复“亲人被杀—报仇—朋友被杀—报仇—白月光被杀—报仇”这种循环的行动轨迹,主打一个天煞孤星,粘谁谁死。   卫清漪穿的就是第三环节,这位白月光出场没多久就光速去世,只起到一个让男主跟邪教结仇的作用。   其实,穿进来的第一天,她也想过,要不就这么死了算了,没准能直接穿回去。   谁会想留在这种鬼地方啊。   但事实证明,无论理智如何作想,真正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求生的人性本能还是会压倒一切。   卫清漪艰难地用还在疼痛的手支撑自己坐起来,举起剑,让剑身的光芒照映出更大的范围。   这把会根据昼夜而变换光芒的剑相当珍贵,是原身的本命灵剑,可能是由于绑定了的缘故,竟然和她一起传送了过来。   光芒终于照亮整个洞窟的瞬间,她发现自己原本的判断有误。   之前想叫人完全是无用功,再怎么呼唤也不会有回应。   因为目光所及,除了她之前躺着的这片平整的祭台以外,其他所有地方都是漆黑的石头,但是这些石头长得相当奇怪。   表面凹凸不平,小孔和突起多得能让人密集恐惧症大爆发,但整体上看起来又非常光滑,像是被流水长久冲刷过之后形成的那种滑腻腻的质感,每一分都潮湿得好像能从内里渗出黏液来。   很诡异,但还有更诡异的。   这个洞窟没有入口,更没有出口。   它是全封闭的。   卫清漪呆了半晌,不信邪地挪到了石台边缘,决定走到石壁面前再看看。   但因为鞋子在被传送过来的时候被弄掉了一只,她索性把另一只也踢掉,直接赤脚踩在了地面上。   “嘶。”   踏上地面的刹那,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好怪异的感觉。   冰凉,潮湿,滑腻,这都是通过视觉就可以想象到的特质,但她没想到的是,地面……居然是软的。   她像是踩在了什么软体动物的身体上。   而她离开祭坛的这个举动,正在唤醒它们。   卫清漪下意识迈步,却发现根本迈不动,她用剑的光芒照亮,才发现,自己已经陷在了地面里。   不。   不对。   是地面缠上了她。   那些滑腻又冰冷的“地面”……变成了许多蛇一样的黑漆漆的触手。   它们就像被惊醒的活物,一旦贪婪地捕捉到了猎物的踪迹,立刻接连不断缠了上来,如纠缠的发丝般生长,眨眼间就漫上了她的小腿。   这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卫清漪头皮发麻,挥剑就砍,却连剑也被缠住了片刻,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   一番用力,她本就没好全的伤口再次崩裂了。   血又流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这是个很不妙的信号,似乎让那些触手更加兴奋了,它们飞快地攀附而上,转瞬之间越过了膝盖,眼看着都快缠到了她的大腿上。   这样下去绝对要糟。   卫清漪心一横,从已经油尽灯枯的灵力里强行挤出了最后的一星半点。   她把灵力注入剑里,当场就要给这些怪物来个劈斩。   “它们是斩不断的。”   一个淡淡的声音从她背后响了起来。   声音很好听,如果是前一天,她可能会很高兴听到,可现在,卫清漪已经确认,这个洞窟除了她以外空无一人,而且完全封闭。   她人都麻了。   鬼故事啊!   可是不管怎么说,事已至此。   老话怎么说来着……狭路相逢勇者胜,大不了跟鬼拼了!   卫清漪把剑横在身前,警觉地转过身:“你是谁?”   然而,身后的景象映入眼帘的瞬间,她怔了一下。   来人看着并不像鬼。   相反,他白衣银冠,清艳如雪,身着素净的道袍,每一寸都极为整洁,连衣身上的流云也纤尘不染,似洁净而无瑕的霜雪美人,双眸平静地直视着她。   那样澄澈寒冷的眸子,黑与白如斯分明,如同一轮完整的满月倒映在湖泊上,令人不忍心抗拒。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想要你。”   这位冷美人看了眼她腿上缠绕的黑色触手,语气平淡地说出了一个惊悚的事实。   “想要把你吃掉。”   幽闭空间。   突然出现,不知是人是鬼的存在。   还有周围源源不断的触手。   卫清漪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但来人没有回答,反而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近了几步,到卫清漪快忍不住追问,才缓缓道:“你是在求我帮你脱困吗?”   这句话的重点是……求?   “没错,我在请求。”卫清漪很识时务。   他的身份不明,但能忽然出现,而且走过来的时候一点没有受到这里古怪的影响,应该有解决办法。   但她其实也没有完全放下防备,依然紧握剑柄,心想如果对方来者不善的话……至少得象征性垂死反击一下吧。   那人打量她片刻,微微笑了。   他走了过来,把卫清漪从缠绕的触手堆里拎了出来。   没有夸张,真的是拎。   他的动作轻松得就像拎起一只猫的后颈,把猫从纠缠住爪子的长毛地毯上解救出来。   刚才还张牙舞爪,肆意侵犯的触手好像被什么威压震慑,再也不敢动弹。   她就这样直接被放回了石台上。   “好了。”他没什么表情变化,连笑容的弧度都一成不变,好像丝毫没有费力。   ……就这么简单?   卫清漪不可置信了半天,最后敛起情绪,用最真诚的态度道:“谢谢你,多亏你了。”   不管什么情况,好歹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她继续说:“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卫清漪,清虚天小寒峰的人,你也是修仙者吗?我能不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清楚这是书中世界的哪个位置,但有一件东西,在原身的记忆里略显熟悉。   他的道袍。   至少看起来是仙门的衣服,可惜她认不出来是哪家。   但是对前一个问题,来人没有回答。他只回答了后一个。   “裴映雪。”   他的声音柔和而平静:“我的名字是裴映雪。”   作者有话说:   ----------------------   由于开局就是小黑屋,其实本文也可以写作《出小黑屋记》(误)   推推我的预收《无情道女主手拿虐恋剧本》,以下是文案,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看一下哇:   冷脸萌卷王×恋爱脑绿茶   *   云镜月是全修仙界无人不知的超级卷王,著名无情道选手,堪称不解风情的典范。   有狐狸精假扮美貌少年,受伤倒在路上引诱她,她目不斜视,疑惑道:“你是腿受伤,扯开胸口的衣服干什么?”   有别宗弟子仰慕她,比武时故作不支,跌向她身上,她长刀一横把人隔回去,认真指点:“你这个虚招水准不够,动作太慢,重来。”   但即便她的无情道已经登峰造极,却迟迟不能突破最后一关,达到巅峰境界。   直到有天她脑子里冒出一个自称系统的声音,将真相告知了她。   【不是你的境界不够,但你是本世界的女主,只有跟男主经历完死遁囚禁强取豪夺恨海情天这些环节后才能看破红尘,彻底修成大道。】   云镜月沉吟片刻:“那虐恋对象是谁?”   【你的死对头,江宛白。】   此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唯独跟她不对付,见了她脸上总是笑吟吟的,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行事绵里藏针。   简而言之,是个绿茶。   系统表示:【从设定上说,他暗恋你多年,一直跟你作对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所以只要你主动走剧情,他肯定会配合的。】   云镜月是个行动派,所以她当场应了声:“好。”   然后转头就去把江宛白囚禁了。   但行动归行动,她并不知道该怎么走虐恋剧本,所以只能按照系统给的攻略一步步来。   面对江宛白醒来后面无表情的质问,她也冷脸上去亲了一口,眼都不眨念台词:“我知道你喜欢我很久了,现在你已经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们在一起吧。”   江宛白怒极反笑,绝食抗议,她翻了翻系统指导手册,捏着他的下巴直接喂进去:“别挣扎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三月囚禁后,江宛白看她的表情已经从莫名其妙变成似笑非笑,也不再抗拒自己身上戴的锁链,甚至还会隐隐主动勾引她。   云镜月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步死遁。   隆隆天劫中,她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生,朝她劈下来的天雷却被人从中强行斩开。   满天雷光骤然消散,天地变色,只有一个人朝她走来。   这天,她发现系统弄错了两件事。   第一,江宛白当初根本不暗恋她。   第二,他现在倒是真开始恨海情天了:)    第2章   卫清漪就像刚认识的正常流程那样,向他简单解释了自己所遭遇的情况。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个人有些很奇怪的地方。   比如,他把她放回祭台上后,如同打量某种新鲜事物那样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停留在她的伤口上,用一种疑问的语气说:“你在流血?”   就好像他没见过人流血一样。   “是啊,我在流血,”卫清漪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这位……裴道友,请问你有什么办法能帮忙吗?”   当务之急,总要想个办法止血吧。   可是裴映雪站得太远了,她没注意自己说话的时候正倾身靠前,想要得到答案。   这时,一滴血恰好从手腕的伤处滑落,落到了地上。   仿佛水溅入滚热的油锅,地面骤然间沸腾起来,从中直直伸出一根狭长柔韧的触手,悄然从祭台边缘爬上,转瞬间就缠住了她垂在边上的脚踝。   “怎么又来……!”   卫清漪刚要拔出灵剑,裴映雪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然后抬起手,把那支触手从她身上硬生生拽了下来。   “嗞——”   他像是并没有用任何力气,但触手就如同冰块碰到烧红的烙铁那样,立刻爆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声响,随之飞速融化,最后化成了一滩烂泥。   烂泥从他手掌中滑落坠地,蠕动着重新融入到了黑漆漆的地面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手心依然白皙洁净。   裴映雪似乎有些嫌恶地避开了化开的烂泥,却对她露出温和的笑容道:“不要让你的血再滴在上面,那会让它们有更强烈的反应。”   见状,卫清漪毫不犹豫,用剑割开了身上还完好的一块布料,飞速缠住了手腕,避免血再流出来。   这么直接包挺疼的,但也没办法,识时务者为俊杰。   裴映雪看到她的动作,眸光一动,唇边的弧度更明显了几分。   他的举止并不刻意,但眉眼间像是天然含着柔和的笑意,如同风拂过堆雪的花枝,宁静美好,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心生亲近。   在卫清漪要挪下祭台的时候,他忽而向她伸出手。   “来吧,”他说,“我带你去找止血的药物。”   卫清漪犹豫一下,友善地向他道了谢,但没有去扶他伸出的手臂,而是自己支撑着翻了下去。   裴映雪见状也不强求,转过身去,在她前面引路。   但她刚走了几步,就很快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只要她离裴映雪稍微远一些,那些触手就开始止不住地蠢蠢欲动,想要再度缠绕上来。   不过落后了两步,她险些又被绊住一次,整个人几乎都要陷进连绵不断的触手堆里,差点被完全吞了进去。   黏稠的触感紧紧贴在她的腿上,表面细密地吸附着,那种冰冷的温度仿佛要透过皮肤,直接钻进身体里。   卫清漪一个激灵,飞快抽出了被黏湿感包裹的脚腕,踉跄两步,急匆匆追上了裴映雪,不好意思地牵住他的袖子:“抱歉……又要麻烦你了。”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到自己被牵住的衣角,嘴角弯了弯。   “没事,并不麻烦。”   解决了迫在眼前的问题,卫清漪马上就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了。   洞窟本来的墙壁——如果这些不断蠕动的软体能称得上墙壁的话,和刚才那些触手一样,被他一碰就烂泥似地融化了。   所以,跟在他身后,卫清漪轻而易举地就从差点困住她的洞窟里走了出去。   她认识到,裴映雪如果是修仙者,那他应该修为很高。   实际上原身修为也不错,否则不会在宗门和修仙界中小有名声。   但之所以被那些邪教徒暗算成功,除了围攻之下双拳难敌四手之外,也有太过自信独来独往的缘故,要是和其他人一起行动,想必会安全得多。   不管怎么说,一个资质这么优秀的年轻剑修,因此而陨落,实在太可惜了。   也太惨了。   卫清漪回忆完原身的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可怜遭遇,又看了看身上惨不忍睹的狼藉血痕,和周围黑漆漆的潮湿洞窟。   明明穿书之前,她还好端端窝在温暖明亮又舒适的房间里,想干什么有什么。   好吧,她自己也够惨的。   “裴道友,这里没有光源吗?”   她注意到前面的裴映雪完全视黑暗如无物,忍不住问了一句。   虽然走出了最里面的洞窟,但出来之后走了半天,还是一点光也没见到,要不是手里的剑靠那点微弱的灵力勉强亮着,她都看不清裴映雪的身影。   但他表现得并不介意这个问题。   “没有,”裴映雪停了下来,目光转向她,眸色温柔,“你需要么?”   寻找光源,应该算是生物本能的行为,所以卫清漪没太明白他这句突然的问话:“只要有的话,当然需要吧。”   “好。”   他轻轻颔首,没被她牵住的那只手抬起,极轻地在空中勾勒了一下。   然后,她面前骤然大亮。   如同满月升起,黑暗尽数散去,整片区域瞬间被照得无比清晰,清清楚楚地展现在她眼前。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到了一片大厅般的广阔空间。   大厅的墙壁、地面,都跟她刚刚出来的那个小洞窟类似,不过这里相当空旷,除了最中间有片空无一物的台子以外,其他什么都没有,也不见任何陈设。   但高高的空间上方,是毫无声息地燃烧着的火焰,从上到下,布满了整个穹顶,如同垂落的星河。   焰色苍白,像月华般耀眼。   那就是她看到的唯一光源。   “这是魂火,灵魂燃烧形成的火焰。”   裴映雪见她震撼地盯着覆盖穹顶的火光,语气温和地解释:“魂火通常都消耗得很快,因为要耗费大量残存的灵魂,所以难以维持太久。”   魂火什么的,听名字就很吓人啊。   卫清漪赶紧补充:“这个不会要消耗你的力量吧?那不用这么麻烦的,我用剑来照明也可以。”   她就是随口问一句而已,谁知道裴映雪马上整出了这么大场面,跟放烟花似的。   “不会的。”他却笑了起来,“让火燃烧的是这里残余的魂力,我只是点燃了它们罢了。”   卫清漪一边放下心来,一边又想,从目前的种种行为来看,裴映雪貌似对这个鬼地方也太熟悉了一些。   有种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太久,了如指掌的感觉。   虽然他没有露出任何恶意,但知己知彼总是保险的,她斟酌着言辞,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下:“对了,道友,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她主动抛出了来历:“我是不小心被一个邪教所害,他们要把我献祭给他们的神明,我记得是叫什么万鬼之主当新娘,结果阵画错了,也不知怎么就把我传到这里了。”   “是啊。”裴映雪居然接上了这个话题,甚至毫不意外的样子,“从祭台来看,他们把关键符文画反了。”   “……反了?”   裴映雪淡淡回应:“嗯,这会让原本的法阵通道变成逆向。”   逆向的话,会导致什么结果?   卫清漪闻言沉思起来:“那也就是说,本来应该是万鬼之主对我投下力量,孕育那个什么鬼的“圣胎”,呃,算了不提这个,总之,结果是变成了把我反向传送到万鬼之主的地方……”   她刚分析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反向传送……传送……如果原本的目的是献祭,那么逆转的法阵,岂不是把她传到恶鬼的所在地?   确实,她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地方很古怪。   但裴映雪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在帮她,各方面都显得像个好人,看不出值得防备的地方。   可是话又说回来,按照正常逻辑,能出现在邪教大本营,还丝毫不受约束和干扰,到处行走自如的人,除了boss本人还能是谁!   她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异和畏惧脱口而出:“难道你就是那个万鬼之……”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察觉到气氛变了。   他的眼瞳仿佛染上了墨色,顷刻间转为深黑,连明亮如满月的魂火光芒也照不透,怪诞诡异,呈现出一种阴森而隔绝的冷漠感。   像是即将到来的危险的预兆。   与此同时,分明已经被压制了很久的触手立刻重新出现,从下方缠上了她的脚踝。   这次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那似乎是一种阴影,但更深重,如同有实体,随着裴映雪的视线,凭空束缚在她脖颈上,渐渐地越来越重。   她开始感到生理意义上的窒息,仿佛正在被无形无状的绳索悄然勒紧。   而下面黏哒哒的触手还在沿着她的腿攀上,在皮肤上缠出痕迹,带着比第一次还要更强烈的恶意。   不妙……非常不妙。   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她肯定会就这么窒息而死。   出于某种本能,卫清漪抓住他的衣襟,承受着触手和阴影的重重束缚,艰难靠近他的身体。   裴映雪一动不动,仿佛忽然变得遥不可及,如同高居座上的神像,渺远而漠然地注视着她。   他的面孔依然像见到的第一眼那么洁净美丽,但瞳孔已经比夜色更黑沉,而唇色是鲜血一样的红。   她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第3章   卫清漪其实是第一次亲别人。   最初的感觉是,他的唇好凉,就像亲吻了一片落雪。   第二个反应是……那种救赎类型的小说里面,感化反派的时候一般要亲多久来着?   是的,在感觉到危险的一瞬间,她脑海里划过曾经阅读的无数救赎文片段,最后心一横亲了上去。   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反派即将大发雷霆的时候就要亲晕他!   就在唇碰到的那一刻,她明显感觉到脖颈上正束缚她的阴影僵住了,再也没有收紧的迹象。   取而代之的是裴映雪的手指。   他触碰到了她后颈的皮肤,轻轻摩挲着,以一种像掌控又像抚慰的姿态。   卫清漪被指尖冰凉的温度激得一颤,仿佛受惊的猫,只停留了几秒钟,就飞快地结束了这个吻。   她本能地想要往后躲开,却被他握在后颈的手阻拦,无法继续退缩。   裴映雪微微加重了力道,让她不得不仰起头来看他,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困惑:“你刚刚是在做什么?”   “我……”卫清漪也噎住了。   天地良心,她真的是什么都没想,全靠看多了小说的自动反应。   但要是现在说出这种离大谱的理由,她不会被恶鬼恼羞成怒地直接抹杀吧?   她绞尽脑汁,磕磕巴巴地找出了一个解释:“那是……我在……我在表示感谢!”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古怪地重复了一遍:“感谢?”   “对对对,”卫清漪忙不迭点头,“这个行为其实是我们那边的一种礼仪,如果对谁特别感恩,就要用这样的方法来表达。所以刚刚那个,是因为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想感谢你才这么做,真的。”   裴映雪闻言抬起手,迟缓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看向她的唇,仿佛在思索些什么。   卫清漪在尴尬和瑟瑟发抖之间脚趾扣地。   她从一时冲动中回过神来,马上被迟来的羞耻淹没,动也不敢动地盯着他近在眼前的下颔和锁骨。   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他的皮肤很白,有种不见血色的白,如同小寒峰顶终年不化的冰雪,衬得唇色更加艳丽,让她莫名其妙地有种冒犯了高岭之花的错觉。   但高岭之花本人居然接受了这个明显是瞎扯的说法。   “很有趣的礼仪。”   在她快憋死前,裴映雪放开手,恢复了最开始温柔的语气,好像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不过以后我会记得了。”   刹那间,压迫消失,阴影散没,连缠绕着她的触手也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回去。   卫清漪茫然抬起头,自己都有点不敢置信。   生命危机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解决了?   这算什么,救赎文诚不欺我?   可是看起来,这个瞎编的借口编得相当成功,裴映雪很快就不再纠结于她的荒唐行径,而是转过身,向幽暗的深处看了一眼。   “我们走吧。”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有点懵:“走、走去哪?”   好在裴映雪已经重新变得充满耐心,在前面给她引路:“你的伤口还没有痊愈,先去找治疗的药物。”   卫清漪这才想起当前最迫切的问题,连忙几步跟了上去。   一脱离魂火燃烧的区域,盘桓不散的黑暗就再度笼罩下来,这次还要更加浓稠。   因为她的灵力彻底消耗完,剑的光芒也熄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周围根本什么也看不见,太过安静,感官毫无反应,只有脚踩过地面那种难受的湿黏感让她意识到自己确实在行走。   因为这种陌生而不安的感觉,她心神一直绷得紧紧的,不由自主地跟裴映雪越靠越近。   她整个人都快挂在他身上了。   裴映雪脚步一顿。   然后,卫清漪感觉到自己好像碰到了他的手,但他没有再继续主动做什么。   “你可以牵着我的手,如果你想的话。”他说话还是那样轻柔平静,在看不见的时候,毫无危险感。   当然,可能另一个原因是,亲都亲过了。   有了更亲密的接触之后,卫清漪的防线被她自觉调低了不少。   而且她总觉得,裴映雪说的可以,实际上就是让她做的意思。虽然他没有明显表现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确实有这种感受。   她听话地牵住了裴映雪的手,被他反过来握住,但他动作很轻,不至于牵动她的伤口发痛。   在他身边的范围内,奇异地很安全,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到走了不知道多远的距离,他停下来道:“这里是有祭台的区域,或许可以看看。”   “……”卫清漪无奈,“但我什么也看不到啊。”   黑暗中,裴映雪低低地轻笑了一声:“抱歉,我忘记了。”   眼前一亮,他又点燃了一簇魂火,牵着她走进忽然出现的洞窟。   还好这里的魂火没那么中央大厅夸张,仅仅是像灯一样照亮了洞窟内部,让她能够看清楚。   这个洞窟里面,也有着和她穿过来的那个长得差不多的祭台,只是上面没有人,阵法也已经熄灭,但里面堆放着数不清的……   财宝?   “等一下,这些都是……”   卫清漪震惊地看着那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宝石、珍珠、翡翠,和其余她看不出来是什么但绝对很贵的东西,它们就随意散落在祭台上和地上,堆积如山。   这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龙的巢穴?   “我似乎记错了。”   裴映雪却只是轻飘飘地瞥过那些财宝,眼中的情绪毫无变化:“应该不是这个。”   这个语气在卫清漪听起来,真的很像国王在巡视自己家的宝库,然后发现宝库房间太多了记不清楚。   她不可思议地左看右看:“你从来没有想过把它们搬出来吗?”   主厅里那么乌漆麻黑的,这里面有很多夜明珠,至少可以装饰一下,总不能一直烧魂火吧?   裴映雪随意道:“对我没有用处,但你若是想要什么的话,随时可以都拿出来。”   ……好财大气粗的发言。   卫清漪被他牵着手,又走过其他的一些洞窟,最后总算找到了堆放药物的地方。   借着魂火的光芒,她从药物堆里翻出了一堆瓶瓶罐罐,依照原主的记忆,勉强辨认出了两瓶疑似能用且目前还有效力的外敷药。   感天动地,这么个鬼地方竟然给她真找着了。   就是涂药变得有点麻烦,因为她两只手腕上都是伤口,怎么碰都疼。   在她准备咬牙忍住之前,裴映雪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药瓶:“我来吧。”   结果这场寻觅,兜兜转转最后变成了,卫清漪坐在祭台上,他坦然地在她面前半跪下来,给她上药。   虽然她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但裴映雪并没有表示出不情愿。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始终没流露过丝毫不耐烦的意思,反而显得格外认真。   他甚至在观察着她的每一点反应,不论是压抑不住的呼吸,还是拼命忍耐却难以全然忍下去的反应。   在她因为被碰到露出的皮肉痛得忍不住颤抖的时候,他停下了动作,抬起头问:“疼吗?”   “不……不疼。”卫清漪深深吸气,强装淡定,“我没关系的,你可以继续。”   他看了她片刻,随后露出一丝柔软的神色。   “你很坚韧,这是个很好的优点。”   卫清漪正在竭力忍痛,完全没想到会突然听到这句称赞,一下子被夸得有点受宠若惊:“……呃,谢谢?”   其实她单纯是为了让伤快点好而已,哪里想得了那么多。   毕竟她当下的处境太糟糕,身体虚弱,灵力又耗空,随便出现什么危险都毫无抵抗能力,显然不是适合伤感的时候。   但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照顾她的原因,接下来的过程中,裴映雪的动作刻意放得更慢了,不那么疼,可折腾了半天才总算完成。   不管怎么说,上完药,卫清漪松了口气,感觉像劫后余生。   当然,她没忘了再感谢裴映雪:“我又麻烦了你一次。”   “不会麻烦,这很有意思。”他回应。   裴映雪站起身来,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微蹙的眉头,因为忍耐痛楚而用力咬住的唇,还有额角的冷汗。   少女容貌秀美,一双眼睛如珠玉般清亮又明澈,但睫毛正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原本红润的唇也已经被咬得发白,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他再次道:“给你上药这件事,本来就很有意思。”   已经有很多年,他都没再看到过像这样的反应了。   一个故作坚强的孱弱的人,面对痛苦时候的正常反应。   她的身体是温暖的,血是温暖的,吻……也是。   受伤的时候,她会流血,还会痛得发抖,多么有趣的表现。   裴映雪无声地勾起唇角,状若怜惜地轻轻摸了摸她垂下的发,然后几乎微不可察地嗅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血的气味,和她发丝间的香气。   如此珍贵的鲜活气息。   就像遇到一朵骤雨中盛开的花那样,纯粹地令人愉快。   然而,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得听不出任何端倪:“只要能帮到你,就值得高兴了。”   卫清漪倒没有注意他的反应。   她只是发现,这片地方远比她想的要复杂和庞大,不像是能马上离开的样子。   它是个巢穴,内部有很多洞窟,洞窟间应有尽有。   在找了一圈后,她什么都见到了,连衣服和鞋子都换上了新的,当然,是她避过裴映雪自己换的。   可惜就是没有食物,好在原身修为足够,已经辟谷,不然被饿死就尴尬了。   哦不对,要是没遇见裴映雪,那她自己就是那些触手的食物,嗯……怎么不算另一种进食呢。   “我能不能再问一下,这里有离开的出口吗?”卫清漪收拾好自己,试探着问他。   既然已经知道他是这里的主人,她不确定裴映雪会不会愿意让她出去。   但让她意外的是,裴映雪语气柔和地回答:“有,不过你需要休息了。”   她下意识低头,看到了脖子上戴的吊坠。   这是原身的一件饰品,名叫日轮,会随着日夜更替变换外表,所以她才能在黑暗中大概感受到时间。   装着其他灵器的储物袋已经被邪教徒拿走了,这个吊坠本身没有其他效用,只是单纯的装饰,所以才得以保留。   现在,吊坠已经变成了墨蓝色,流转出瑰丽的星光,显然时间到了该入睡的深夜。   想到他刚刚说的,卫清漪迟疑道:“难道这里有能休息的地方吗?”   裴映雪向她伸出手,她已经习惯起来,自觉地走过去牵住了。   她左手抱着一堆取出来的夜明珠,终于不用纯靠摸黑行走,但既然他愿意,那牵着手还是靠谱点,至少避免了那些阴魂不散的触手的纠缠。   “如果是需要床的话,恐怕暂时还没有。”   她这种本能的依赖感似乎让他心情很好,裴映雪温声道,“但你若是想要,我可以整理出一个合适的地方。”   床也没有,家具也没有,光源也没有,这呆的到底是什么三无毛胚房……   他一个人在里面到底是怎么过的啊?   卫清漪还没开始费解,就想了起来,眼前的这位十有八九就是传说中的万鬼之主。他虽然长得好看无害没错,但再怎么也算是一只鬼,而且是相当强,没准还做恶多端的那种。   所以邪神恶鬼哪里会需要这些东西,只有她这个脆皮人类才需要罢辽。   唉,眼看着她都已经接受要和鬼同住的事实了,多么沉痛的自我领悟。   卫清漪充分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缓了缓,对他主动提议:“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一起来布置吧。”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唔,你觉得,在床上铺什么材质的寝单比较好?”   卫清漪一边研究着床的摆设,一边征求裴映雪的意见。   她还是很注意边界感的,毕竟对方是这片地方的主人,冒犯他不仅有风险,而且还是丧命风险。   但裴映雪本人好像没有多么介意她的改造,甚至饶有兴趣地给她帮忙。听到这句问话,他不以为意道:“你喜欢什么就铺什么,都可以。”   那座石台看起来太潮冷了,卫清漪从宝库里翻出了两床褥子垫在上面,然后又覆盖了一层寝单,才觉得差不多掩盖住了寒意。   她试探着拍了拍,感觉好像还不错:“铺好了,你要不要先试试?”   卫清漪朝他伸出手,想让他过来试,但裴映雪没有接,只是托住她的腰,把她放到了刚铺好的床上。   他在床边坐下,嘴角含着笑意:“合适吗?”   “嗯……还挺舒服的。”   卫清漪躺了下来,在床上试探着滚了一圈,也许是因为太虚弱的缘故,整个人不禁昏昏欲睡。   她看到被装点在大厅里照明的夜明珠的光芒,再摸了摸自己刚费劲布置出来的床,忽然觉得有点不太真实。好像莫名其妙演上了鲁滨逊漂流记,但是奇幻灵异版。   耳边,裴映雪接着问:“除了床以外,你还有什么需要的?”   “暂时没了吧……”她小心回答,“你不是说让我休息?铺好床就能睡觉了。”   由于灵力耗空和受伤这两重原因,她现在身体虚得跟凡人差不多,严重需要睡眠补充,所以裴映雪让她休息,其实是个很合理的建议。   虽然她其实更想从这片鬼地方出去,只是暂时做不到就是了。   裴映雪垂下眼,轻轻道:“是么。”   卫清漪有点疑惑地侧过头看他。   在刚刚接触的过程里,她似乎又发现了裴映雪的一个特征。   他对人间的东西好像都很生疏,不论是物件、言语、行为还是社交礼仪。   否则也就不会相信她这么明显胡编乱造的借口了。   “哦,对了。”   她被提醒,想起来,有件事情倒确实是她需要的,而且急需。   但是今天已经麻烦他太多了,卫清漪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想问一下,如果我不和你在一起的话,有什么办法解决那些触手的纠缠吗?”   虽然裴映雪很强,而且对她目前很友善,但她总不可能因为这个就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吧。   还是得想个其他办法,如果裴映雪有的话最好,如果没有,就等她的伤势好转后,尽快恢复灵力,这样至少能跟触手抗衡一下。   “有个办法。”   出乎她的意料,裴映雪确实有方法,但他道:“但可能会很疼。”   卫清漪一口答应:“我不怕的。”   为了去外面自由活动,区区小痛何足挂齿,总不能一直被触手困在这里吧。   裴映雪闻言,缓缓握住了她的手,这个姿势握得很紧,掌心相贴,十指紧扣,显得有些过于郑重。   可他眸中却不带任何情绪,温柔的笑容下透出淡漠,像注视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他做了最后的确认:“真的会疼,你确定要接受?”   看到这么认真的态度,卫清漪其实内心稍微有点怂了。   但事到临头不能退缩,她一咬牙道:“没事,你随便来……啊!”   她眼前一黑。   等缓过神来,整个人已经栽倒在裴映雪怀里,被他稳稳抱着,不然恐怕马上就要摔到地上。   太痛了。   这是完全超越她想象的痛楚。   她连冷汗都疼出来了,像被抽空了力气,只能软绵绵趴在他胸口。   生理性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溢出了眼眶,仿佛在依靠着他,无声流泪,水泽落在素洁的道袍上,似雪中的灰痕。   “没事了,别怕,已经结束了。”   裴映雪神色温柔地抚摸着她颤抖的背,在她耳边低声安慰,尽管刚刚他下手的时候完全没留情。   他像照料被雨淋湿了的脆弱花朵,轻轻地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要不要看看你手上成形的印记?”   卫清漪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张开手,低头看了一眼。   她掌心里真的冒出了一个漆黑的印痕。   那形状极为奇特,就像把张开和合上的眼睛强行拼凑在了一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效果。   她看着都没忍住眨了眨眼:“这样……就行了?”   “嗯,”裴映雪颔首,“有了这个,你不需要和我在一起,也可以避开污秽。”   卫清漪注意到,他把那些触手称之为污秽。   她又看了一眼,印记一开始很清晰,但看着看着,黑色就逐渐淡了下去,就像被洗去的墨水,最后完全看不出来了。   她摊开掌心:“它好像没了。”   裴映雪轻声说:“只是藏在了下面,只要你不去用灵力触动,就不会显现。”   卫清漪倒是很想试试,但她现在灵力彻底枯竭,还真没灵力能触动了。   但看来这是件好事,因为他很快补充:“尽量不要这么做比较好,否则可能会疼。当然,不会像刚才那么疼了,但还是要小心。”   她想到刚才的痛苦,都条件反射般地一抖,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裴映雪见状道:“累了就睡吧,睡一会。”   卫清漪的确是累极了。   都没有经过修仙者常用的冥想法,直接倒头就进入了沉眠。   ……   等她醒来,周围已经不再有人。   可能看她睡着,又掌握了避开触手的方法,裴映雪看样子暂时不在,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卫清漪坐在石台边缘,没有穿鞋,试探性地在看似坚硬却有弹性的地上踩了两下。   地面蠕动了一下,好像又有触手冒头。   但没等她警惕地拔剑,冒出头的触手就像是忌惮着什么存在一样,重新缩了回去。   她松了口气,确定那个印记是真的有用。   卫清漪再穿上鞋,下了石台,靠近墙壁处,发现,她也可以像裴映雪那样,用带着印记的手去摸石壁。   被她一碰,那些构成壁障的“污秽”就会融化在手心里,像冰化开一样,露出后面的通道,就是这东西的触感确实略显恶心,滑溜溜黏腻腻的,难怪他那么反感。   但这简直是凭空开路新方法啊。   她拿起灵剑,决定自己去外面探索。   这片黑暗区域因为没有光源,内部又错综复杂,会给人一种无边无际的感觉。   但是,她沿着和昨天走过的路相反的方向,再走了长长的一段,分开阻拦的污秽,就惊喜地发现,眼前忽然空旷起来。   前面亮起了光,非常微弱,但的确是有光。   卫清漪带着激动的心情,往外迈了几步。   她走出了这片如同迷宫一样的庞大空间,眼前豁然开朗。   但是看起来,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怎么又是晚上了?”   她确认地看向吊坠。   上面呈现着一轮冉冉升起的晴日,分明应该正当白天。   可当她再抬起头,看到的景象依然不变。   日落后的黄昏。   没有太阳,血一般的夕霞挂在天空,仿佛还在缓缓流动。   她疑惑地又往外走了一段距离,想看得更清楚些,可没出几步,却脚下一空,似乎踩碎了什么东西。   “咔擦”一声。   卫清漪下意识往下瞥,然后愣住了。   她踩的……好像是骨头。   已经风干变脆的人骨。   遍地都是,目光所及之处,能看到脊骨、头颅和四肢的骨骼。   “沙沙——”   与此同时,她忽然听到了什么东西爬行蠕动的声音。   很细微,如果不是因为这里太过安静,连风也凝固,她几乎不可能注意到。   卫清漪心中一跳,捏紧了剑柄,朝那个方向看去。   有个她分辨不出的东西正在接近她。   它大概能看出一点人形,但形态极其粗糙,就像小孩子拿泥土捏出来的简单人模那样,整体呈现出一种浓稠的深灰色,表面覆满了半透明的粘液。   这个无面怪物飞快地爬行,眨眼之间就朝她蔓延过来,然后停在了某个位置。   卫清漪警惕地拔出剑,然后惊讶地看见它附着在一具骨骼上,半透明的粘液渗入进去,将骨骼包裹,瞬息就塑造成人形,然后站了起来。   这次,它几乎已经具备了骨骼和血肉,唯独没有皮肤。比刚才更像人,像是被剥去了外皮的人。   怪物没有面孔,也没有眼睛,却仿佛能感受到它贪婪的视线。   它猛地跃近了,卫清漪不假思索地挥剑就砍。   她几乎没有什么搏斗技巧,更多靠原身的本能记忆,好在昨天抹完灵药后,伤口痊愈了大半,灵力也稍微恢复了一些。   带着淡淡青色光芒的剑斩在怪物身上,切开了肢体,令它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嘶,像指甲刮擦过黑板的颤音,让卫清漪一阵头皮发麻。   但被切开的肢体如同橡皮泥,很快又蠕动着粘连了回去,怪物毫无畏怯,又从另一个方向扑了上来。   就算恢复了一点灵力,她也经不住这样的缠斗。   怪物很快积蓄力量,猛扑上来,肢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形状,像蛇找准了时机,从原地急速弹跳起来,张开的口咬住猎物,粘液碰到了她的皮肤。   接触的瞬间,卫清漪立刻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就像有某种来自阴暗泥沼的力量拼命试图渗入,激起身体中灵力的强烈反抗,两种力量以极快的速度相互对抗。   对抗带来剧烈的痛楚,一边是冰冻般的寒冷,一边是沸腾的灼烧感,她下意识要甩开怪物,身体却仿佛被冻住,根本无法挣脱。   只有一个意识浮现在脑海,就是这股来自怪物的力量,似乎想要吞噬她全部的血肉,只留下骨骼和皮囊,变成一层空空如也的傀儡。   好在,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微不足道的片刻。   “怎么自己出来了?”   裴映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与此同时,那种想要吞噬血肉的诡异力量顷刻消失,仿佛被某种更强硬的力量强行从她身体里剥离出去。   卫清漪猛然惊醒,发现那只怪物被他扯下来,已经向外横飞了出去,砸落在风干的骨骼间,把骨头都砸碎了几根。   无面怪的躯体被震散了,连组成身体的粘液都半融化开,湿腻地挂在碎裂的骨片上。   它发出嘶哑的嚎叫,如果她听得没错,像是痛呼,要是它有痛感的话。   “以后不要碰她。”裴映雪收回手,淡淡向怪物警告。   她还没回过神来:“你怎么……怎么……刚才那个是……”    第5章   “只是一些盘桓在这附近的脏东西罢了,下次再遇到,它自然会懂得避开你。”   和昨天一样,裴映雪望向她的目光依然温润如水,在黄昏流转的霞光间,仿佛天穹上最皎洁的月色,美好得让人心颤。   他声音也放得轻缓:“刚才那些,吓到你了吗?”   卫清漪的手被他牵过去,她本来以为这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但马上发现,他是在仔细检查。   他把她牵到面前,从刚愈合的手腕开始,从头到尾每个地方都认真审视了一遍。   卫清漪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无端有点紧张:“怎么了?”   裴映雪抬眸看向她的脸:“你有没有受伤?”   原来是检查这个,她无声松了口气:“没有,我没事。”   “是我的疏忽,我应该陪着你的。”他轻声致歉。   “啊?”卫清漪没想到这也值得道歉,连忙摇了摇头,“是我自己跑出来,所以才会遇到危险的,不关你的事,而且说起来,我应该要谢谢你。”   提到乱跑,她不由得泛起一丝心虚,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自己其实正在心里盘算着找机会跑路。   可裴映雪的反应却出乎意料:“这回的感谢,就只是如此而已吗?”   卫清漪一愣:“不然还有什么?”   “你上一次感谢我的时候,似乎还做了别的事。”   她想起来了。   她当时被触手和阴影缠住,可能是脑子抽了,上去就亲了裴映雪一口。   然后才慌慌张张编出来个感谢的理由。   还以为这种事情已经圆过去了的,救命啊,他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她硬着头皮解释:“那、那只是表达感谢的方式之一,也不是回回都要那样的……”   “是么?”裴映雪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这次的感谢,没有上回那么深重?到底什么程度的感谢,才会需要那样的礼仪?”   “呃,那倒也不是……”卫清漪又卡住了。   这下她明白什么叫自作自受了。   “这次也很感谢你,真的。”   她放弃挣扎,把手搭在裴映雪的肩上,稍微用了力,把他压下来一点。   然后踮起脚,在他颊边飞快地吻了一下。   “但是这也是另一种表达方式。”她强装镇定,仗着裴映雪不知道,信口就是胡说,“反正,反正感谢不一定要亲同一个位置啦,位置不同也是可以的。”   “是么?”   裴映雪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那片被她亲吻过的皮肤。   仿佛残留着一丝温热,和柔软的触感。   他眼睫微垂,像是在认真思忖,而后唇角轻扬:“我记住了。”   “……”卫清漪心想,你还是别记住更好。   救大命,早知道他连这种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绝对不会……好吧,当时保命要紧,再来一次可能还得这么编。   但所谓一步错,步步错,她怕是要在这条歪路上越走越远了。   经过这番意外,卫清漪最终又被带回了那座巢穴。这里的通道极度复杂,她刚刚完全是误打误撞出去的,纯凭印记强行开路。实际真要找路的话,没有裴映雪带着,她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可是这会,她又暂时不敢再提要出去的事情,只能向他小心提议:“我能不能再四处看看?”   裴映雪似乎毫无意见,答应了下来。   他们昨天应该并没有走完全部的地方,就算走完了,由于一片漆黑和卫清漪糟糕的方向感,她其实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些区域。   所以裴映雪又带着她走了一遍。   洞窟间依然伸手不见五指,卫清漪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黑暗中充斥着蠢蠢欲动的恶意,好像有许多双眼睛藏在其间,视线如有实质,黏液一样湿哒哒地粘在她身上。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未知的恐惧更是让人不安。   她下意识攥紧了裴映雪的手,本能地寻找安全感,他轻笑一声,纵容地任由她靠近自己。   不过走都走了,不能白费功夫,这回卫清漪虽然精神紧绷,但还是尽量记住了每个洞窟的内容,以便之后来找寻。   最后,裴映雪依然温和道:“还需要再看看么?”   探了一整天的地图,卫清漪也有点累了:“今天先这样吧。”   她看到自己吊坠上的光泽又变成夜晚了。   裴映雪便柔声说:“那就回去休息。”   他的态度始终充满耐心,甚至好像觉得陪着她很有趣,不管是刚刚救下她,还是随她认路的过程,都从来没有表现出过不耐烦的意思。   可是在原身的记忆里,那个名为真言教的邪教信仰的所谓万鬼之主,是个腥风血雨,曾经造成人间生灵涂炭的极恶之鬼。   如果不是真的看到过他的另一面,卫清漪完全不能想象他跟邪恶沾边。   她想起自己当前的处境,又暗戳戳叹了口气。   原身是个很倔强、有正义感且嫉恶如仇的人,要是本人在这,估计会宁死不屈,坚决不跟恶鬼同流合污,直接上来就拼命了。   也就是因为她不是此世之人,对这个十恶不赦的程度根本没什么实质性概念,才能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和平共处。   无论如何,现实的问题最重要——   那就是在找到离开的方法前,她必须和裴映雪好好相处,好歹别让他再产生想杀她的念头。   卫清漪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让他当时改变了想法,但她差不多能感觉到,裴映雪喜欢在她身上看到一些属于“凡人”的特质。   比如她会受伤流血,需要休息,依赖光亮,在黑暗中不能视物,只能依靠他。   所以他一说到休息,她马上从善如流,回到昨天铺好的石台准备入睡。   但这回她没能睡着。   因为从躺在床上,裴映雪就一直在看着她。   那种目光不含其他的任何意味,只是像偶然得到了一件奇特的珍物,对她的所有动作、所有反应都充满了打量的兴趣。   卫清漪就算闭着眼睛,也要被这种视线看得越来越清醒了。   她本来想回忆一下昨天她是怎么睡着的,结果发现,昨天似乎也是这样,他一直守在这里,看着她。   区别只在于昨天她太过疲倦,所以根本顾不上。   她忍了半天,终于睁开眼睛,看了看流转到深夜的吊坠:“已经很晚了,你不困吗?要不要也一块睡觉?”   其实她也不知道鬼会不会犯困,但重点是她很困,而且还被盯得浑身发毛,完全睡不着。   “我还不算太困。”   裴映雪微微一顿,似在思考她询问的含义,然后恍然般地柔和道:“你是想要我陪你睡吗?”   她只是想让他也去睡,不是这个一块的意思啊!   但在开口澄清前,卫清漪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虽然她本意绝非如此,但更重要的是……他好像没有因为这个误会而不悦,至少并没有让她感觉到危险。   回想一下,裴映雪的各种反应都常常出乎意料。比如她问他是不是万鬼之主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就冒犯了他,但她亲了他两次,用礼仪的借口搪塞过去的时候,他却居然接受了。   从目前为止的接触中,她隐隐冒出一个猜测:   应该把他当作正常人来对待,尽量减少表面的戒备,更不要主动提起邪魔妖鬼之类的说法。   为了验证猜想,她把话咽了回去,点点头,强行解释:“因为我已经睡了你的床,让你坐在旁边,我觉得有些失礼,反而会睡不着。”   裴映雪凝视了她片刻,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思考这个提议,但也可能是在准备把她扔出去喂怪物。   直到她内心已经紧张得七上八下,才总算听到他轻轻答允:“好。”   他靠近了过来,柔软的被褥轻微塌陷下去一点,停留在不远也不近的距离上。   卫清漪忍不住坐起身,看着他平淡地躺在了她身边的被褥里,干巴巴道:“你打算就这么睡觉?”   他严谨地睡在床褥间,衣物一丝不苟,发冠戴得端端正正,像在拍标准版睡眠姿态的宣传照,从头到尾连手臂都没有挪动一下。   如此正经的态度,她怀疑他是不是准备维持着这个姿势一整夜不变,放到电视剧里都得被人说是刻意摆拍。   裴映雪似乎略显疑惑:“不该如此么?我有些记不清了。”   尽管这是验证的一部分,但卫清漪还是莫名生出一丝新奇感。   可能是因为从她穿书以来的两天,一直是裴映雪在为她介绍这里的一切,指引她,教导她,倒是现在,她忽然有了可以教他的东西。   “不是的,大部分人入睡前,都得稍微做点准备。”   回想起这片本来空旷无比的石台,和他极度生疏的姿态,她差不多可以确认,裴映雪之前根本就没睡过。   反正他一只鬼,确实不用睡觉,虽然这话她现在不敢说出来。   裴映雪听到她的评价,果然认真地请教:“那我现在还应该再做些什么?”   “呃,”她试探地问,“你介意我直接给你示范吗?”   “当然不会。”他说着,微微撑起身,安静地望向她。   卫清漪的身影落在那双洁净明澈的眼睛里,仿佛湖水中盛映的月光。   她跪坐在他身侧,俯身下去,解开了他的发冠。   鸦羽般的长发披散下来。   她这才发现裴映雪的头发竟然有这么长,跟长发公主似的,只是他之前束得太过于端正了,所以才看不太出来。   而且他本来就长得好看,披下头发,又是另一种白瓷般清透易碎的美人感。   依然美好,但多了一丝惹人怜惜的脆弱气质。   卫清漪几乎没过脑子,顺手就帮他理了一下散开的发丝,就像在打理她小时候常玩的娃娃。   然后她猛地清醒过来,飞快收回手,掩饰地干咳一声:“其实按理要换上寝衣再睡,不过今天什么都没预备,就先算了吧。”   “嗯,”裴映雪低低地答应,“等明天醒来,我们可以再做别的事情。”   他看着她重新躺下,用手掌轻轻覆住她的眼,挡住了夜明珠的微光。   “睡吧,我就在这里。”   也许是裴映雪的声音带来了莫名的安宁感,也许是因为她本来就困,还要一直揣测他的心思,折腾累了。   反正在他不再继续盯着她入睡之后,卫清漪总算是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逐渐变得均匀而悠长。   但裴映雪没有闭上眼。   直到卫清漪睡着,他才移开手,看到少女陷入深眠的侧颜,眼神中带着思索。   实际上,在她今天提出睡觉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白天或者夜晚的概念。   毕竟,孤身在黑暗中度过,不需要感受时间的流逝。   但今天看到那些污秽的时候,他再次意识到,卫清漪和他截然不同。她是这样脆弱,很多他用不到的事物,对她来说都很重要。   就像花朵需要阳光,需要养分,需要新鲜的空气,需要细心保护,但在这片死亡盘踞的放逐之地里,什么都没有,连一个真正意义上可以陪伴她的人也没有。   那么,他可能需要比照料花更用心地照料她。   以免她像从前养过的花一样……在寂静中,悄然无声地死去。   那他会多么无趣啊。   作者有话说:   ----------------------   裴映雪现在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在养花   后面就开始对老婆越来越好奇了    第6章   卫清漪这一觉睡得很好,但大概这两天被触手整出了心理阴影,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明明有印记之后,触手已经会避开她,可是在梦里,她又被触手缠上了。   何况之前,触手最多就是缠在她腿上,这次却是从头到尾都传来了那种被包裹的湿腻感觉,简直像是掉进了触手堆里。   它们蠕动着,紧紧地贴着,像在觊觎她身上的什么东西。   如同死亡之物对生命力的阴暗觊觎。   或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被触手纠缠的时候找裴映雪,她下意识在身边摸索起来。   碰到一片滑凉的衣料,她就自觉地翻了个身,朝那个方向凑过去。   顺着衣料,卫清漪迷迷糊糊地摸上了带着微凉感的皮肤,然后是身体,她也不知道自己碰到了哪里。   似乎听到一声轻笑,然后她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抱住他的腰身,完全陷进了他怀里。   可是触手没有停下来,反而像感到兴奋似地,变得更缠人了。   她开始不耐烦起来,蹙起眉头,含糊地哼了一声,感觉到有只手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抚摸着,声音低柔,就像哄诱。   “睡吧,没事了。”   烦人的触手似乎被他压制,终于退了回去。   而她这样抱着对方的时候,有种莫名的安全感,没有想松开,就这么继续睡着了。   ……   她从美好的睡眠中醒来,睁开眼,眼前是雪白的衣襟。   光线昏暗,魂火熄灭后,夜明珠的光不足以彻底照亮整片空间。   卫清漪茫然地眨了眨眼。   清醒了片刻,她才逐渐意识到,睡前的端正姿势已经荡然无存,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来抱住了裴映雪。   他倒是没有反抗,不知道发现了没有。   但是因为裴映雪的头发太长了,这样睡着的时候,就像海藻一样铺散开,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缠绕在里面。   她连动一下,都怕牵扯到他的头发,把他惊醒。   怪不得昨晚会做那样的梦,应该就是被头发缠住了的缘故吧,卫清漪压下心中意味不明的预警,尝试自我说服。   此时此刻,她眼前的人正安静地闭着眼,面向她,几缕散下的发丝落在脸上、肩上,衬着苍白的肤色,如同魅惑而绮丽的水妖。   就是传说故事里,用美貌和声音引诱凡人,将他们拖入堕落深渊的那种。   卫清漪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抽回抱着他的手,挪开缠在她身上的发丝,试图从他怀里离开。   还没来得及视线,裴映雪睫羽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老实不动了:“你刚醒?是不是我不小心扯到你的头发了?”   裴映雪和她对上了视线,眼眸微弯,盛着浅浅的笑意:“没有,只是感觉到你醒了,所以觉得,我也可以醒来了。”   虽然他说自己是才睡醒,可是,他的眼神依然很明澈,一点也没有沉眠之后意识逐渐恢复的过程,好像一睁眼,就已经是完全清醒的状态。   而且听他的意思,好像他可以控制醒来的时间一样。   卫清漪有些疑惑:“那你真的睡着了吗?或者只是单纯闭着眼睛而已?”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描述啊。”   因为她的提问,裴映雪当真侧过头思考了一会,然后道:“不过我想,我还是睡着了的,和你一起躺在床上的时候,会睡得很不错。”   说真的,他的话里常常有很多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比如她依旧没懂,这种形容到底算是睡了还是没睡。   但是考虑到他是一只鬼,卫清漪觉得,她这也可以算是非人物种接触实录了。   在这种情况下,不管他有什么和人不同之处,尚且都处于她的心理接受范围内。   总而言之,既然大家都醒来了,她就撑起身体,一边慢慢坐起身来,一边解开绕在身上的长发。   然后不幸发现,他的头发跟有些她自己的已经乱成一团了,就像刚从茧里面挣脱出来,相当难解。   裴映雪仿佛觉得她这样很有趣:“这也是你晨起的日常步骤吗?”   “呃。”卫清漪噎了一下,“其实只是偶尔才会这样……意外情况。”   她也不太好意思说是因为裴映雪的原因,因为从位置上来看,裴映雪并没有动过,是她自己凑过去的,还抱住了他。   好在她收手收得早,不然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如果还抱在一起,那她就更尴尬了。   等她整理好头发,简单地重新挽起,裴映雪依然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眼神不带丝毫杂念,好像只是在观赏他眼中所见的普通景象。   卫清漪意识到,他根本没有考虑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就像昨天晚上,他不清楚应该如何准备入睡一样。   她牢记昨天总结的行动规律,看到他的长发仍然散落着,便主动道:“这样会不会不方便?我帮你把头发扎起来吧?”   裴映雪一怔,而后弯起唇角:“当然很好。”   他自觉地俯下身,顺从地让她能碰到发顶,不过考虑到发冠要取戴太麻烦,卫清漪用自己解下来的发带帮他扎了一下。   反正方便起见,她自己的头发也是用洞窟里翻出来的簪子随便挽起来的。   “好了。”卫清漪给他束起头发,把发带扎了个蝴蝶结,发现自己真的很像在打扮娃娃。   她勾了勾垂顺的月白色发带,又忍不住盯着他眉目如画的脸,端详了一会。   就算知道对方是恶鬼,但是从表面上……真的好难随时意识到这点。   裴映雪一动不动,任由她打量,直到她放下手,才看似温柔地淡声道:“今天想做什么?”   卫清漪想了想:“我准备去看看,这里有些什么样的书籍。”   她昨天看到过几个洞窟里面有书。当时她只是大概瞥了一眼,发现看起来应该是修炼秘籍之类的。   说起来,穿到修仙者身上,虽然可以体验现世没有的法术,但也有个问题,就是很容易遇到丧命的危险。原身就是前车之鉴,而她昨天遇到的怪物,更加说明了这一点。   所以,为了提高抵抗风险的能力,很有必要从现在开始好好修炼。   不过,她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有一丝轻微的忐忑,不确定裴映雪对此会不会有什么想法,万一他不想让她变强呢。   但他看起来毫不在意,答应下来:“我陪你一起去看。”   刚进入洞窟,里面就冒出一股不太美妙的味道。   难以形容具体是什么,总之透着腐朽的气息,让人情不自禁地感到难受。   卫清漪现在已经随身携带上了夜明珠用来照明,在光亮下,里面的书随意堆积着,不像图书馆那样分门别类,不仔细找的话,根本看不出来内容是什么。   她索性坐在了书堆里,试图从头翻阅。   翻开随手拿到的第一本,上面是人皮法器的炼制方法。   又翻了一本,是讲如何虐待和杀死生者,让他们在极度痛苦绝望中死去,然后束缚怨灵,变成自己可驱使的凶尸。   又又翻开一本,上面是傀儡术,通过提前暗中下毒和用咒,一步步操纵活人,在对方不自知的情况下将人转化为傀儡。   卫清漪:“……”   这个邪教也太邪了吧!!   “诶?这是什么?”   她抽出几本书之后,感觉里面好像还压着什么软软的东西,从积压的书下翻了翻,拽出来一张轻薄的人皮面具。   仔细一看,这个面具的形象是个青年男子,做得栩栩如生,连皮肤的纹路都很细腻,简直可以说是一比一仿真,如果不是脱了下来,她根本就看不出竟然是面具。   不对,怎么会这么真的?   卫清漪想起刚才看的那本人皮法器制作方法,拿过来又往后翻了几页,上面赫然陈述着人皮面具这一条。   还详细介绍了怎么剥下原材料,如何处理,上有参考图,跟她手里这个面貌一模一样。   敢情她是拿到人家的教学用具了。   卫清漪手一抖,像扔烫手山芋一样飞快地把那张面具塞回了书堆里。   她刚刚可是摸了货真价实的真皮,救命,感觉手都不能要了。   裴映雪见状道:“怕么?要不要去看看其他的地方?”   “怕是有点怕……”   卫清漪转过身面对他,却鼓起勇气,摇了摇头,“但我觉得,读这些对我来说还是很有用的。”   因为在她看到的记忆里,原身被偷袭成功,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不熟悉邪教徒的招式和法术,导致实战的时候反应不及。   既然有这些理论介绍和……嗯,有点惊悚的实践工具,那她正应该好好学一下,知己知彼,以便到时候对邪教徒复仇。   只要能从这里出去,她绝对不会放过害死原身的那几个人的。   虽然她有良好的志向,但事实证明,看这种邪修功法真的很挑战她的三观。   卫清漪越看越想皱眉。   “什么放血法……太变态了吧……”   “他们还拿活人来练功?简直丧尽天良啊!”   更猎奇的是,她发现这里面的书几乎全都有类似的做法。   她下意识问裴映雪:“他们练这种邪修功法的,真能找到那么多人练手吗?”   其实她看这些书倒不是真想自己练,而是想知道邪修到底有哪些手段,具体是怎么修炼的。   但是裴映雪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   他语气平常道:“这里没有其他人,但如果需要,你可以拿我来练习。”   与此同时,他抽出了她的灵剑,直接用手握住了锋利无比的剑尖。   剑刃穿透手掌,鲜血立刻流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卫清漪没能反应过来,愕然道:“你干嘛!”   她眼睁睁看着剑尖划开了他的手掌,有血涌出来,伤口很深,几乎可以见骨,单是瞥到一眼都足以让人感同身受地疼痛起来。   但他一点也没有流露出忍受痛楚的神色。   裴映雪若无其事地松开手,伤口处就像正常人一样显得血肉模糊。   但很快,黑雾冒了出来,血肉开始弥合,没过多久,伤口就回复如常,手心依然白皙光洁,透着一股违背常理的诡异感。   “你看,我不会受到影响的,就算你划开我的血肉,它们也会自己恢复。”   他润泽的黑眸凝视着她,声音如海妖的迷歌,带着诱人沉沦的蛊惑意味:“所以……不管你要练什么样的功法,都可以用在我身上。”   “不不不。”   卫清漪呆住了几秒,然后忙不迭摇头,“不行,我绝对不要。”   “为什么?”裴映雪语调平和,似乎全然无所谓,“你看到了,这不会对我造成真正的伤害,又有什么关系?”   她抗拒至极,忍不住脱口而出:“要是真这样,那我和那些邪教徒有什么区别!”   就算身体上可以恢复,但心理的影响是越来越深的。人都有底线,一旦抱有试试也无所谓的心理,底线就会一步步降低,到时候,失控就变得无比轻易。   她只是想师夷长技以制夷而已,可没想把自己变成十恶不赦的法外狂徒。   卫清漪本来要谴责邪修的反人类行为,刚准备开口,忽然卡了一下。   她想起,她所说的“邪教徒”,好像信仰的就是她眼前的这位万鬼之主啊……   那当面说这个,还叫人家邪教,貌似有点不知死活了哈。   她很识时务地闭上了嘴,撤回了一个谴责。   裴映雪见状却低低笑了起来,竟然无端地透出某种被取悦的意味,好像因为她的回答而很愉快似的。   “那个……你刚刚为什么可以恢复?难道任何伤害对你都没有效果吗?”   卫清漪被笑得心里发毛,不知道他到底什么脑回路,赶紧想办法转移了话题。   他闻言垂下眼,目光扫过自己已经痊愈的掌心:“并非所有,但大部分伤都可以自我修复,除非以极强的灵力穿过,造成不可恢复的消融。”   所以说这是鬼和人的不同?不怕物理伤害?   她思索着,忽然发现一个重要问题:“等等,你这么告诉我你的弱点,真的没事?万一我拿来对付你呢?”   虽然未见得能用上,但这么关键的信息,他就随随便便说出来的吗。   裴映雪脸上仍带着未散的笑意,看似美好,却又透出镜花水月般的遥远:“你的灵力还远远不够。”   卫清漪:“……”   果然实话才是真正的嘲讽。   不怕告诉她弱点,是因为她太菜了。   裴映雪没再看她,视线转向那堆秘籍:“还要继续看么?”   卫清漪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当然要。”   这两天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在这里,她的灵力积蓄得很慢,在原身记忆力几天就能恢复的灵力,现在还呈现出不太充足的状态。   所以,除了本来的修炼之外,她打算多探索一些别的。   修仙者听起来很厉害,但遇到危险的概率也大,不管之后的情况如何,多一些底牌和手段总是有帮助的。   听完她的想法,裴映雪似乎有些意外。   他眸中掠过一丝微光,仿佛找到了什么有趣的新发现似的,唇边的笑意忽然变得更深了。   “既然是这样,我找个对象陪你练习如何?”   “陪我练习?”卫清漪仰起脸看他,不由好奇道,“这里有什么能陪我练习的吗?”   除了他本人以外,不都是怪物?   事实证明她想的没错。   陪练不仅是怪物,而且就是那天袭击过她的无脸人形怪。   怪物匍匐着蠕动到她面前,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对她的敌意,却又似乎正被某种威严压迫着。   它只要轻轻一动,哪怕是形状变化一点,都会被束缚它的阴影撕裂,如同铁链禁锢下被鞭打的狗,不能攻击她,只得焦躁地抓挠着地面。   “……”   卫清漪一看见这个形象,就条件反射般唰地一下抽出剑。   “我真的要和它练?”   除了压制怪物以外,裴映雪始终悠闲地坐在一边,充满了置身事外的意味,见到她这样如临大敌的姿态,他甚至显得越发有兴致。   “只靠独自修炼,虽然可行,但进展太慢,有适当的压力反而会让你更快变强。”   他漫不经心地翻了翻随手捡起的秘籍,似乎不大感兴趣,随意地丢到了一边,目光又重新落在她身上。   “放心,我就在这里,你不会真有危险。”他声音轻缓,但不容置疑。   卫清漪掂量了一下他的态度和语气,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犹豫。   从目前来看,裴映雪虽然对她还算友善,但更像是看待一件能引起他兴趣的事物,主要的价值在于有趣。   所以……比起挣扎抗拒,她不如尽可能多为自己争取一些价值,就像像已经被摆在了斗兽场里的角斗士,在进行令人满意的表演前,退缩看样子不是个好选择。   卫清漪想清楚这件事,就干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准备好迎战。   之前找到的伤药很有效,也可能是修仙者体质比较好的原因,放血的伤口虽然深,但基本已经愈合,也没有留下太明显的疤痕,应该不会再影响她发挥了。   见她下定决心,怪物身上的威压忽然松开,就像野兽被放出了牢笼,它立刻察觉,贪婪地朝她冲过来。   卫清漪马上挥剑迎上去,但怪物的肢体再次扭曲,竟然绕过她的剑锋,直接扑向她。   浑浊的黏液又沾到了她身上,冰冷感再次渗透进来。   但就在这瞬间,它肢体一震,仿佛被什么力量撕裂开,侵入的意识被强制脱离了她的身体。   同时,裴映雪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语气平静,如她最初所感受过的淡漠,是对怪物说的。   “我告诉过你,不要碰她。”   怪物从不知道在哪里的部位发出刺耳的尖啸,仿佛不甘,又仿佛畏惧。   卫清漪先是浑身一冷,然后飞快抬起手捂住耳朵。   裴映雪侧过脸道:“吓到你了?”   “不是。”她连忙摇头,“它叫得实在太难听了。”   听到这句回答,他微微弯了弯唇角:“的确是。”   卫清漪发现,他对这个怪物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友好,而怪物的服从也更像是因为恐惧。   但是从原身对邪教描述的印象来说,他不应该是这些怪物的制造者和操纵人吗……?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听着裴映雪从旁讲解她刚才失误的原因。   “你的剑法已经很好了,招式熟练,反应也足够快。”   他耐心道:“但仙门的剑法,绝大多数是为了对付‘人’而创立的。即便是鬼魅精怪,也常常有着人的外表,但有时候,这会变成一种局限。”   卫清漪仿佛领悟到了意思:“所以说,我应该考虑非人的情况?”   她自己想了想,感觉裴映雪说的没错。   因为原身被邪教徒偷袭的时候,也不知道邪教徒能扭转自己的四肢,还能长出骨刺,所以应对不及。   在这里碰到的这些触手和怪物就更加麻烦了,她至今都没有什么很好的对付触手的办法,要不是裴映雪给她那个印记,现在还要头疼。   裴映雪接着道:“想象一下,它会变化形状,以任何可能的方式来攻击你,天上,地下,每一个方向,都需要好好防备。”   卫清漪握紧了剑柄:“好,我再试试。”   怪物刚才被裴映雪用阴影强行扯开,又被压制回去,体表的黏液不断躁动地沸腾,形成一个个的小气泡,仿佛半透明的肉瘤,看起来相当恶心。   说实在的,如果有得选,她对这个陪练实在不太情愿。   但是很显然,对面的怪物对于被迫来给她当陪练更不情愿。   那她想想又觉得可以了。   没错,强迫不情不愿的对手就是这么爽,果然还是强扭的瓜最甜啊。   不过毕竟身体还是虚弱,又交手了数次后,见她渐渐露出倦意,裴映雪忽然抬手压制了怪物:“先休息吧,明天再继续。”   卫清漪一愣:“还有明天?”   怪物不甘心地在威压下挣扎着,怨恨的视线仍在死死盯着未能到手的鲜活猎物。   裴映雪视而不见地转过头看向她,仿佛心情变得不错,语气柔和道:“你不是说,不想荒废修炼么?”   卫清漪刚说完的话不好反悔,只得硬着头皮道:“也……也是哈。”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跟无面怪物的对练变成了她的日常任务。   更重要的是,从遇到怪物的那天后,或许是出于保护的原因,裴映雪在她身边的时间居然更久了。   当然,安全是挺安全的,但卫清漪实在没忍住委婉暗示:“其实有你的印记在,我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那次只是个意外,不用太担心我。”   主要她又不是来这座巢穴安度晚年的,能走早就走了,万一他天天在这里,她还怎么想办法跑路。   裴映雪漆黑的眸子凝视了她半晌,在她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中,终于轻轻点了点头:“那你要小心。”   之后就像最开始那样,他经常会消失在黑暗中一段时间,直到快休息的时候才出现。   只有睡觉的时间是雷打不动的,导致卫清漪直接被迫养成了健康作息。   其实平心而论,她以为裴映雪应该会排斥她这种仙门修士,毕竟他是和仙门为敌的万鬼之主。但他并没有,反而似乎很欣赏,卫清漪甚至无端觉得,他应该喜欢看到她逐渐恢复和成长的过程。   不知道多少次练习后,青色的剑光迅捷斩出,锋芒猛然削断了怪物的一只手臂。   她充满惊喜地望向他:“我的灵力好像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裴映雪像平常那样在旁边看着她,他的眼神专注而温和,仿佛在等待着一朵被风雨催折的花,慢慢从创痛中复苏过来。   他微笑道:“那就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   漪漪当前看起来比较弱只是因为第一卷 的副本特殊,到下一卷就能看出来,实际已经是比较强的那一档   现在的情况相当于她开局就传进了最高等级地图直面大boss,所以不是真的弱,是相对危险度太高   等离开巢穴后漪漪就可以独当一面打怪了   本文感情线居多,剧情线是完全以女主为中心的,不算升级流,更偏向于冒险    第8章   夜明珠的光芒照亮了小半个洞窟,四周石壁投下幢幢暗影,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卫清漪低头收拾着手里的东西,忽然发现不对。   在幽微的光线下,地上影子的形状变得扭曲起来,不再是她的样子,像是两个重叠的人影,轮廓透出某种诡谲感。   又闹鬼啊?   她手一抖,手里的绸布掉在了祭台上,铺展开来,立刻盖住了祭台。   腰间的灵剑感应到了她的紧张,流光一闪,她下意识就要拔剑。   “是我。”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让她停下了动作。   是裴映雪的声音。   卫清漪回过头,他就像从黑暗中忽然浮现出来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后,眉眼在珠光下显得格外清丽。   “吓死我了。”她认清人,或者说鬼,这才松了口气,发出那句受惊吓后的经典问话,“你走路怎么都没有声音啊?”   等等,用在这里貌似不是特别合适,因为他确实是鬼,走路本来就没声音。   ……倒也是个令人欣慰的事实呢。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转而问道。   裴映雪眼睫低垂,唇边含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在你进来的时候。”   卫清漪脊背一阵发凉,忍不住搓了搓手臂,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你……怎么说得跟背后灵似的。”   洞窟里本来就成天黑漆漆阴森森的,这下更惊悚了。   见到她瑟瑟发抖的反应,他终于轻笑一声,眼尾微弯:“只是随便说的,其实我不久前才进来。”   这算是……在开玩笑?   卫清漪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没想到她有朝一日还能看到一只鬼在跟她开玩笑。   裴映雪松开了她的手,抬眸看向周围焕然一新的环境:“你回到这里,是为了做这些?”   眼下的地方,就是她刚穿进来的时候那个祭台所在的洞窟。   这些天,卫清漪把祭台上残留的血迹清理了一下,又摆出了不少陈设,用屏风挡住了石壁,在夜明珠照亮的这一角,乍看起来基本像个正常的房间了。   她已经被发现,就大大方方任他看了:“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的,所以就没说,你看起来觉得怎么样?”   最开始她从洞窟里找东西的时候,每次都会特意问裴映雪,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他说的随便拿是真的随便,因为连他自己都不在意里面到底有些什么,也根本没有动过。   裴映雪视线掠过那些家具,却忽而问:“你在清虚天住的房间,也是现在这样吗?”   卫清漪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自己的宗门,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顿才道:“是啊。”   她确实是按照原身记忆里的师门,清虚天小寒峰的样子来布置的。   但是她不知道裴映雪作为一只鬼对仙门有没有抵触情绪,要是他不喜欢的话,那岂不是完全踩雷了。   裴映雪一时不语,静静地望着那些熟悉的陈设,看不出情绪。   卫清漪仰头望他,不确定他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夜明珠的柔光如水洒落,让他的衣袍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像幅水墨画,上面只有黑白和淡淡晕染的灰,连点艳色也没有,面孔也洁净得近乎霜雪,只有唇色是红的。   哪怕在这片仙门的陈设之间,也显得毫无违和感。   如霰似月,有种飘忽于世外的恬淡和安宁。   如果忽略周围漆黑古怪的背景,他看起来完全就是应当栖息于青梧和流云间的仙人。   卫清漪偶尔会觉得,她能相信裴映雪这件事情,虽然也有他长得好看的原因,但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非常洁净的气质,和这里遍布的,各种奇形怪状的扭曲和污秽很不一样。   她总是感觉他不属于这里,或者说,至少一开始不属于这里。   “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所以先在这里布置了一个。”   卫清漪继续试探地问:“你觉得怎么样?要是喜欢,我就照样挪到大厅里面去,反正也很容易。”   她是怕踩雷才这么干的,毕竟万一碰到裴映雪的雷点,要完蛋的可是她自己的小命。   可裴映雪却没有立刻答话。   他牵着她的手紧了紧,卫清漪不明所以地被拉过去,然后被他捧起脸,在额头吻了一下。   他的手指是凉的,吻也同样是,如同蜻蜓点水,却显得轻柔而认真。   在亲上的时候,他的发丝还拂过了她的脸,有些痒。   但呼吸间有着清冽的气息,像是雪后松林的味道,寒冷却干净。   “……”她不可置信地猛然捂住额头,把他推开,话都不会说了,“你你你,你干什么?”   虽然他们之前亲过了,但前面的两次那都是她主动的,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轮到裴映雪这么做就……怪突然的。   尤其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   不对,这么说起来,她第一次亲裴映雪也是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这算什么,礼尚往来?   “这不是感谢吗?”   裴映雪被她推得回退一步,却满眼无辜,还有点不解。   他好像真的很有疑问,“我很喜欢你布置的这些,所以想感谢,有什么不可以?”   “可是……你……我……”卫清漪语无伦次了。   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怎么忽然一下进展这么快?   “难道这种感谢的礼仪只能你用,我不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   裴映雪低垂的眼睫如同蝶翼,轻轻一颤,就带着摄人心魄的锋利:“……还是说,有什么其他附加的条件,你当时没有解释?”   等等等等,这个走向不对劲。   他是不是要发现她在扯谎了?   卫清漪心中一紧,忙不迭摇头:“没有没有,你想亲就亲,随便你,都没问题。”   想了想又觉得不能太无限制,她弱弱补充:“就是下次,别这么突然了,我以后也会先告诉你的,之前那些都是意外情况。”   她发现裴映雪的思路已经完全歪掉了。   他是真的相信了亲吻代表着感谢的那套说辞,而且很认真地在进行这个礼仪。   卫清漪能感觉到,他这么做的时候不含有任何情欲的意味,和她摸同学家的猫咪没什么区别。   何况这个说辞一开始就是由她自己提出来的,还编了一堆瞎话来圆上。   要是现在忽然说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前面都是骗你的,那她绝对会被直接宰了吧,就像刚开始她认出他的身份那样。   在接受事实和当场去世之间,卫清漪迅速选择了前者。   反正他长得很好看,气息也很清澈,就算非要在妖魔鬼怪的类别里面选,他也应该被归到足以引诱人的魅魔一类,虽然气质并不符合就是了。   想到这个,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他的道袍上,一个从开始就疑惑的问题又浮上心头。   “那个,”卫清漪犹豫了一下,考虑到刚刚亲完,气氛还行,她决定说出来,“我有个问题有点好奇,能不能问一下?”   裴映雪果然平和道:“是什么?”   她提前做好了心理上的防备,才小心翼翼地问:“就是,关于你的衣服……是因为你以前和仙门有过什么关系吗?”   听到这个问题,他似乎一怔。   可惜因为夜明珠光辉暗淡,他的神色也笼罩在晦暗间,难以分辨。   但更明显的是,周围的阴影有所变化,像因为某种波澜,在缓缓地凝聚和涌动,似蛇捕猎时凝视的目光。   卫清漪见势不妙,马上机警地补救:“如果这个问题你不想回答就算了,当我没问过!”   她马上有点怂了,心想她下次试探是不是要更迂回一点,不该这么直接的。   可裴映雪忽然笑起来,一如既往的柔如春风,好像气氛的凝固只是她的错觉。   他没有正面回复她的问题,却还是给了一个勉强算得上回答的回答。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   外面的天空上依然是凝固如血的夕阳。   在乌漆麻黑的巢穴里呆久了,卫清漪再次看到这种景象,甚至有点重见天日的感动。   只是眼前这么多尸骨,就算风化已久,还是让她忍不住心里发毛。   到底发生过何等惨烈的事件,才会导致这些人死在一片地方?难道这里是什么古战场的遗迹?   还没走出去几步,她又见到了熟悉的无面怪物,从尸骨中浮现出来,森寒觊觎的视线冷冷地窥视着她。   好在经过这么多次练习,卫清漪已经不那么畏惧它。   她看了看周围漫延出去的尸骨,除此之外空不见物:“这里就只有你一个能动的?”   除了裴映雪之外,她从头到尾都只见过这么一只无面怪物,所以这只怪物到底算是什么定位,难不成是他的宠物?   怪物自然不可能回答她。   但她的脚步很快一顿。   因为随着她的这句问话,一瞬间,从枯骨堆中,忽然浮现出无数的无脸怪物,它们半透明的身影层层重叠在一起,像是突然由白骨间生长出来的。   明明没有眼睛,却好像有数不清的视线盯着她,想要把她连骨头带血肉吞下去。   敢情这里就她一个活人,其余不是尸骨就是鬼。   “……”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可以了可以了,大家都散了哈。”   看起来裴映雪对它们的警告还是非常有效果的。   这么多怪物,她居然都没发现,要不是他已经命令怪物不准接近她,估计她现在就要和那些骨头共眠了。   卫清漪小心地避开已经干枯的骨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奇怪的是,走得离巢穴越远,眼前的景象就变得越模糊。   明明在她望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察觉到远处有什么异样,可一旦走到这里,视线就开始朦胧不清,逐渐看不见来路,最终彻底变得一团混沌。   卫清漪谨慎地停了下来,凭印象往回走了一段,又试探着折返。   她明白了。   似乎有种怪异的雾瘴存在于这里。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但这种迷雾和普通的雾霭不同,远望的时候毫无异样,像是只有走近才能看到。   她紧紧握着自己的灵剑,又朝雾气里靠近了一小段,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不同于骨头。   似乎是一把刀的刀柄。   卫清漪弯下腰查看,这才发现在倒伏的尸骨以外还有一些灵器。   但都碎裂得不成样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其中的灵性已经完全流失了。   仔细去辨识其他碎裂的灵器,能看出来的差不多有弓箭、鞭子、罗盘等等。   她低头,试探性地去碰那只刀柄。 w w w 奇 q i s h u 6 6 书 c o m 网   触到的瞬间,耳边猛然炸开几道声音,像是近在咫尺,却又遥遥地从某个地方传来。   “该死的无相鬼,肮脏的杂碎,快点从我师弟身体里滚出去!”   “师弟!你看清楚,是我——啊!”   后半句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接着是嘶哑而怪异的大笑,似乎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却带着蛇吐信子的嘶嘶声:“你师弟早就死了,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   幻象戛然而止。   卫清漪揉了揉耳朵,回过神来,眼前依然雾气弥漫,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是刚才的声音里提到……“无相鬼”?   她对这个词有印象,在原身的记忆里,无相鬼,指的是一种传说中能吞噬血肉,顶替他人皮囊的邪物,曾经在人间造成了严重的祸乱,连当今的各大仙门也一度深受其害。   卫清漪被这么一提醒,顿时想了起来。   这么说起来,她遇见的无面怪物,应该就是这种所谓的无相鬼!   那么刚才那段幻象里,应该是一个人的师弟已经被无相鬼吞噬,但他内心不愿接受,试图唤醒,却被信任之人所杀。   她也就知道眼前的雾气是什么了,即人死后,生前不散的怨念所化成的雾障。   周围的灵器明显是属于死者的,此人想必是死于师弟的背刺,故而死后怨念不散,遗留在这把杀死他的刀周围,形成了遮蔽眼目的雾障。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有一定解决办法?   卫清漪沉思了一会,拿起刀柄,扔进储物袋里,果然看到周围的雾气稀薄了些许。   虽然原身的储物袋丢了,但是她从洞窟里又找到了一个无主的,当然里面还附赠了某些邪修用品,但是她选择没有细看,主要怕又翻出来一些人皮面具之类的东西。   就是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个行为很像在拾荒。   这应该算什么发展路径?   穿到异世界,我靠捡垃圾登上人生巅峰?   不过卫清漪之所以要来探索这里,什么修炼都是次要的,主要还是为了出去。   她能确定的最终目标,毫无疑问是回到现实。   尽管她已经等了很多天,但脑子里始终没出现过任何声音,连幻听都没有一句,这说明没有系统找上门来绑定她做任务。   其实做任务没准还强一点,至少有个明确的盼头,但可惜现在看来是不会有了,只能她自己找路子回去。   好在她又没出意外,只是好端端呆在自己房间里就穿了,按理说是有希望回去的。但是无论如何,首先得活下去,然后才能想办法离开这片地方,寻找穿回现世的方法。   卫清漪继续向更远的地方走去,用同样的办法,她驱散了不少雾障。   但是走得离巢穴越远,雾瘴还是变得越浓,因为这里的尸骨实在太多了,就算她收起一部分遗物,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这处地方,简直像一片大型的乱葬岗。   多亏她在裴映雪的陪伴下,已经拿最有威胁的无相鬼练过手,有了点底气,不然还真没胆子在这种死人堆里穿行。   在雾中摸索前进时,忽然之间,她撞进了一片突兀出现的景象里。   先前的异象都只有声音,但这次的幻象很奇怪,不仅有声音,甚至有模糊的画面浮现在她面前。   是无穷无尽的巨大触手,几乎遮天蔽日,如同咆哮的海洋,足以将人完全淹没在其中。   但有一柄光华四射的剑,如同最璀璨的星辰,哪怕在黏稠的黑色触手中,刺目的光芒依然穿透而出。   这柄剑猛然刺穿了藏在触手中的某个部位。   在这瞬间。   她听到了一声极其尖锐,不像是人发出来的,难以言喻的疯狂啸叫。   那声音像是无相鬼被她砍中时发出的尖啸,但要更尖利一万倍,如同用玻璃碎片用力刮擦着神经末梢,烧红的烙铁捅穿脆弱的耳膜,直刺进脑髓深处。   “嗡——”   腰间灵剑的嗡鸣声把卫清漪惊醒,画面和声音都瞬间溃散。   她猛然回过神来,支撑不住地大口喘息,喉间涌动着一股腥甜的气味。   刚刚那一声,竟然差点把她震吐血了。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卫清漪低下头,在她脚下不远的地方,静静躺着某件东西,看形状是一柄剑。   在这把剑周围的一定区域,没有尸骨,但覆盖着一种黏稠的黑色物质,黑得幽深,毫无光泽,让她想起半凝固的石油。   但这柄剑和她在幻象中见到的别无二致,无论材质还是做工都极其出色,尽管蒙尘已久,光华几乎消散,也依然能看出是顶尖的武器。   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是目前为止,卫清漪唯一见到的还完整的武器。   耳边忽然传来沙沙声。   她马上抬头看去,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出现在不远处的尸骨后,又是那只阴魂不散的无面怪物。   她有恃无恐,甚至打了声招呼:“嗨?”   “嘶——”怪物恶狠狠盯着她,似乎蠢蠢欲动,可惜最终还是碍于警告,没敢过来。   卫清漪却看了看它后方空荡荡的区域,犹豫了一下,有些困惑。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有时候会觉得,除了无面怪物外,好像还有什么在关注着她。   这是第一次,在从巢穴里离开的时候有这样的感受。   那不是一种视线,目光,或者类似的东西。   那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注意,好像周围的一切,骨头,地面,漫延的污秽,甚至凝固的风,都是观察着她的一部分。   它们都具备眼睛和耳朵,在窥视和窃听她。   但在她停了下来,警觉地环顾四周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仿佛只是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   巢穴内,一片寂静。   在她基本上能成功应付怪物后,裴映雪白天就不怎么出现了。虽然每天夜里都在一起,但基本上到她睡醒的时候,他就已经消失在了巢穴的黑暗深处。   “裴映雪?”   卫清漪对着幽暗处唤了一声,“你在吗?”   这座巢穴很空荡,空旷而幽静,没有回声。   声音一传出去,就好像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毫无回应,也看不到出路。   过了一会,她听到他的声音。   “你回来了?”   他从幽暗中走出来,衣衫洁白,鸦发垂落肩头,渺远得仿佛映在空庭间的月华。   卫清漪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平时会直接消失在某个地方,卫清漪对这里远没有他了解,根本都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不见的。   她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奇。   但主要是不敢问,毕竟还没有那么肆无忌惮。   裴映雪其实多数时候都显得很神秘。   尽管他并没有表现出对她刻意隐瞒什么的状态,但他自己原本就是一个谜团。   比如,他明明坐拥着洞窟里海量的宝库,可他身上除了那件雪白干净的道袍,和最开始戴着的银冠以外,其他什么事物都没有。   在她到来前,他应该从来没有动过别的东西。   这种状态简直像是在苦修,但他明明已经是邪教徒口中的圣主,有什么理由要继续苦修?   卫清漪很难想明白这个问题,但是她深知一个道理:好奇心容易害死人,在恐怖片里尤其如此。   所以她自觉地没有问,而是点点头,主动承认:“我一个人呆得无聊,就出去转了转,找到了一些东西。”   她一副要说什么秘密的架势,把他拉到石台边坐下,刚打算拿出储物袋,裴映雪忽然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   卫清漪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安抚容易受惊吓的小动物,但还是让她心头一跳。   因为裴映雪平时都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除了她胡编的亲吻礼节以外,他是从来不会主动靠近她的,只有她才会这么做。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一时间完全不解其意。   他忽然摸她干什么?   但很快,裴映雪就给她看自己手上染的灰迹:“你的脸有些弄脏了。”   她也顺着摸了一下他碰过的地方,确实发现手指上有薄薄一层褐色的灰。   原来是在给她擦脸啊。   这座山上已经没有什么草木了,只有些枯死的树干,她在里面捡东西的时候,可能是沾了点灰。   “没事,一点小问题。”卫清漪毫不在意地随便擦了擦,“我待会就去擦掉,或者用清洁咒除掉,重点不在这儿。”   裴映雪低低笑了:“所以,你本来是想找我说什么?”   “我想给你看这个!”   卫清漪有点兴奋地给他看自己手里的剑,她的心情难得这么激动,就像小时候出门玩,疯跑一天后给父母展示自己今天的收获:“我找到了一把没有完全损坏的剑!”   那柄剑被她从荒废的地方捡了回来,清理了一些污迹。   但表面附着的黑色应该是某种特殊的诅咒力量,她无论如何也没法解决,尝试用灵力也不行。   裴映雪目光落在上面,忽而静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她。   他的表情很难形容,似乎有些……惘然。   卫清漪察觉到了不对,小心翼翼道:“是这把剑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   他有短暂的沉默,随后才轻声道,“但它已经无法再用了。”   “真的吗?”卫清漪低头细看了一眼,“虽然它确实被污染了,不过去掉污秽,应该还有修复的可能吧?”   按原身记忆,灵器被邪祟侵蚀的情况在仙门中并不是没有,但只要本源没有完全损毁,拿回去用仪式净化后,大部分都是可以恢复的。   “你想洗去污秽?”   “对啊,这把剑应该是很好的灵器,反正我都找到它了,也算有缘分,扔回去太可惜了。”   卫清漪点了点头,满脸期待地望向他:“你有什么办法吗?”   最开始她其实很小心,尽可能不去麻烦裴映雪,但这段时间以来,卫清漪发现,大多数时候,他貌似并不怎么介意被她麻烦。   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他基本都会同意。   而且她有时候会隐隐察觉到,如果她表现得更依赖和信任他,反而可能让他心情变好,对她的态度也更友善。   他似乎很喜欢她的依赖。   所以她现在有的没的都会问问,反正被拒绝了也没什么坏处,就单纯只是被拒绝而已。   裴映雪静静注视她片刻,在她以为他这次不会答应了的时候,他却柔声说:“有。”   他把手轻轻覆在了剑上。   那些黑色的粘液原本一直凝固在剑身,可被他触碰的瞬间,忽然像是活了起来,立刻灵蛇般游走起来,一缕缕被吸收进他的身体。   这幕场景有些奇异,粘液直接渗进了他的皮肤下,没有留下痕迹。   半晌,裴映雪睁开眼,眼底隐约有血色般的暗红一闪而过。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异常,但因为卫清漪一直在盯着他看,所以感觉瞳色好像略有变化,虽然只是短暂出现,很快就消失了。   这难道是什么吸收污秽的副作用?   卫清漪不由得迟疑地问:“你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裴映雪松开放在剑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依然透着苍白,没有留下任何污秽的痕迹:“我的眼睛怎么了?”   卫清漪也不太确定,犹豫地抿了抿唇:“我刚刚好像从里面看见了红色……就是那种,有点深的暗红色。”   他闻言动作一滞,唇边的笑意缓缓敛去。   一种危机感突如其来地从卫清漪心中浮现。   其实他完全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和之前那次不一样,她没有感觉到缠上来的阴影,没有碰到躁动的触手,也没有觉得他身上有特殊的变化。   但她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似乎这是个不该提起的敏感话题。   她来不及再思考,马上机敏地补充:“不一定是真的,可能是这里面光线太暗,我看错了也说不定。”   裴映雪抬起头看向她,在夜明珠的微光下,他眉目如画,美得惊人,却又偏偏显得柔和而宁静,似乎不具备一丝一毫的威胁性。   “是么?”   管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卫清漪忙不迭点头,恨不得马上揭过刚才那一页:“是啊是啊,别管这种小问题,我们还是看看剑怎么样了吧,哈、哈哈。”   裴映雪低下眸,唇角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还真是聪明。   只要察觉到一星半点的危险,立刻就会警觉地下意识躲避。   他在黑暗中实在过得太久,太无趣了,决定像养花一样养着她,虽然只是临时起意的一念,但现在看起来,似乎是个正确的选择。   卫清漪眼看他眼尾微弯,重新恢复了先前的笑容,忍不住悄悄松了口气。   和这种阴晴不定的疯批打交道,别的倒还能接受,就是雷点实在太多了,每回说话跟趟雷区似的,时刻要担心说错什么被嘎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来之不易的剑,剑身表面的黑色已经被他除去,她试着注入自己的灵力,看看会不会唤醒它。   理论上来说,这种武器不管是否有主,碰到灵力至少都会有所触动,只是能不能正常使用的区别而已。   但那把剑依然如故,没有丝毫反应,说明它还是不能用。   卫清漪只好叹口气,有些遗憾道:“你说得对,它被侵蚀得太深,看来没法再用了。”   裴映雪却转变了意见,语气温和:“无论如何,你都可以先带在身边,或许以后有机会,还能把它恢复。”   他看向那柄通身黯淡的灵剑,顿了顿道:“它留在这里……也没有别的用处了。”   卫清漪想想也是,真有缘分的话,来日方长嘛。   既然这样,她就把剑先收进了储物袋里,准备之后再看情况:“不管怎么说,都谢谢你帮我的忙。”   貌似提到了什么关键词。   话音落下,他漂亮的长睫微微一动,抬眸望向她。   这时候,裴映雪仍坐在石台上,她站着,他静静仰望着她。   他好像在等待某件即将到来的事情。   经过这么多次之后,卫清漪现在已经能马上联想到了。   每次感谢,都会伴随着亲吻。   但因为他这次没主动提,所以她才在思考,要不要想办法糊弄过去。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裴映雪开口问:“你不坐下来吗?”   “哦,好。”卫清漪下意识顺着他的提议坐在了床上。   裴映雪像在打量着什么一样,慢慢抚上她的唇。   他的指尖有轻微的凉意,如同晨露,轻柔地描绘和勾勒着她的唇形,就像抚摸一片脆弱的花瓣。   卫清漪被他看得心情七上八下的,有点忐忑。   忐忑着,她就忘记要糊弄的事情了,只剩下到底什么时候亲的紧张。   在等待着注定的事情到来的紧绷中,她无意地舔了一下嘴唇,忍不住问:“那个,我们还要亲吗?”   但是一开口,他的手指便随着这点变化从唇上滑过,触到了她探出的舌尖。   湿润的,软的,但是温热,和其他的触感不同。   裴映雪停顿了一下,他眸色漆黑,如同无星无月的清冷暗夜。   卫清漪恨不得当场撤回她刚才的所有行动,她深深后悔,且觉得自己真是脑袋抽了才会干出这样的事。   这什么……现在的气氛,也太怪了吧。   看他一直没说话,她挣扎着往后躲了一下,小声说:“不要就算了。”   她飞快说完,转身就要下床跑路。   裴映雪轻松地伸出手,揽着她的腰身,把她抱了回来。   明明他用的力道也不算强硬,但卫清漪就是不明缘由地更紧张了,强烈的危险直觉让她头皮发麻。   “为什么要跑?你不需要完成这个礼仪了吗?”她听到裴映雪在她耳边问。   他声音依然低柔,并不带其他意味,仿佛真的很困惑。   “没……”她弱弱解释,“没有跑,我只是想说,今天不亲的话,下次再补上也……”   未尽的尾调被他轻轻含在了唇边。   比起之前的那些,这个吻似乎停留得稍微更久了一点点。   以至于他们的气息近乎亲密地交缠在一起,尽管只有短暂的一刻,却像用尾巴缠住对方的小蛇。   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中,卫清漪模模糊糊地想。   结果还是要亲啊。   早知道还不如她主动亲了完事呢。   过了稍许片刻,裴映雪缓缓松了手,放开她。   因为他们除了亲以外基本没有太多接触,动作幅度也不大,所以两人身上的衣服都还是很整齐,完全没有被弄乱。   他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唇,似乎在思考一个难解的,让人困惑的谜题。   说实话,他每次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态度都端正得像是在对待学术问题,导致气氛不太旖旎得起来。   可卫清漪就是莫名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明明裴映雪的体温很低,但她还是下意识往后退,离他远了一些,就像怕热似的。   她退开一点,从他脸上移开目光,却微微一怔。   “这些是什么?”   她发现,他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丝丝缕缕的黑色痕迹。   颜色很深,漆黑如墨,在手腕、脚腕和脖子的位置,像锁链一样的痕迹。   卫清漪可以确定之前是没有的,因为他们都睡在一张床上了,而且她每天给他梳头发的时候,也完全没有见到过类似的痕迹。   裴映雪闻言,低头看了一眼。   他很明显也是在她说了之后才发现痕迹出现。   但看清楚后,他没有显得很意外:“这是一种咒言。”   卫清漪检索了一番原身的记忆,发现连她都对这个说法没有印象:“咒言是什么?是诅咒吗?”   “不,应该说,是用来限制我的。”   他很耐心地给她解释:“为了防止我情绪过于强烈的时候,做出一些失控的举动。”   卫清漪不由得疑惑:“什么样的失控?”   “可能会伤害到你的失控。”   裴映雪微微垂眼,柔润的珠光将长睫的影子投落到脸上,他眸中漆黑一片,情绪难测。   “如果发生了那种情况,你就要小心,别靠近我,也别相信我,离我越远越好。”   离得远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要别相信他?   卫清漪更摸不着头脑了:“所以,失控的时候,你会骗我吗?”   “说不准啊,”他看起来有些苦恼,“到那样的状态下,我或许会做出更严重的事情也不一定。”   整得这么严肃,还怪吓人的。   她默默退缩了一点,真心实意道:“那希望我千万别遇到。”   就现在的情况,她都已经三天两头踩雷了,万一再来个黑化,岂不是更要完蛋。   *   迷雾茫茫地遮盖在眼前,一切景象都模糊不清。   在漫山遍野的石砾,枯死的草木和倒伏的枯骨间,卫清漪只能凭借自己先前很多天里留下的记号,大致摸索着前行。   虽然她靠捡破烂稍微减弱了一点雾瘴,但这里死的人实在太多了,简直是怨念冲天,完全不是她一个人能解决得了的,估计只有用法阵实现大型净化仪式才可能行得通。   所以一开始,她只能在巢穴附近的范围内找寻,但随着她实力提高,走的地方越来越远。   从目前走过的路里,她已经可以判断出一个基本事实:这里是座山,而巢穴就位于山顶。   走到某处,她慢慢停了下来。   太重的雾瘴让她很难判断方向,走的路可能也是弯弯绕绕的,不是在笔直前进,只能大概确定,这片地方离她昨天走得最远的路途再深入了一点。   但这次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景象,在她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座显眼的石碑。   这座碑蒙尘已久,擦去表面的灰尘后,隐隐约约能看出来,下面有过一些刻字的痕迹,但却难以辨认刻的是什么。   卫清漪蹲下身来,有些好奇地打量。   前面她都探索过了,除了未被收敛的尸骨以外就是各种各样已经被破坏的灵器和法器,还是第一次见到矗立的石碑。   她仔细看上面的字迹。   “先……先什么?”   上面能大概看出来的只有这个字,后面的写出来一半,又被划去了,像是刻字的人心有犹豫,无法成形。   还没继续读下去,卫清漪忽然感觉到什么,转过头一看,裴映雪从她身后的雾瘴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白衣皎洁,长发一半垂在肩头,发间束着她给他系上的那条月白色的发带,色泽明润,如同映亮迷雾的微光。   明明他应该也是穿过尸骨堆过来的,衣服却半点没被弄脏,还是纤尘不染。   卫清漪深表羡慕的同时,随口问:“我刚刚发现这里竟然有座石碑,你知不知道这个碑是干什么的?”   裴映雪的视线落在上面,一时间久久不动。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是某个重要之人的墓穴。”    第11章   不知为什么,卫清漪察觉到他有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情绪。   他的情绪往往很难感受到,即使在这种相对明显的时候,迹象也表现得很隐晦。但如果要形容的话,卫清漪觉得,那似乎是落寞。   这座墓穴跟他有什么关系吗?或者进一步说,会不会这里面的人正好就是他埋葬的?   但是他偏偏没有继续说下去。   裴映雪想说的时候,通常是会告诉她的,如果他不想说,卫清漪自我感觉,她的地位貌似也没有高到可以随意打探隐私的地步。   所以她没有继续追问,直接转开了话题:“你怎么刚好过来了?还是因为特意过来找我的?”   裴映雪并没有掩饰的意思,轻轻答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你在这里。”   她就说嘛,一次就算了,到第二次,她已经开始思考,他怎么每次都能这么精准地找到她。   卫清漪马上把石碑的问题抛在脑后,心念一转,想到了最有嫌疑的因素。   对了,他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个印记。   其实她觉得这个行为应该不是出于恶意,不过在男频玄幻小说里,印记可以说是某种程度上的**,使用上限高到直接借着它夺舍也不是没可能,用来定个位肯定是绰绰有余。   但她问还是要问的:“你在用印记追踪我?”   他闻言侧过脸,认真地看向她:“我只是想看到你在哪而已,你不喜欢吗?”   考虑到裴映雪每次都帮了她,说得太过也不太好,多少有点那么一点忘恩负义,当然,主要是她也没法强制让他解除。   卫清漪试图跟他商量:“可是这样我会觉得有点别扭,毕竟人总要有隐私的空间,虽然我不介意这个印记,但你能不能不用来追踪?”   “这是印记本来的作用。”裴映雪的语调依然柔和,好像并无不悦,“只要我关心你,就会自然地感知到你的行踪。”   “你不能控制它吗?”   他微微笑起来:“除非你死去、印记消失,或者……我不再关心你。”   这听起来就多少有点难办了啊。   卫清漪纠结起来:“可是这样好像不太公平,只有你能知道我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你在哪。”   他真的偏头思索了片刻,耐心地反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样公平?”   说实话,她也不太肯定。   “让我也能感觉到你?”   裴映雪似乎有些遗憾:“可你没办法用相同的方式在我身上留下印记……或者,我可以找一下有没有其他的方式。”   “倒也不用那么高深的方法吧。”   卫清漪相信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是最快的。   她想了想,脑海中忽然灵光闪现,眼前一亮:“只要有那种能发出声音的,让你在附近的时候我能听到,就可以了。”   这里别的不好说,但邪修的东西是一条龙齐备的。   从巢穴里的某几个洞窟间,她甚至找到了很多疑似字母小游戏的道具,什么鞭子蜡烛之类的应有尽有。   找了一会,卫清漪在零零碎碎的小道具里头翻出来一条链子。   这是条做得很精细的银链,银质绝佳,放了不知多久都没有变黑,依然闪闪发光,上面还有七八只银铃,铃铛不大,但声音很脆,摇晃起来,隔得很远都能听到。   裴映雪不太在意地等着她翻找。   他大多数时候对什么都不在意,虽然基本上每次都会满足她的要求,但也只是一种顺其自然的举动而已。   看似纵容,实际却意味着疏远。   但是卫清漪不打算主动去触及更敏感的问题,也不准备深究他的种种特殊,因为她还想要自己的小命。   反正她又没有绑定什么攻略病娇系统,没有谁强迫她做这些。   不作死就不会死,苟才是第一要义。   她最后决定就是这个链子了,拿起来在裴映雪手腕上比划了一下:“这样你可以接受吗?”   他的声音温和宁静:“可以。”   卫清漪小心地给他戴上,因为链子太长,她绕了几圈,才把银链的尾端扣起来。   戴上后,她拿开手道:“好了。”   不过她没敢说,其实她刚刚戴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好像,大概,应该是条脚链啊……   但给他戴脚踝上这种事情想想实在太怪了,她还没变态到这个地步。   这样就挺好了。   裴映雪抬起手,打量着这件新系上的装饰。   他轻轻摇晃手腕,银链上的铃铛发出悦耳的轻响,在周围的安静中,听起来更加明显。   卫清漪见他没有表现出抗拒的意思,趁机又提出一个附加要求:“你能不能先出去,再从外面走进来试试?我想看看我能不能提前发现。”   但裴映雪显然还是没有那么容易让她得寸进尺。   他唇边含笑,看起来很好说话,却偏偏不为所动:“你的请求是让你也能察觉到我,这个已经实现了。”   卫清漪也觉得自己有点索求过度,但话都说出口了,至少再争取一下,不然就这么放弃也是浪费机会。   她内心挣扎了几秒,小声说:“算我再请求你一次行不行?”   裴映雪还是静静看着她。   卫清漪一咬牙:“那我再感谢你一次?”   他终于低声笑了起来,声音温润清和,并没有对她的嘲讽,但还是让她有点羞耻。   确实,她也感觉自己略微有点太滥用这个方法了。   第一次是为了保命不得已,第二次再这样……其实就没什么必要了。   而且裴映雪又不知道这件事的真正含义,对他来说,只是单纯的礼仪而已。   她刚想反悔,就听到裴映雪道:“好,我答应你的交换条件。”   卫清漪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一阵细碎动听的铃音就从她身边逐渐隐去。   很快又由远及近,重新响起来。   在黑暗中,即便是见不到光的地方,也能清晰地听见,感受到他的脚步。   铃音忽然在她耳边一晃。   卫清漪下意识回过头,裴映雪在她身后,脸上有浅淡的笑意。   “现在,你的结果是什么?”   她呆了一瞬间:“结果是……确实能听到?”   他又笑了一声,今天他似乎格外愉快。   “所以,”他轻柔道,“该感谢了?”   卫清漪做了下心理准备,依照承诺转过身亲他。   可能这个姿势没有之前那么方便,她本来想踮脚,很快发现有点别扭,而且亲不到脸。   裴映雪也没有要主动配合她的意思,并未俯下身迁就。   所以她一转过头,面前就是他洁白的脖颈。   他的肤色净如冷玉,可以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脉络,线条分明,喉结处略微突出一点,皮肤看起来很薄,好像某种易碎的白瓷。   于是,她鬼使神差似地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喉结。   裴映雪身体一僵,明显非常意外。   卫清漪甚至感觉被她亲吻的地方轻微颤了一下,仿佛极为敏感,又有些脆弱。   但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那里的皮肤很单薄,几乎可以感受到下面因此而生的……震颤。   虽然,她亲完就马上后悔了,发现冲动确实是魔鬼。   因为怕裴映雪又要捏她的后颈,在他来得及动手之前,她飞快地退后两步,躲开了。   裴映雪自然看到了她的动作:“为什么要躲?”   卫清漪不敢说怕他动手,小心翼翼地辩解:“那什么……这不是……感谢完了嘛。”   明明已经完成了该有的步骤,但他似乎更加困惑了。   “我觉得……”他默然片刻,缓缓道,“这个礼仪有些奇怪。”   卫清漪心中一紧,却不敢承认,只好硬着头皮辩解:“有哪里奇怪?我们那儿都是这么做的。”   裴映雪沉吟道:“所以,你也这样对待别人吗?”   卫清漪:“……”   完了,她怎么没想到这个送命题。   “当、当然不是。”   或许是不知道哪路神仙保佑,在快尬住之前,她灵光一闪地想到了解释。   “在我们那里,感谢有很多礼仪可以选择,但是对同一个人要用同种,因为我一开始就亲了你,所以之后就一直这样了,对别人不是的。”   裴映雪看不出来信了还是没信:“所以,附加条件其实是这样么?”   卫清漪感觉再这样下去,她要胡诌出一本《亲吻礼仪的一百零八条规矩》了。   她心一横,决定用实际行动来解决问题:“你觉得奇怪,可能只是因为我教你这么做比较多,可能、可能你自己多试试,就会习惯了。”   除了布置房间那次以外,裴映雪没有主动吻过她,而且那回也是亲的额头,相对来说,可能算不上那么亲密。   卫清漪有些心虚。   她能确定裴映雪对她并没有其他方面的想法,不管亲吻还是同床睡觉,其实是她一步步指引他这么做的。   就算这样,他也还是保持着明显的边界感。   这应该完全不是他熟悉的领域。   但可能是她说得太言之凿凿,裴映雪停顿了一下,居然真的依言照做了。   他慢慢抬起手,抚过她的脸颊,雪白的衣袖顺着动作滑落,手腕上的银链和铃铛坠了下来,细细碎碎摇晃着作响,时有时无地擦过她脸侧,又痒又凉。   其实那感觉并不强,但卫清漪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偏偏在这时,他低下了头,柔软的唇覆上她的。   呼吸交错之间,他的黑发有一缕落了下来,就垂在她脖颈边,柔滑而冰冷,像是触手给她带来的感觉,只是没有那些异常的湿黏感。   可是,她莫名地想,他有些时候真的很像蛇。   会引诱和缠住猎物的那种。   唇相贴的时候,他们的温度也有短暂的交错,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裴映雪的脸,令他苍白的肤色几乎不可察觉地透出淡红。   在体温交织的亲昵里,他手指无意识般地再度握在她颈后,缓慢收紧了。   与此同时,烙印般的黑色忽地出现在他的皮肤上,从腕骨和颈间隐隐浮现,很快地一闪而过。   可惜,在亲吻中,卫清漪没能及时注意到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   ----------------------   戴铃铛这种事情真的好涩哦,想到要用来干什么就更涩了……   后面可能会解释的一个小点,裴映雪正常肤色就是苍白的,泛红意味着血色,对他来说已经是非常刺激才会有的了    第12章   同居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不管白天发生了什么,晚上他们还是要睡在同一张床上。   卫清漪本来以为,经历了刚才那么多事情后,今夜会如睡针毡。结果她太低估了自己的睡眠质量,不知道是不是折腾得太累,她很快就睡着了。   但不知过了多久,又被一阵奇怪的感觉从睡梦中唤醒。   睁开眼,眼前的景象是她做梦都没想到的。   因为她震惊地见到了数不清的触手,或者应该说,裴映雪所称的污秽。   整张床上都是,蠕动着,纠缠着,如同一个巨大深黑的漩涡,遍布她所能够得到的每个地方。   这座石台本身是很特殊的,平常的情况下,就算没有她身上的印记,那些触手也不敢爬上来。   就像是裴映雪的某种领地,有着分明的界限,因为它们臣服于他,所以不敢冒犯。   但是现在,上面爬满了缠绕在一起的触手,相互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把猎物牢牢地捆缚在其中。   不太妙的是,她看起来在这个被捆缚的漩涡的正中心。   “……”面对这种震撼的情况,卫清漪直接从迷蒙中清醒了。   她抬起头,完全出乎意料地,看到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眸。   泛着微微暗红色的眼眸。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里面凝聚着纯粹深沉的恶意,暴怒地沸腾着,带着择人而噬的戾气,仿佛翻涌不息的黑潮,与世间只隔着一层薄弱的边界。   可是对方的模样她很熟悉,因为那个人是裴映雪。   卫清漪在半秒之内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她谨慎地开口:“你怎么了?”   如果面对的是是个普通人,她肯定用不着问这种基础问题,但裴映雪显然不符合,因为他既不普通,貌似也不是人。   “终于醒了啊。”   泛着暗红色的眸子微弯起,露出一个她熟悉的笑容,却并不友善,也毫无温柔,反而饱含着不加掩饰的恶劣。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动了一下手指,让束缚着她脖颈的触手略松。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忽然被席卷上来的触手向他拉过去,混乱中,她朝外面挣扎了两下,却没能挣脱,唯有艰难地转过身体。   他毫不在意,幽冷的视线从背后打量着她,而后,卫清漪感觉到微凉的温度落在她后颈上。   居然怪异地像一个吻。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只是野兽判断目标鲜活程度的一种方式。   他徘徊了片刻,渐渐偏移向下,流连在她颈窝处,若即若离,仿佛观察着猎物的毒蛇,思索着要怎么折磨她才能得到最令人满意的结果。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只好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裴映雪……唔!”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她锁骨上竟然传来一阵刺痛。   露出的皮肤被毫不留情地狠狠咬破,齿痕带来尖利的锐痛,很快开始发热,恐怕是在往外渗血。   他蓦然开口,声音略有些讥讽,显得轻慢而玩味:“差点忘了,你就是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那个女人?”   卫清漪首先是觉得这个状况很莫名其妙,其次她觉得这句话也莫名其妙。   什么叫迷得神魂颠倒?她明明刚脱离触手食物的位置没多久,现在干什么都很小心,绝不去冒犯可能存在的行为边界。   她看起来像是有那么高的地位吗?   “我开玩笑的,别当真了。”   但还没等她回应,始作俑者就嗤笑一声,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淡意味。   “不过,他现在不养花,开始养人了,倒也说得过去,至少比花经得起折腾。”   他捏着她的下颔,仔细端详了一会,又凉凉道:“你确实比那些不会说话的花更有趣得多,死的时候,应该也会更有趣吧?”   卫清漪好不容易正对上他的视线,略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个和裴映雪长相一模一样的真正恶鬼。   他雪白、素净、整洁的道袍下,冒出了无数条黑漆漆的触手。   这些触手比地面上纠缠过她的那些更加粗壮,具有奇特的形态和近乎诡异的花纹。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刚刚的话:“……什么花?”   这鬼地方要什么什么没有,哪里来的花?   “他还没给你看过那些花?那你也没那么重要啊。”他眸中暗色闪烁了一下,“你该去看看,不过,不是现在。”   卫清漪盯着那些触手,一时间念头纷呈,从在做梦怀疑到是不是又见鬼了,最终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考虑清楚再说话。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一觉醒来裴映雪忽然就这样了?   要不是知道他在这里有绝对权威,卫清漪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忽然被阴魂不散的无相鬼夺舍了。   对了,暗红色。   他眼睛的暗红色。   福至心灵般地,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幕记忆。   在她捡到被污染的剑的时候,裴映雪吸收了那些污秽,在那天,她偶然看到了他眼睛里转瞬而没的暗红。   还有,那天他曾经对他说起的,“失控”。   难道是这个因素?   她总算理解过来现在的突发状况,思索了片刻道:“我确认一下,你说的那个‘他’,指的是我认识的裴映雪对吧?”   卫清漪一边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一边动了动被缠住的手,想先掌控自己的武器,本命灵剑受到召唤,即刻出鞘了几寸。   可就在她要握住剑柄的一刻,灵剑忽然被席卷而来的触手抛起,不再受她控制。   只是一瞬,冰冷的锋刃就被压在了她颈间。   恶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仿佛垂怜地看着濒死的猎物,然而他眼中丝毫不带怜悯,唯有嘲弄:“反抗并无用处,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如果不是穿书,卫清漪绝对是第一次体验被利器抵在要害处的感觉。   脖子上的痛感还不强烈,只是寒凉的触感就足以激起恐惧。   她知道这把剑的剑刃锋利得削铁如泥,切开她的皮肉和血管是无比轻松的事,以原身的修为,根本不足以撑住如此程度的伤害,这是致命的。   那她毫无疑问会死在这里,也许能就此回去,也许不能,这会变成一个赌局,筹码是她自己的命,如果不能回去,就完全输了。   她不能轻易去赌。   然而剑刃仍在缓缓下沉。   只要再深一点点,就将割破动脉。   卫清漪霎时间心率飙升,甚至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额头上止不住地冒出冷汗。   很显然,无论是什么原因,她此时面对的,都不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裴映雪。   可是,如果当前她面对的是所谓“失控”状态的裴映雪,那他应该和正常的时候有所共通……共通……她第一次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具体做了什么来着?   念头划过的一刹那,她几乎没法再思考,用尽最大的力量躲着剑刃,轻微偏过头,唇碰到了离她最近的那根触手。   触手一震,居然猛地缩了回去。   然后她整个人都被巨大的力道一推,往前栽进了冷冰冰的怀抱里,随后被属于人的手掐住了脖颈。   深红的眼眸森然盯着她,他脸上的神色阴晴莫测,在被冒犯的冷意和想起了什么的思虑中变幻不定,最后忽然俯下身,皱眉端详她的脸。   潮湿而微凉的气息拂过她露出的脖颈,激起不明显的鸡皮疙瘩。   卫清漪不等缓过来,立刻飞快地说:“我知道你是裴映雪,你只是暂时失控了。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不会想杀我的,你不是说觉得我很有意思?如果我现在就死了,这里又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不是会很无聊吗?”   她一口气还没喘上来,马上就抓紧时间为自己争取机会。   恶鬼冰凉的目光扫过她,似乎毫无触动,冷嘲地轻笑:“你又不是第一个……他以前养的所有花,最后都被我烧成灰了,那又如何,反正他总会养新的花。”   “可、可是,”卫清漪分不清什么养花不养花的,总之要尽可能找到自己的价值,“你不是说我是第一个养的人吗?肯定是不一样的,除了我以外,哪里还能找到这样的人呢,对吧?”   他的手指还在按她脖子上,正好停在颈动脉的地方,她半点都不敢移动。   恶鬼一时间沉默不语,还好力道没有再收紧,也许是在思考她说的话。   卫清漪不想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顶着可能真被掐死的压力,她困难地抬起头,亲了一下他的脸。   “这是我和你说过的礼仪,你记得吗?”   她既是挣扎,也是试探。   如果是真的失控,那现在面对的这个……应该或多或少也有裴映雪的一部分记忆吧?   他脸色变幻一瞬,忽而道:“那现在,你是为了什么在感谢我?”   真的记得!   卫清漪悬着的心险之又险地放下了小半,急中生智地补了句:“为了我们在我应该活下来这件事上,暂时达成一致。”   恶鬼看了她片刻,冷冷地勾了一下唇角。   “说得也是……看在你确实很有意思的份上,我用不着马上杀了你的,至少,在你死前多留一会。”   在他说话的同时,灵剑被一下子远远抛开,蔓延上的触手包裹住了她。   这次的触手比以往都更怪异。   她感觉已经爬到了她衣服遮掩住的皮肤上。   它们也和普通的那些不同,不只是勒绕在她身上,扼住流动的血脉……还像在吮吸着她的肌肤,留下更鲜明的感受。   黏腻的,湿漉漉的,刺激和痒意。   在触手束缚住她的脚踝的时候,她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开口:“那个,商量一下,能不能别碰那儿?”   “为什么?”恶鬼嘴角边挂着淡淡的笑,“你讨厌被碰到?还是说,你害怕这些东西?”   卫清漪是对第一天的状况有心理阴影,她可不想再体验一把陷在沼泽里的感觉。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说出话来,他忽然靠近了她耳边,过近的气息几乎紧贴着拂过她的皮肤,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比平时要急促一点。   他似乎想说什么。   可这并不是表示亲密的姿态,因为一瞬间,缠住她的那些触手开始收紧,紧到她越来越感觉不能呼吸。   “嘶……”   就在此时,他竟忽然松开了她,脸色有些躁郁。   卫清漪喘了口气,意外地从他身上看到了她见过的黑色痕迹。   那是裴映雪曾经说过的,用来约束他的东西。   应该说,她这次看见的,才是真正完整的咒言,因为从痕迹曾经浮现过的地方,不知何时冒出了一重重沉重而漆黑的锁链,紧紧锁在他的脖子、手腕和脚腕上,像是囚犯佩戴的镣铐。   最沉重的那个,就在他脖颈上,横加束缚,让他不由得皱着眉头去拨弄了一下。   “真是碍事的东西……算了。”   他不太愉快地抬起眸子,瞥了她一眼,语调仍有微妙的恶意,“今天先放过你,等到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刹那间,困住她的触手猛然一松。   如同潮水退散,暗红从那双眼瞳里褪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裴映雪睁开双眸,柔和的珠光如流水般淌入眼中。   但卫清漪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在他身边睡沉,而是抱着双膝,坐得离他很远,正在精神紧绷地打量着他。   他顿了顿,安静地坐起身来。   “怎么了?”   卫清漪立刻道:“昨天夜里是怎么回事?”   他垂眸望向她,漆黑的眼眸中映着一点柔光,似乎是真的不解:“昨天发生了什么?”   卫清漪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包括他眼睛颜色变红,还有后来一言难尽的过程,直到最后咒链出现,恶鬼消失。   她现在很警觉,讲的时候,都要时刻记得默默离他远一点。   在他暂时沉睡的那一段时间里,她想清楚了昨天看到的事情——他估计是人格分裂。   所谓的失控不就是这么一回事,正常的时候是一个人格,正常人格出问题的时候,就会切换到另一个人格。   为了区分,卫清漪把他分成了黑雪和白雪两个版本。其实仔细一想,他正常的时候,确实也挺符合白雪公主人设的,黑檀木一样的头发,白雪的皮肤……打住,怎么她越想越不对劲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在白人格存在的时候,裴映雪毫无疑问是对她相当好的。   尽管她偶尔会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存在某种喜欢逗她的恶劣倾向,但总而言之,白人格还算是个比较好相处的对象。   那昨天夜里出现的黑人格又是怎么回事?   黑人格明显具有很强的威胁性,从一开始就想要杀她,如果昨天不是反应够快,加上后来咒言生效,没准她就真的小命不保了。   可是黑人格出现的契机是什么?   昨天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吗?明明没有吧?不就是她给裴映雪戴上了银链,然后充其量算亲了一下……可是之前又不是没亲过啊?   卫清漪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而且黑人格昨天还对她说了一些更难理解的话,什么养花之类的,搞得她整个人都一头雾水。   但裴映雪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提防和警惕。   他没有直接解释,而是望向她的脸,语气含着温和的疑问:“你在害怕我?”   那些触手已经都收了回去,他现在看起来是个正常人,昳丽,洁净,足以轻易蛊惑他人。   但他的瞳色又开始变得幽深,像蛇竖起尖瞳。   卫清漪感觉到缓缓从她背后攀附上来的阴影,从后颈处缠绕到前面,压迫在她搏动的血流上,掌控着她的呼吸。   心头涌上一种直觉的危险预警。   好像她只要说是,就会遭遇难以想象的可怕结果。   “我没有。”她果断摇了摇头,“我只是想问清楚那是什么。”   裴映雪的神色柔软下来,向她伸出手。   卫清漪犹豫了两秒,就感受到周遭的阴影蠢蠢欲动,阴冷的触觉徘徊不去,极具压迫感。   她马上把手搭了上去,让裴映雪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他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像在安抚她:“我有时候可能会和平常不同,就像昨天,你应该已经见到了我……失控的样子。这件事的起因太过复杂,很难解释起,但别怕,有咒言的束缚在,只是这样的时候,你要更警觉一些。”   卫清漪感觉到他轻柔的抚摸,整个人像在被猛兽舔毛,虽然猛兽没有攻击她,但她还是完全不敢动。   裴映雪说过她很坚韧,这是个优点。   她当时并没有真的理解这句话,姑且把它当成了赞扬。但目前看起来,事实好像不是这样,这完全是保命的基本素养吧。   他又要恐吓她,又不能容许她害怕他,是不是有病?   哦不对,本来就有病,精神分裂嘛。   当然,卫清漪只是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没敢把真心话说出来。   她犹豫道:“但是你失控的时候,真的会很……麻烦。”   考虑到现在的状况,她把可怕憋了回去,换了个委婉点的用词。   然而她的衣服还没有完全整理好,裴映雪眼睫微垂,便顺着她颈间悬坠的日轮项链,看到了锁骨上的伤口。   吊坠上一轮朝阳灿烂,衬得肌肤白皙,然而齿痕处,渗出的血已经凝固,血色刺目。   那个齿痕烙印在她原本光洁的皮肤上,如同瓷器上的裂隙,令人凭空生出一丝不快的躁意。   他的目光在那一处久久停留,半晌,他道:“我很抱歉。”   卫清漪一时没跟上思路:“什么?”   可不等她反应过来,裴映雪就拿过她手里的剑,拔出鞘,态度平静地照着自己的胸口捅了一剑。   剑尖锋利得削铁如泥,径直穿透单薄的衣裳,没入了他心口处,道袍上霎时鲜血浸染,如雪地里落下的红梅。   “……!”   卫清漪惊呆了,连阻止都没来得及,“等等等等,你别冲动啊!”   这是什么神转折?他们不是在严肃地讨论他昨夜失控的问题吗?他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裴映雪却看着她的伤口,认真道:“这次失控时伤害了你,是我的过错,如果往后我再犯同样的错,你便如此待我。”   卫清漪顺着他的视线,终于看到了锁骨的咬伤。   她都快忘了这回事,因为也就开始那一阵有点刺痛,可是后面的情况更紧急,她光顾着保命,完全把咬伤抛在脑后了。   不过这样一来,她总算理解了他指的是什么,摸了摸伤痕,讪讪地说出了真心话:“其实我本来是准备这么干的,这不是没打过嘛……”   昨天她倒是想反抗,可惜根本没有用剑的机会,灵剑就被触手卷走了。   但话又说回来,要是她的猜想没错,裴映雪的情况确实属于双重人格的话,那黑化人格做的事情应该归黑化人格,发泄在正常人格这里貌似也没多大用处。   她应该要争取正常人格站在她这边,想办法解决问题才对。   想到这里,卫清漪连忙道:“不至于这样,你先把剑拔出来。”   裴映雪低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抽出剑,她能看到他心口处有一道狰狞得吓人的伤。   殷红的血涌了出来,浸染了原本素白的外裳。   虽然他之前演示过自己受伤可以恢复,但毕竟当时伤的是手,不在要害,谁会没事照着自己的心捅一下啊。   卫清漪明知没用,还是忍不住从储物袋里摸出她当时那瓶止血药,迟疑地问:“你、你人还好吗?”   她说完就想起,如果是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估计已经没法回答她了,还有没有气息都是大问题。   但主要是她真的很紧张。   作为稳定法制社会下成长的人,任谁看到别人在自己面前给心上开了个口子都会紧张的,就算对面疑似不是人也一样。   “你在担心我吗?”   裴映雪却轻声笑了,如同对她的安抚:“对我来说,这只是一道很小的伤,并没有你被咬的地方严重。”   他握住她到处翻找的手,牵引过来,按在自己的伤痕上。   “你可以碰这里,它很容易痊愈。”   卫清漪的手被他按在血迹淋漓的地方,抑制不住地一抖,差点当场抽了回来。   但她刚刚才告诉自己,不能表现得太害怕。   所以她勉强镇定下来,假装没事。   一旦冷静,她就很快意识到,掌心的血肉居然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正在飞速地愈合。   就像很多……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极其细小的事物在蠕动着,逐渐趋向于彼此,然后融到一起。   和她所见过的,触手被化成烂泥后融入地面和墙壁的过程一样,他的血肉仿佛也是由那些诡异莫名的东西组成的。   可就算是在玄幻世界,卫清漪多少还是感觉有那么一点大受震撼:“你的身体也太神奇了。”   “很可惜,我不能像你一样留下无法愈合的伤口,所以无法做到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裴映雪神色中略带歉意,看起来有十分的真诚:“但如果你希望偿还我对你造成的伤害,可以等这道伤痊愈后,再反复撕裂开,这样,它就会一直流血,永不凝固。”   明明是相当惊悚的事情,他说出口的时候却无比自然,连语气都透着轻描淡写。   卫清漪听得一阵毛骨悚然:“……我没那么变态啊!”   她难道是什么爱好折磨的变态杀人犯吗!这种事情想想都不可能做得出来吧!   也许是她的反应太激烈,裴映雪长睫微敛,无声地笑了笑。   她的手还被轻柔地按在他的伤口上。   说真的,伤口那里血肉蠕动着恢复的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她又不能挣脱,本能地屈起手指。   不知道是不是这点动作造成了疼痛,他的睫敏感地一颤,喉间发出轻轻的气声,几乎像是低吟。   可是他却没有丝毫反抗,只是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锁骨上的齿痕,视线流连在那点微弱却鲜明的血色上,长久凝望。   卫清漪也许知道,真实的他并不如表面上这样平静和无动于衷,但她并不知道,他比她所想象的要更克制。   他把不可言说的负面情绪归罪于那些污秽恶念的侵扰。   但那并非全部的缘由。   或许,其实是他自己……想要吃掉她。   作者有话说:   ----------------------   其实以牙还牙是应该要反咬回去的,不过我决定延迟一点   因为裴映雪就是这么一个兼具s和m二象性的阴暗批    第14章   洞窟内,卫清漪一道青色剑光挥出,准确地命中了目标。   挂满深灰色粘液的无相鬼被她一剑削下了半条腿,无法再保持站立的人形,只好怨气冲天地扭曲变形,重新接回自己掉落的肢体。   跟这位陪练打了不知多少场以后,她已经掌握了相当的技巧。   比如,她早就发现,虽然它不像正常人一样被刺穿心脏会死,但还是存在某种弱点的。   只是这个弱点不同寻常,很难捕捉,而且连位置也可能会变化,她必须有一定次数的尝试后才能抓到,目前还没有完全成功过。   不过就算这样,至少也比纯打消耗战要强多了。   当然,随之而来的是,陪练对她的怨气看起来已经越来越大了。   要不是有裴映雪在这里,卫清漪很怀疑,它恨不得马上就给她咬下来一块肉。   某种程度上说,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它是单方面挨揍挨了这么久,明明早就想吞吃她的血肉,却只能光看着。   卫清漪的目光飘向裴映雪,心里琢磨着怎么铺垫自己想走的事:“咳,我其实觉得……”   虽然平心而论,她现在的日子并不难过,可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得想办法回家的,而作为穿书者,最可能的回家方式应该就在这篇小说的主角身边。   所以,她不可能永远呆在这儿,肯定要去找本文的男主,走剧情主线。   哪怕裴映雪对她再好,回家也是第一要务,更何况他还这么危险莫测的,居然有个会突然出现的黑化人格。   这都不跑就是脑子有问题了。   还没等她开口,裴映雪却忽然道:“你可以离开了。”   她睁大了眼睛:“啊?”   这、这么容易吗?   不过她马上就发现,这句话是对刚刚被蹂躏过的无面怪物说的,不是对她说的。   怪物依然垂涎着她,迟迟不走,但迫于裴映雪在场,又不敢对她做什么。   被他说出来后,怪物一抖,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走了。   裴映雪这才转回目光,唇边带着着笑意,但眼神平静:“你刚刚想说什么?”   卫清漪迟疑了一瞬,在想他刚刚是不是故意的。   然而他垂眸望着她,依然是温柔含笑的模样,仿佛天上月,云中雪,澄明得让人无法心生猜疑。   看着这张没有瑕疵的脸,她可耻地打消了刚才的念头。   一方面,裴映雪是她在巢穴中的保护者,另一方面,她也必须遵从他想要的一些规则,比如极其规律的作息,还有每天雷打不动的某些步骤。   这些步骤多半是在睡觉之前。   夜间,到了床边,她还没有抬起手,裴映雪就自觉地向她微微俯身:“这样方便么?”   卫清漪一愣,马上意识到,这是等她帮他解开系上去的发带。   从睡在这张床的第一天起,就是她给裴映雪束的头发,所以后来的每一天,这个步骤都保留了下来。   很多次之后,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么做。   这么多天以来,他们的相处像一种互相影响,在让她变得更依赖他的时候,他也在越来越习惯于她的存在。   她边想着,一边思绪复杂地抬起手,给他解了下来:“好了。”   裴映雪在床边坐下,等待她把发带收到柜子上。   除了用作床的石台本身之外,这里的一切家具和陈设都是她放的,应该说,所有人活动的痕迹,也基本上都是她造成的,因为他并不需要。   床旁边甚至还有一个镂空的木柜,上面摆着很多她日常需要的东西,比如梳子,发带,一些书籍,诸如此类的。   跟最开始比起来,这里几乎可以算是一个正常的住所了。   所以卫清漪把话咽了回去,因为她的感觉告诉她,直接对裴映雪提出这个要求不是个好主意。   他如果愿意让她走的话,就不太可能让她对这里造成如此多的改变。   他看起来不是个轻易改变的人。   卫清漪走到床边:“怎么还坐着,不睡下吗?”   裴映雪道:“我在等你。”   她哦了一声,解开自己的头发,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裴映雪的仪表向来非常端整。   在脖子以下,他就只有手和手腕露在外面,平时连锁骨都被外袍遮得严严实实,也就是睡觉脱下外衣才会偶然露出来。   但是明明她穿进来之前,这里并没有别人。   巢穴里空荡荡的,外面的尸骨又风干得像香脆饼干一样,法医看了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肯定也不可能跟他交流。   那他整天穿得这么正经干什么?反正也没人看啊。   卫清漪不是很理解,不过她感觉问这个显得她像觊觎美色的流氓,所以她一直没好意思问。   视线向下,雪白的衣袖因为坐姿而微微卷起,露出下面的手腕。   银质的细链缠在他苍白的右腕上,铃铛轻晃,有种别样的美感。   她顿时有点出神。   这根链子,要是一开始系在他脚踝上,感觉也会很合适的样子,貌似更刺激一点。   ……停,她想到哪里去了。   上床之前,她发现裴映雪有些迟疑。   “怎么了?”卫清漪回过头。   裴映雪沉默片刻,语调轻柔地问:“你还想和我睡在一起吗?”   他的神色微妙,看不出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卫清漪一怔,然后意识到,他是在说昨天夜里的事情。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但她早就想得很开了,“不过,就算你不和我一起睡,也没有什么区别吧?”   对他来说,整片地方都如同无人之境,来去自如,不管在哪里,要接近她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睡不睡一起根本没影响啊。   换句话说,就算有危险,反正也不是不呆在一起就能解决的,那还不如放在身边,至少心知肚明。   裴映雪低声道:“……也是。”   他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情绪,难以分辨,很快隐没下去。   卫清漪不知道这个答案他是不是满意了,但她反正也没得选,不如痛快一点。   她从他身边过去,在里面躺下,盖上了被子,因为训练有点酸痛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其实这里的东西只是看起来像石质,实际上都不好说到底是什么不可名状的古怪成分,包括她睡的这座石台在内,随时可能变成触手。   但是卫清漪一般避免让自己想这个问题,毕竟怎么着都得睡。   想东想西不如数绵羊,还能早点睡着。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她躺在那里,看似毫不设防地暴露出自己的要害。   裴映雪转过身,没有立刻睡下,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看起来很健康,充满生命力,下面藏着潺潺流动的血液,偶尔血流加快的时候,皮肤上会泛起红晕。   她一向很懂得怎么求全。   其实他明白,她并没有现在看起来的那样柔弱,就像一开始,她会警惕地防备他,随时准备用自己的剑给他狠狠的一击。   但她后来就不再这样做了。   在明知无用的情况下还徒劳挣扎,是一件浪费精力的事情。   她会像野兽主动向同类暴露咽喉一样,果断地对强者示弱,以换取和平的机会。   极为敏锐,也极度机警。   所以,他的确可以给她一些关于安全的保证。   裴映雪慢慢俯下身,夜明珠的微光投下他所带来的阴影,笼罩着她纸一样薄弱的肌肤。   卫清漪感觉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寒意。   到目前为止,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找理由接近裴映雪。   但轮到他主动靠近的时候,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压迫感。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但完全不是因为心动,而是紧张中夹杂着一点惊惶。   难道她刚刚的回答有哪里让他不满意了?不应该啊?她明明已经很尽力表示诚意了吧?   卫清漪强迫自己开口,极力稳定声音:“还不准备睡……”   “你要记得,我告诉你的咒言。”   在她忍不住要先发制人前,裴映雪停在她颈侧,冰冷的长发垂到了她的锁骨上,发丝掠过咬痕的位置,带来一丝刺痒。   但她来不及注意,因为他在她耳边低声念诵了一小段像咒语般复杂的辞句。   迂回曲折,有着奇异的音调,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和谐。   由于来得太过突然,卫清漪没能马上反应过来他的话:“这是……什么咒言?”   然后,目光所见的景象让她呆了一瞬。   她第一次见到了,他所说的咒链的全貌。   在这句咒言被他自己说出口的瞬间,看起来沉重而冷硬的黑色枷锁立刻浮现在他颈项间,牢牢地箍住了其下的皮肤,如同对待囚徒最严厉的镣铐。   那些枷锁勒得非常之紧,紧得深深嵌入皮肉,好像要在苍白的颜色上勒出深红的印痕,单是看着都让人有种要窒息的感觉。   手上和脚上的,同样明显,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也许是因为枷锁的束缚,裴映雪的声音也不像平时那样全然冷静,微微带了喘息,有些异样的喑哑。   “从今往后,一旦我要伤害你,就立刻念这句咒言,唤醒锁链,它会保护你。”   卫清漪怔怔地看着枷锁,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她确实知道他身上的枷锁有时候会被触发,虽然到目前为止,她还不能完全肯定触发的条件到底是什么,根据猜测,应该是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才会出现。   但这是第一次,裴映雪告诉她主动唤醒的方法。   “……好。”她半天才道,“我记得了,谢谢你。”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她说这句话后,他反而很快地抽身离开了,连一丝她裸露在被子外的皮肤都没有碰到。   他也没有再看她,只是别过脸,以一种极度克制的语气,轻声说:“那便睡吧。”   卫清漪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她刚刚又提到了感谢,那按照他们之间的惯例,好像本来应该要亲啊。   但他这回竟然没有说。   那她当然也是不会主动去提的。   再仔细回想一下,虽然礼仪的说辞至今还没有被揭穿,但是在昨夜的意外事件之后,裴映雪貌似就没有再亲过她了。   难道他是为了避免再出现类似的状况?   卫清漪想明白这件事,不由得松了口气。   反正对她来说,不管他是因为什么,总之,能在歪路上悬崖勒马总是件好事。   一件事情做得太多,就难免往更深入的方向发展下去,她不知道裴映雪会不会因此而好奇,真正的亲吻是什么样的。   他会觉得那种更深的吻太过于亲密,还是会感兴趣呢?   主要是她也没有尝试过。   不过如果要尝试的话……卫清漪思绪蔓延到这里,当即两眼一闭,把被子蒙过发热的脸,心想还是好好睡觉吧。   作者有话说:   ----------------------   漪:驯服的第一步,让他主动给出锁链的钥匙   放心很快就会用上的,这么美味的play怎么能不搞呢    第15章   如血的残阳下,荒野寂静。   卫清漪独自靠着一棵枯树坐下。   这里离巢穴还不远,所以雾瘴不严重,她抬起头,就能看到巢穴的外观。   它具有某种扭曲的形状,通体覆盖着纯黑,分明并不湿润,却有着滑腻的表面质感,仿佛液体融化后又恰好凝固起来的状态。   像只死去的巨兽,又或是被斩下的怪物头颅,盘踞在一片死寂的荒芜之地。   但从外观上,卫清漪很难看出它原本到底是什么。   她又看了看天边血色的晚霞,对比一下日轮吊坠上正当午时的太阳,深深觉得这地方真是到处都透着不像人间的诡异感。   要不是知道本世界是正经玄幻男频小说,她还以为是穿进什么无限流副本了。   “不知不觉都装这么多了……”   卫清漪为她莫名其妙的穿书叹了口气,低下头在储物袋里检查了一下,发现里面的东西已经快堆成了小山。   这都要归功于这段时间她探索得越来越远,所以随手塞进储物袋里的破损灵器也就越来越多了,虽然未见得什么用处,姑且当作是这段时间的纪念品吧。   在一堆残损不堪的物品里,有件东西格外引人注意。   她从中拿出来,是那柄捡到的剑。   那天后,她没怎么再细看,这时候才发现,表面的污迹被洗去后,剑身散发出独特的光华,即便没有被唤醒时,也在隐隐流辉,如同映着漫天的星光,异常美丽。   卫清漪顺手取下自己身上的剑,两者比较了一下。   原身这把本命剑名为惊鸿,取“翩若惊鸿”之意,飘忽难防,纤灵却锋利无比,出自清虚天的传承,论起来已经是天下少有的灵器,但和它相比,似乎仍逊色了些许。   可是东西再好,她又驾驭不了,不能用也是白费,她无奈地把那柄剑收了起来:“真浪费啊。”   此时的心情就像捡破烂捡到了宝匣,结果匣子是上锁的,根本打不开。   卫清漪只好继续翻了翻剩下的东西,这个储物袋刚被她拿到手的时候,里面就有些剩余的杂物,但她担心弄出什么太邪的物件,一直没有仔细查看。   从积压在最底下的杂物里,她又找到了一本秘籍,上面和她在洞窟里看过的一样,都是各种各样的邪法。   这些秘籍基本都各有侧重,应该取决于写书的人擅长什么。   比如就这本而言,大体上是一些关于魂魄的术法,类似于影响情绪,操控心灵,还有强制搜魂之类比较狠厉的方法,有直接使用的,也有通过符咒的。   最特别的是,秘籍的封皮上书四个大字:“真言恒一”。   她记得,这是那个邪教的核心教义。   虽然她一直把害死原身的人叫做邪教徒,但书里的邪教肯定也还是有个正经名字的,不然就像魔教中人称呼己方为魔教,异域来客直接说自己是异域人一样,多少有那么点敷衍。   这个邪教的名字就叫真言教,教众认定所有仙门的正义都是虚伪的教条,只有人心的欲望真实,欲求才是世间的唯一真言。   他们崇拜万鬼之主,将其视为天下一切恶欲的源头,同时以杀戮和折磨他人之法修习邪术。   可是,卫清漪一直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裴映雪真的一点也不像原身记忆里描述的那个万鬼之主。   非要说的话,作为一个邪教的精神图腾,他太干净了,看起来比正道还正道。   真是让人不明白。   秘籍的下方还压着一份形似玉简的东西,她拿在手中,将它打开。   眼前的景象一瞬间变幻,好像坠入了梦境中,经受着略带朦胧却又无比真实的场景。   卫清漪感觉自己仿佛成为了世上的另一个人,一个全然陌生的年轻男子。   此时的她,或者说“他”,似乎正身在一个像修仙宗门的地方,从环境和建筑的精美程度来看,宗门规模应该不算小,至少也是有些名气的一方势力。   可是,“他”被人当胸踢了一脚,这一脚灌注了灵力,力道不轻,直接将他踢倒在地。   周围不少人围着,却没有一个人来帮忙,小半对他横眉冷目,颇具威胁之意,另外的大半则是视若无睹,事不关己的态度。   踢人的那位负手而立,傲然道:“一个连内门都进不了的废物,要筑基丹有什么用,还不如留着给陆大哥。”   后面几个助阵的人立刻连声附和道:“就是,就是,此人实在不识抬举。”   他似乎不敢还手,低声下气道:“这是我好不容易用宗门奉献攒出来的,我虽资质愚钝,但也有心向上,并非甘于庸碌之人,劳各位高抬贵手,想必也不缺我这一份灵丹……”   那人不屑地冷笑道:“攒那么多有什么用?你就是再修炼十年,也不如陆大哥一个月的成效,还不如乖乖奉上来,以后好求陆大哥罩着你,拿来吧!”   那人一把夺过他手里紧攥的小瓶,呸了一声,扬长而去。   颓然跪在泥地中的瞬间,一种强烈的情感冲击着卫清漪的内心。   怨念、仇恨。   “他”在愤怒,愤怒于被欺凌的无力,憎恨踢倒他的人,“他”燃烧着复仇的意念。   毫无疑问,这是属于某个人的记忆,而且是完全代入视角的,她能原原本本地看到记忆原主人身上发生的一切。   卫清漪喃喃自语:“溯回简?”   她刚刚打开的那份玉简,恐怕是原著中一种被称为溯回简的特殊法器,没有任何战斗的效果,唯一的作用是储存记忆。   而她冒出来的负面情绪,就是玉简的副作用,在刻录记忆的同时,记录者心中波动的感情也会被传递下来,影响看到的人。   她知道有些仙门里有类似的事情。   修仙界归根结底是弱肉强食的地方,即使是仙门,也逃不过内部竞争,甚至于更过度的欺凌。   因为修炼资源要靠贡献换取,有些小团体以内,就会掠夺弱小者的资源,来供养强者,强者则反过来提供可能的保护。   但卫清漪在原身的记忆里没有看到这种事情。   毕竟每个宗门的情况不同,比如清虚天内部严禁同门间的争斗,更不能行欺凌之举,这种现象不常见。   当然,她觉得另一个原因可能是,原身本来就是备受瞩目的天才弟子,就算有,也欺负不到她头上。所以她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就像活在象牙塔的人碰不到外界的龌龊一样。   回忆里的画面忽然转变,局势骤然天翻地覆,刚才带头欺负的人被一只三棱刺穿胸而过。   “他”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弱势姿态,而是得意地居高临下,对着被俯视者哈哈大笑:“早知道你有今天,在宗门里,你如何待我?”   下方的那人嘴角淌血,痛苦地挣扎道:“陆大哥不会放过你……”   他用刺把人转了个圈,看向后面:“你不如看看,这是谁?你的陆大哥早就被我杀了,死在你的前头!”   那人口吐鲜血,满怀不甘:“你……邪魔外道……猪狗不如……”   他冷冷道:“邪魔外道又如何?总好过你们这些伪君子顶着正道的名义,行道貌岸然之事!我命由我不由天,如今谁看谁是废物!”   咚的一声,被骨刺穿透的身躯坠地,仿佛浸满鲜血的破布袋。   “他”顺着低下了头,如镜的血泊里,映出他的面容。   当然,卫清漪不认识这个人,他长得平平无奇,也很难印象深刻。   但她能猜出来,这应该是写出这本秘籍的人,他甚至没有在书中留下名字,却把他的术法,和促成他走上邪道的仇恨一起,放在储物袋里,留存了下来。   她合上溯回简,忍不住坐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心情复杂,刚才看到的记忆,过了这么久,还是如此鲜明,但让她很难去评价。   留下这份东西的人是在想什么?让所有修习他邪术的人都要记得这份仇,还是……出于其他更微妙的念头?   “算了,别想了,先去前面看看吧。”   卫清漪揉了揉额头,把东西都塞回了储物袋里,站起身来。   在覆盖了一切的雾瘴里找地方很困难,但是过了这么多天,她大概用途中留下的记号,拼凑出了一条通向某个方向的路。   无论那个方向是什么,她都准备继续走下去看看。   尸骨、枯木、破损的灵器、法宝……   始终是这些重复的东西。   好像没有尽头。   身后仿佛仍有追随的阴影,虽然她已经习惯了被时不时冒出头的无相鬼盯着,但那种如芒在背的贪婪视线依然让人有点发毛。   但是卫清漪还是一遍遍告诉自己,前面一定有路,一定有能确信的东西,至少她需要一个念头来坚持下去,不至于迷失。   终于,在很多次反复的探索之后,她走到了穷途末路。   真正字面意义上的穷途末路。   在一直困住她的这片地方的边缘,卫清漪很难想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竟然生出一丝茫然。   ……怎么会是这样?   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迷雾豁然开朗,好像怨念形成的雾瘴被什么力量从中截断,再也不能阻碍视线。   她已经走了足够远。   但卫清漪终于看到,眼前没有寻常意义上能离开的方向。   她的眼前是一道连接着虚空的断崖。   在正常可以行走的区域外,直接就是虚空,再往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天边一如既往不变的,凝固的夕霞。   这里竟然像洞窟里一样,见不到任何出口。   *   巢穴内,某片与外隔绝的安静空间里,突兀地冒出一道嘶哑的响声,如同生锈的铁器刮过石壁。   源头是扭曲的怪物,它蠕动着,在毫无光线的深暗中起伏,好像在声嘶力竭地发出充满咒骂意味的声音。   裴映雪静静地倾听着这些令人厌烦的噪音,没有太多表情。   他垂眸无声,唯有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弯沉静的弧影。   直到声音停止,他才轻笑一声,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所以,你特意到此处来,就是想告诉我,她准备逃跑?”   人形怪物不住点头。   “我知道了。”   然而他没有表现出怪物会期待看到的反应,甚至没有丝毫波澜,他平静得完全不可测。   “出去,没有我的允许,这里不是你该进来的地方。”   怪物似乎还有不甘,软化的身躯向前微倾。   就在这时,裴映雪指尖一动,怪物立刻匍匐于地,粗陋的四肢如同遇热的蜡像般开始融化,黏稠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渗入地面。   他漫不经心地说:“你想回到其他污秽当中吗?我现在就可以帮你。”   腕间的银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震颤,怪物的形体随之越来越瘫软。   那滩浓稠的液体却剧烈地翻涌起泡,拼命凝聚成形,最后几乎如同沸腾的滚水般咕嘟作响,仿佛在用最后的气力表达自己的诚意。   在它即将彻底消融前,裴映雪终于止住,淡淡道:“看在陪她练习的份上,你还可以多存留一段时间,前提是,不再出现在我面前。”   无相鬼不敢再作半分挣扎,拖着半融的躯体,迅速滑入了洞窟深处的黑暗。   裴映雪没有在意,他的眼眸漆黑,什么影子也没有倒映。   这片洞窟里,的确像她说的一样,非常寂静。   手腕上的铃铛还在不住晃动。   一声又一声,叮铃铃的繁杂声音。   和她为他戴上的时候,铃音如细碎落雨,声声清越,所带来的那种安宁而平和的感觉完全不同。   在寂静中,这声音反而令人心生躁动。   他叹了口气,手腕轻转,不知何时漫延上的阴影束缚住铃铛,让它们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别响了,安静一些。”   作者有话说:   ----------------------   裴:漪离开几个小时了,想她    第16章   “这又是哪啊?”   卫清漪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好烦。   就算她再怎么情绪稳定,一直被困在原地打转,也足够心情烦躁了。   在发现根本找不到出路的沮丧过后,她大脑放空地往回走,不小心弄丢了路标,眼下彻底迷路了,根本不知道现在在哪个方位。   眼前的迷雾越来越重,越来越浓郁,令人心生不安,想要后退,可后方依然没有明确的视野,就像坠入了深海中,四面八方都是茫茫一片。   就在卫清漪快要沮丧地停下来时,她忽然看见了什么,眼前霎时一亮。   迷雾中出现了一角不同的颜色。   她走过去,发现那是竟然是个破损的建筑。   好像曾经是座大殿。   看得出来,它原先应该很是奢华,连斗拱上都布满了华美的绘画,当时的色彩想必光艳照人,但现在颜色已经大半脱落,小半褪去了鲜亮,变得黯淡而破败。   大殿的建筑都坍塌了大半,但里面还有一些闪闪发光的东西,虽然蒙着灰尘,依然由某种特殊的规律摆放着。   明明先前还伸手不见五指,但到了这里,雾瘴却突然消去了。周围也并没有任何尸骨,只有残阳血色的光辉无声地流转着,映照在仿佛亘古不变的废墟上。   此情此景,不免让人疑惑。   不过反正,这里到处都是让她疑惑的事情。   就比如,黑化人格说,裴映雪养过很多花,但她从来没有在这里见过任何花。而且她已经探索了很多很远,卫清漪很确定,这片地方长不出什么真正的生物,连根草都活不下去。   如果他这样都能养得活花,那得是多努力啊。   卫清漪小心地迈步上了殿前的台阶,走到已经快塌下来的门边,才看清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是一些雕刻着猛兽形象的石头,她知道这种东西叫镇石,通常是作为法阵的阵眼,用以压制邪祟。   她试探着靠近,伸手碰了一下。   让她惊讶的是,里面好像还残存着灵性,光华涌出,和她身体里的灵力呼应,令她的灵力不自觉朝镇石涌去。   手心骤然一痛。   短暂但极其尖锐,让卫清漪手一颤,立刻抽了回来。   她摊开手一看,才发现是裴映雪之前给她的那个印记又出现了。   他确实说过,用灵力触动会让它显现,但也会痛,只是没有最开始那么痛,她刚刚没控制好灵力的外涌,估计是不小心触发了。   卫清漪把印记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趁裴映雪不在,小声嘀咕:“明明还是很痛啊……”   忽然有股危机感从背后袭来,她条件反射般地往旁边躲去。   一支飞剑的虚影几乎是擦着她的脸而过,剑锋锐利,直接削断了她的一缕头发。   这又是什么?难道是激活了法阵?可是法阵是镇压邪魔妖鬼用的,不会伤及修士和凡人,为什么能对她起效?   没等她细想,又是一剑从截然相反的另一侧飞来。   卫清漪连躲带闪,好不容易才避过去,结果飞剑还增多了,这次是两支飞剑从不同的方位同时朝她刺过来。   救命。   她终于反应过来。   这个法阵应该是真的被她不小心激活了,更要命的是,它看样子还是个剑阵。   见到无法杀死她,飞剑很快越来越多,转眼之间,从未知处又冒出四支飞剑从不同方向袭来。   卫清漪竭力冷静下来,一瞬间注意到前方只有两支,大概判断得出它们的轨迹。   她可以冲出去。   虽然应该不能完全躲过,不可避免会受伤,但只要避开要害,她就能回到巢穴里去找伤药。   关键时刻容不得犹豫,她长剑一挡,向外冲过去。   如同预估的一样,她躲过了一支,但另一支没能躲过。   剑逼近了,离她的腹部只差一寸,卫清漪已经做好了疼痛的心理准备。   电光火石间,飞剑居然停住了。   它被覆盖在表面的一层黏稠的阴影吞噬进去,变得无比缓慢,就像子弹射进水里,无法再前进。   与此同时,卫清漪感觉自己的腰被一只手臂揽住了。   那力道带着她离开了剑阵中。   熟悉的气息和感觉告诉她,来的是裴映雪。   他就像从幽暗中忽然浮现出来的影子,稳稳接住了她。   就在他身形完全显现的这一瞬间,迟来的铃铛声才忽然响起,清凌凌地荡开,好像之前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力量截断,吞没在了无声的阴影中。   卫清漪在天旋地转的眩晕里,还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   他刚刚一定早就察觉到她了。   只是偏偏,要到千钧一发的最后时刻才出现。   脚踩稳在实地上,卫清漪稍微缓过神来,可还没等她松口气,裴映雪的手就已经抬起,指尖落在她的脖颈上。   奇怪的是,她总觉得他对这个地方貌似有着格外的偏爱,就像野兽会优先咬断猎物的颈动脉一样。   他的手指冰凉,她一动也不敢动。   但过了片刻,他就松开了手。   “你的脉搏变得好快。”   卫清漪:“……因为我太紧张了。”   被剑阵吓的,还有被他吓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映雪最近对她的态度,也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他之前不说关怀备至,但基本上可以说是在照顾她,避免她遇到危险,也不会突然惊吓她,但现在,他时不时就要吓到她一下。   当然,非要说的话,好像也不是那么严重,毕竟他还是没有真正让她遇到危险,这种程度的惊吓,更类似于看悬疑片的时候偶然的几个惊悚镜头。   可这种行为想想还是很恶劣啊。   就像并不饥饿的蛇困住了雀鸟,时不时用尖牙去试探地戳刺它,感受那颗心脏濒死时剧烈的搏动,却只是为了戏弄而已。   裴映雪道:“你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都会这样么?”   他好像对她这样的反应很有兴趣。   最开始,他只是观察她身上原有的东西,她的习惯,生活方式,或者看似无趣的修炼。   现在,他似乎开始索求更多的反应,就比如,她受到惊吓的反应。   卫清漪觉得这样的趋势大为不妙。   她应该转移一下注意力,别让他继续在这个方向发展下去。   她忙不迭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因为,你刚才突然抱了我,所以才会这样的,不是因为危险。”   裴映雪微微一怔。   他沉默片刻,提出了一针见血的问题:“但你在床上也抱过我,那时候,你的变化并没有这么强烈。”   怎么这话听起来那么奇怪呢。   明明他们什么也没干过,被他说得好像做了什么一样。   卫清漪硬着头皮道:“那是我睡着了,醒着的时候不一样。”   可能是她瞎编的次数太多,裴映雪越来越不容易被糊弄了。   她眼看他要怀疑,果断提议:“你要不要试试?”   话说出口,卫清漪感觉自己的节操也一去不复返。   继亲吻之后,她又开始新一轮的坑蒙拐骗,而且还一次比一次熟练了。   裴映雪俯下身,手臂擦过她的腰侧,交叠在她的后腰上,缓缓收紧。   “是这样做吗?”   因为迁就她的身高,他的下颔几乎要贴上她的肩颈,气息拂过耳畔,潮湿中透着微凉。   他冰冷而柔滑的衣料如暗潮般逐渐淹没她,从身体到呼吸,像蛇一样不易察觉地缠绕束紧。   那条本来用来标记他的细银链,也因此滑落下来,贴在她腰后,铃铛随动作而颤动,发出零星悦耳的碎响。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卫清漪紧张得连脚步都不敢挪动一下,僵硬地任他抱住。   上次他们的身体贴得这么近,还是初次和他一起睡在石台上,她做了个被缠住的梦,然后从梦中醒来的时候。   但那次的经过她完全没有印象,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造成的,只记得他的腰身比她想象的窄,以及腰封上的银饰凉幽幽的,稍微有点硌人。   对了,还有,每次靠近的时候,他身上总是有很好闻的味道,有些冷,但非常清冽。   她的心跳确实很快,越来越快。   但其实不完全是因为拥抱本身,更多是因为心惊胆战,再加上满脑子充斥着乱糟糟的想法。   他现在也试过了……体验怎么样?   过了半晌,她发现他松开了手。   “你看,我说的是对的吧?”卫清漪小心道,“我现在就很紧张。”   如她期待的那样,裴映雪肯定了这个结论:“你的心跳很快,身体在发热,比平时要热很多。”   发热算什么,以刚才那一番经历,她没被吓出冷汗就不错了。   卫清漪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就听到他又提出了一个新问题:“为什么我抱你,会让你这么紧张?你怕我么?”   她在放松和绷紧之间反复横跳,最后的感想是,累了毁灭吧。   由于彻底摆烂,她放弃了绞尽脑汁斟酌言辞,直接想到什么说什么:“不是,是因为你这样做的时候,我们太亲密了,亲密会让我觉得紧张。”   “原来是这样啊……”   裴映雪如同有所悟,轻轻道:“世人眼中的亲密关系,就是如此存在的。”   听起来推理过程肯定是错误,结果好像也不能算很对。   但是卫清漪不知道从何解释起,反正从一开始,他们的关系走向就已经相当混乱了。   她心虚地揭过去:“算、算是吧。”   老实说,她觉得裴映雪对人间正常规则的理解有逐渐被她带歪的嫌疑,如果他现在真要去人群中生活,没准会被当成什么脑回路抽象的怪人。   但是目前的情况下,只能说就错就错,就这么凑合一下吧,反正除了她以外这里也没活人,他再怎么错误认识也无所谓了。   这么久以来,卫清漪已经摸索出了跟他相处的一套方法。   那就是尽可能把他当成常人来对待,不要表现出防备、警惕,尤其是,绝不要恐惧。   只要做到这些,他几乎可以说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严格来说,比其他素不相识的人可能还更来得友善,毕竟陌生人不见得会帮她这么多忙。   虽然她总觉得这样有点像埋起头的鸵鸟,差不多就是,只要忽视所有异常,那见到的就是正常了。   不过,跟上次从无相鬼手里救了她的时候不同,这回裴映雪在出现之后,似乎还没有准备带她回到巢穴中。   他只是牵着她离开了那片危险的剑阵,依然在她身侧,直到走近废墟和大殿的边缘,停在台阶上。背后是残破的殿宇,眼前是凝固不变的残阳。   如血的夕照下,四野都是凋敝的颜色,寂静如死,连一丝拂面而过的风也没有,周围的景物好像都是画上去的。   卫清漪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下意识望向他,试图观察。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睫毛纤长漂亮,垂下来的时候,落了一层浅淡的影。   在这一刻,她无端感觉到,裴映雪其实很孤单。   或许正是因为太孤单,所以才需要一个人来和他作伴。   这应该才是裴映雪没有杀她的最大原因,并不是因为相信了她那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拙劣的借口。   她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有一瞬间的踌躇。   但是她终究不能永远停留在这里。   不管是这片与外隔绝的死寂之地,还是这个陌生的世界,卫清漪都有要离开的理由,因为她原本就不是属于这里的人。   “……裴映雪,”她停顿了一会,酝酿着开口,“你一直都呆在这片地方,从来没有出去过吗?”   他眸光微转,清清浅浅地落向她:“出去哪里?”   “人间。”她毫不犹豫地说。   裴映雪语气平淡:“从我留在这里的那时候开始,没有过。”   “那你想不想……”   话音还未尽,裴映雪忽然轻声道:“今天已经在外面呆得很久,该回去休息了。”   他的态度还是很温柔,但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卫清漪也就不再继续强行追问了,顺势点了点头。   很明显,这个答案应该是不想。   而且再说下去,没准她又会不小心触及到什么不该提起的话题,最好还是不要了。   他的情绪太淡了,也隐藏得很深,所以往往更显得难捉摸。   她日常行走在危险边缘,已经深刻意识到,小小的试探尚可以存在,但不能去触碰太过于敏感的禁忌问题。   裴映雪转过身,向巢穴的方向去。   卫清漪两步跑上前,跟着他的脚步,用手指勾了一下他腕间垂落的银链。   铃铛立刻发出了一阵轻响,仿佛屋檐下的风铃被卷起的微风吹得不断碰撞,声音如梦幻一样动听,泠泠不绝。   顺着银链,她重新牵住了裴映雪的手。   “如果,刚刚我说到了你不喜欢的话题……”她小声说,“就当我没提过吧。”   裴映雪回过头,视线掠过那些被她晃起的银铃,最终停留在她脸上。   他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好。”   在夕阳的余晖间,他的脸依然那么柔和又漂亮,只是眼瞳深黑,仿佛诱人沉沦其中的漩涡。   卫清漪望着他,一时间心跳急促,但不是因为什么所谓小鹿乱撞的悸动,而是因为她有个危险的念头,基于另一个更加危险的猜测。   她隐隐有种感觉,那就是裴映雪不会马上伤害她。   就算是黑人格,也同样如此。   这倒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充满魅力,刚认识不久就能把人迷得神魂颠倒,放弃任何可能的戒备。   而是因为,她觉得裴映雪养她的这个过程,有点像猫对待刚抓住的小鼠。   作为捕食者的猫有时会流露出一些恶劣的天性,例如故意反复松开小鼠,等它以为有机会逃走的时候,再重新把它抓回来,按在爪子下。   所以,裴映雪应该早就知道她一次次尝试离开的意图。   但他什么也不会说。   卫清漪觉得,她必须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来打破这种循环,否则就只是一直在周而复始罢了。   她恐怕要稍微冒一次险了。   作者有话说:   ----------------------   才发现这周忘记申请榜单了,我是笨蛋555,为了字数下周还会有几天隔日更,真的很抱歉宝宝们下下周就准备v,可以开始日更了,入v当天万更~    第18章   又一夜入睡之前,卫清漪不用提醒,就习惯成自然地给他解下了发带。   但这回她已经坐在石台边缘,懒得再穿上鞋子,就直接赤脚踩着地面去把发带放上柜子。   出于刚开始的心理阴影,她之前不喜欢直接踩上去,连睡石台都要隔着两床褥子。   但最近她进出巢穴太多次,为了用印记开辟通道,经常要去摸石壁,还得忍受融化的软体从手里流下去,所以居然莫名开始习惯了这种冰冷又滑溜溜的触感。   最开始是觉得挺恶心的,现在好像就……还行吧。   她走回来,发现裴映雪目光落在她没穿鞋的部位。   卫清漪茫然对上他的视线:“怎么了吗?”   她想了想,觉得他不会是觉得这么上床会脏吧。   但是这些构成巢穴的东西很奇怪,不管是平静状态,还是触手状态,都只是有湿腻感,实际上并不会在她身上留下脏污,甚至可能比普通的地面还更干净。   按理说,裴映雪肯定比她更知道这一点,所以应该不会觉得脏啊。   他神色莫名,却很快露出她熟悉的浅淡笑意,摇了摇头:“没什么。”   卫清漪哦了一声,也没细想,重新回到床上。   裴映雪睡在她身边,却几乎感受不到什么动静,除了他动作时的银铃声。   她如果闭上眼睛,就连他的呼吸都听不到。   所以她有时候觉得裴映雪像幽魂,有时候又觉得他像活死人。   但有一点很明确,他是有不太明显的呼吸和心跳的,只是很缓慢,而且不是必须,就像他用剑捅穿了心脏也不会致死一样。   卫清漪乱七八糟地想着,慢慢睡着了。   泛着柔晕的光线下,裴映雪无声无息地睁开眼,静静看着她的睡颜。   他脸上惯性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神色转为平静的漠然。   实际上,他也并没有笑的习惯,在她面前常常微笑,只不过是为了显得更容易亲近一些。   就像有的妖鬼邪祟会用美好的皮囊来骗取人的感情,恻隐、怜惜或者爱慕。   面对她睡着的脸,裴映雪垂下眼,轻轻发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待你呢?”   他其实知道,她一直在寻找着离开这里的方法。   就像她说是布置房间的时候,也在研究着把她传送过来的那个祭台,尝试重新唤醒它。   只是阵法已经失效了,不能再激活。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而这片地方,是和外界隔绝的,她今日一定发现了。   他的指尖缓缓触上近在咫尺的肌肤,摸到了她的脉搏,平稳而活跃,充满生气。   她是他拥有过的最珍贵的花。   他还不想这么早结束这一切,但如果非要结束,不如他自己结束。   念头浮起的同时,颈间和腕骨处黑色的枷锁立刻出现,沉重地抑制着他接下来的动作,但他视若无睹,苍白的手指慢慢下压。   手下的脖颈柔软脆弱,只要再陷入一些,她就会开始感到窒息了。   “……唔。”   这时候,卫清漪忽然翻了个身,凑过来抱住了他。   她的面颊在他衣料上蹭了蹭,无意识地贴紧了,很快又陷入安静。   裴映雪一怔。   她睡得很深,应当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然而,就算在毫无意识的时候,她也有着某种化解危险的本能。   他凝滞半晌,终于松开手,重新带着笑意摸了摸她的脸,语气如同叹息。   “这样的话,我可能会舍不得放你走的。”   *   珠光柔静地映亮石台,无论在什么时刻,这片巢穴都像深夜间一样安宁。   卫清漪再次在被触手缠住的窒息感中醒来时,已经不像上回那么惊讶了。   她甚至有种“早知道肯定还会出问题”的熟悉感。   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回生二回熟?   睁开眼,果不其然,暗红的眸子幽深地凝视着她。   而且她稍微一动,就发现这回被缠得比上回还严实,而她睡梦中的窒息感,来自于一根滑溜溜的触手绕在了她的脖子上,压迫着她的呼吸。   黑人格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挣扎的动作:“你觉得,什么样的死法会比较有趣?如果你的提议还不错,我可能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束。”   卫清漪干巴巴笑了一声:“我觉得这个问题还不着急……我们要不先聊点别的?”   “比如说?”   她小心道:“呃,比如说,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触手?”   虽然黑人格很危险,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商量的余地,她上次已经试探出,两个人格之间并非完全没有共通,而且黑人格即使在不出现的时候,应该也有一点相关的记忆。   那天之后,她一直还没有问过裴映雪,他身上冒出触手的事情。   因为她看得出来,正常情况下,也就是白人格存在的时候,他对所谓污秽是很反感的。   可是他分明这样厌恶,却又偏偏和这些被他称为“污秽”的触手共存,这应该是种极度微妙又脆弱的平衡关系。   “你叫它们触手么?”   黑人格微微挑眉,脸上的神色仿佛充满兴趣,却又略显阴冷。   “这个称呼,倒是也很有意思……不过,上次我就在想,他居然没有告诉过你?”   他俯下身,似乎在观察着她的反应,眼眸中的暗色幽深,意兴盎然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我,还有他,和所有的触手都是共感的。”   就算在戒备中,卫清漪还是愣了一下:“等、等等,共感的意思是……”   “就是你所想的意思。”   他对看到的反应显然很满意,略带恶意地笑了起来,暗红色的眸子里含着兴味,冰冷的指尖抬起她的脸,让她看到周围的石壁和地面都开始蠕动。   从这些部分里中伸出纤细的触手,就像第一天想要吞噬她的那些。   哪怕根本没有接触到,它们竟然都完全接收到了他的指令,如臂使指,仿佛被乐音控制的蛇群。   显然,他正在控制着这些东西。   他的声音低柔而充满诱惑:“你还不知道吧?你每次踩在上面,或者触碰它,抚摸它,让它融化,让它从你手上滴落下去的时候……”   “他都可以接收到,全部的感受。”   “……”她沉默了。   如果对方说出这件事是想要惊吓她,打破心理防线的话,那确实做得挺成功的。   这听起来也太恐怖了。   她一直以为,裴映雪和她一样厌恶无处不在的触手,毕竟他把那些都称之为污秽,还给了她能消融它们的印记。   可是原来,他和触手居然本来就是共感的?   更深地去想,这是不是意味着,整座巢穴,所有那些石壁、地面、洞窟,幽暗的狭道,全都可以视作他感官的一部分?   那么,当她在巢穴里的时候,实际上一举一动都完全可以被他感知到,毫无隐秘,所以他才会随时知道她离开了,去向是哪里,轻而易举地找到她。   冷静,冷静,不然要细思极恐了。   何况,他说的也并不一定就可以相信。   身体上的束缚感依然很强。   很明显,就算她努力在转移注意,黑人格还是没有那么容易就打算放开她。   此时此刻,束缚得最紧的那根触手,就压在她的颈动脉上。   她不用看也能知道,灵剑肯定早就被夺走了,而且确实像他说的一样,她本来就打不过他,反抗不见得有什么效果。   所以卫清漪这次没躲,也没有试图召剑。   她主动抓住了他的触手。   这些触手不止看起来比地面上那些更粗壮,摸起来也是这样,而且更像灵动的活物。   它表面的颜色分明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感觉,却如同有生命,甚至好像有脉搏。   卫清漪几乎能感觉到,其下的脉络因为她的触碰而反应强烈地搏动着。   某些时候,比如,在她摸到顶端的时候,还会激起它异常兴奋的震颤。   而触手虽然看起来黏糊糊的,摸起来也确实些粘滑,但滑过之后,不会真的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任何水渍,只有那种真实的触感残留着。   和直接碰到身体的感觉很不一样,但又存在某种相似之处。   这种有些过界的举动让黑人格近乎微不可察地一怔。   他的脸色阴晴难测,最终低低地哼了一声:“你真是……”   真是什么?   卫清漪猜不透他想说什么,不过她也没有准备猜,她更多是在小心地试探。   他好像很敏感,应该说,这些触手传递给他的感受显得很敏锐。   更何况,他对情绪的隐藏,也无法做到像正常的时候那样不露痕迹,某些短暂的片刻,她甚至能隐隐察觉到,那暗潮下的汹涌。   暗红色的眸子森冷地望着她,眸中的神色阴沉沉的。   好像在考虑是用触手勒紧她,还是索性一口咬断她的脖子。   但他两者都没有做,而是抬起手,伸向她的后颈。   卫清漪发现不管是哪个人格,对这个地方都很在意的样子,但她不想要这样,她不想总是被掌控着要害。   她从黏糊糊的触手上松开了手指,牵住了他右腕上的银链。   叮铃,叮铃。   拽住链子的同时,铃铛一声声地响。   那条银链其实很细,经不起太大力气的拉扯,哪怕再稍微用力一点,它可能就要断了。   可是他居然在这时停住了,视线随着她抬起的手而落在银链上,眼神变得更冷,也更复杂,仿佛才真正注意到这点微不足道却又存在感明显的束缚。   “他竟然会让你系上这种东西……”   黑人格的语气有一瞬微妙的不悦和厌恶:“真是软弱,像给家里养的狗栓绳一样。”   作者有话说:   ----------------------   要说小裴现在有没有喜欢漪漪那肯定是喜欢的,不然他不会放纵别人这样侵入他的私密空间,他对漪漪一直有最高限度的纵容,但是同时他的感情本身就非常非常非常压抑,因为他必须时刻保持很强的自我克制,不克制的话漪漪就真的die了,所以白人格表现得很温柔其实是一种极力压抑和掩藏过本质之后的结果,实际上也还是男鬼一枚   黑人格更接近真实一些,但也不是全部的真实,就像一个人的内心可能会存在很多恶劣的念头,这只是坏的一面,不是全部完整的那个人    第19章   也没他说的那么夸张吧,不就是一条链子而已……   卫清漪在心里小声腹诽。   现在她不是正被他的触手缠到动弹不得,就差五花大绑了,她这个资深捆绑受害者还没说什么呢。   当然,该怂的时候就得怂,她确实也怂怂地没说什么。   可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可能是一种她还不了解的平衡,黑人格虽然显得很危险,却没有直接破坏那条细弱得不堪一击的银链。   他只是漫不经心道:“我好像没有允许你乱动。”   话音刚落,两条细细的触手就沿着她的手臂爬了上来,寒意和刺激让卫清漪手一抖,但她还本能地攥着链子,没有马上放开。   然而,触手很快攀上她的手掌,顺着掌纹、关节,黏湿的感觉一直爬到了她的指缝间,牢牢地吸附着,甚至还带着一种古怪的蠕动,仿佛要从每个可能存在的缝隙里渗入进去。   ……这个感觉也太诡异了!!   她几乎是触电一样抽回手,因为过于奇怪的触觉,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   “这样就受不了了?”   黑人格恢复了那种冷冷的嘲弄感,“你好像还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能做到什么啊。”   他忽然用冰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颔,指尖淡淡地、一下又一下地轻点着她的脸颊。   “它们可以顺着任何地方进去,渗进你的身体里,吞噬你的血肉和灵力,占据你的整个躯体,把你彻底变成一具只留有皮囊的空壳……”   “啊,对了,到时候,你就会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点点地吃掉,但又无法挣脱,只能任由它们吞吃,因为你太弱了,根本抗衡不了这样的力量。”   他的语调有种特别的轻柔,然而话语中所描述的场景却让人抑制不住地背后发凉,毛骨悚然。   但卫清漪这回没有马上回应。   她念头飞转,让自己先想清楚,对方跟她说这些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当然,她的处境一望而知地不太妙,因为现在面对的这个对象显然相当高危。从她身体被束缚的隐隐作痛,和喉咙上残留的压迫感,都可以感觉得出来。   但她还有种很微妙的感受。   那就是他的所有举动,不管是含着嘲讽和恫吓的话语,还是包含巨大威胁性,但目前还没有直接杀死她的行为,都有着隐晦的意味。   好像已经不是想杀她,而是想看见她恐惧。   最好是恐惧到失态,失去自控,瑟瑟发抖,露出绝望和无助的样子。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   她表现得害怕,对他来说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难不成会让他觉得有趣?   也许是她的表情没有达到他想看到的效果,卫清漪身体一轻,突然被席卷的触手托起。   她现在几乎是悬空的,失去可靠的依托让人心生不安。   然而这些触手又非常柔韧,她已经尝试过了,很难挣脱它们。   就像蛇在观察着猎物,他在寻找她的弱点。   她并未表现出多少恐惧,而是缄默不言,这种缄默显然不是他在前面那一番恐吓时,预备从她身上获得的反应。   他的视线缓缓向下,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   他停了片刻,眼神有些微妙。   像是在思索一件事是否值得做。   在黑人格最终低下头接近她的时候,卫清漪下意识躲了一下。   其实说起来她也没什么好躲的,因为不管哪个人格,反正都是裴映雪,他们之前都亲过那么多次了,倒不是很在乎这一两次的区别。   只是她在思考的时候,本能觉得眼前的黑人格有些陌生,所以才略微躲开了。   但这一下仿佛激怒了他。   他眼底的暗红如同血色,忽而波澜起落不定。   “他碰你的时候,你不是挺愿意的,怎么,换成我就不行了。”   黑人格的语气忽然变得刻意温柔下来,如同蛊惑的乐音:“我们本质上就是同一的,我只不过是他恶念的展现罢了,我想对你做什么,他也一样想。”   但不止是他在寻找着她的弱点,卫清漪同样在观察他,试图找到一个能突破的地方。   在这一刻,他的情绪外露得太厉害了,让她发觉了一个薄弱处。   他想要和白人格做比较,他有强烈的胜负欲,有可能这才是他会对她感兴趣的原因,那只要她在这方面有价值,他就暂时还不会杀她。   卫清漪生出一丝大胆的念头,也许会有点剑走偏锋,但考虑到之前的猜测,依然值得她试探一次。   “对啊,”她这次很勇地回答,“他就是可以,但是你不行。”   这句话好像真的成功惹怒了他。   身上缠绕着游动的触手猛地一紧,把她推向白衣胜雪的恶鬼。   他扳过她的肩头,再一次偏向了她锁骨的肌肤,在之前留下过又愈合的伤口上,更强烈的刺痛浮现。   她都被咬了两次了,怎么每回都选同一个位置!   “……唔!”   卫清漪一个激灵,刚准备推开他,手却被随之缠上来的触手困住,只觉得脖子一凉,然后又是熟悉的压迫感。   他每次表现出恶意的时候,都会习惯性扼住她的脖子。   其实在这里,她就是个孱弱的普通人,浑身上下有数不清的要害,不少都能马上致命,可他并没有选择其他地方。   她想,这或许说明,他喜欢让猎物窒息。   这是个很恶劣的习惯,因为脖颈是特别的,就算被掌控,也不立刻致死,会留下一小段挣扎求饶的时间。   那么问题来了,他到底是希望致命,还是只想看她求饶呢?   显然她没有时间想清楚这个问题。   压迫的力道在收紧。   他高高在上地垂眸望向她,瞳中的暗红像潮水一样起伏着,语气如冰寒凉:“你不应该挑衅我,真以为我不会杀你么?”   卫清漪当然不会这么觉得,但她能说出这些话,就是因为好歹还有个最后的手段。   看起来她需要用上,因为他似乎已经要让她感到窒息了。   在还没有完全被困住之前,她忍住呼吸不顺畅的滞涩感,轻声地颂念完了咒言。   顷刻间,漆黑的锁链浮现。   就像他用触手困住她一样,锁链对他有着更严苛的约束。   黑人格的动作为之一滞,眼底逐渐浮现出惊讶。   “他竟然连这个都教你……”   以上次的经验来看,锁链一出现,他很快就要消失了。   所以卫清漪很不怕死地再补充了一句:“这都要拜你所赐。”   这句话肯定是火上浇油了,好在离他消失已经只有短短的片刻,不然她也不敢继续这么在死亡边缘横跳。   她本以为这会更激怒黑化人格,没想到,他看着她的神色,却忽然莫名地低低笑了一声。   笑得她一头雾水。   然后他毫不顾及锁链带来的窒息,低下头,俯向她锁骨上的伤口。   用柔软的唇,在她被咬过的位置,又落下一个略带刺痛的吻。   和上一个比起来,不那么刺痛,更像一个吻。   “好了,至少现在,我又做了一件他当时没有做到的事情。”   他抬眸,和她短暂地对上视线,眸子里暗红正在渐渐消退,有一丝奇异的光彩。   “我们扯平了。”   ……   躁动的触手随着暗潮褪去而平息下来。   那些怪异的黑色肢体不甘又无法抗拒地退行回到他的身体里,裴映雪闭上了眼,像上次失控后一样,陷入了暂时的沉睡。   他纤长的睫安静垂覆着,漆黑的发丝散开在脸颊边,衣衫和肤色都洁白如雪,看起来柔软而无害,像个真正的睡美人。   卫清漪盯着他发了一会呆,睡意已经完全消失。   但这回她没有再等他醒来,而是从石台上撑起身体,望向幽暗的最深处。   即使已经呆了这么久,巢穴里还是有一些她没有去过的区域,到这时候,她终于决定,去看一看那个他或许不想让她看到的地方。   不完全是因为打破平衡,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确实很想知道黑人格说的花到底是什么。   他说出的大部分话,虽然言辞上比较锐利,但应该还是可信的,因为有可证明的迹象。   比如,裴映雪和那些触手是共感的。   这么说的话,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刚离开祭台的那天,她没穿鞋子,是直接赤脚踩在地面上的,还被触手缠得差点走不动。   所以,原来他全都能感觉到啊?   那她岂不是踩在……   卫清漪又要脚趾扣地了。   她觉得自己在这个鬼地方也是呆得越来越变态了。   如果触手是和他共感的话,那她十分怀疑,她经常在黑暗中感受到的恶意的视线,很可能也是源自于他。   那些视线让她不得不更靠近他,以寻求可能的安全感,然而,造成威胁的源头本来就是他自己。   不能细想,简直让人后背发凉。   在幽暗中,夜明珠的光辉显得越来越羸弱和熹微。   卫清漪鼓起勇气,向黑暗的深处走去。   这个巢穴外围的区域她已经大概摸索过,但有一部分,是她始终没有去触及的,因为她不想知道更多的隐秘。   但现在,她可能得准备承担这个风险了。   无论那里有没有出口,她都需要改变现状,也许这会有冒犯禁忌的可能,可是……从目前的猜测来看,她暂时还有一些能支持冒险的把握。   从外围往里走,浓重的黑暗越来越沉,几乎凝成实质,连光线都像要被吞噬,弱得令人不安。   迷宫般漫长的路途仿佛通不到尽头,卫清漪不得不融开石壁,才能到达中心区域。   一小片复杂的,幽微的空间。   她正要进去,却忽然发现脚下有某些和地面质地不同的成分。   她蹲下身,仔细察看。   那是灰烬,下面隐约有什么东西,伸手拨开灰烬,能看到那个东西的样子。   是一朵花,凝固在盛开的模样,但一半被烧枯了,泛着焦黑色,另一半仍是明艳鲜红的,摸起来还很柔嫩,如同刚从枝头掉落。   作者有话说:   ----------------------   马上就要跑路了(振奋)    第20章   卫清漪把它拿起来,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是什么花。   花瓣层层叠叠,看起来很华丽,流转着隐隐的珠光。   她摸了摸旁边的灰烬,下面也还有几片花瓣残留,但或多或少都已经烧焦,被弃置在这里。   脑海中蓦然闪过一句话——“他现在不养花,开始养人了”。   这就是裴映雪养的花?   那是谁把它烧成这样的?那个充满破坏欲和恶意的黑人格吗?   她把残余的花瓣收了起来,走到最里面。   那里有一个像井口的形状,如果出现在其他地方,无疑很正常,但在这里很不正常。   而且,除了遍布灰烬的区域以外,整个空间里就只有这一小片,看起来留着与人相关的痕迹。   好像过去的很多岁月里,有谁曾经在这里长久停留,悄然无声地凝望着里面的景象。   卫清漪顺着那些痕迹坐在边缘,向着井中望去,一瞬间怔住了。   这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井”。   应该说,她知道这是什么,原身的记忆告诉她,面前这个似井的结构,是仙门中的一种传送阵。   但这种传送阵很稀少,即使是原身这样出身大宗门的天才弟子也没有见过几次,因为除大能以外无法打通。不过一旦连通之后,便可以来去自由,连结界的封锁也能穿过。   譬如此时,在井底的下方,一幕幕景色历历在目,相隔着水面般的波纹,她甚至可以看得清楚,这个法阵所能通往的每个终点。   人间。   那是人间的景象。   她一直没有找到的出口,原来不在外部,而在幽暗的最深处。   *   卫清漪在黑漆漆的空间中坐了很久,直到一个熟悉的温柔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进来了啊。”   回过头,一袭皎然的白衣浮现在深邃无尽的黑暗间。   人格切换之后,裴映雪终于醒来了。   她站起来,想要转过身面对他,但因为在他来之前,夜明珠已经被她扔在了灰烬边上,周围变得很黑,她起来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了一下。   眼前忽然亮起几小簇苍白的幽火。   是裴映雪点亮的魂火,许多天以来,一向都是这样,在发现她看不见的时刻,他总是会习惯性地为她照明。   他柔声说:“小心,那里很不平整。”   其实他已经看到了卫清漪进入这片私密的地方,碰到了他遗留的东西,甚至明显在井边坐了很久,但却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情绪。   其实也正常,他在白人格存在的时候,一向没有太多感情波动的外露。   但不管怎么样,至少不像是因为她来了这里而生气的样子。   卫清漪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无端有些纠结。   她确实认同,她对裴映雪有着某种程度上的依赖,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其中也包括,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向她表示善意的人,而且总体上对她还是比较好的。   至少就白人格而言是这样,至于黑人格,那实在过于复杂了点。   所以不管怎么说,如果他对她有某些感情的,或者其他方面的需求的话,卫清漪其实很愿意给予她的反馈。   但是她不能确定,裴映雪自己的想法到底是不是这样。   他对她的期望是什么?   或者说,他会希望她一直扮演只能被人照料的花吗?   如果是这样,那她就无法做到了。   卫清漪低下头,轻声说:“是啊,我第一次见到这些东西。”   她看着井中的水波,没有看他。   裴映雪一顿,以平淡的叙述语气道:“你要离开。”   他依然在原地,好像没有要来阻拦她的意思,但卫清漪知道他并非常人,如果他想,有一万种不用动手的办法拦住她。   她在魂火的光芒下,试探性地退了两步,踩在了井口的边缘。   就像他说的一样,这里确实不太平整,退后的时候,尤其有种随时踩不到实地的心悸感。   但好消息是,她还没有感知到近在咫尺的危险,湿软的地面似乎在蠕动,可是没有触手缠上来,周围的阴影也隐隐躁动着,却仿佛处于某种力量的压制下,与她还相隔了一层无形的、脆弱的边界。   这暂且是个好兆头,裴映雪没有要杀她。   那么只需要说服他放她离开。   她对此有一定的把握,所以才会冒险尝试。   但不是因为她相信自己很重要,恰恰是因为,她相信她现在还不怎么重要。   最大的风险只是在于,想离开这件事可能会冒犯到裴映雪,但如果他对她不那么在意,那他就应该不会太生气,她有为自己解释的机会。   她轻轻舒了口气,反问道:“你期待我留下吗?”   裴映雪默然了片刻,那双澄净的黑眸里有一丝浅淡的困惑,仿佛被风吹皱的春水,因她而扰乱了宁静。   “什么算是期待?”   卫清漪抬起眼,终于直视着他的眸子:“那我换一个问法,你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你只是想让我亲你,那我们可以亲很多次,如果你希望我陪你,我也已经陪你很久了。”   “但是我还不能确定,在我们认识的这么多天以来,你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有什么样的希冀。”   “这些会不会太复杂了?其实我真正想知道的只有一个问题。”   “对于你来说,我和你养的那些花有什么不同呢,裴映雪。”   她应该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问裴映雪这些问题,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   与此同时,在脚下的井中,水波般的光泽正在慢慢满溢上来,粼粼波光如梦境荡漾,那是法阵被唤醒的征兆,它正在一重重开启。   卫清漪的手心其实在冒着冷汗。   这个传送阵在刚刚就已经被她打开了,但她之所以没有直接离开,是因为见过裴映雪的能力。   如果他想,就算在传送的一瞬间,他也可以杀了她。   所以她在赌,赌他不会这么做。   她身上有裴映雪的印记,如果直接背着他逃跑,不是没有被找到的可能,万一出现这种情况的话,问题的性质就会变得更严重,很难再转圜了。   所以她需要用别的东西来打动他,至少拖延一些时间,让他当下能接受她离开的事实。   她并不是真的迫切想知道他的回答。   而是因为,主动抛出某个他暂时无法回答的问题,是拖延的手段之一。   从她穿过来开始,她几乎没有违逆过裴映雪的心意,也还没有真正意义上背弃过他。   现在,她即将做一次最大的冒险,寄希望于他不会真的动手。   卫清漪轻轻呼出一口气,赌博般的强烈刺激感已经让她心率飙升,胸腔中仿佛有鼓在震动。   直到她听到裴映雪的声音。   他一直没有看向那个正在逐渐激活的法阵,自始至终都只是望着她,眉眼清寂,语调不像平时那样柔和平静,但也并不锋利。   “你来这里……”他缓慢地说,“是因为希望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她有一瞬间猛然放下心的虚脱感。   他真的开始想这个问题,而不是追究她的背弃。   那么赌局就已经有一半的胜利。   “不,不是。”   她立刻说,“我不需要马上知道,你还可以有很多时间来思考答案,等你想好的时候,再来告诉我。”   但是无论如何,她要先离开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井口的光忽然大亮,出口被彻底打开,属于另一侧世界的光芒在幽暗空间中亮起,比魂火、比其他一切光源都还要更明亮,仿佛永夜刹那变成了白昼。   卫清漪退后一步,这次是真的没有踩到实地,她迈入了传送阵中,脚下豁然失重。   穿过井中,有一种从高处坠落的感受。   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   她从万鬼巢穴,重新坠回到人间。   作者有话说:   ----------------------   其实这里跟追妻火葬场不沾边但不知道为什么被我搞出了一种火葬场前分手宣言的气势……    第21章   千鉴城下,望月津。   这片地方曾经是个古渡口,后来形成了小镇,常常有商贩聚集,铺着粗糙石板的街道上不断穿行着来往的买卖人。   在此间行走,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浸润了一丝江水的湿气,低下头,可以看见主街道的石路已经被人来人往的脚步磨得光润,两边散布着许多黑瓦木制的小楼。   卫清漪从一堆船工货郎里穿过,找了个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坐下。   她当时从井里跳下来,经过一阵穿梭的眩晕,眼前景色再恢复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片草地上。   草地在河流边,经过的一艘船见到她凭空出现,船主大为震惊,连忙上来搭讪,发现她是个修仙者,就邀请她为自己的船护航几天,于是卫清漪坐上船,到这个渡口离开。   之所以她停在了望月津,是因为对地名有印象,记得主角团好像来了这。   虽然现在距离她穿进书里,应该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但她穿之前看的最后一章更新里,主角团才正好查到这个地方,准备动身前来。加上上一个副本收尾的时间,她过来应该还是有机会赶上的,至少也能问到他们的去向。   渡口不远处人流密集,她闻到一阵食物的香气,就顺着走到了这家小食摊。   天知道她都多久没好好吃过饭了。   因为不在饭点,摊位上客人不多,摊主主动向她搭讪起来。   “这位贵客是修士?”   摊主看到她身上的灵剑,挠了挠头:“无意冒犯,就是我有些好奇,修士不是一般都追求辟谷的吗?”   卫清漪倒不觉得冒犯,反而感觉这种好奇心很有意思:“辟谷是不一定要吃东西,也不是说不能吃东西,喜欢吃当然可以了。”   谁知摊主听完,摆出一副说悄悄话的态度对她道:“哎,其实我也这么想,虽然表面上说辟谷,但我好几次碰到过附近的修士,总有些忍不住馋,偷偷来我们这对付一口的。不过回头都要散半天味,不敢让他们的师门知道。”   这位摊主也真是会见人说话,跟谁都能附和两句。   但是不得不说,他家的小馄饨真的很香。   能喝出来是骨头熬的汤底,加了小虾米,味道鲜甜,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和煎得金黄的蛋丝。   穿进来这么多天,好不容易又尝到正常的食物,卫清漪简直太感动了。   她吃完碗里的馄饨,正在考虑是再来一碗还是吃点别的。   但这时候渡口行人涌动,似乎又有船停靠,甚至能看见许多佩戴灵器的修士出现在路上。   她看了一眼,顺口问摊主:“最近有什么事吗?怎么这么多人来?”   “仙门里的事情,若是贵客都不知,我们这些普通人哪能知道。”   摊主先是同样疑惑地摇了摇头,然后想起什么似地,忽然紧张起来,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镇子里前两天听说有起失踪案,弄得附近人心惶惶的,镇长报到了上辖的千鉴城,那边说已经派人来调查,难道是这个缘故?”   卫清漪听到话里的关键词,马上放下了勺子:“失踪案?能麻烦具体和我说说吗?”   主角团是追踪邪教徒而来,邪教徒向来为非作歹,失踪案没准和他们有关系,那她正好可以顺着找下去。   “大概就是……”摊主刚开口说话,忽然被一道惊讶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道声音来自摊主身后,侧面对着卫清漪。   “敢问道友,可是清虚天小寒峰的弟子,被百仙谱冠以雅号‘惊鸿照影’的卫清漪?”   此言一出,她下意识挺直了背,让自己看起来更正经一点:“……算、算是吧。”   说真的,她有种走在路上被人报出了网名的尴尬。   对方口中所谓的“惊鸿照影”,可以算是一个尊称,其一是因为她的剑名惊鸿,其二是因为原身有一定名气,在盘点修仙界年轻人才的时候经常被提及,所以被好事者冠以称号。   但作为一个穿书的现代人,卫清漪觉得这么被人称呼,多少有那么点别扭。   好在那个修士对她的心路历程毫无所觉,只顾着惊奇道:“卫道友,真的是你?”   他边说边看了看桌面上的馄饨碗,一脸真诚的疑惑:“那道友这是在……”   卫清漪一时不知道怎么答复起。   这本玄幻小说的设定是仙凡有别,已经辟谷的修士为了保持自己的道心和形象,一般是不太吃凡间食物的,至少会像摊主说的那样,偷偷摸摸吃。   比如原身自己就属于正统修仙者,具体来说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子。   但是此时此刻,她面前正赤裸裸摆着一碗吃得干干净净的小馄饨。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呃……”她干巴巴道,“那什么,他家小馄饨真挺好吃的。”   她默默把后半句的推荐你试试咽了回去。   结果这个修士比她想象的还要高情商,立刻给她找出了原因:“卫道友作为清心出尘的仙家弟子,还有意游历凡间,亲身体验尘世种种,这的确也是一种绝妙的修行方法啊,可惜我辈意志不坚,就难以效仿了。”   “……”卫清漪心想,就当是这样吧。   修士略过尴尬的话题,继续介绍自己:“我叫田泉,我们是无妄仙宫下属的一派,被派来查镇上失踪案的,敢问卫道友为何在此,难不成是刚好云游到了这里?”   “是啊,对了,你们是来调查失踪案的?”她闻言眼前一亮。   “我刚刚正好也听摊主说了,如果要查案,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调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们都可以叫上我。”   这可真是想睡觉就来枕头,应该感谢原身声名在外,在这种小地方也能被人认出来。   田泉听了先是惊喜,而后又犹豫了一下:“卫道友能参与,于我们自然是大有助益,只是此事不由我一个人决定,我先向掌令问问吧。”   像他们这样被宗门出来执行任务的小队,通常都有个领头人,手握宗门的令牌和传讯符,负责传递消息,因此领头人也常常被称为掌令。   卫清漪告别热情的馄饨摊主,随田泉一起见了掌令。   不出所料,看在原身的名气和实力上,掌令还算痛快地答应了她同行。   双方一汇合,她也从对面那里听说了更多情况。   摊主说的失踪案,貌似已经发生了不止一起,但因为镇子上本身人口流动就大,所以刚开始没能引起重视,直到接二连三出事,才被上报给了千鉴城那边。   但说是失踪,其实更多是怕传闻闹大的官方说辞,实际上,这么久都没出现,人能活下来的概率应该已经不大了。   无论如何,他们这队人都首先去看了最近那起事件的现场。   出事的是一户住得相对偏僻的镇民家,据说本来是一家三口,青年夫妻和他们的女儿,现在都不知所踪,可惜地方不在主街上,所以没人注意到动静,好几天后才被发现。   镇上的巡检也跟在这队修士身后,看样子已经为此熬了好几夜,愁眉苦脸地解释道:“屋子周围的区域都早已被检查过,却没有见到打斗的痕迹,也没见血,完全找不到线索。”   现场确实很干净,就是普通的居住状态,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不要说他,卫清漪也没发现有什么肉眼可见的疑点。   她看向为首的掌令,见他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几件衣物。   仙门中是有追踪方法的,如果是修为较高的修士,有能力掩盖自己的踪迹,比如卫清漪就可以。   但失踪的是几个凡人,就算掳走他们的是修士,也很难完全抹除掉凡人留下的痕迹。   掌令掏出一个罗盘,把几件衣物放在上面,过了一会,罗盘涌出一丝浅淡的光泽,指向某个方向。   “东南位,离这里有段距离。”掌令分析着结果,皱起眉道,“只能追踪到这个,然后就断了。”   沿着当前唯一的线索,他们赶到罗盘所指的区域。   出人意料,那是片荒芜的野草地,在比人头还高的芦苇丛里面。   镇上巡检见状道:“这好像是镇子里的坟地,但很久没人来了,过去只有些没有家人的死了,才会被草草埋在这里,如果是有家人的,可能会埋到另一边的山上,有子孙去吊唁。”   卫清漪在旁边查看了一圈,抬起头看向掌令:“好像有土被翻动过的迹象,是不是新埋了人?”   掌令正在闭目感受气息,闻言睁开眼睛仔细看了看,也点头道:“看起来像是。”   巡检随身携带着一套简单的工具,见掌令发话,马上利落地开始挖土。   泥土下,竟然真的挖出了两具尸体。   一个青年男子,还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女童。   青年男子的脸和身体是朝向孩子的方向的,但两具身体的指甲缝隙里都是泥土,脸色青紫,神色痛苦而狰狞。   巡检扒拉开覆面的碎土,见到这种情况,止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不安道:“看症状……这恐怕像是被活埋憋死的。”   他虽然没有修为,但当了这么久巡检,见过的案子不少,有些阅历。   一旁的田泉忽然瞄到了什么,向芦苇丛中走了几步,诧异道:“这里有血迹!”   几人都上前细看,果然如他所说。   前面有血迹。   很明显的血迹,流了很多,还有断裂的指甲。   血迹隐没到前方的芦苇丛中,有造成芦苇倒伏的拖曳痕迹。   也许是长期无人,这里的芦苇长得极度茂盛,许多地方比人还高,漫漫的芦花被风一吹,纷纷扬起,像雾霭般挡住了视野,让人看不清楚。   此时,他们都进入了遮蔽视线的芦苇丛里。   风声潇潇,氛围冷寂,周围隐隐有细碎的声响。   似乎只是芦苇被风吹的动静,却又夹杂着令人不安的讯号,好像有人躲在暗处,阴测测地窥探着他们的举动一样。   就在这气场逐渐沉凝的时刻,芦苇丛忽然晃了一下。   掌令立刻脸色一变,身体绷紧了。   他充满警惕,冷厉地高声喝问:“是谁在那!出来!”   作者有话说:   ----------------------   不会分开多久的,很快就是重逢了!从重逢开始某男鬼也算是彻底缠上老婆了哈哈哈   从今天开始都有更新了,周五的更新调到晚上12点    第22章   掌令立刻按在了腰间的灵器上,蓄势待发。   “都是道友,别紧张,别紧张!”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随即芦苇丛中冒出了个脑袋,头上还顶着两片叶子,但笑容灿烂可爱。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身明媚的红衣,面容带着稚气,眼睛和脸都是圆圆的,生得很讨喜,看起来就有十足的亲和力。   她背着一把弓,腰间挂着羽箭,从身后的芦苇丛里又拉出来两个人:“哎呀好啦,既然都被发现,干脆就别躲了。”   掌令没有放下警惕,冷静道:“几位是从何而来,既然称道友,属于哪个宗门?”   当头的姑娘摆了摆手:“这个就很难解释了,我们三个也是偶然碰见的……不过,我是玄同道的人,这名字你们应该听说过?”   世间仙门众多,但按照实力,在所有宗门中有公认的上三宗,指的就是玄同道、清虚天和无妄仙宫,加上卫清漪在内,三方可以说是直接凑齐了。   掌令闻言,态度缓和了一些:“道友可有身份证物?”   就算是上三宗的弟子出来游历,也不是个个都有名到能让人一眼认出来,何况对面都是穿的常服,看不出身份。   “喏,”小姑娘坦荡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块令牌,“是我的弟子令,可以证明了吧?”   掌令看清上面的字,和黑金交织的金乌纹样,客气地拱了拱手道:“原来是玄同道的道友,我们来自无妄仙宫,是来查案的,所以紧张了些,方才如有冒犯,还望见谅。”   小姑娘道:“不用客气,我叫乔慕青,叫我小乔或者慕青都行。”   掌令又转向后面钻出来的两人道:“敢问这两位,是否也是玄同道弟子?”   在宣称来自玄同道的乔慕青身后,还有两个男子,一个长相颇为英俊,脸色严肃,大概二十岁出头,另一个样貌清秀,身形偏瘦弱,年龄看着不比她大多少。   这两个人现在都盯着卫清漪看。   前面的英俊男子迟疑道:“……卫道友?”   卫清漪先前还没看情人,现在面对这个情况,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男主严肃沉稳,女主活泼小太阳,这不就是原著里的主角cp吗!   但是她怎么记得,原著里一起闯荡游历的就是男女主两个人,那旁边这个多出来的男配角是怎么回事?   尤其是对方还像认识她似的,一直在看着她。   卫清漪压下心头的疑虑,先对男主打了个招呼:“王道友,是我,好久不见了。”   男主名为王铭,属于男频文里常见的那一类朴实无华的主角名。   王铭打量着她,半晌迟疑道:“卫道友,别来无恙?”   掌令面露惊讶:“两位认识?”   乔慕青连忙道:“既然都认识,那我们别傻站在荒地里了,先回镇上再说清楚。”   望月津的镇中心有家较大的客栈,矗立在主街上,在这座小镇上算是相当显眼,来来往往的人都一眼可以望到。   客栈的包厢里,两边分别坐下。   “刚刚也说了,我叫乔慕青,是玄同道的弟子,这个是王铭,是无门无派的散修,那是辛白,他是凡人,不过暂时跟我们一起游历。”   打头的乔慕青不用询问,就主动把自己一行人介绍了个遍,然后道:“之前在其他地方,我们碰到了真言教徒作恶,杀了他们几个人,又继续追查,发现他们正在往这边来,所以才赶了过来。”   辛白人如其名,一看就属于白面书生的类型,说话文雅而腼腆。   他接着乔慕青的话头,不好意思地补充:“其实差点被害的就是我,我是在路上被真言教徒掳走,所幸有王铭哥和慕青姐搭救,后来就一直结伴同行了,我们都是跟着真言教徒的踪迹来的,刚刚撞见各位纯属偶然。”   王铭抱臂坐在一边,没有阻止乔慕青介绍他,但也没有配合的意思。   原著里他也常常是这样,因为王铭的父母都是凡人,后来家人被邪修杀害后,他再没有拜入过宗门,一直以散修的身份追杀邪教,和各大宗门的修士都不太对付。   掌令皱眉道:“诸位的意思是,这两起失踪案和真言教徒有关?”   王铭和乔慕青对视一眼:“据我们先前所见,这伙人应该是有目的而来,之前他们经过的地方,也有类似的失踪案。”   掌令思索了片刻,似乎并不如何相信他们的说法:“真言教虽然可恨,但据我所知,他们只在一些边缘地带流窜,不敢招惹仙门的驻地,我从未在无妄仙宫的辖区里遇到过这些教徒,何况,他们平白无故为什么要来送死?”   王铭顿时脸色微沉,冷冷道:“我们只是分享了手头的消息而已,信不信由你们自己决定。”   他本身就不喜欢和这些所谓的名门正道打交道,只是乔慕青是上三宗出身,总是习惯性找宗门的修士合作,硬拉着他,所以他才会同来的。   卫清漪眼看他们要谈崩,及时道:“我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我也在不久前遭到了真言教的暗算。”   掌令转向她,面露惊讶:“卫道友也遇到了?”   卫清漪点点头:“他们暗中下手,我受了重伤,是找地方养好伤后才经过这里的。”   掌令的神色严肃起来:“连卫道友这样名列仙谱的少年英杰都会遭到暗算,那对方想必不是泛泛之辈,有这样的人存在,对附近的城镇威胁不小,我会向千鉴城那边禀报的。”   有两方证词,他总算重视起来,匆匆起身告辞,带着一伙人离开,大概是要去报告。   包厢里一时只剩下卫清漪和主角团的人。   乔慕青看看身边的王铭,又看看卫清漪,忽然激动地一拍脑袋:“原来你说过的帮了你很多的人,就是这位‘惊鸿照影’啊?但你不是说……”   卫清漪又被念了一遍中二网名,只能憋着羞耻感继续问:“说了什么?”   王铭看向她,欲言又止道:“我们先前追踪一伙真言教徒的时候,听到他们谣传……卫道友已经遇害了。”   卫清漪心想,这也不算谣传。   原身是真死了,她充其量算借尸还魂,虽然这个魂属实不是她自己想还的。   乔慕青还要再问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咕噜噜响。   都是修士,自然不会有这种肚子打鸣的动静,几道目光顿时一同望向那位叫辛白的凡人。   辛白尴尬道:“不好意思啊,我有点饿了,我先去吃饭。”   乔慕青扑哧一笑,主动出言给他解围:“没事,肚子饿了是大事,你快去吧。”   卫清漪下意识道:“我也去吧,你们不去吗?”   此言一出,三人都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了吗?”   “没、没有。”辛白干巴巴出声,“就是觉得你竟然会吃饭,好神奇。”   她一脸茫然:“这有什么好神奇的?”   辛白道:“也不是,就是我以为你是那种……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来着。”   好吧。   原身好像确实是高岭之花来着。   卫清漪默默放下了手,在心里告诉自己,正事要紧,不能当众崩人设。   辛白溜去吃饭,王铭和乔慕青坦然坐在包厢里,他们都是辟谷的修士,对外面大堂飘来的食物气味没什么反应。   卫清漪只好也撑住仪态,假装无动于衷。   ……还好没被主角团看到她吃小馄饨,不然原身的人设简直要大崩特崩了。   辛白走了,王铭看着她,有些迟疑地问:“卫道友,你与我分别之后,是否遇上了真言教徒?”   他的目光含着疑虑,似乎很是惊讶,乔慕青也严肃起来,专注地盯着她,等待答案。   他们有这种反应再正常不过,原著里,男主此时已经知道白月光失踪的事情,因为被抓到的其中一个真言教徒死前挑衅,宣称她早已被他们血祭杀死了。   所以对主角团来说,她的出现无疑是意外的。   卫清漪打起精神,知道要辩解的地方来了。   她是被真言教徒献祭的,但这件事她实在不好解释,总不能说她遇见了人家的精神领袖,还跟他同居了一段时间。   那单是她至今活蹦乱跳没出事这一点就已经很可疑了,没准她也要被打成和邪教有染。   可是她确实是失踪了一段时间,如果不说清楚这个,也同样无法说服人。   她采取折中方案,说了一半的真相:“我当时确实被偷袭了,受了重伤,因为伤势的缘故无法离开太远,所以在一座深山里疗养,等到好了才出来,刚好就遇见了你们。”   掐头去尾,真相跟这个说法其实也差不多,而且基本上可以圆回来了。   王铭一时不语,像是在思索,乔慕青却很快接受了她的缘由,还松了口气道:“我就说嘛,王铭他说卫道友很厉害的,怎么会随随便便被偷袭得手,肯定是那些真言教徒眼看着伤了你,就夸大事实,说成你已经遇难了。”   因为她的话,王铭虽还略显困惑,但把话咽了回去,没有再说什么。   乔慕青接着道:“既然是这样,那卫道友也是和真言教那群人有仇,不如加入我们,一起追查?反正王铭说你也是在游历,暂时不用回宗门,多个人就多份力嘛。”   卫清漪还想着怎么找理由跟上主角团,结果女主竟然主动提议,她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样的话,我们正好可以同行。”   乔慕青热情又自来熟,马上开始跟她交换情报:“我们查真言教查了这么久,才算是对他们有点了解。虽然还不知道这群人具体是要做什么,但老听他们念叨一些‘圣主’、‘伟业’之类的,反正神神叨叨的,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们脑子有病?”   “……”卫清漪无语地重复了一遍,“圣主?”   这称呼比她的那个更中二了。   尤其是,她可以十分肯定,这个传说中的圣主,指的就是她所认识的裴映雪。   乍一听别人的描述……嗯,真挺奇怪的。   王铭以为她是不理解乔慕青的话,于是从旁补充道:“是啊,不过根据我们和真言教打交道的经验,他们虽然常常用仪式向圣主祈求,但已经很久得不到圣主回复了。”   这个说法和卫清漪看到的事实倒是相当符合。   因为她压根就没见过裴映雪回应任何仪式。   当然,回答她还是很快的,毕竟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里经常有十二个都在她身边。   说起来,也不知道她离开后,裴映雪现在在做什么。   他还会和平时一样,在夜晚时分等待着安睡,又或是像她猜测的那样,不再需要睡眠,只是在幽暗中,向通往人间的入口久久凝望,却从不进入其中?   在离开之前,他是她的保护者,她是被照料的对象,看起来,她的离开只是给他减少了麻烦,当然,或许也减少了一些可以寻求的乐趣。   但其实他们的关系……似乎又不至于此。   所以,他会在意她离开这件事吗?还是抛之脑后,继续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   卫清漪莫名出了会神,直到乔慕青疑惑地晃了晃她:“你怎么了?”   她匆匆回过神来:“没什么。”   又聊了一会,等到辛白用完晚餐回来,主角团便相互告别,进到了各自在客栈的房间。   卫清漪为了省事,也在主角团旁边定了一间房。   她为船护航的时候,船老板给了一些薪资,再加上储物袋里本来就有点财物,日常使用不成问题。   这座客栈已经算是镇上最好的客栈,虽然谈不上多么奢华,但房间整理得很干净,隐约透出一丝久违的温馨。   从穿书以来,她先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巢穴里呆着,出来之后又在船上漂了好几天,第一次住到这么正常的房间,居然有种犹如隔世的恍惚感觉。   拉开床帐,她回过头,开口要说话。   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在找裴映雪,想帮他解开她束上的发带。   卫清漪对着空房间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无奈地搓了搓自己脸,小声嘀咕:“习惯也太可怕了……”   明明不是那么长久的事情,但是一养成习惯,总是本能地去做。   她下意识又想低头看一眼日轮吊坠,然后就记起,她临走之前,把项链放在那些花的灰烬旁边,留给裴映雪了。   人间的日夜是如此明显,不需要额外的标识。   只有处在黑暗中的幽魂才需要。   她心中浮出一丝自己也不明白的怅然,叹了口气,坐上床,把床帐拉上,隔开了外面的空荡。   进入夜晚,万籁渐渐沉寂下去,只有庭院里时现时无的虫鸣声,这是和在巢穴里时不同的,因为那里一片死寂,静得能听到呼吸。   卫清漪闭上眼,气息渐渐平稳,陷入绵长的睡梦中。   房间里灯烛已经熄灭,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在无光的深黑间,却悄然无声地,亮起了一双充满恶意和阴狠的眼睛。   他冷冷地盯着床上沉睡的人,手指上隐约闪着绿莹莹的光泽,碧色入骨,可见毒性。   作者有话说:   ----------------------   其实我觉得墙纸爱这种东西不一定非要男主墙纸女主留在他身边,比如小裴就会墙纸自己留在老婆身边,be like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下一章就是再见面啦    第23章   卫清漪睡着后, 又做了一个奇特的梦。   这次她没有梦见常常出现的触手,而是梦到自己被蛇缠住,蛇伸出鲜红的信子, 缓缓舔舐着她掌心的印痕。   印痕传来异常冰凉的感觉, 让她从梦中惊醒。   黑暗中的眼睛悚然一惊, 飞快退后。   一道剑光差点斩下他的手臂。   卫清漪掀开被子坐起来, 脑子已经马上清醒:“真言教的人?”   “……哼。”   邪教徒冷笑一声,见她已经清醒, 无法再暗中下毒,便果断不再停留,立刻跳出窗外。   跑这么快?她还以为要再纠缠一会的。   也可能那人就是为了趁她睡着偷袭, 正面打不过, 所以果断转身就走。   卫清漪也跟着翻出窗外,下面一片混乱。   白天店里跑腿的两三个客栈伙计, 连同茶博士, 都正在攻击主角团。   这些人脸色泛青,双目发直,一看即就状态不对。   在她前面的邪教徒跳入人群中,立刻躲避到几人之后, 一个店伙计朝她扑过来,手中拿着不知从哪抄过来的木棍,当头挥下。   卫清漪靠着本能, 用剑鞘一挡, 对方被灵力击退。   王铭见她出来,高声大喊:“卫道友,这些凡人都是真言教徒的傀儡!他们是被用了傀儡咒控制住的,应该还有得救, 尽量不要直接伤害对方!”   她马上利落地回应:“我知道了!”   卫清漪在书上看过傀儡咒这个术法,诡异狠毒,但有一定限制,超过太远的距离,施术者就控制不了傀儡了。   所以操纵傀儡的人一定也在附近。   眼看刚刚偷袭她的人要遁入黑暗中,卫清漪马上追了上去,拔出惊鸿剑,从他背后一剑斩下。   那人就地一个翻滚,但剑光如影随形,还是斩中了他的右腿。   教徒嘶一声,鲜血涌了出来。   他已经受伤,有血在不断流出,就没法再鬼鬼祟祟躲藏行踪了,连忙对暗处怨恨地大叫:“你们怎么一个个都眼睁睁看着,还不快帮忙!”   “真是没用,让你下个毒都做不好。”   同伙下意识的反应已经暴露了他们的位置,邪教徒从黑暗中冷冷出声。   黑暗中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影子,都戴着面具,看不到长相,身上的衣服也是常服。   据卫清漪所知,这些真言教徒只在特殊集会的时候穿红袍,平时是不穿的,不然就等于在脸上写着自己是邪教的。   与此同时,几个被控制的凡人傀儡也差不多都被主角团打倒在地,乔慕青追了上来:“清漪,我和你一起对付他们。”   短短半天时间,乔慕青对她的称呼就飞快从“卫道友”变成了“清漪”,俨然把她当成了团队一员。   但不知道是不是有旧仇的原因,那些邪教徒明显对男主王铭最有敌意。   “滚开!”   王铭在几人围攻下,低喝一声,怒火上涌,挥出一剑,剑光瞬间大盛,把袭击的教徒逼退。   他们这边虽然只有三个战斗力,但真言教徒数量也不算绝对优势,失去了偷袭的先手后,明显只能陷入缠斗。   几个教徒对视一眼,其中两人忽然停住,剩下的人则毫不犹豫,在前面的遮掩下戴上黑色的兜帽,迅速转身离去,几次起落,身影便融入了夜色中,难以再找寻。   王铭立刻反应过来:“他们要逃跑,这两人是在断后!”   留下两人中的一个冷笑着向他扑了过去,另一人则朝卫清漪和乔慕青而来。   卫清漪挥剑迎上,乔慕青手腕间灵光一闪,手镯就变成了一条柔韧的长鞭,狡蛇般往那人后背劈去。   眼见不占上风,那个教徒忽然撕扯开上身的衣服,露出下面的皮肤,上面颜色驳杂,布满了奇形怪状的黑色线条和图案,像纹得很失败的纹身。   他振臂高挥:“圣主!请赐予我力量,让我得以歼灭这些冥顽不化的异端!”   这幅被邪教洗脑的狂热姿态让卫清漪忍不住退了两步,感觉有点辣眼睛。   我们刚才还好好打着架呢,你忽然脱衣服干什么?   但很快,她就发现邪教徒用流出的血在身上不断涂抹,沿着那些黑色的线条和图形。   连乔慕青也被镇住了,一时不确定自己是否该靠近:“他这是在干嘛?”   他们杀过邪教徒,但这么狂热的还没见过,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要搞什么自爆式袭击,万一是的话,肯定离得越远越好。   “他在献祭!”卫清漪连忙解释,“这是用人体献祭的一种秘术。”   她在秘籍上看过这个方法,有点类似于当时献祭她的那个,但是极度简化版,优点是很快可以完成,缺点是代价极大,人基本上不可能活下来。   如果不是狂热信徒,通常会选择献祭别人,而不是这种献祭自己的方法。   与此同时,邪教徒的祈祷仪式已经飞速完成,他把涂满鲜血的手在腹部用力一按,原本灰败的脸色忽然间容光焕发。   “回应了!我感受到了圣主仁慈的光芒!”   一瞬间,他的表情和动作精彩得堪比范进中举,就差手舞足蹈了。   “不枉我潜心钻研这么多年,圣主终于回应我了!我一定就是教义中的天选之人!”   邪教徒惊喜至极地大笑,模样几近癫狂,然后忽然笑容一敛,对着他们面目狰狞道:“这个法阵我试过无数次,只有今天成功了,这一定是圣主的旨意!天要灭亡你们这些异端!”   他慷慨激昂地振臂高挥:“等着吧,圣主的使者会把你们统统杀死!”   卫清漪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黑色阵法和血祭下,他正在鼓动的腹部。   原来子嗣降生不一定要分性别的啊,男妈妈也可以怀?   邪教徒的腹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屏障,想要撕裂血肉钻出来。   皮肤被硬生生扯开,终于冒出血淋淋的裂口,里面隐隐在钻出一个形状诡异的扭曲物体。   那个教徒却依然一边流血一边大笑,一副失心疯的状态,仿佛得意于这种降临的痛苦,对另一个稍弱的同伴已经被王铭击败视而不见。   王铭转向她们这边,见状立刻严肃起来,如临大敌地挡在前方,乔慕青飞快对后面的辛白道:“你先把那些被控制的人拖走,能拖一个是一个!我们在这里守着!”   辛白连连点头,气都没喘匀,忙不迭开始搬运受害者。   王铭则向卫清漪道:“卫道友,等会我和你先对付它,慕青在后防守,以免它绕过我们去攻击凡人。”   他,乔慕青和辛白也算是一起经历了不少风波,早就练出了配合,现在又加了一个战力,依然有条不紊。   卫清漪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好。”   然而,等那个怪物身上挂着血肉,彻底破腹而出的时候,她不禁愣了一下。   没错,在这么严肃的场合,走神显然是不合适的,但问题是,眼前这个……不是她的陪练吗?   她和召唤出来的怪物面面相觑,如果姑且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当成是脸的话。   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更离谱的是,一见到是她,无相鬼毫不迟疑,直接缩了回去。   是的,它缩回了邪教徒的腹部。   卫清漪:“……”搞什么?   王铭刚要冲上去,见这个情况也愣了一下:“卫道友,你认识这种怪物?”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无相鬼缩回去后消失了。   它仿佛融入了邪教徒的血肉里,不过瞬息之间,邪教徒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好像被某种力量抽走了魂魄,只留下空壳。   然后那张脸又从僵硬中恢复过来,但脸上的神色变得截然不同,不再是狂热,目光直直射向卫清漪,充满了渴求和觊觎的意味。   这眼神她很熟悉,自然是属于无相鬼的视线。   夺舍,还是——   卫清漪脑海中闪过几个片段,是她第一次遇到无相鬼时,它的黏液碰到了她身上,当时那种怪异的感受。   “这个人已经被吞噬了!”   她用最快的语速对王铭道:“刚才的怪物会吞噬人的血肉,附着在尸骨上,顶着人皮伪装。但它会通过变形来袭击,你务必小心,不能用对正常人的思路来对付它。”   顶着邪教徒皮囊的怪物对其他几人视若无睹,直接朝卫清漪而来。   王铭果断奔上去,从背后刺出一剑,刺中了它的身躯,可怪物浑然不惧,没有被阻拦半分。   剑尖穿透表皮,底下却不再流血,留在剑上的只有半透明的灰黑黏液。   怪物伸手向她抓来,卫清漪挥剑迎击。   下一刻,它的手却忽然炸开,像是失去了骨头,变成了几条扭曲丑陋的软体鞭子,绕过剑刃抓向她。   卫清漪早就准备,侧身一躲,立刻闪到了它的身侧。   她已经发现了这只怪物的弱点。   在它躯干的一个地方,视线传来的位置。   那不是头颅,它也没有头,但卫清漪能确认,那是它的“眼睛”。   弱点就在于眼睛。   她和怪物搏斗了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没有裴映雪在场的情况下,自己面对它。   但卫清漪心中并没有恐惧,只是确凿无比地相信,她已经可以战胜它了。   怪物根本不需要转向,在意识到她位置变换的瞬间,马上就扭曲了形体,身躯凭空转了半圈,对她穷追不舍。   卫清漪毫不犹豫地提前向另一边移动了几寸,躲开了它的攻击。   接连几次都被闪过,怪物明显狂躁起来,四肢并用,如鞭抽打而来。   就在这距离拉进的一刹那,卫清漪立刻向前,举起手中剑,猛地刺进了它躯干中的一个部位。   “嘶——”   怪物发出一声尖叫,不及卫清漪在瘴气里听到的声音可怖,但还是震得她耳朵嗡嗡直响。   她把剑一抽,差点撞上赶来助战的王铭。   卫清漪沉痛地揉了揉无辜被创的耳朵:“它怎么叫得还是这么难听……”   王铭刚刚又补了一剑,只是不像她熟悉情况,所以没伤到要害。   后面乔慕青见状也跑了上来:“卫道友,这就解决了?你也太厉害了吧!”   乔慕青当然不是纯观战,本来是想帮忙的,但是那只怪物一出现就盯着卫清漪打,对王铭都视而不见,战斗又结束得太快,她的弓都没拉开,怪物就倒下了。   眼前,邪教徒已经被开膛破肚的身躯彻底瘫软下去,好像被抽空了血肉,唯余下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   只有破开的肚腹间,缓缓流出黏稠的灰黑色液体。   虽然这个教徒被杀死,但其他人应该已经趁机逃走了。   王铭抬起头,看向那群人离去的方向,沉声道:“他们必定是逃往千鉴城了。”   “不错。”乔慕青接道,“他们本身就是要去千鉴城的,只是经过这里,现在被我们发现,应该就提前过去了。”   王铭思索道:“这两天我们刚到镇上,才开始在查失踪案,夜里忽然就被袭击,应该证明镇子上人口失踪的案件确实是和真言教的人有关,只是……他们要针对这些凡人干什么?”   乔慕青也有些不解,挠了挠头:“反正肯定是为了练邪术吧,但是他们挟持了一家三个人,却杀了其中的两个,绑走了一个,这就很奇怪了,为什么没有都杀了或者都绑走?”   王铭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大概要到下一步追上他们才能知道了。”   他定下了计划,便转过头,向卫清漪道:“我和慕青暂且是这样的打算,辛白肯定也和我们一起,卫道友意下如何?”   卫清漪本来就是为了找上主角团的,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顺着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等我们把这里的现场处理好,就动身去千鉴城,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乔慕青满脸雀跃,像个精力旺盛的小太阳,马上兴兴头头地跑上来挽住卫清漪的手臂:“那太好了!这下我们队伍里又多了一个,以后需要分头行动的时候,人手就更好分配了。”   她正掰着手指头,清点场上的人头,无意间往后瞥了一眼,忽然惊呼:“这又是什么?”   卫清漪闻声看去,异状来自于刚刚被她杀死的那个教徒的尸体。   这句身体明明已经死去,却还发生着某种诡异的变化,有个东西,在黏液和破烂的皮囊下缓缓成形。   一只眼睛。   没有其他的东西,没有眼皮、睫毛、眼睑。   只有眼白和眼瞳,一只凭空突出来的眼睛。   卫清漪走到他面前。   教徒的面容已经定格在死前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身体上,刚刚被她刺中的那个虚拟“眼睛”所在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血口,从中冒出化成了具体形态的眼球。   那只眼球在跟着她转动。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哪里,都始终注视着她。   这本该是很恐怖的场面,但卫清漪反而生出一丝古怪的熟悉感。   她想起来了。   当时巢穴外,她在雾瘴和尸骨间行走的时候,除了阴魂不散的无相鬼以外,她还曾经感受过另一种视线的注视。   就是现在,她能够真切感知到的这种。   好像在看着她的,不是这只眼睛本身,而是别的什么。   有另一个存在,另一个她所知的、深悉的人……透过这些,在安静地看着她。   王铭见状眉头一皱,不假思索地走上去,挡在了她面前,严肃道:“小心,这些人邪术难防,不知道是什么阴毒的后手。”   “没关系,”卫清漪说,“我可能猜到那是什么了。”   她压低了嗓音和男主说话,远远看起来,也许有种亲近的错觉,那只眼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   卫清漪走到教徒面前,蹲下身来,对着眼睛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裴映雪?”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连站在她身后的王铭和乔慕青也没能听清楚。   因为她本来就不期待得到什么答复。   可是,这一刻,眼睛竟然颤了一下,就像对她的回应。   难道还真是他在看着她啊。   她对着裸露的眼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距离从巢穴里逃跑的那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裴映雪确实没有找过她。   虽然卫清漪每次尝试,都会发现手上的印记还在。   就像悬在头顶上的剑,时刻想着它有一天会落下,也许是下一刻,也许永远不会。   她迟疑片刻,鬼使神差道:“我之前问你的那个问题,你想到答案了吗?”   *   从望月津前往千鉴城,经过数个村镇,一路上都是御剑飞行而过,没有停留。   等进入千鉴城,时间已经接近日暮,由于城中有浮空管制,田泉带领他们乘坐小船入城,也顺便休息一会。   船边波光粼粼,映着灿烂的夕阳,两边的街巷,生活的居民,岸边依依的垂柳,偶然还有隔着水叫卖的摊贩。   “莲子!新鲜摘下来的莲子!个大甜脆!”   “自家种的青菜,包管是水灵灵的,快来看看啊!”   人声与水声交织,红尘气息十足,一幅水乡的美好景象。   乔慕青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在我家那边还从没见过这种城池呢,他们居然可以在船上卖菜,好厉害啊。”   辛白道:“慕青姐的家乡是什么样的?”   乔慕青道:“我的父母都是修士,所以我从小就在宗门里长大,玄同道差不多算是建在山崖上的,附近只有几条小河,再走远点才有个大点的湖,但跟南方的水也比不了。”   卫清漪虽然对水没有乔慕青那么神往,但也很久没坐过这种晃悠悠的小船了,看着船夫熟练划动的背影,一时感觉颇为奇妙。   水声哗哗,搅动柳荫,她低下头,看到了水中自己的影子。   在巢穴里的时候,她一直没照过镜子,出来后才发现,她和原身的脸其实有七八分像,乍一看差得不太远。   这应该算是件好事,不然要是张完全陌生的脸,她还真有点难以适应。   她看着看着,忽然感觉一道视线在盯着她看,抬起头,原来是王铭。   王铭被她发现,掩唇轻咳了一声,似乎有些犹豫。   卫清漪见状主动道:“有什么事要说吗?”   原身虽然说是男主白月光,但其实也没什么暧昧,只是男主作为散修曾经遇到过刁难,这时原身帮他解了围,又和他同行了一段,指点了他一些修行方法,男主因此内心感恩而已。   “……不是。”王铭顿了顿,仿佛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只是我觉得,从上次分开后,卫道友变得不同了。”   卫清漪心中一紧,心想他果然还是发现了。   她之所以先来找主角团,而不先回宗门,就是因为主角团的人跟原身接触都不深,相较而言没有原身的同门那么了解她,不容易发现换了个灵魂的问题。   这里可是修仙世界,其他人要是发现她不是原身,难免怀疑到夺舍的可能性上,到时候她可经不起拷问。   卫清漪反问:“有什么不同?”   王铭慢慢道:“或许是我的错觉,似乎卫道友的性格比先前更平易近人了些,以前……你不会这么容易就接受和我们同行。”   卫清漪飞快思考着,马上解释:“其实是因为我这次养伤时反省过自己的问题,以前总是孤身一人冒进,才会容易遭到暗算。现在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该和志同道合的同伴彼此信赖,而不是永远都独来独往。”   王铭一怔,好像被她的理由说服,神色不禁认真起来:“如此说来,的确是这个道理,我追查的一路上,也多亏了慕青和小白的帮忙,否则难免危险。”   乔慕青听见对话,笑眯眯地一拍手:“我就说我很有用的嘛!你之前还老是嘴硬,不向跟我一起走。”   王铭迅速转过头去,语气严肃,耳根却微红:“你怎么随便听别人谈话?”   “我没想故意听啊。”乔慕青一脸冤枉,“船就这么大点,谁能听不到,小白你也听到了吧?”   卫清漪在旁边,没忍住笑了笑。   原著里他们两个人就是欢喜冤家,一路都是打打闹闹的,但实际上会不假思索地保护对方。   她也不去掺和,继续低头看水中的景象,这次却猛然一怔。   水里的影子……变了。   那影子有着和她一样的脸,可是神态截然不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脸上沾满了血污。   在她投去视线的同时,这张脸蓦地睁开了眼。   脸上的表情从平静顷刻化为怨怒,死死盯着她,一瞬间,两行斑驳的血泪从大睁的眼睛里流出。   “……!”卫清漪差点被吓了一跳。   这幅画面太过诡异了,就像瞥见沉在水底的怨鬼一样。   可是怨鬼怎么会有着和她一样的脸?   不对,她猛然明白了。   不是什么鬼魅,这里面应该是……是原身死去时的样子。   卫清漪紧紧盯着流出的血泪,直到船夫一杆撑过,激起波澜,一层层涟漪荡过,破坏了图景。   等到水面再恢复平静,异常荡然无存,变回了和她一样的状态,只剩下她不可思议地望着水面。   “卫道友看到什么了?”修士田泉见状主动凑了上来。   卫清漪迟疑道:“这里可能会有水鬼吗?”   田泉一下子来了精神:“你在水里看见不是自己的人影了?”   听到这话,旁边的几人纷纷也望了过来,乔慕青露出一脸好奇的神色。   卫清漪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那不是水鬼。”田泉道,“千鉴城之所以有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这里的水特殊,取的是白水鉴心之意。大家都相信,水中可以照出自己的前世。”   “那岂不是所有人都会来照?”   田泉闻言失笑:“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能照出来了,只有极少的人可以,按这边百姓的说法,要看机缘和悟性。”   “不过也不是说,能照出来就一定是好事。比如传闻也提到了,曾经有个穷书生在水里看到自己穿着锦衣华服的样子,从此对那副模样着了魔,不肯再用功,整天来水边自照,最后不幸掉进水里淹死了。”   他们都没有来过千鉴城,只有田泉算半个本地人,乔慕青撑着下巴,听他说这些民间故事也听得津津有味。   说着说着,船正好到了岸边,缓缓靠上码头。   田泉站起身来道:“这里就快到了,只是今天有些晚了,诸位道友可以先休整一夜,明天再和我同去汇报。”   城池毕竟不同于小镇,地方很大,因为天色已晚,主角团就近选了一家口碑还算不错的客栈,各自定了房间。   赶了一整天的路,夜里又没有什么其他急着做的,乔慕青懒得再出门,只留下王铭和辛白在庭院里坐着,卫清漪也直接进了房间休息。   这个房间比镇上的要更好一些,装潢得更精致,连床帐都是半透的淡紫色薄纱,上面透着花枝暗纹,有种朦胧又典雅的美感。   她坐在床边,准备脱下外衣,换上寝衣。   但刚刚低下头,头上的床帐就仿佛被风拂动,轻飘飘散了下来,薄软的一层纱半罩在了她身上,阻挡住了部分视线。   虽然只隔了墙壁和门,但走道的人声都被关在了外面,房间里一片寂静,唯有她自己。   轻纱一罩,视野更加朦胧不清,像是又回到了曾经困住她的雾瘴里。   卫清漪刚要用手拨开,忽然动作一顿。   不对啊。   她才进房间没多久,门已经关上了,又没开窗户,哪里来的风?   一瞬间,被某种来自阴影中的视线凝视着的悚然感浮上心头。   阴郁、冰凉而黏稠,如同溺没至顶的深水,令人无法逃避,那是她无比熟悉的感觉,在巢穴里,在迷雾中,她曾经时时刻刻存在着的感觉。   而她此时已经明白,那种感觉究竟来自于谁。   卫清漪不自觉一颤,薄纱搭在指间,如流水一样微凉,但她掌心的印记却仿佛在发热。   那其实只是错觉,因为印记向来唯有疼痛与否,没有别的反应。   是她自己的血流加快,呼吸急促,所带来的热度。   “……裴映雪。”   她慢慢把纱拂开,不需要回头,也能想象到那张清丽而绝艳的面孔,就在她身后,静静地凝望着她,就像他在幽暗中常常做的那样。   “你终于来找我了啊。”   这似乎该是件值得意外的事。   但到这一刻,其实她也不觉得多么意外。   或者说,事情发展到这里,有许多她故意为之的成分。   她就是故意让他找来的。   即使是离别前的那些话,也是刻意那么说,卫清漪并不真正把那些花的问题放在心上,更何况,论迹不论心,裴映雪对她没有什么不好的。   她只是在试探裴映雪。   想看在说出那番话后,他是不是会放她走。   她赌成功了。   那么现在呢?现在他是想来做什么的?   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她的背叛,所以要降下迟来的惩罚,还是……如她所等待的那样,回答她的问题?   问题本身不重要,但如果他回答她,这就会变得很重要,因为答案一定涉及到某个禁忌,而她在触犯了禁忌后,依然能安然无恙。   身后的人没有马上说话。   卫清漪顶着那种近在咫尺的压迫感,缓慢而小心翼翼地回过头,看向视线的来源。   白衣美人坐在她的床边,微微垂眸望着她,一瞬不瞬,静无声息,就像在巢穴里他们常常同床而眠的时候那样。   只是他这时也和她一样,恰好笼罩在了那层朦胧的轻纱里,深黑的眼眸像是蕴了雾气,整个人看起来毫无威胁性,柔软得几乎有些惑人。   说实话,如果是别人处于这样的情况,卫清漪多半会觉得那个人对她有某些方面的想法,在做亲密的暗示。   但裴映雪的特殊就在于,他丝毫没有表现出要触碰她的意思。   他只是单纯在看着她而已,和从前的每次一样。   一定要她主动提出,主动靠近。   这样,他才会做出更亲密的举动,好像只是为了纵容她。   那么,卫清漪在心里无声地想,这一次,他也希望她主动接近他吗?   如果她不再这样了,那他会怎么做?他会改变吗?或者说,他们的关系会不会因此而发生一丝轻微的逆转?   她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我……”   与此同时,外面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间门。   很礼貌的两声,动静不大。   但随后,王铭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卫道友,你在房里吗?”   卫清漪的思绪蓦然中断,把刚刚的念头抛在脑后,不假思索地抬手捂住了裴映雪的下半张脸,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裴映雪出现的时间完完全全出乎她的意料,这么匆促的时间里,她还没能想好要怎么跟主角团解释这个大变活人的问题。   更何况是被突然发现有人在她房间里,那根本就说不清楚了。   房前的木门是小半镂空的,此时,外面还亮着光,把王铭的剪影投在上面。   她很清楚,作为一本复仇文的男主,王铭毫无疑问痛恨害死了自己家人的真言教徒,可是此时此刻,真言教所信奉的恶鬼就在她房间里。   因为精神绷紧,她甚至能感觉到裴映雪原本微不可闻的呼吸,仿佛有淡淡的潮意,落在她掌心里。   她不知道裴映雪是不是也有察觉出她加快搏动的心率。   他表面看起来并没有异常的反应,任由她捂着嘴唇,安静地没有出声。   但她的确看到,在木门上属于王铭的剪影之外,有一道阴影在缓慢侵蚀上去,像是爬行的蛇,又或者是蠕动的触手,正在逐渐逼近人像。   恰巧,她对那种阴影的诡异力量很有感受,应该说是心有余悸。   卫清漪立刻开了口:“你找我有什么事?”   王铭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显然一无所觉,闻言犹豫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是关于之前你和我分开后的经历,如果你现在有空闲的话……我能不能和你单独谈谈这件事?”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卫清漪不会犹豫,但问题是,裴映雪在这。   她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抱歉,今天已经太晚,大家都该休息了,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王铭却好像没有感觉到她不想谈话的意思,继续道:“卫道友和我分别时,对我留下一句话,我决心铭记,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说了什么?”   卫清漪:“……”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她好急,真的。   知道原身是你白月光,但叙旧情也不能在这么危急的关头啊!   可王铭迟迟不走,剪影固执地停在原地,似乎不等到她的答复就绝不离开。   她眼看这人是劝不走了,两眼一闭,彻底放弃:“我对你说,王兄不必在乎眼前的困厄,往后必然前程似锦,天下之大,终有重逢的一天,我们各自珍重。”   “……”王铭似是默然,“原来你都记得。”   原身和王铭认识的时候,主角团还没凑起来,王铭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受过不少宗门弟子的刁难。这时候原身从天而降,解决了他的麻烦,还表现得对他十分欣赏,和他切磋过多次剑法,临走前又说了一些真心的劝告。   雪中送炭一向难得,也怪不得他会因此放在心上。   虽然原身已逝,但王铭要追忆往昔,她也不是不能陪他追忆一下,问题是裴映雪在这儿!   在他们交谈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窗户上的阴影已经从边缘缓慢侵蚀,几乎快覆盖木门的大半,将要破出那层边界,向着不被欢迎的来客袭击而去。   王铭应该也感觉到了异样,声音明显变得警惕起来:“这里是不是有——”   卫清漪慌乱地按住了裴映雪的手。   她太着急,以至于手忙脚乱,差点扑倒在他身上,但她也来不及再思考,只能凭借本能牢牢抓住他的手,把他推到了床帐里边。   爬行的阴影蓦然停了下来,凝滞在原地。   她几乎整个人都伏在了他胸口上,下巴就靠在他略散的衣襟前,被柔滑的衣料包裹着,被清冽的气息所浸润着。   “裴映雪……”她嘴唇微动,不能发出说话声,只好抬起头,用眼睛表示祈求。   “不要这样,好不好?”   他不知有没有看出她传达的情绪,缓缓抬起手。   卫清漪心都快跳出来了。   然后,冰凉的温度从她脸颊边擦过,轻轻触在了她脑后。   他在抚摸着她夜间解开了簪子,散下来的头发。   王铭还没意识到严重性,仍在执着道:“卫道友,你是否有需要我帮忙的?”   “没有!”卫清漪恨不得他马上就走,回答得毫不犹豫,“我真的要休息了,不管什么事情,都明天再说。”   可能是她这次措辞够坚决,王铭身形一顿,总算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追问,低声告别道:“好,那你早些歇息。”   木门上的影子逐渐远去,她才敢放开捂着裴映雪的手。   可算是走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到熟悉的,温柔又略带清冷的声音响起,说了分别后的第一句话。   “……他是你的朋友?”   在说出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调显得平静而淡漠,听不出情绪。   所以她一怔,也不确定,他可能会想要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卫清漪迟疑着,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吧。”   单从事实而论,原身跟主角倒是惺惺相惜的旧交,但她就只能算刚认识了。   不过事实归事实,他问这个问题又是什么意思?到底怎么回复会更好一点?   她耳朵都快竖起来了,等着他的反应。   但裴映雪这时候偏偏又不说话了。   他只是短短地问了一句,而后就恢复了安静,继续耐心地摸着她的头发,手指轻轻落在发丝间,力道很柔缓,不蕴含任何戾气。   一下又一下,就像给养的小动物顺毛。   事实上,他在考虑要不要现在杀了她。   卫清漪离开的时候,他的确有过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原本他准备忘记这件事。   她很有趣,很活跃,对大部分事情都充满好奇心,有她在黑暗中和他作伴的日子,会显得色彩斑斓许多。   然而即便没有,他也早已经习惯了,只是重新回到过去而已,算不上什么。   直到他再次通过教徒身体中凝聚的真言之眼看见她。   原本他从不回应这样的仪式,但也许是因为印记告诉他,她就在那附近,也或许是因为纯粹偶然的某些理由。   他看到了她。   在很短的时间里,她就找到了同伴,被人群环绕,受到关心。   然后他意识到,这样下去,她马上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经历,不再记得和在意他,也不再是独属于他的花。   那么……她其实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他养的花只应该归他所有,不能容许染上其他混杂的颜色和气味,如果这朵花即将被嘈杂所污染,放任她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让她停滞于最美好的时候,永远凝固在这一刻,一直是他的,直到死去,始终都还是他的。   卫清漪不会和那些被烧成灰烬的花一样。   任何地方,半点都不一样。   她要是完整的她,永远地,永恒不变地,留在他身边。    第24章   他的手指抚摸到了她柔顺的发尾, 微微屈起,盘桓的影子沿着她的脚踝爬行上来。   只要简单的一个动作,他所感受到的温暖和呼吸都将结束。   就在这瞬间, 卫清漪却忽然一抖, 然后猝不及防地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动作飞快, 像猛地察觉到捕食者讯号的猎物,匆促中只得凭借着本能行动。   她的声音几乎埋在了他素白的外袍里, 沉闷掩盖了不明显的颤意:“裴映雪,我、我能不能跟你说件事?”   裴映雪动作一顿,阴影也停了下来。   “什么?”他语调依然温柔。   卫清漪双手环着他的腰身, 下巴靠在他肩头上, 身体有略微的绷紧,但尽量让自己显得更自然一些。   “是这样, 我和王铭他们一起, 只是因为真言教徒之前伤害过我,我想找对方复仇,而王铭刚好也有这个目的,所以才会同行, 没有别的缘由。”   她以最快的速度急切解释完原因,紧张地舔了一下唇,努力平稳语气:“既然你都来了, 就和我一起追查好不好?或许我会需要你帮忙呢。”   裴映雪的手没有放下, 但也没有继续。   即使在这种掌握着生死的时候,他仍然能毫无异样,专注地倾听着她的每句话:“为什么需要我?”   “我相信你啊。”卫清漪想也不想道,“除了你以外, 没有第二个我这么相信的人了。”   她不敢松开一点,所以也就没办法抬起头,只能小心地在他衣服上蹭了蹭脸颊,用最明显的方式,表示出信任和亲昵。   “……”裴映雪静了下来。   相隔了几层衣料,似乎仍能感受到她柔软温热的脸颊磨蹭过的触觉。   明明那样轻微,却又带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情感,随着她的拥抱、安抚与话语弥漫开,驱散了即将上涌的杀意。   她好像什么都没有保证,什么都没有承认,甚至没有说,她不应该逃跑,不会再离开。可是她说的这些,和她简单的依赖姿态一样,也奇怪地足以使人愉悦。   在巢穴里的时候,她是唯一真正有趣的存在。   那么像她话语中勾勒的图景一样,暂且陪她留在这里,是否会让事情变得更有趣?   不主动重返人间,是他很多年前应下过的承诺。然而,依托她手上的印记而化身于此,算不上是真正的他重返人间,也就并未违背承诺。   他还可以陪着她,到结束的那一天为止,生也好,死也好,她无论如何都会完完整整地被带回去,留在他身边。   ——这是更永恒的契约。   周身阴冷的压迫感渐渐消失,按在她肩上的手缓慢地松开,凝聚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随之散去。   裴映雪勾起唇角,笑容如携雨而来的春风,说不出的温润美好。   他轻声给她答复:“好啊。”   即使氛围有所松动,卫清漪还是没敢马上动弹,维持着姿势,直到他恢复了轻轻抚摸着她头发的动作。   柔和又耐心。   仿佛安慰着惧怕危险,却不得不主动凑上来的小动物。   说真的,跟裴映雪打交道,别的都好,就是容易有生命危险这一点不好。   卫清漪维持抱着他的僵硬姿势,一动不敢动地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作如是想。   她能感觉到裴映雪的心情算不上很好,甚至都不知道他有没有睡,因为他一直沉默地玩着她的头发,直到她撑不住迷迷糊糊睡过去。   短暂的夏夜过去,日头重又升起,光辉洒满了房间,照得一室明亮。   依然是人间的日月更替。   不过从床上坐起来,她意外地没看到他。   但她也不会觉得这代表事情结束了,毕竟昨天晚上,她主动邀请他同行,而且裴映雪答应了,所以他肯定不会离开。   卫清漪索性盯着床顶上的花纹放空。   昨夜的事情完全是出于她的临机反应。   理论上,就她之前的理解而言,裴映雪原本不会来人间。   但是他已经因为她来了。   这是第一件完全打破他规则的事情,第二件,则是她阻止了他杀王铭。   如果说这两者都还有迹可循,那么,最后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危机感是怎么回事?   当时明明没有任何显著的异样,但她就是忽然感觉自己处在极度高危的境地,于是下意识地先抱住了他,试图挽救自己的小命。   然而,最见鬼的是,她这次都不知道危险从何而来。   如果说裴映雪是在为她离开生气,那从对上邪教徒的真言之眼开始,直到昨天他出现,其中有很多机会杀她,但他一次都没有动手。   变化出现在王铭找她那里。   但是王铭又没有干什么,只是隔着门说了几句话而已,能怎么冒犯到他?   总不会是吃醋了吧?   可他们才相处了多久,攻略一个疯批的速度要是有这么快,那她简直是天选女配圣体,怎么都没有攻略系统进来绑定她的?   分明像是不合理的事,但想到这个可能,她内心忽然冒出一个模糊的揣测,就像她昨天凭着本能安抚他的时候,隐隐存在的某种感觉。   很难说清,却又的确存在。   她晃了晃脑袋,先把太过复杂的思绪赶出去,决定暂时走一步看一步。   卫清漪掀开床帐,刚要穿鞋,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刚刚还找不见的裴映雪原来就在床边,离她没多远的地方,他一直端正地坐在那里,就像在等待着什么。   见她终于醒来,他回过头,映着清晨的曦光,向她微微一笑,和过去的很多天一样,但又貌似哪里有点不同。   “你可以帮我束起头发么?”   搞半天是在等这个。   卫清漪脑子还有点懵,本能回答:“当然可以了。”   她走过去,给他梳头发,只是略有些心不在焉。   昨天晚上,她验证了某件猜测的事情,就是在巢穴附近的时候,她曾经感觉到,有某种虚无的关注,一直在观察着她。   从她离开巢穴之后,再次产生这样的感觉,就是在面对邪教徒的时候。   当尸体上凝结出眼球的一刻,那道看着她的视线,如同有实质,带给她的感觉和曾经的那一次窥探,完全一模一样。   而那一瞬间,卫清漪很清楚地意识到,在看着她的人是裴映雪。   尽管视线只存在了短短的片刻,很快,眼球便枯萎下去,化成了血水,如影随形的目光也就消失不见。   但怎么说呢,这是个很值得在意的问题。   每当她以为自己对裴映雪已经很熟悉的时候,又会发现一些关于他的新的东西。   就像一个美丽而危险的谜团。   他的危险难测,和他的温柔表象一样,都是引诱人的一部分。   但她觉得,她应该暂时没有还没有那么容易被诱惑。   尽管她对此也并没有太多抗拒,她只是在试图探寻,这个谜团更难以辨析的那些部分,在他的表象之下,还有哪些会让她意外的事情。   梳完头发后,卫清漪拿出自己的发带,习惯地给他扎起来。   她喜欢买花里胡哨的发带,在望月津又新买了不少,但裴映雪穿得素雅,所以她随手拿的是偏淡的颜色。   浅浅的青荷色。   他在镜子里抬眸看着她,眉目如画,眸色潋滟,像是烟雨里湖水的倒影。   “为什么不用之前的颜色了,这是特意新换的吗?”   卫清漪刚要回答,迷蒙的头脑里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总算想起来哪里不同了。   他这个样子,跟在万鬼巢穴里的时候已经有轻微的差异,具体来说,外貌上面年轻了一些,像十八九岁的少年人。   这样的话,看着就跟她差不多岁数了。   她手上的动作慢慢停顿了下来,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   外表年龄忽然变化,对正常人来说可能是诡异的事,但放在本来就诡异的存在身上,那就很正常了,她甚至不觉得有多惊讶。   镜中,他眼尾微弯,似乎早就等着被她发现了:“不喜欢?”   卫清漪有些狐疑,但又不确定,小声嘟囔:“你不会是因为想看起来跟我年纪一样大,所以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吧……”   现在,他们站在一起,就像从小相识的同门少年弟子,一起下山来尘世间历练。   感觉虽然有点怪,但又确实还挺特别的。   裴映雪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的话,但他只是含着笑意,未置可否。   她给他扎好发带,再自己收拾好,一番惯性的流程下来,却感觉哪里不对,好像缺少了什么东西,忍不住往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他眼眸漆黑,一瞬不瞬地自镜中凝望着她的脸:“怎么了?”   “总觉得你身上少了点什么。”   卫清漪想了半天,恍然地一拍手,“啊,我想起来了,那条银链。”   怪不得她觉得今天的起床过程特别安静,昨夜也是,原来是少了无所不在的铃铛声。   其实和她的日轮吊坠一样,没有戴出来反而正好,就留在巢穴里,从这一刻起,当作是新的开始。   只是在幽暗的巢穴里待得太久,银铃似乎已经变成了裴映雪的一部分,铃声就像他存在的证明,现在忽然没了,确实还是显得有点空落落的。   裴映雪低下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需要再找一条吗?”   “那倒也不用,反正这里看得见,而且,咳,”她一时嘴快,没忍住说出了真相,“那个其实应该是戴在脚腕上的,我当时不小心弄错了。”   看在他今天貌似心情不错的份上,她决定趁机承认过错,想着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脚腕上么?”   裴映雪也的确没有生气,但神色变得有些不解。   “为什么要把链子戴在那里?手腕上还可以看到,脚腕会被衣服挡住,根本看不见,戴着有什么意义?”   要不怎么说是字母小游戏呢?   毕竟她可是从一大堆邪教徒用品里头翻出来的,这些人有什么奇怪的癖好都不奇怪。   可这种东西,卫清漪不知道怎么给他讲起,只好含糊地带过:“大概……算是一种情趣吧?”   他好像还有疑惑,然而问题是,再说下去马上就要少儿不宜了。   她脸上一热,匆匆低头牵住他的手,转移话题:“我们一起出去吧,你突然来了这里,至少要和其他人打个招呼,解释一下。”   好在客栈就这么大的地方,不用她去找,两边自然会遇上。   还没下楼,她就迎面撞上了准备从楼梯上来的主角团几人。   “清漪!昨夜睡得怎么样……”乔慕青一看到她,招呼就脱口而出,说到一半才愣了下。   “诶?和你在一起的是谁?”   在狭窄的阶梯上,王铭跟在她身后,闻声抬起头,和他们对上视线。   出乎意料,裴映雪并没有对主角团有什么反应。   他甚至也没有打量他们,似乎他们并不存在,只是耐心地看着她,等待她解释。   卫清漪松了口气。   还好,她就说,裴映雪对大多数事情都漠不关心,理论上应该不会在意她交了什么新朋友这种琐碎小事才对。   果然她之前的担心是多虑了。   她轻咳一声,对上楼的主角团几人道:“抱歉还没有向你们介绍,这是裴映雪,之后他会和我们一起追查真言教。”   乔慕青一脸惊讶:“他也是修士?你们清虚天的人来找你汇合的?”   “呃,这个,”卫清漪一卡,“他还真不是修士……”   不管裴映雪那种诡异莫名的力量到底来源于什么,反正跟仙门正道修炼的灵力根本不是一个路子,完全不能算是修仙者。   乔慕青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道:“所以也和辛白一样是凡人对吧?”   以一般的思路,无非就是这两种划分,既然已经说了他不是修仙者,自然就是凡人了。   当然,严格来说还有第三种,那就是真言教徒那种邪修,只不过既然人是她带来的,乔慕青肯定不会往这个方面想。   虽然其实,这才是最接近事实的真相。   但她总不能跟真言教有深仇大恨的王铭说,你眼前的这位就是万鬼之主,无数邪教徒的精神图腾,那就真要一时不慎血溅当场了。   卫清漪只好模糊地嗯了一声,试图蒙混过关。   乔慕青见状,反应很快地把身后的王铭和辛白拽到一边,压低声音和他们说了几句。角落里,王铭眉头微蹙,将信将疑地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昨夜的事,卫清漪其实也回想过,叙旧仅仅是表象,王铭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应该不会为了跟原身追忆旧情就深夜来找她。   这里毕竟是玄幻世界,夺舍或者借尸还魂并非难以想到的事,他多半对她到底还是不是原身有了一丝疑虑,所以才会刻意去打探情况。   她想到这里,略有点心虚地牵住了裴映雪,就像出于某种惯性,想要在不安定中,寻找一些安定的迹象。   他不知道是否察觉到了这种意图,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掌心微凉,就像光洁的玉石,一点也没有触手那种黏糊糊的感觉。   那边,乔慕青跟两人交涉完,又拉着卫清漪走到楼梯后,和其余人回避开,跟她悄悄说话。   “清漪,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同行的事保管没问题,不过你能不能偷偷告诉我,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不会说出去的。”   卫清漪尬了一下,艰难组织语言:“他是……和我一起的同伴?”   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用什么称呼来形容她和裴映雪的关系。   也许可以说朋友,但似乎又不太合适,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往这个方向发展过。   非要说的话,裴映雪更应该算是她的保护者。   所以,她只好采取了不那么确切的描述:“他对我来说很重要,是非常特别的人。”   事实上都不能算是人,她甚至不知道裴映雪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更何况,他阴晴不定,充满危险,很难揣测,根本不在可控的范围里。   如果只是出于谨慎起见,她或许根本不该一再试探他,而是远远逃开,尽量不引起注意。   可是,他也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她可以信赖的对象。   是的,信赖。   卫清漪终于清楚地确认了这件事情。   她一直在信赖裴映雪。   即便在他们混乱又难以说清的关系中,这仍然是非常确凿无疑的关键,就像她并不意外于他的出现一样。   也许在内心深处,她本来就明白,裴映雪是会来找她的,没有特别的理由,也无法预测可能的方式,她就是单纯这样觉得而已。   乔慕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笑眯眯地推着她下了楼:“那就说好了,快走吧,下面还有人在等着我们呢。”   楼下大堂果然有个身影在等待,是昨天才告别过的田泉,应约来这里找他们告知最新的情况。   田泉一见几人聚齐,便迫不及待道:“各位,失踪案的情况我已经和上面的人汇报过了,关于你们的消息,我也提了几句,但暂时还没什么反应。”   乔慕青闻言皱起眉:“这么大的事情,城里难道不需要戒严?万一那些真言教徒造成更多失踪怎么办?”   “这……”田泉脸色为难,“我也没办法,我确实提了,但要是上级没意见,我一个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王铭淡淡道:“仙门无非都是这样,只要事情没到头上,就装作没发生,息事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乔慕青顿时不乐意了:“你说什么呢?我们玄同道可不是,你自己是散修,就看不惯别人有宗门的,我看你是心里有偏见。”   辛白连忙劝解:“大家都是一起的,解决问题要紧,不要吵架嘛。”   田泉也有点进退两难,道:“我在这里也是个小角色,人微言轻,说不上什么话。如果各位确实有意见,我可以代为通报城主府,看看城主愿不愿意和诸位见一面。”   他看了一眼卫清漪:“毕竟有卫道友在这里,城主应当会考虑各位的意见的。”   卫清漪一愣:“你们城主是谁?”   不管她还是原身,压根都没来过千鉴城,可田泉的语气怎么说得她好像认识一样?   田泉却表现得很确定:“千鉴城主一直是仙宫那边直接派人来担任,最近的一位是这几年才来的,名为虞宛,和卫道友一样,同样是百仙谱上列出的后起之秀。所以我想在宗门比试和论道会上,卫道友或许见过城主。”   上三宗之间的交流相对其他宗门来说更密切,而且能在百仙谱有称号的人,毫无疑问已经属于小有名气,这种人在年轻一辈里不会太多,所以就算关系不熟,至少也都会认识。   卫清漪思索了一会,在原身的记忆里依稀有点印象。   “虞宛啊……他是不是有‘朱弦三叹’的称号,用的是一柄乌金剑,上面有红色的纹路?”   那不仅认识,还跟原身打过一场,对方略胜一筹,所以在百仙谱上排名比她高。   田泉一拍手道:“正是,城主佩剑的名字就叫朱弦,剑鞘上有暗朱色镂刻,形如琴弦,想来就是卫道友所见的那把。”   “原来都是认识的呀。”乔慕青高兴起来,“那不就好谈了,你回去跟你们城主说说呗。”   田泉却苦笑:“道友太高看我了,我在仙宫不过一介杂役弟子,来这里也就是受命跑跑腿,城主这样的人,哪里是我想见就能见的。我只能借着卫道友的名号,找人通传上去,至于能不能约见城主,我当下也不敢保证。”   乔慕青态度很好地表示体谅:“没事,我们又不逼你,你帮个忙说一声就行,多谢了。”   田泉交谈几句,便先行离开了。   乔慕青一脸艳羡地托腮望向卫清漪:“惊鸿剑这个名头真好使,哪里都有人认识你,等我神功大成了,我也要这么到处留下我的名号。”   王铭凉声道:“修行之道贵在专一,你又练鞭又练弓,当然就被拖慢了。”   乔慕青马上不服气地反驳:“谁说的,我们玄同道是个人都要会用弓的好不好?不练弓才奇怪呢,你自己只用剑就算了,可仙门弟子修两样的多得是,清漪,你也见过吧?”   卫清漪没想到战火能烧到她身上,只好实事求是道:“是啊,清虚天以剑修居多,但九峰之中,也有很多不主用剑,更擅长符术和阵法,只以剑作为辅助的弟子。”   根据原身的记忆,清虚天建在云雾遮掩的山峰间,宗门共有九峰,其中小寒峰、执明峰等几处地方以剑修居多,其余几峰擅长的则有所不同。   提到清虚天,王铭眼中情绪一闪,不再说话了。   卫清漪察觉到了这点,心想他难不成跟清虚天有什么关系?   但原身记忆里没有这回事,从她遇见王铭的时候起,男主就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来历神秘。   不过说到这个,她倒是想起来另一回事:“其实无妄仙宫的情况也差不多,仙宫中人多通音律,比如我们刚刚提到过的虞宛城主,他就是琴剑双修的。”   事实上,可能因为无妄仙宫内部太卷,连琴剑双修也分好几类。   虞宛属于两者都精通,具体如何对敌一般视情况而定,但原身还碰到过某些琴剑双修的弟子,剑藏于琴中,平时看似只用琴,到必要的时候抽剑就砍。   卫清漪估摸着这个策略应该会很有效,主打一个先礼后兵。   在她和王铭谈论的时候,辛白一脸正经地听着,乔慕青却已经借机偷偷摸摸蹭到了另一边,打量着独坐在旁边的裴映雪。   “这位……呃,这位裴公子。”   她小心翼翼地打探,“我能不能问一句,你是清漪的什么人啊?”   裴映雪并未转头,连视线也依然没有落在乔慕青身上,语气清清淡淡。   “她不是已经解释过了么?一个认识的凡人。”   乔慕青早就发现,他从出现起,就没有怎么看过其他人,如果不是在看风景,就是看着卫清漪。   尽管除此之外,他倒没有其它更明显的表现,目光也不显得多么痴迷狂热之类的,但这就已经够让人浮想联翩的了。   她感觉自己捕捉到了值得关注的重点,一颗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压低声音道:“恕我多言,不过我猜,咳咳,你是不是喜欢她?”   听到这句话,裴映雪才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他是少年的模样,白衣翩翩,容貌又清丽俊秀,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仙姿玉骨的小郎君。   神色明明也很温和,可乔慕青莫名被看得寒毛倒竖起来,好像自己的提问触动了什么绝对敏感的领域。   乔慕青结巴了一下,气势立马转弱:“这不是……怕我误会什么,所以找你确认确认嘛……”   “那你可以放心。”   裴映雪收回目光,轻笑一声,“我绝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种爱慕者。”   他从来不会对谁有这样的情感。   也不懂得什么是爱慕。   卫清漪很特别,是他养过最为珍贵和有趣的花,但……仅此而已。   -----------------------   作者有话说:漪:《同伴》   雪:《绝不是爱慕者》   小情侣就这样暗自拉扯   这卷是个越来越习惯牵手拥抱和接吻的甜甜暧昧期    第25章   “咚咚咚——”   “清漪, 你是不是睡过头……”   乔慕青刚敲开卫清漪的房门,见到眼前的人,不由得愣住了。   “裴、裴公子, 你怎么在清漪的房里?”   日上三竿, 眼看卫清漪迟迟没有出现在大堂里, 她估摸着应该是没睡醒, 就主动提议去敲门问问。   结果门是开了,可开门的人却完全不是她本来准备看到的人。   木门后, 裴映雪的衣服倒是穿得整整齐齐,雪白的外袍也不见多少褶皱,映着明亮的晨光, 整洁得像是新换上的, 看不出来他到底睡没睡过。   他神色温和平淡,声音很轻:“她还在睡, 要再等一会。”   “啊?哦, 那没关系。”乔慕青呆呆道,“可是她没醒,你是怎么进到……等等,你们两个难道是睡一间房的?”   裴映雪的表情自然, 好像根本没觉得她的猜测有任何问题:“不应该吗?”   乔慕青震惊地看着他态度平静地关上了门,顿觉三观饱受冲击。   昨天她听到的说法是什么来着?   “同伴”?   “绝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种爱慕者”?   怎么能当面说出这种瞎话的?骗鬼呢??   等到卫清漪睡醒,一边困倦地打着哈欠, 一边拉早就起床的裴映雪下楼时, 意外地迎面撞上了乔慕青默默凝望着她的深邃目光。   卫清漪刚清醒没多久,此时两眼茫然,以为自己看错了:“怎么了吗?我睡太久了?”   前天夜里,她因为裴映雪的突然出现没怎么睡好, 所以昨天不免需要补补觉,但是也没有久得那么夸张吧?看日头,充其量就比平常晚了一个时辰而已。   乔慕青瞥了眼她身边的裴映雪,语调刻意拖着,意味深长:“没什么,就是觉得,裴公子真是位贴心的好同伴,比王铭这个呆木头贴心多了。”   卫清漪:“……嗯?”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日交涉之后,田泉通报的效率很高,到今天上午,他们就收到了城主府的请帖。   但奇怪的是,明明上午还晴阳高照,几人刚准备出门,外面就哗啦一声,倾盆大雨骤然而下。   一声炸雷惊响,窗外哗哗大雨淹没天地,光线如同被吞噬般昏蒙无比,天幕黑沉沉的压在城池上,仿佛要坠落下来。   辛白杵在门口,满脸不可思议地嘀咕:“这特么都算是极端暴雨天气了吧……也没见有台风啊……”   听到这几个过于熟悉的词,卫清漪忍不住抬起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她本来就对辛白这个原著里没有提到的人有格外的注意。   虽然据男女主所说,辛白是在他们相遇后不久,就偶然被他们救下的,两个人的说法也完全对得上。   但是在她记忆里的最新章节,只进展到男女主不打不相识,还是典型的感情戏套路,作者压根没有要添加一个新男配进来构成三人组的意思。   结合她自己的经历,卫清漪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辛白不会也是穿书进来的吧?   裴映雪在她身边,见飞溅进来的雨水粘湿了她的头发,便给她擦了擦发尾上的水珠。   她从走神中清醒过来,一下关上了大敞的窗户。   乔慕青也在大门处好奇地探头探脑,倒没注意听辛白说了什么:“哇,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呢,我们那边一年都下不了几场雨,刚入门时学的避水诀根本派不上用场。”   掌柜却镇定地吩咐伙计点燃油灯,把大堂照亮,手上拨了几下算盘,见怪不怪。   “千鉴城向来如此,天气反复无常,一年里头过半数的时候都是阴雨天,这还不算最大的。各位也无需着急,说不定很快就停了。”   卫清漪略有些怀疑地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真的?”   天上的黑云阵势不小,近乎凝成了一个漩涡,雷光本应该是亮色,中间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黑气,雨势铺天盖地,半点没有止歇的兆头。   但事实证明,本地人的经验还是有道理的。   才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莫名其妙的暴雨又莫名其妙停了。   千鉴城本来就气候潮湿,暴雨后出门,空气更加透着一股粘粘的湿润感,并没有所谓雨洗过的清爽。   不过淋完雨之后,客栈庭院里开着的石榴花倒是越发鲜艳,柔嫩的花瓣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显得色泽动人。   从几株碧绿的石榴树下经过时,裴映雪驻足停留了片刻,微微仰起头,看向绿叶掩映间,那些艳红如火的花朵。   卫清漪心念一动,也跟着停了下来:“你是不是很喜欢花啊?”   回忆起来,他们发生过的不少事情,似乎都是和花有关。   黑人格说他以前养过很多花,她本来还没能想象出来,但在巢穴深处见过残留的痕迹后,总算明白了。   想想还是挺神奇的,巢穴里那么寸草不生的地方,他却在里面养了花,虽然最后估计都被失控的黑人格烧了,可至少说明,这对他来说是某种习惯。   习惯绝不是坏事,她更好奇裴映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习惯,因为越是了解,她就越容易摸清楚他的行为方式。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能让他来到人间已经是个很好的开头,她要好好珍惜机会,慢慢把他们的关系转变到正常的轨迹上来。   裴映雪转眸看向她,花影落在他脸上,若明若暗:“是啊,不过它们大概都不怎么喜欢我。”   只听说过有人讨厌花的,还没听说过花能讨厌人。   卫清漪刚想说绝不可能,但转念记起巢穴里那一堆陈年的灰烬,凭着良心把话咽了回去。   “没事。”她想了想,一本正经道,“不管喜不喜欢,反正花又不能拒绝被你养,你不是已经养过很多了嘛。”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强扭的瓜也甜呢,虽然结果是都养死了,看灰烬的数量,估计养死的还不少。   他也未尝不是养花届的一代刺客啊。   或许是她语气里的吐槽太明显,裴映雪唇角微弯,忽然抬起手,勾了一下她头顶上那根开满了榴花的枝条。   “哎,别动!”   卫清漪马上想抓住他的手腕,但还是慢了一步。   被弯折的枝条一颤,扑簌簌弹动几下,积蓄在叶子和花瓣间的雨水霎时纷纷落下,噼里啪啦的动静过后,她和裴映雪都被浇了一身。   初夏的天气,倒是不冷,就是衣服和头发不免有点打湿了。   “……”卫清漪磨了磨牙,“你故意的吧?”   除了身上的,还有一滴凉凉的水珠恰好掉到了她额头上,晃晃悠悠的,将坠未坠。   裴映雪却带着笑意,伸出修长的手指,慢慢给她擦去脸上的水渍,指尖轻触,作画般将清润的水泽点染在她眉心。   “抱歉,一时没有注意。”   枝叶摇动间,鲜红的榴花落在他的肩头、发上,色彩绚烂耀眼,衬得黑的更黑,红的更红,有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惊艳之美。   卫清漪呆了一瞬,竟然有些心慌意乱,却说不清为什么。   她来不及想更多,匆匆移开视线,丢下一句:“算了,原谅你了。”   然后像落荒而逃一样,飞快转过身往前,小跑着追上已经到门口的主角团三人。   只是刚喘口气,裴映雪就到了他们旁边。   他明明看起来也走得不怎么快,但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总是会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她身侧。   乔慕青正在琢磨着碎碎念:“城主府也没多远,我们在城里不方便御剑,就干脆走过去吧,顺便看看千鉴城的风土人情。”   王铭表示认可,辛白向来听他们的,也不会反对。   卫清漪当然没异议,只是下意识抓住了旁边裴映雪的手。   这个举动完全是出于本能而做的,因为考虑到实力差距的问题,她确实有点担心裴映雪的危险。   倒不是担心他会遇到危险,而是担心他会造成危险。   虽然裴映雪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她,但是第一当时情况特殊,第二,严格来说,她是最开始就主动亲了裴映雪的,后来他们的关系也比较特殊。   所以她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完全不会伤害其他人。   更何况,万一黑人格出现,危险系数就更高了。   她最好还是要小心一些,不能伤害到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尤其是凡人。   裴映雪看了眼被她牵住的手,唇边扬起浅淡的弧度,配合地和她十指相扣。   “对了。”卫清漪忽然想到什么,小声跟他说,“现在城里不太平,我们之前遇到过袭击,要是再有类似的处境,你先别动手,我来对付他们就好了。”   以目前的状态来看,只要不是特殊情况下,几个邪教徒她还是能对付得了的。   但裴映雪不仅没有灵力,本体还特别诡异,万一他的触手给人看到,她怀疑他们马上就会被当成混进来的邪教徒全城通缉。   他顺从道:“好,但如果有人袭击我,也不能还手吗?”   “那就由你决定了,如果真有危险,肯定你自己的判断最重要。”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既然如此,我们最好别分开,有问题我尽量解决。”   他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卫清漪不免有些疑惑:“你笑什么?”   “你这样……”裴映雪柔声道,“很像是我的保护人。”   “?”   卫清漪的第一反应是,倒反天罡。   然后她又发现,这么说貌似也没什么太大问题,虽然这个所谓的保护,实际上保护的不是他本人就是了。   当然,她也不是觉得自己能完全限制裴映雪,他又不见得真听她的,尤其到失控的时候,会更加难对付。   但相对其他毫无反抗能力的凡人而言,至少她稍微懂得该怎么安抚他。   她借机理直气壮地握紧了他的手,认真道:“那就说好了,接下来我都会好好保护你的,所以如果有突发情况,你也尽量听我的话,这样行不行?”   裴映雪笑着,俯下身靠近她。   她还以为他要商议什么,歪了歪头,主动把耳朵凑过去,却只听到承诺般的一声。   “我答应。”    第26章   千鉴城虽然说是一座城, 其实更像几个大城镇的聚合,中间水网密布,把不同的区域分割开来, 城主府就位于其中。   府邸建得恢宏大气, 进门的路更是弯弯绕绕, 可惜他们好不容易被领到了会客厅, 竟然被通知城主不在。   进门前,田泉简单告诉了他们情况:“城主知道是卫道友在此, 本要亲自来见的,可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临时走了,所以今日只有一位主事代为见客。不过他是虞家的家臣, 资历很老了, 在无妄仙宫小有地位,城中仅次于城主之下。”   王铭皱眉道:“家臣?”   乔慕青拉了他一把, 让他别乱问:“无妄仙宫那边虞家势力很大, 跟别的宗门不太一样,你说话注意点。”   也不怪王铭诧异,修仙者之间或许也会有血缘传承,但无论散修还是门派, 常见的更多是师徒关系。然而所谓家臣,却是对一个家族的家主效忠。   田泉也不过多解释,叹了口气, 看向卫清漪道:“卫道友, 你应该也是明白的。”   卫清漪点点头:“据我所知,无妄仙宫和一般宗门的情况都不太相同,家族的影响根深蒂固。”   清虚天和玄同道最初都是由一群志同道合之人所创立,而无妄仙宫从开始就是由虞家主导, 虽然后来又不断并入新的势力,但依然保留着这种一家独大的格局。甚至有些非虞家的势力因为不属于嫡系,就算有资质也拿不到多少资源。   虞宛比卫清漪大几岁,算起来依然是相当年轻,在这样的年纪上能胜任千鉴城主,自然和他虞家人的身份脱不开关系。   田泉一语带过,接着道:“主事名为吕惇,虽然从属于城主,但实际上权力很大,城里的事务很多是先经过他的手,然后才传到城主那里,所以各位的事情和他商议也是一样的。”   很快,这位主事便来到了几人面前。   他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容貌平平,没有多少特别之处,个子不高,身体清瘦,但行动飘然若风,步履无声,可以看出修为应该不低。   “城主的妹妹最近被人威胁,受到了严重的惊吓,城主被耽搁了一会,所以让我先来见诸位。”   吕惇先是说明了原因,随后又回应了田泉通报的真言教徒可能潜入一事。   “辛苦诸位了,这件事我们已经知晓,城中将适时加强巡查和防守,不会给他们作乱的机会。”   他态度客气,回复得也合乎情理,让众人无需担忧,又道:“既然已经通报上此消息,诸位便可放心,仙宫多年来承担千鉴城的防卫,确保万无一失,何况……”   吕惇看了眼角落里瘦瘦弱弱的辛白,模样关切地提醒:“看样子,小兄弟大约是凡人吧?那些真言教之人阴险狡诈,难以防备,凡人去追踪,难免会遇到危险。”   辛白无所事事地嗑着瓜子,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乔慕青却马上道:“他并非寻常人,他是我们的同伴,在先前的旅途中也帮了我们不少忙,有危险我们当然要及时护着他。”   吕惇笑了笑,目光掠过静坐在一旁的裴映雪,微微顿住。   卫清漪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想都不想地挡在了裴映雪面前,条件反射般地保证。   “不用担心,我也会保护他的。”   她倒不担心吕惇会立刻察觉到异常,因为裴映雪不使用力量的时候,与普通人毫无差别,不带任何阴煞之气,根本不可能让人发现。   主角团的反应已经证实了这点,他平常看起来和凡人没有两样。   裴映雪对这种打探的目光视若无睹,唇畔带着柔和的浅笑,任由她遮住自己,还给她整理了一下弄皱的衣袖:“嗯,她会保护我。”   他对什么样意味的眼神都没有太多反应,看起来温和,却又时常有种清淡的疏离感。   仿佛所有人里,只有一个人对他来说是不同的。   乔慕青见状一脸无言,默默坐开了点,顺便挤走了好奇看过来的辛白。   吕惇的确没有发现什么,只是神色遗憾道:“这是自然,不过我见这位小友神清骨秀,应该极有修道之资,可惜仍是凡人,以如今的年岁,也不便再修炼了,实在可惜。”   虽然推理过程很有问题,但卫清漪对他的说法还是有点认同的。   她也觉得裴映雪整个人比正经的仙门修士还仙,怎么看都跟邪教头子这种定义完全沾不上边。   所以哪怕知道真相,她还是总会下意识地把他和真言教的人区别开。   话到这里,吕惇不再继续谈下去,点到为止地礼貌结束。   “各位传来的消息,我们不胜感激,只是后续追查之事,还是交给我们千鉴城的守卫更好,几位小友已经尽职尽责,不必再以身涉险。”   会面完之后,他们离开城主府,又是一段七弯八绕的出路。   这座府邸的占地应该相当大,无疑是城中最显眼的建筑,四面被高墙围起,将内外的区域完全隔绝。   除此之外,许多地方还缭绕着不散的云雾,雾气形态有些特殊,明显不是正常形成的,他们偶然经过都容易被挡住视线,还好引路的人熟知地形才不至于迷失。   卫清漪抬起眼看了看高墙,不免疑惑:“我看城主府里的人也没那么多,为什么要建个这么大的府邸?”   乔慕青揉了揉坐久的身体,边走边伸了个懒腰道:“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首先,你知道千鉴城最初的城池是怎么建立起来吗?干嘛要选在这里?”   辛白一路都在摸鱼,好不容易有了个发言机会,马上积极踊跃接口:“因为水路发达,河网密布,交通便利,有利于发展经济,所以慢慢人口聚集,走向城镇化?”   卫清漪忍不住看了过去,心想再这样她都要收拾收拾准备对穿越者暗号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旁边的乔慕青卖关子卖得正兴起,闻言白了他一眼,自顾自揭晓谜底,“是因为妙华水镜在这里好不好。”   卫清漪一时半会还真没想起这个修仙界冷知识,经这么提醒,才从原身当初繁杂的功课记忆里翻了出来:“妙华水镜……传说中的上古弱水之源?”   “没错,水镜本身和阳山一样,都是上古遗留的几处仙迹之一,而且说起来,这地方还跟你们清虚天有点关系呢。”   乔慕青对她致以赞赏的眼神,饱含着同为宗门优等生的惺惺相惜。   “你们肯定都看到外面的云雾了,那就是以前清虚天的人布下的迷阵,聚集水汽,形成浓雾,让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   乔慕青说到这里,又翘着尾巴转向卫清漪,试图寻求印证:“你们清虚天的外面也有类似的结界,而且大得多,所以外来的人基本上都找不到清虚天具体在哪,我说的没错吧?”   卫清漪回想了一下原身记忆里的宗门,表示确定:“是这样的。”   乔慕青见状顿时得意洋洋,一副看我多么知识渊博的表情,继续解说:“最开始的时候,因为妙华水镜地位重要,其实是上三宗共同管理,但是后来这里无妄仙宫的人越来越多,城主也就变成无妄仙宫的位置了。”   一旁的王铭随便听着,没有插话。   他虽然身为散修,但只是没有宗派,师门传承是不缺的,所以对修仙界的所知不比仙门弟子差。   而卫清漪这种有门有派的就更加了,所以在座的人里面,也就只有辛白愿意给乔慕青热烈捧场。   辛白果然提出新疑问:“其他两个宗门的人没有意见吗?”   “也未必完全没有吧,不过看守妙华水镜这事更多是出于责任和名声,对上三宗来说没多大利益,犯不上争破头。”   乔慕青解释道:“何况,千鉴城本来就在无妄仙宫的势力范围里,像我们玄同道,来这里一趟路途老远,要是用传送阵吧,又消耗资源和精力,清虚天的情况也差不多。”   “所以因为一直没出过什么事,加上无妄仙宫又极力打包票,清虚天和玄同道的人就慢慢撤走了。”   卫清漪点了点头。   乔慕青说的理由其实很合情理,虽然修为高的修士甚至能呼风唤雨,行路更不在话下,但高阶修士就那么多,看守妙华水镜这种事情多半还是普通修士来做,消耗肯定不少。   而且反正是出于责任,又没什么收益,无妄仙宫愿意,当然就让给他们了。   离开城主府,他们也没有马上回到客栈,而是向归路上的居民打听了一下情况,询问城中是否出了像望月津一样的失踪案。   但一路问下来,多数人不是不关心,就是完全不知道。   这也很正常,因为千鉴城地方太大,许多人只清楚自己住处附近的事情,未见得都有灵通的消息,加上人员流动,鱼龙混杂,或许发现得也不会那么及时。   回到客栈后,几人聚在一起,王铭率先道:“真言教徒潜入一事,我觉得还是没有那么简单,虽然城主那边已经得到了通知,大概会加强戒备,但我们也不能放弃自己查探。”   乔慕青赞同地点头:“明知有教徒混在城中,若是现在什么都不做,等到出事的时候就晚了。”   卫清漪一边听他们讨论,一边撑着下巴,陷入了思考。   她加入主角团,一是为了找到回去的方法,二是为了给原身报仇,第一个不能心急,第二个还没有线索,得先弄清楚这些教徒内部的情况才行。   等主角团三人讨论完,她举起手问:“你们打算怎么查?”   说完,她偷偷摸摸看了裴映雪一眼。   话说回来,此时大家都还不知道,真言教的精神领袖就坐在他们身边啊……   裴映雪发现她的视线,便侧过脸面向她,勾起了唇角。   他离她最近,坐在敞开的窗边。黑发被穿堂的微风拂起,青荷色的发带如蝶翼飘飞,身上雪白的道袍单薄却洁净,素雅得一尘不染,云纹仿佛在风中无声地流动着。   无论见到的人是谁,恐怕都会觉得,这只是个俊秀温雅的少年。   绝不会想到,在这梦一样的美好外表下,藏着数不清的触手和淤泥般深埋的污秽。   对主角正在讨论的话题,他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但看起来也没有不悦,尽管那些人理论上都是他的信徒。   所以她一直奇怪地觉得,他对真言教的了解,似乎还没有她自己的多。   王铭对两人的这点小动作毫无察觉,依然凝神思索道:“我们一路上追查真言教徒的踪迹,发现只要是他们经过的地方,几乎都会有失踪案,最好的方法肯定还从这里下手。”   乔慕青表示同意:“虽然我们刚来不久,但真言教徒到得更早,说不定已经出现了失踪的情况,只是问这边的居民未必知道得清楚,不如明日再单独找田泉打听一下。”   今天折腾下来天色已晚,不好再屡次三番打扰,何况他们也不知道田泉家里住在哪,等明天他当值了再去找更方便。   既然达成共识,大家就各自先回房间休息了。   裴映雪自然跟她一起上楼,这是他们已经说好的,本来就习惯睡一起了,卫清漪觉得也没必要特地多开间房,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王铭注意到了她,眼神略带疑问,出声道:“卫道友,裴公子,你们住在相邻的房间?”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解释,裴映雪轻飘飘地说:“不,我们睡在一起。”   闻言,王铭脚步微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卫清漪:“……”   说法是这么个说法,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是不是因为前天晚上她没承认他在房间里,所以才这么说的?   -----------------------   作者有话说:漪不在时候的雪:把你们豆沙了   漪在身边的雪:我好柔弱啊.jpg    第27章   早上, 卫清漪一推开房门,热腾腾的湿气顿时扑面而来,好像进了蒸笼里。   掌柜说的没错, 千鉴城已经进入了漫长的炎夏, 雨水丰沛, 说落就落。   最神奇的是, 雨刚一停止,灼热的日头立刻又开始炙烤着城池, 直到下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落下,就这么循环往复,简直像在焖菜。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古怪的天气, 但包括掌柜和店伙计却都一副司空见惯的态度, 一下雨就熟练地收起外面的桌椅,天晴了再重新张开棚子, 显然自适应能力良好。   比她适应更良好的竟然是裴映雪, 明明都是睡在一张床上,她要用清心诀才能慢慢缓解这种湿热感,但他丝毫不受到影响。   所以半夜里,卫清漪没忍住, 往他那边悄悄滚过去了一点。   “热吗?”   他就像没有察觉到她的动作一样,只是耐心地把被她揉成一团的被子叠放好,收到了床尾, 给床上留出更多空间。   这个叠被子的方式还是卫清漪教他的, 在巢穴里,她只教过一次,后面就都是由他收拾了。   “也不是真的那么热……”   被子空了,卫清漪诚实地又往他那边蹭了蹭, “就是总觉得,这座城的天气让人有点不太舒服。”   不过比起普通人来说,修仙者习惯不同环境的能力强得多,比如她可以用清心诀降温,用避水诀保持衣服干燥,就是很难想象住在这里的凡人怎么能受得了的。   “是么?”裴映雪似乎思索了一会,然后问,“如果你不喜欢这里,那要不要回去?”   卫清漪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个回去,指的肯定是回巢穴里。   熄灭了烛火的黑暗中,他的语气温柔至极,隐隐还含着笑意,却猜不透到底是真心还是在逗她玩。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哪怕再是贴近的时候,也很难想到他下一步究竟准备要干什么。   她放弃猜测,路径依赖般地滚过去,一把抱住了他,整个身体都靠进微凉的怀抱里,无处不在的燥热感顿时平息了下来。   “哈、哈哈,别开玩笑了,还是早点睡觉,不然明天又要起不来床。”   裴映雪的手绕过她颈后,放在背上,轻悠悠地抚摸着,如同抚摸撒娇的猫,柔缓而令人安心。   “那就睡吧。”   卫清漪居然真的觉得很舒适,就这么抱着他睡着了。   说来也是很神奇,算上这一回,她一共也只抱着裴映雪睡过两次,两次都睡得格外好,难道这算某种人工助眠?   以至于他们清晨起床,出门到楼下的大堂时,乔慕青和辛白都还没到,只有王铭在等待,又过了片刻,两人才先后走了下来。   乔慕青一出现就是热情洋溢的小太阳,花蝴蝶似地和每个人打了遍招呼,然后一把拉开椅子,在卫清漪面前坐下。   “对了,我昨天晚上想了想今天的计划,去找田泉的事只要我和王铭两个人就行了。”   眼看大家都聚齐,乔慕青提议:“我们用不着所有人都去,不然多浪费精力,我和王铭去问问,你们三个可以各自在城里转悠,就算没消息,就当熟悉一下地方也好。”   王铭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了然道:“说得也是,我们如今人手充足,不必事事都一起行动,分散开反而更高效。”   分头行动对于卫清漪来说倒是无所谓,只是她有点担心安全问题。   “我们分开在城中走动,会不会有风险?要不辛白还是跟我一起走吧。”   辛白嘴里的馒头一噎,连忙拍着胸口道:“我没事的,跟王铭哥和慕青姐一起的时候,我也会偶尔自己去打探消息,只要不是主动撞进邪教的窝点,问问话不会有事的。”   乔慕青顺手递给他桌上的一杯茶,也为他说话:“你别看小白长得文弱,其实可聪明了,我们之前追真言教徒的时候,他也帮了不少忙。”   王铭认可地点点头,显然不觉得让他单独行动有什么问题。   卫清漪顺着乔慕青所指的方向,望向被挤到边缘的辛白。   辛白本来被夸得嘿嘿直笑,发现她在看他,冷不丁又噎了一下,马上拿起杯子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水。   这个气质怎么还怪熟悉的。   她好奇道:“慕青,你说辛白帮了你们很多,具体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你别看小白平时傻乎乎的,其实关键时候脑子挺机灵,我们当时追踪真言教徒,有好几次对方设了陷阱,他都提前看出来了,提醒了我们,不然恐怕难免受伤。”   说完,乔慕青笑眯眯总结道:“反正人不可貌相,小白虽然体质弱了点,但真的是很好的同伴。”   中间虽然打了个岔,但分头行动的方案还是说定了下来。   因此王铭和乔慕青两人先出门,去离这里较远的城中卫所找田泉。打听的任务并不紧急,所以辛白继续吃完了早饭,才准备出发。   走到客栈门口,还没完全拐出巷子,卫清漪叫了他一声:“辛白。”   他脚步一停,惊讶地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卫姑娘,怎么了?”   卫清漪基本上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猜想,直接开门见山:“你是不是穿越的?”   “!!!”   此言一出,辛白的眼神顿时从茫然变成震惊,然后在惊喜和震撼中反复切换。   好半天,他才结结巴巴道:“你、你居然也是穿越的!不对,你怎么认出我的,我不是伪装得很好吗……也不对,你明明就是土著角色啊,怎么可能也是穿的!”   卫清漪早有预料,倒是没他那么惊喜:“停停停,问题也太多了,你要让我先回答哪个?”   辛白半天才缓过来:“哦,哦对,先回答——你怎么猜到的?”   “……你都说出来那么多现代用语了。”   要是这样还猜不出来,只能充分说明她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原来如此。”辛白还没能马上接受现实,疑惑地喃喃道,“可是你不是土著角色吗?”   她有点无语了:“有没有可能,我是魂穿进来的。”   辛白尴尬地挠了挠头:“对哦,不好意思差点没想到,因为我是身穿的,你可能也看出来了,毕竟我一点修为都没有。”   这一点上卫清漪完全不惊讶。   因为她总觉得辛白整个人有一种格外熟悉的气质,仔细想想,原来是脆皮大学生的气质。   “那你岂不是在这个世界完全没有身份?”   “是啊!”他闻言一脸委屈,“你这种魂穿的好多了,至少有个正道弟子的出身,我穿进来就是个谁也打不过的弱鸡,要不是有铭哥罩着,早就被那些邪教徒弄死了。”   提到这个,他如逢知音,立刻有一大堆苦水要吐。   俗话说得好,随便原来在哪里,反正都穿越了就是老乡。   辛白那叫一个两眼泪汪汪,看她的眼神就像久旱逢甘霖,直接从陌生人升级到了生死至交。   卫清漪也算同病相怜,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想起了另一个关心的问题:“那你记不记得,当时具体是怎么穿进来的?”   作为一个从未给书打过差评的读者,她对自己穿书的原因完全摸不着头脑,没准问问别人还能找到点线索。   然而,辛白听完也是哭丧着脸:“我也想知道啊!要是我早知道会穿进来的原因,绝对不来受苦,虽然王铭哥和慕青姐人挺好的,但我一个凡人,每次遇到打架都得提心吊胆,累都累死了。”   好吧,看来他这里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能提供的信息。   遇到了同样的穿越者,可线索还是找不到,卫清漪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望更多,只好郁闷地叹了口气,自我宽慰。   “没事,反正我们已经彼此认出来了,下次再找找原因,说不定能记起来什么呢。”   主要是这时候,他们毕竟还杵在客栈门口,虽然当下进出的人不多,但是再详谈就不太方便了。   辛白也意识到了场合的不对,一步三回头地跟她告别,约定回来再找机会碰面。   卫清漪送走他,转头却忽然发现,裴映雪好像不见了。   刚刚她出来找辛白前,让他留在庭院里看花,顺便等她一会,但现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空无一人。   她沿着门口望过去,在小巷的角落里,终于发现白衣的身影正停在一个小摊面前。   卫清漪新奇地走上去。   “你在看什么?”   她还以为裴映雪除了花以外,对这些小物件都不感兴趣的。   因为巢穴里的洞窟明明有各种各样的东西,从明珠到宝石,各种各样华美的装饰,但他从来都没有去动过。   眼前的这个小摊卖的也只是一些简单的饰品,例如发带手绳之类的,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看了看,没发现值得注意的点,不禁疑惑:“你想买?”   裴映雪的回答却有些意外:“这里也有铃铛。”   铃铛?   卫清漪仔细一打量,才发现刚才没注意到的角落里,果然摆着十几条编好的红绳手链,上面系着一个个精巧的小铃铛。   看着摊子的是个面目和善的中年女子,身后的竹椅上还坐着一位老婆婆,正在慢慢悠悠地编着手链。   摊主见她目光停留,便笑眯眯招呼道:“小姑娘,要不要买条手链?这些都是我和我阿娘自己编的,要是喜欢别的什么款式,也能给你现织。”   这个摊子上卖的东西虽然不华贵,但手工算得上细致,买几条也挺好的。   她答应了一声,刚准备从那些红绳里挑一个喜欢的款式,就听到裴映雪在她耳边问:“我在这里也需要戴上铃铛吗?”   “不用吧,”卫清漪一怔,下意识摇了摇头,“反正,我现在已经可以随时看到你了。”   之前那是因为太黑了,根本看不清人,才会需要的。   裴映雪转过头看向她,神色带着几分认真:“但你和我说过,戴在脚腕上是一种情趣。”   他的态度很正常,语气也是。   但此言一出,摊主看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微妙起来,耐人寻味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左右轮转。   卫清漪呆了两秒,飞快背过身,拉起他就走。   “我当时是瞎说的!别在外面说这种话啊!”   裴映雪轻柔地握住她的手指,任由她拉自己逃离现场,声音含着笑意:“我以为你会想要我戴上。”   卫清漪:“……没有,真的没有。”   此时此刻,她开始深深后悔今天出门没有戴点面具之类的东西,好掩饰一下她的脸。   他老是语出惊人。   昨天说睡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   但因为他确实又表现得对人间的事很陌生,卫清漪经常分不清,这些话到底是无心还是故意的。   裴映雪道:“那为什么之前需要戴上脚链,但现在不……”   她人都快冒烟了,回过头连蹦带跳,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摆出锁喉的架势:“够了够了,你不许再说话!”   他轻笑出声,能感受到胸腔微微的震动:“好,我不说了。”   卫清漪从他身上跳下来,后知后觉地有些赧然。   自从回到人间后,在各种有意或者无意间,她对裴映雪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她掩饰般地咳嗽一声,转过身往随便不知道哪个方向走:“我们别耽误了,快去做今天的任务吧。”   这次她不好意思再牵着裴映雪,自顾自走在前面。   裴映雪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始终靠近的距离。   卫清漪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若隐若现的侧脸却泛着浅浅的绯红,发丝间露出的耳垂也是红着的。   她不是常常露出这样的神态,但偶然流露的稍许片刻里,却又无比鲜活和自然。   一种有温度的颜色。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唇畔的弧度渐渐敛去,若有所思。   在卫清漪离开的时候,她问过,他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其实一定程度上回避了这个问题,因为并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最初,他只是在漫长无趣的黑暗里找一些乐趣,从养花变成了养人,开头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她的确慢慢展现出不同,她很聪明,善于敏锐地判断,能轻易察觉到弱点和可逾越的界限。   这很特别,尽管难以说清是哪种特别。    第28章   千鉴城的大街上, 开着一家不起眼的茶店。   店里既卖茶,也卖食水,生意算不上忙碌, 但也经常有人驻足买些便于带走的吃食。   店外搭起的竹棚下坐着身穿粉色罗裙的女子和模样俊秀的白衣男子, 两人看着年龄相仿, 坐在同张桌子的两侧, 一边看着街景,一边慢慢喝茶。   这里是条繁华的街道, 和望月津等小镇不同,不仅来往的人数多几倍,秩序也显得更为混乱, 行人和车马拥挤推搡, 时不时就能看到几方在街面上争执起来。   吵嚷的人声传到茶棚下,就像无处不在的背景音。   “奇怪, 这里的茶叶明明很香, 但我总觉得喝起来有点……”   卫清漪喝了半杯茶,回味了一下,评价是介于好喝和不好喝之间,难以形容。   正在打着蒲扇的老板闻言马上走了过来:“客人有哪里不满意?”   卫清漪猛然被一阵泰山压顶般的阴影笼罩, 诧异地抬起头,发现竟然是老板挡住了光。   这茶店的老板是个身强体壮的中年男子,长相就算不说凶神恶煞, 也称得上满脸横肉, 手掌不比他手里攥着的蒲扇小多少,单站在这里就是妥妥的威慑。   她还以为老板是因为她的话来找茬的,正思考到底要不要惹这个麻烦,却见老板扯开板凳噔地坐下, 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友善的笑。   “客人,不满意可以直说,小店开了三十几年了,旁边人人都知道,用的保证是如假包换的好茶叶,敢问是茶不满意还是煮法不满意?”   “这个……”卫清漪有点犹豫。   犹豫的原因倒不是不敢说,是她也没尝出来,只是觉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店老板见状笑得更友善了:“客人不要有顾虑,我家做的就是口碑生意,讲究以理服人,只要不是来找事的,有什么话都好说。”   这时候,旁边忽然传来路人的惊呼声。   原来是街边一辆板车的车轮撞上了行人,车夫怒骂行人,行人也不服气,吵架很快变成厮打在一起,局势一片混乱,眼看就要撞倒竹棚的撑杆。   店老板马上一拍桌子怒吼道:“住手!”   他挺身而出,蒲扇大的巴掌一边按住一个,把厮打的两个人强行拽开。   “有话不能好好说!打什么打!”   两个人本来面红耳赤,还要再动手,却被虎背熊腰的老板各拍了一巴掌,一时间纷纷动弹不得,只好继续扯着嗓子互放狠话。   旁观的卫清漪大开眼界。   果然老板说的没错,他还真是以理服人啊。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两边估计是打不起来了,店老板又警告了几句,坐回桌边,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哎,我爹娘当初做生意的时候,城里虽然也有闹事的,但没这么多,哪像现在,三天两头的为点小事打得头破血流。”   老板看了看仍在淡定坐着喝茶的卫清漪和裴映雪,想起来什么似地,热心提醒:“两位客人看模样都不是本地人吧?要是来这里游玩的,听我一句劝,在大街上逛逛也就罢了,其他偏僻的地方最好都别去。”   卫清漪放下了杯子,顺着他的话打听。   “千鉴城有哪些地方格外乱吗?”   店老板果断道:“肯定是码头那边,你看这儿已经够乱了吧,码头还要再乱十倍,别说小偷小摸,没遇上强抢就是运气好了。我倒不怕,但你小姑娘家家的,可千万别去那种地方。”   卫清漪点了点头,心想,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当然是一定要去的。   昨天他们已经问了附近的不少居民,但都不知道失踪案的事情,加上今日所见,城中的治安好像并不怎么有序,说明纯靠官方消息未必准确。   那么依照她的理解,真言教徒要隐藏自己的身份,还要方便作恶,应该会做出和正常人相反的选择。   也就是说,他们更可能住在相对混乱的地方,越乱越好。   她向店老板道了谢,付过钱,就和裴映雪一起沿着街道离开。   刚才他们一路上经过的大多是小巷子,人流没这么密集,走上主街,明显感觉到处都是乌泱泱一片。   因为人太多,她不得不紧紧牵着裴映雪的手,几乎快和他贴着走了,就算这样,还是差点跟一辆拐角处突然窜出来的牛车撞上。   她想都不用想,直接挡在裴映雪前面,隔开任何可能的冲突。   驾驶牛车的男人正要破口大骂,视线一转,看到她腰间的东西,立刻转倨为恭,将将出口的脏话咽了回去,手上方向一转,乘着车拐走了。   “嗯?”卫清漪茫然地低头一看。   原来是她抬起手时,佩戴的灵剑惊鸿露出了半截,剑鞘上寒光闪闪。   好吧,看样子她也成功以理服人了一次。   她拍拍剑柄,以表示对它的鼓励,却听到身边的裴映雪轻轻笑了声。   “你笑什么?”   卫清漪以为他是在笑刚刚那个人的随机应变。   但他却慢慢从她身后走出来,含笑道:“只是忽然发现,被人保护的感觉也很好。”   这话说的,有她这么尽职尽责的保镖能不好嘛。   不过提起这事,卫清漪实在忍不住要问一下:“我不是怀疑你的意思,但是如果,万一,要是真的出现意外情况,我是说……假如你又失控了的话,要怎么办?”   其实昨天她就在考虑这个问题,毕竟到时候,她可没能力阻止他,甚至主角团也不行。   就算她有点经验,可这对普通人来说太危险了。   所以她是很严肃地在问这个问题,可裴映雪似乎不以为意:“你可以杀了我。”   “……?”卫清漪无言以对。   你看我像是有这个水平吗?有我还用得着问你?   但她很快又发现,他貌似是认真这么说的。   “我出现在人间的只是化身,全然依托于留在你身上的印记,一旦用你的灵力彻底磨灭那个印记,我便不再有残余的力量能存留。”   他解释着,不易察觉地顿了顿,“只是,如果这么做,你会很疼。”   卫清漪听完一愣。   对哦,她还真没想到这个方法,因为她之前试过一次,用灵力触动确实会带来强烈的痛楚,加上平时没太大影响,所以她就一直没再尝试过能不能去除。   她想到那种疼痛,还是心有余悸:“那我还是好好看着你吧。”   裴映雪饶有兴趣道:“你不想杀了我吗?”   怎么又是一个送命题。   卫清漪感觉跟他说话就像在悬崖边走钢丝,时不时就要悬空一下。   她选择没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你难道想死?那我确实可以稍微帮个忙。”   裴映雪低笑了起来:“我喜欢这个回答。”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他,让他笑得格外真心实意,濯濯如春月柳,眉眼间的神色温柔得不可思议。   卫清漪确实是不懂他的想法。   在她眼里,裴映雪是不会受伤的,反正受伤了也能马上自愈。那什么样的东西才能杀死他?像他说的那样,极其强大的灵力吗?   但她好像很难想到修仙界有这样的人。   因为原身本来就是名门大派的弟子,见过很多大人物,但哪怕是清虚天的宗主,给她的感觉也没有裴映雪这么神秘难测。   而且最重要的是,正常人对能杀死自己的东西,不说畏惧,总是会下意识避开的。   但看裴映雪的态度,他似乎还很期待有这样的一个存在。   真是搞不懂他们鬼在想些什么。   想不明白就算了,她一本正经地告诫:“反正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做坏事,不然……”   不然,她会不会那么容易下定决心,像他所说的一样杀了他,其实她也没有马上想好。   对她来说,还是更希望不要到这样极端的情况。   又一辆车驶过来,卫清漪提前拉着他避让开。   裴映雪仿佛还对她说了什么,但被周围嘈杂的声响淹没了,她只能把耳朵凑到他唇边才能听清。   他的气息轻轻拂过耳边,尾调还留着笑音,柔声道:“……你永远能选择不让我做坏事。”   卫清漪知道,他指的应该是她可以消除印记。   就像给危险的野兽戴上枷锁。   若是咒言不再能限制他,那么从现在起,她本身就是那道最后的枷锁。   *   等他们回到客栈时,天上忽然又开始下起雨,刚迈进门槛,豆大的雨珠就滴滴答答打在了屋檐下。   早先出门的两人都已经回来,过了没多久,辛白抄着一把油纸伞,平安返回,一见他们,不由松了口气道:“居然又下雨了,还好我刚才在一家食店吃饭,恰好从隔壁买到了伞。”   等他收起伞坐下,卫清漪看向乔慕青和王铭:“你们问到结果了吗?”   乔慕青招了招手,示意众人都围过来:“当然了!不过田泉那边说,千鉴城的情况有点复杂,对人口管控得不是太严,有些失踪案未必能及时发现。”   她还捎回来一份地图,见大家都聚齐,便摊开在桌上。   “你看,千鉴城虽然说是个城,但实际上差不多是几个城镇拼起来的,除了中间的一块核心区域以外,别的地方连城墙都没有,基本上是各自沿着水系聚居,这部分人本身就不太好管理。”   辛白连忙附和道:“嗯,今天我向街上的人打听,问到的结果差不多也是这样。”   “那我有个建议。”   卫清漪见几人都闻声看向她,顺手在地图上画了一圈,指向某处地方:“我们上午在一个茶店坐了会,店老板让我最好不要去码头区,所以我反而觉得,可以往这里碰碰运气。”   “按他的说法,这边最鱼龙混杂,而且由于城里巡检的人手不够,几乎没什么人管,因此如果真言教徒要躲,很有可能会躲在那儿。”   乔慕青对着地图琢磨了一会,深以为然:“说得有道理,反正现在没什么其他有效的线索,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先从这里开始吧。”   此时天色倒是不算晚,如果要去,至少还有半天的充裕时间。   但等他们讨论完,外面的雨很快越下越大,片刻之间,又变成了上回那样的瓢泼大雨,天幕昏暗,偶尔还夹杂着隆隆的雷声。   辛白抬起头望向众人,带着征询的意味。   “我们是不是等雨停了再走?”   其实对于他们这几个修士来说,雨水倒没有太大影响,因为只要持续给自己施加避水诀,就基本不会被淋湿。   但辛白毫无修为,除非王铭和乔慕青不停给他补术法,不然他出去就要被淋成落汤鸡。   王铭思索了一会,对上回预测成功的掌柜问道:“店家,你看这次的雨下多久才会停?”   “这可是不好说。”掌柜和气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确定。   “我们这的雨是看不准的,有时候一下就是两三天,天天都是这样的阵仗,有时候倒停得快,下午就能放晴了,所以我也不敢断言。”   王铭听完,沉吟着向辛白道:“那就先等一会看看,雨停了就出去,要是一直不停,这样大的雨势,恐怕撑伞也没有多大用处,还是我来给你施避水诀吧。”   掌柜常年在千鉴城中开店,自然能辨认得出修士的言谈举止,随口接道:“仙师可是带自家弟弟出门?远行在外,兄弟之间确实要相互关照才好。”   王铭一怔,还未说话,乔慕青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圆眼睛顿时笑成了两弯。   “我就说嘛,你们两个长得真是挺像的,也怪不得别人认成兄弟。”   她一边笑王铭,一边向旁边的人要支持,“清漪,裴公子,你们快看,是很像吧?”   裴映雪没有回答她,只有卫清漪仔细打量了一番:“貌似是有点?”   她一开始还没发现,现在细看,发觉王铭和辛白的五官确实颇为相似。   但乍一看并不会觉得,因为两人的气质、体型和其他方面差异都太大了。   王铭的气质锋利肃穆,皮肤一看就是经过风吹日晒的颜色,而辛白整个人瘦瘦弱弱的,看起来像个文雅内敛的读书人,连剑都未必挥得动。   不过对于观察仔细的人来说,或许会认为这两人像兄弟。   没准当初王铭带上他同行也有这个原因,毕竟萍水相逢,相似总是会带来一丝亲切感。   这次的雨虽然比上次的持续得更久,但好在下了一会之后,到底还是渐渐停了下来,遮天蔽日的乌云散去,雨点慢慢变得稀疏。   阳光从云团的间隙洒了下来,照在还未完全止歇的雨线上,金辉灿烂,染开一片绚烂的光晕。   再度离开客栈,乔慕青边走边商议道:“码头区地方也不小,半天估计走不完,我看我们还是继续分头调查,安全起见,每队至少留一个有修为的人,怎么样?”   她考虑得很周全,毕竟五个人只有三个是修士,在城里打听事情倒无所谓,但要是码头区那边有风险,让没灵力的凡人独自去就不太好了。   “当然没问题,不过……”   卫清漪本能地抓紧了裴映雪的手,“如果要分队的话,我得和他在一起。”   刚刚才说完失控的问题,这会她哪里敢让他一个人,哦不,一只鬼单独和别人单独走。   裴映雪把玩着她的发尾,没有说什么,只是唇角微扬,笑得温柔而平静。   王铭看向他们两人相牵的手,面色复杂道:“那待会分开后,就晚上再汇合,总结各自的消息。”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越往水边码头的方向走,精美的重楼飞阁渐渐消失,被颜色暗淡的木门和青灰色瓦片取代,街景慢慢变得简陋,衣着光鲜的人也少了许多。   比起中心的车水马龙,这里往来的除了一些做小生意的居民以外,大多数看起来都是船工、脚夫和纤夫等,三三两两,成群结伙。   附近的街巷也不如城中心干净,地面上经常出现污迹,有的道路旁窝着衣服破破烂烂的流浪汉,面前摆着空空的破碗。   乔慕青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走过去往碗里放了点钱。   流浪汉瞥了一眼,却仍是懒洋洋的,仿佛已经懒得动弹,更懒得道谢。   王铭低声问:“为何要给他钱?”   乔慕青又往那边看了看,小声说:“他看着多可怜啊。”   王铭神色中有些不赞同:“这里的人许多都是做苦力的,此人分明有手有脚,还可以像旁人一样出工挣钱,只是出于懒惰才乞讨的,还算不得可怜。”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卫清漪认真看过去,发现那个乞丐只是打扮肮脏,形容落魄,手脚的确是健全的。   乔慕青却道:“能上街受人白眼来乞讨,本来就已经够可怜的,难道只能施舍断手断脚的人吗?”   她和王铭每次说着说着就容易拌几句嘴,辛白显然是习惯了,只要吵得不严重,就不会主动出言劝。   此时,一群勾肩搭背的男子吵吵嚷嚷地迎面走过来,险些撞上他们。这些人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走路东倒西歪,经过时能闻到浓重的酒气。   卫清漪不假思索地拉开了裴映雪。   他的白衣被风卷起一角,轻轻拂过她的手臂,气息清冽,丝毫没有染上浑浊的味道。   乔慕青见状马上停止了和王铭的吵架,意味深长地望向她:“清漪真是很在乎这位同伴啊,随时记得要保护他。”   卫清漪:“呃……算是吧。”   其实我是怕他把别人都杀了,这话说出来你会信吗?   看起来估计是不会信,因为乔慕青的暗示之色已经溢于言表,看他们两人的眼神里充满八卦的热情。   她放弃挣扎,选择回到正题:“这里好像就到地图上标记的岔路了,我们是不是从这儿分开调查?”   路上讨论的结果是,她和裴映雪一组,乔慕青、王铭和辛白一组,两边分开走不同的路,最后再回去汇总各自得到的消息。   “啊,确实是。”   乔慕青又打开地图确认了一遍,然后笑眯眯挥了挥手:“那说好了,我们走左边,你们走右边,晚上见!”   和他们分开后,卫清漪一边观察着路上的房屋,一边琢磨那天逃走的邪教徒可能会住在哪儿。   两边的民居基本上都是小房子,好一点的由砖石建成,粗糙一点的干脆就是木制,至于里面的情况就看不清楚了。   她走着神,忽然想起来一个关键点。   这个念头让卫清漪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她欲言又止,偷偷瞄着裴映雪,思考着到底要不要问。   但裴映雪注意到她的变化,常常比她自己还更快。   在她决定出声之前,他已经先问她:“你想说什么?”   “你可以感觉到那些真言教徒吗?”   反正都被发现了,她斟酌了一下,还是小心道,“就是,那什么……他们不是算你的信徒嘛。”   而且在教徒死后,他还通过尸体上的眼睛看到她了呢,既然他可以找到她的印记,是不是也可能追踪信徒?   但裴映雪却道:“不能,除非他们主动向我祈求。”   “对哦,也是。”   卫清漪想了想觉得合理。   当时的真言教徒是为了对付她才用了向所谓圣主祈求的邪术,这会人都没找到,他们没事肯定不会随便用类似的邪术。   对上她隐含期待的目光,他一顿,忽然又说:“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在附近查探。”   卫清漪疑惑地眨了眨眼:“怎么查探?”   裴映雪抬起没有被她牵住的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起,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没多久,一只灰羽麻雀从他们面前飞过,在半空中突地一僵,随即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竟然径直向他们扑了过来,落在了他手上。   与此同时,阴影从他掌心蔓延开来,逐渐侵蚀而上,像缠绕的细线般牢牢捆住小鸟,缓缓地勒紧了。   麻雀拼命挣扎,却因为被束缚得太紧,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同时,那层阴影开始渗入小鸟的身体,直到彻底没入,消失无痕。   那只麻雀僵硬了一瞬间,但很快,它就重新动了起来,拍打着翅膀,再度飞向她。   它看起来没有其他变化,只有细看才能发现,眼睛变成了一种古怪的,不透光的黑色。   卫清漪眼睁睁看着它飞过来,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字:傀儡。   毫无疑问,它已经完全变成了傀儡。   因为他使用的力量和当时想控制她的无相鬼如出一辙,不,应该说,无相鬼的能力很有可能就是源自于他的。   “啾、啾啾。”   绒绒的触感轻蹭着她的锁骨,乖巧又顺从无比,如果不是刚才见到了那一幕,卫清漪肯定会很高兴有小鸟这么亲近她。   但可惜,她已经知道,在这具尚且余温未散的温暖身体下,是已经冰凉的生机。   裴映雪笑着问她:“喜欢它吗?”   卫清漪没能及时回答。   老实说,她有点腿软了。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诡异的能力。   她再次认识到裴映雪身体里那种力量到底有多恐怖,并且对她现在还活蹦乱跳这件事,感觉有点后怕起来。   虽然她知道巢穴外的怪物有这种能力,但没有完全和裴映雪本人联系起来,毕竟他从来没有对她露出过这种方面的恶意。   他已经很强了,就算占据她的躯体又有什么用呢?   但她此时才意识到,裴映雪的危险,并不只在于能束缚,或者轻易杀死她。他还可以控制她,把她变成任人操纵的傀儡,比木偶还更顺从和听话。   更糟糕的是,她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   卫清漪的思绪一瞬间杂乱起来,直到她听到了裴映雪的声音。   “你又在发热……你的心跳变快了。”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了她心脏搏动的位置的上方。   那里触碰起来很柔软,几乎能感受到下面血液急促的流动。   裴映雪以肯定的语气道:“你很紧张,这次不是因为亲密,对吧?”   -----------------------   作者有话说:其实某人也不是没有那么几个瞬间考虑过把老婆变成傀儡,但最后还是觉得本来的她更好(没错就是在巢穴里的时候)    第29章   “……不是。”   卫清漪马上中断了思绪, 强迫自己从刚才的念头里挣脱出来,先处理眼下的境况。   “是因为,因为我又认识到了你身上新的部分。”   裴映雪轻声道:“什么?”   在刚刚拖延的片刻里, 卫清漪已经想出来了能应付的解释:“人碰到没有见识过的新东西会感觉刺激, 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能力, 所以我觉得, 对我来说很刺激。”   当然,刺激也分不同的类型。   不论恐惧, 还是兴奋,确实都属于受到刺激的种类。   只是有点微妙,卫清漪好像很难说清, 她现在的感觉具体是属于哪种。   但至少有个好消息, 就是她又成功糊弄过去了一次。   裴映雪看着她的脸,露出一个她所熟悉的柔和浅笑:“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松开了触摸心跳的手, 放到她颈窝处, 让她身上磨磨蹭蹭的小麻雀飞到他手上。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锁骨的肌肤,带来一阵麻麻痒痒的感觉。   卫清漪忍不住悄悄躲了一下,因为被碰到的一小片在曾经被咬过,又已经愈合的齿痕上, 比起其他地方,给她的感受更鲜明。   但他应该是无心的,因为他的动作那么轻柔, 一触即分。   他总是给人这样的错觉。   其实她有一万种应该惧怕裴映雪的理由, 无论是他诡异莫名的力量,复杂的性格,还是根本弄不清楚的来历。   但他每次在让她害怕之后,马上又会重新变得那么安全无害, 温煦可亲。   就像一个诱人坠落下去的陷阱。   “啾。”麻雀在他掌心转了转圈,忽然又振翅飞起,朝着原本的方向飞去,那里还聚集着其它雀鸟。   显然,它们也逃不掉变成傀儡的命运了。   卫清漪回过神来,看着那些变成纯黑色的眼睛:“你是要用这些鸟来查探?”   这倒是个很高效的办法,要是光靠她一路走一路问,两三天也未必能调查完这么大的区域,但有了傀儡,事情就简单多了。   虽然这几只小鸟值得可怜,但她有点纠结地想,邪修的术法貌似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不过一小会,那些变成傀儡的鸟就已经纷纷往各处散开,从民居的围墙越过,漆黑一片的眼瞳注视着内部的景象。   裴映雪只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今天夜里,或者明天结束前,它们会带回来你需要的消息。”   “哦。”卫清漪点头,顺口道,“谢谢。”   她说完,自己猛地一怔,这才意识到,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说过这个关键词了。   在他们之前形成的默契里,感谢就意味着将要到来的亲吻,可是从黑化人格和枷锁的出现后,这个仪式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   卫清漪抿了抿唇,踌躇起来:“我、我们要不要……”   裴映雪现在离她很近,如果要略过这个环节,他应该会退开,她记得上一次,他就是这样做的。   但是这次没有。   他只是垂眸等待着她,似乎纯然无辜地,等着她接下来要说出的话,和要做出的行为。   看起来,他好像没有准备拒绝,但也没有很主动。   她有点纠结地想,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卫清漪本来觉得不亲算了,但可能是之前总考虑得太多,让她这会莫名有了一种逆反心理。   为什么总是要她来猜他的想法?明明她也可以出其不意地做一些事情,然后让他自己一个人去想,她这样代表着什么意思。   她心念一动,就这么抬起手臂抱住他,飞快地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久违又熟悉的感觉,凉凉软软的,像含了一口雪糕。   奇怪,明明也不是第一次亲了。   但是总觉得很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从黑人格出现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进行过这种感谢的礼仪了。   经过的路人不断打量他们,投来各种意味的视线,间或还有人压低声音的私语,似乎在议论些什么。   卫清漪马上松开,抓起他的手匆匆往前走,直走到路的尽头,靠近了水边,她才停下来。   裴映雪倒是很配合地没反抗,只是问她:“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卫清漪头也不回:“看水。”   她听到他轻笑的声音,但是坚决不回头。   就这么蹲在原地,盯着水面,好像能从里面看出来什么真理,反正就是不直接看裴映雪。   下过一场雨,波光粼粼,垂柳摇曳,水中的倒影如梦似幻。   水波慢慢悠悠地晃荡着,时而被风吹得漫上岸边,一层层浸湿脚下的泥土,再重新回落下去。   等到卫清漪腿都快蹲麻了,那颗蹦跶个不停的心脏终于冷静下来。   她转过头,才意识到,裴映雪居然还在旁边等着她。   刚才蹲在岸边这么久,他就一直也陪了她这么久,见她望过去,他唇角微扬,眼底仿佛也落了波光:“看得尽兴吗?”   卫清漪把头扭回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咳了一声:“挺尽兴的。”   她发现有时候,自己根本都看不出来,裴映雪到底是什么想法。   虽然说她没有正经谈过恋爱,但又不是没被人追过,所以在别人是否对她有好感这件事上,通常有基本判断能力。   可惜,这种能力在裴映雪身上往往没什么效果。   他实在太能混淆人了。   何况以前被追的时候,她也不会随时感觉自己有反复横跳的生命危险。   这还不如给她个系统呢,好歹系统会发布明确的任务,时不时给她提示一下好感度,最后做完任务就能回家,不像现在完全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穿回去。   等等,说到回去——   卫清漪被此时的场景提醒,莫名想起了记忆深处的某件事。   本来没意识到,但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幕,忽然唤醒了她快要淡忘掉的回忆。   在她穿越之前的一晚,她刚看了这本名为《剑道至尊》的小说发布的最新章节,看到主角王铭要出发去千鉴城的内容,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身处一个巨大的湖泊边,低头看到了水中自己的倒影,倒影的表情和她一样,神色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只是这个梦当时看起来没什么含义,后面也许还发生了什么,但她基本快忘光了,如果不是有之前看到原身血泪的事在先,没准都不会想起来。   卫清漪心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她的穿越,其实是和水中倒影有关系?   可这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做梦的时候没穿,反而第二天好端端坐在桌子前面就穿了,而且要是照水就能穿,那她刚进千鉴城也照过,现在还无事发生啊?   她顿时忘记了刚刚的心事,转而一心开始思索回家的线索。   这里还没到船能停靠的地方,岸边的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洗衣服打水的居民,耳畔水声哗哗,悠闲又轻缓,让人思绪能飘得很远。   但后方的街道则参差交错,各种不同的面目来来往往,周围充斥着嘈杂的声音,窃窃私语和高声交谈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形成了混乱的背景音。   在噪声的掩盖下,有个游鱼一样灵活的瘦小身影靠近了过来。   身影紧紧盯着卫清漪腰间的荷包,一边走近,一边悄悄地伸出手,突然间,脚下却被绊了一下。   他顿时一激灵,惊疑不定地望向脚下,然而地面空无它物,只有阳光投下的影子。   窃贼不死心地再次试图偷荷包,这回还没迈出半步,就猛地一个趔趄,头脸朝前,在烂泥里摔了个四仰八叉。   卫清漪本来在低着头自顾自沉思,忽然听到身后的动静,不明所以地转过头。   在她后方不远处,有个人十分狼狈地栽倒在地,摔得一脸都是泥,而且见她望过来,竟然浑身一震,马上连滚带爬地翻起身跑远了。   她的思路被蓦然打断,还没反应过来,疑惑地自言自语:“我有这么吓人吗?”   裴映雪无声地笑了笑,伸手替她拨下头发上落的柳叶,黑眸如水般平静,就像方才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并不激起任何波澜。   在黑暗度过的漫长岁月中,他常常隔着井看人间。   但跨越断开的距离,真正再次身处其间的时候,似乎和隔井相望时没有太大区别。   纵然街面上人声沸沸,充斥着面目各异的脸庞,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味,一切都好似都重新活跃在眼前。   却依然像相隔云端,是一些遥远的,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裴映雪!”   忽然有股轻轻的力道拽了拽他的衣袖,卫清漪的声音响起,明明不大,却立刻盖过了街上的一切嘈杂,清晰地传入耳中。   “你快看水里的影子。”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去,水中波光潋滟,映出他们两人的模样。   少女粉色的裙摆花瓣般铺开,色泽鲜妍,如同出水的荷花,深深浅浅地照在碧水间,那样明媚动人,令人错觉能闻到其中馥郁的芬芳。   “你在水里看到了什么?”   “我,还有……”   “还有什么?”卫清漪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结果他道:“还有你。”   卫清漪:“……”   她无语地看了眼水面倒影中的两个人。   什么废话文学。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想说,有件很奇怪的事情,就是我刚来千鉴城的那天,在水里照出了我的脸,但是流着血泪。”   虽然当时田泉解释了这是城里常有的现象,但她内心还是有些疑惑。   卫清漪凭借着当时留下的印象,给他描述了那个影子的模样。   裴映雪沉吟片刻:“那或许是因为怨气。”   怨气吗?   卫清漪动了动蹲麻的脚,找到一块石头坐下,用手撑着下巴,苦恼地盯着水面。   她也没感觉自己身上有怨气啊,一般来说,被怨气缠身的人,不是应该印堂发黑,经常做噩梦之类的?   但事实上,她并没有过什么很吓人的梦,大多数是正常范围内的,就算有那么几个,说起来还都是跟她身边这个人有关。   她转过头问他:“你会做梦吗?”   其实卫清漪是真有点好奇这个问题。   因为她总觉得裴映雪的睡眠很浅很浅,醒来更是毫无痕迹,以至于有时候她都怀疑他根本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着眼睛陪她而已。   裴映雪笑了笑,回答她:“不会。”   果然是不出所料的答案啊。   那也就是说,他是纯粹的无梦之人,所以他说的睡觉,真的可以算是在睡觉吗?   又是一个奇奇怪怪的问题。   再加上没找到的邪教徒、穿越的起因,还有光怪陆离的梦境。   很多线索堆在脑子里,快把卫清漪绕晕了。   她拍了拍自己衣服上掉的柳叶,站起身来:“算了,继续往码头那边走走吧。”   比起裴映雪放出去的那些傀儡,他们自己搜查的速度显然是要慢很多的,卫清漪没有抱有太大的期望,反正在这么大的城里找几个邪教徒,本身就是大海捞针的概率。   后半段去往码头的路,比起居民区人流更杂,能见到许多出工和收工的人,有男有女,因为天气炎热潮湿,不少人打着赤膊,空气中飘着水的腥味、汗味和尘土味。   建筑也显得比城中更粗陋,很多房子几乎是东一块西一块拼凑起来的,如同无序的窝巢,想不到里面容纳了怎样的场景。   千鉴城水网密集,是东西南北航路的通衢之地,但在这里维护秩序的人却并不多,也不知道那位城主虞宛到底是怎么管理的。   卫清漪没能在人群中看到当时那几个逃走之人的面孔,眼看天色也越来越晚了,只好道:“我们先回去找慕青他们汇合吧。”   回客栈的路上,她忽然闻到一阵新鲜的香气,伴随着清脆的笑闹声。   抬起头看过去,原来是一队年轻女子朝他们走过来。   这些女子手挽着手,一边嬉笑打闹,一边提着竹篮,竹篮里放了许多荷花和莲蓬,看起来是刚采摘完回来。   见到他们两人,几个女子目露异彩,有人打量着裴映雪,有人朝她大大方方地抿唇一笑。   她也向她们回以笑容,女子从她身边穿过时,悄悄捂着嘴向她低声打趣:“好俊俏的小郎君,娘子有眼福了。”   另一个女子更是潇洒,咯咯笑道:“姐姐我虽然比你们聊长几岁,但当年谈情说爱的时候,比你和这位小郎君可要热情多了!”   “我们不是……”   卫清漪正想说他们没在谈情说爱,但几个女子已经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嬉笑着走远了。   明明是擦肩而过的距离,裴映雪却好像对这些视线和话语毫无所觉。   卫清漪忍不住转向他:“裴映雪,刚刚她们在看你诶。”   他微微低头:“为什么不是在看你?”   “都有看吧。”卫清漪道,“不过这么多人看你,你完全没有感觉吗?”   裴映雪耐心道:“我应该有什么样的感觉?”   她想了想:“比如说……发现备受瞩目后觉得很开心,或者,不喜欢被人注视,所以感觉很困扰,类似这种的吧。”   不管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常人都会有些对应的情绪,但他貌似跟完全没察觉到一样。   裴映雪似乎因为她的话而思索了一下,漆黑的眸子凝望着她。   “所以,她们为什么会看我?”   “呃……”卫清漪眨眼,“因为你好看?”   裴映雪道:“那么你也觉得吗?”   这个问题就很好回答了,她半点不带犹豫的:“当然了,我觉得你特别特别好看。”   不然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不会经常在“我是不是又被美色迷惑”这种反省中思考人生了。   裴映雪低眸笑了起来,笑容仿佛晴色里映着梨花的一泓春水,说不出的宁静和美好。   他很喜欢这句夸赞。   多数时候,他并不在意别人的评价和想法,对落在他身上,带着各种各样色彩的眼光更是漠不关心。   但是卫清漪对他的评价,有时候会带来一些难得的愉悦。   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所以她的想法,也就比他人有意义得多。   “就是像现在这样。”   他一笑,卫清漪不由得再次被美貌蒙住了双眼,“你这样,比之前在巢穴里的时候更……怪不得她们刚才叫你小郎君,还觉得自己是姐姐。”   她说着说着,忽然灵光一闪,拍了一下巴掌:“啊,对了,这么说,你是不是也应该这么叫我?”   裴映雪语气疑惑:“嗯?”   “对啊,你想,我以后还会长大,但你永远是这样了,那以后你岂不是迟早要叫我一声姐姐?”   卫清漪虽然提出的完全是歪理,但只要认真说出来,就会歪得格外理直气壮:“虽然现在还没赶上,但我的外貌年龄早晚会超过你的,所以说,要不要提前演练一下?”   “演练什么?”   “姐姐啊,现在就叫吧。”   他唇角微扬,却没有出声,居然就这么继续向前走了。   “真的不叫啊?”   “试试不行吗?叫一声又没什么坏处。”   卫清漪不死心地跟在后面,接着骚扰他,反正自从回到人间后,她在裴映雪面前也是越来越大胆了。   但他只是多数时候纵容,偶尔还是会露出没有那么有求必应的一面,比如这会,无论她怎么劝说,始终都没有如她所愿。   她只好放弃,几步迈上去,走在和他并肩的位置。   所谓人都是善于折中的,既然前一个提议说服不了他,卫清漪换了个更容易实现的:“不叫就算了,但我觉得,你不要总是只管我,也可以看看周围的人和事情嘛。”   “比如说?”   “比如说……”她掰着手指头数,“就像刚刚在水边一样,除了你和我之外,还有岸上的柳树,洗衣服的居民,开过去的船,值得看的东西太多了。”   这就是真正的人间,有吵闹也有宁静,有凶恶也有善意,有好也有坏,所有的事物共同组成的人间。   裴映雪的脚步慢下来,迎上她的目光,黑眸如湖水澄澈,倒映着她所说的一切事物,还有她的身影。   他微微笑着,轻声说:“我知道了。”   *   一路回到客栈,其他三个人到得比他们晚一点,但也是差不多的时间。   乔慕青见了他们,率先打招呼:“清漪!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暂时还没有,你们呢?”   王铭也摇了摇头:“确切的目标没有,能够藏匿人的可疑之处倒是很多,但如果只是可疑,也无法一个个排查过去,否则反而容易扰民生乱。”   “是啊。”卫清漪嗯了声,“不过既然现在找不到明显的线索,往好处想,其实也说明那些真言教徒暂时没有太大的动作,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王铭认同地颔首:“不错,先前是他们在暗,我们在明,现在至少城主府那边已经知情,提高了防备,他们下手的机会就少多了。”   乔慕青听着他们讨论,整个人不知不觉趴在了桌子上:“转了这么几天,累死了,感觉一身全是灰,我的美貌都被掩盖了。”   她下巴抵在桌面上,水灵灵的圆眼睛委屈巴巴地眨着,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像只弄得灰扑扑的小鹿。   王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若无其事地别开脸:“今天晚上没有别的事情了,你要是想,大可以出门逛街买新衣服。”   他显然很了解乔慕青,一提起逛街,乔慕青马上来了精神:“那谁陪我去?”   她的视线扫过王铭和辛白,最后定在了卫清漪身上,两眼放光:“清漪!不如我俩去逛街吧!”   卫清漪一愣,刚要答应,就发现王铭和辛白都向她投来同情的眼神。   辛白凑到她旁边,小声解释:“慕青姐每次在逛街的时候精力都特别充沛,你最好……”   乔慕青凶巴巴道:“小白,你敢当面说我坏话!”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辛白当机立断地闭上嘴,缩了回去。   眼看其他人都不情愿,乔慕青撒娇地抓住卫清漪的手臂晃了晃,大有她不答应就绝不松手的意思。   “去嘛去嘛,都累这么久了,我们去好好放松一下,求你了。”   卫清漪被拉着起身,倒没有不愿意,只是有点犹豫地看了看裴映雪:“那我和慕青出去逛逛,晚一点就回来,你跟王铭和辛白一起聊聊天,怎么样?”   其实如果是前两天,她还未必能放心把裴映雪留在这里,单独和乔慕青出去。   但今天的事情,让她越来越意识到,裴映雪对人有点太过于疏远了。   虽然她在的时候相对不那么明显,但如果她不在,或者没有注意到他,那有时候就算身处于人群中,他也常常像是游离在人世之外。   总是这样不好,好歹应该增加一些他和人接触的机会。   反正逛街应该不会花太久,只是一晚上而已,何况王铭留在这儿,多少有点保障。   裴映雪低眸转动着手中的茶盏,脸上的神色温柔而沉静,回答并无犹豫:“好。”   见他答应得痛快,卫清漪放下心来,被兴冲冲的乔慕青挽着手,迈出门槛。   轻柔的晚风迎面而来,携着融融暖意,让人心情舒畅。天色已近黄昏,卖手链的老婆婆一家正准备收摊,见了她,便和善地招呼了一声,寒暄了几句。   “婆婆,能不能等等!我还想再看看!”乔慕青的注意被摊子上琳琅满目的饰品吸引,趁着摊主还没有收拾完,连忙抓紧时间挑选起来。   客栈大堂里,因为到了晚饭时分,人渐渐越来越多。   夕阳投进来的光线已经略显黯淡,没有照明的地方看不清楚,掌柜吩咐伙计在各处点起了蜡烛和油灯。   留守的辛白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顺便叫住伙计,点了几个馒头和一碟小菜。   王铭则擦着自己的剑,短暂沉默了片刻,随即不经意般抬眼,望向桌子另一侧静静坐着的白衣少年。   “说起来,裴公子,你当初是怎么认识卫道友的?”   裴映雪歪了歪头,回忆了一下他们的初次见面,然后坦然道:“我帮了她一个忙,她感谢了我。”   听到这句话,素来镇静的王铭也忍不住露出一丝讶异。   并非轻视,而是确实值得稀奇。   毕竟卫清漪是仙门中的佼佼者,而裴映雪身上毫无灵力波动,诚然只是凡人,在常人看来,他叙述的内容似乎应该是反过来的才对。   此时,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馒头走了过来,王铭便又低下了头,继续擦拭手上的剑鞘。   辛白道完谢,接过馒头,转头瞧见裴映雪,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一拍脑袋:“啊,抱歉,我忘了问你是不是要一起吃晚饭了,要不我再多点几个菜?”   说完,辛白很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作为小团队里长期唯一的凡人,平时只有他一个人需要吃饭,忽然又多了一个,他还没能马上习惯。   好在裴映雪礼貌回应道:“不用了。”   辛白点了点头,自觉地顺台阶下坡,抓起馒头咬了一口:“是因为刚刚在外面吃过了吧?那我就不客气了,裴公子见谅。”   裴映雪无声一笑,不再看他,望向了窗外,那里的石榴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   隔着庭院和门,能望见不远处的卫清漪在和摊主说话。   她的眼睛被夕霞的余晖映得亮亮的,嘴角挂着自然而然的弧度,整个人鲜活轻快,像身后初绽的榴花。   在黑暗中,他从未在意过她的相貌。   对他而言,她只是一个足够有生命力,还算坚强的“人”而已,不代表其它。   回到世间,似乎仍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人,她只是众生中的一个,理应和所有人一样,并没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   但奇怪的是,在这样的时候,她反而越来越特殊。   特殊。   卫清漪对他来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特殊?   是榴花的鲜红,水珠的清凉,日光久违的明亮,她的话语,她的声音,她脸颊浮现的浅浅红晕,她牵着手时的温度。   究竟是她因这些事情而不同,又或者,这些因她才变得不同?    第30章   卫清漪和乔慕青这一趟出门, 结果是满载而归。   同时,她深刻体会到了为什么辛白说乔慕青在逛街上有着非同一般的精力。   整个晚上,乔慕青就像蝴蝶穿梭在花丛中一样, 把大街上每家店铺都进出了个遍, 还时不时兴致勃勃地征询她的意见。   “清漪, 我选的这条项链好看不?”   “哎哎哎, 这个簪子好适合你!快戴上让我看看!”   “唔,这家店裙子的款式比上一家的精致, 但是料子的暗纹好像还是差了一点,我觉得应该再比较比较……”   等到店铺纷纷打烊,她们逛完回来, 不仅天色彻底黑了个透, 她也十分怀疑乔慕青身上的储物袋都要被今晚的购物成果塞满了。   夜风中,客栈的檐下已经点起了两盏黄澄澄的灯笼, 灯光照得树影婆娑, 夜露晶莹,别有一番情致。   两人经过时,还能看到树下有对男女在悄声聊天,双方挨得很近, 看起来应该都是住在客栈里的人。   大堂内则比白日安静了许多,只见到零零散散的几个酒客,抱臂打着瞌睡的看店伙计, 还有桌边一个拨弄着烛芯的白衣身影。   乔慕青环视一圈, 偷偷拿手肘撞了下卫清漪,然后故意大声道:“哎呀,逛了一晚上腿都快走断了,我先回房间休息了, 清漪你也早点睡!”   说完不等卫清漪回答,她就一阵风似地噔噔噔跑上了楼梯,还扶着栏杆夸张地向她挥手,然后对着裴映雪的方向指了一下。   卫清漪无奈地看她一眼,朝桌边的身影走过去。   影子逐渐重叠,裴映雪放下了手中的烛勾,抬起头看向她。   明黄的烛光迷蒙绚丽,照映着他的脸,令那张霜雪般的面孔褪去了平素的苍白,少有地染上了一层温暖而柔软的色泽。   “你回来了。”他轻声说。   快要烧尽的蜡烛上,烛芯被他挑成了一朵花的形状,下方的烛泪还在缓缓流下,积成了大半摊,看样子,它已经兢兢业业燃了一晚上。   卫清漪挪开眼前的凳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好奇道:“你怎么没有先回房?”   她没想到裴映雪还坐在这里,不过他反正也不太需要睡眠,大概是坐一会聊做消遣,总不可能单纯为了等她吧。   “今日你不是说,我可以多看看周围的景色么?”   裴映雪笑了笑,“许久不曾见过人间的夜景了,留在这儿看看,其实也很有意思。”   这时候的客栈虽然没有白天那么人来人往,但旁边几个喝得上头的人还在热热闹闹地猜拳,时不时有声音飘进耳朵里,并不显得寂寥。   卫清漪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对他伸出右手。   裴映雪一顿,似乎不确定她要做什么,半晌,他如往常那样准备牵住她的手指。   但她却避了过去,转而拿起他先前摆在一旁的烛勾,随便戳了几下,弄灭了马上就要燃尽的蜡烛。   “好了,它都快烧完了,夜景时间结束,我们该去睡觉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脸上笑眯眯的,带着一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就说嘛,即使是裴映雪,肯定也会有猜不到她想干什么的时候。   他低垂的睫一动,抬眸定定看着她,但卫清漪完全有恃无恐,满脸无辜地支着脸颊回望过去。   裴映雪轻笑出声,喃喃自语:“今天的夜景里,这是最有意思的事情。”   声音太小了,卫清漪没能听清:“什么?”   可是这回,又轮到他笑而不言了。   登上楼梯回到他们的房间时,要穿过一段弯曲的回廊。   经过廊间的窗户,卫清漪无意间瞥到下面的一双影子,低头一看,原来还是庭院里幽会的那对男女。   但现在,两人的距离比刚才还要近了很多。   说话间,女子含羞带怯地亲了亲男子的脸,然后涨红了脸,很快又害羞地把他推开,自己转身跑进了门内。   好巧不巧,裴映雪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这一幕,他停了下来,低声道:“她是在对他表示感谢吗?”   卫清漪:“……”   完了,她都快忘记这一茬了。   当初她对裴映雪胡编乱造过一些亲吻是为了表示感谢之类的话,还拿人间的礼仪来瞎说了一通。   这下好了,真到了人间,这种瞎话分分钟就要被揭穿了。   而且这种事情完全没有狡辩空间,毕竟多得是人可以求证,她再胡编就未免太明显。   她心一横,决定还是接受现实,只不过迂回一点承认:“其实这个……我后面忘了告诉你,每个人感谢的方法都不一样,你可以问问别人,不、不止是我这一种的。”   所以别人归别人,她这么做了也不能怪她是吧。   反正当时只说了是人间的礼仪,她一个人,虽然数量和比例上少了点,但也未尝不能算人间的一部分。   但没想到的是,裴映雪道:“我问过他们。”   卫清漪懵了一下,睁大了眼睛:“你问了什么?”   裴映雪垂着眸,似乎在回忆:“我问他们,为什么这里有些人感谢对方的时候,只有言语,没有吻。”   单是听到这里,她已经尴尬得又有点脚趾扣地了:“所以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如果每次感谢都要亲对方,可能会被当成流氓逮捕。”   “……”她无话可说了,半天憋出一句,“是啊。”   其实说得也没错,他们第一次亲的时候,完全就是她强吻裴映雪,回想一下,貌似确实可以算是某种耍流氓行径。   好吧,他现在终于发现这个事实了。   不过这样说起来,既然他都发现了,那他们以后是不是不用再亲了?   裴映雪却继续说:“那么,我和你,跟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你会吻我?”   卫清漪这下被弄糊涂了:“你不是都已经问清楚了吗?”   她以为裴映雪早该意识到这是她瞎编出来的礼仪了,只要他和旁人有正常交流,那这么粗糙的谎话在大众的证明下,很容易就会被戳穿。   “我想知道你的答案,我相信你。”   裴映雪拨开她被夜风吹到脸上的发丝,指腹的触感轻柔。   “无论他们说的结果是什么,我都相信你。”   他安静地望着她,廊间昏黄的灯光透过长睫,落下浅浅的阴影,将黑眸中的情绪覆盖得迷离不清,一片幽暗的朦胧。   但他的神色很认真,仿佛在专注等待着她的答案,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他一定会全然接受和相信。   卫清漪呆了几秒,抓起他的袖子,把他拉进了房间。   木门开启又关上,隔绝了外面稀稀落落的人声和风声。   不等裴映雪再问她,她就按着他的肩,仰起头吻了他。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为了糊弄过去刚刚的问题,也许并非如此,而是为了其他的,她说不清的事情。   裴映雪好像也被她亲得怔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忽而问:“你现在亲我,是因为感谢吗?”   “不是。”卫清漪不假思索地说,“是别的原因。”   她的心跳快得很明显。   裴映雪在听到回答的同时,也按住她的后颈,让她更亲密地贴近,吻随即覆了上来。   过去的许多时日间,他们最接近的距离,就是这种程度的亲近,始终没有再多余的什么。   “裴映雪。”   但在唇相贴的间隙里,她轻轻叫了他一声,逾越了这道单薄的边界。   “还有另一种接吻的方式,你知道吗?”   她没有尝试过,但她忽然想尝试一下。   裴映雪一时没有回应,呼吸还是那样浅,却又仿佛比平常要明显了许多。   只是他们相距得太近了,以至于她无法看清,更无法辨认他隐藏在阴影中的神色和情绪。   不过好在,她本来就不是为了回应才问的。   说完,卫清漪就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重量压在他肩上,然后再次贴上了他泛红的唇。   起初不免生涩,但慢慢地越来越深入。   他的体温总是很凉,让她感觉像是含着将融未融的春雪,可是随着热源凑近,液体就会逐渐化开,让人不自觉地咽下去。   曾经被她吻过的喉结轻微滚动,线条收紧,苍白的脖颈上,张出一种如同愉悦,又仿佛受到催折的弧度。   裴映雪的手放在她腰后,缓慢勒紧,稳稳地支撑着她,直到她不需要费力地踮起脚尖,也可以很容易够到适合亲吻的高度。   她的整个身体都贴在他身上,心跳那么明显,几乎让他冰冷凝固的血液也随之搏动起来。   事实上,她似乎一直不知道,他总是能听见许多常人无法注意到的声音。   脉搏声,水渍声,吞咽津液的声音,甚至于唇舌柔软地厮磨着时,那种最细微的声音。   多数时候,多余的声音只是意味着嘈杂。   但在她靠近的时候,往往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情欲。   恶劣的情欲。   但她不应该……不该让他产生这种糟糕的欲念。   他身体里存在的恶魂,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他,煽动他去做一些远比现在对待她的方式更不堪的举动。   种种充斥着喧嚣和嘈杂的噪音在思绪中不断翻滚、沸腾,扰乱了始终如一的平静。   他的睫毛低垂着,唇顺从地张开,让她的气息侵入,接受,而后吞咽,再反过来还给她。   亲吻的感受是他从未有过的。   过去,只有脑海中吵闹的声音试图唤起欲望,但他总是无动于衷。直到她现在彻底打破了平衡,用她想要告诉他的,这种不同的接吻方式。   温热,密切,粘稠,就像新鲜的血液从皮肤上流过一样。   如果他现在划破她的心脏,然后用手掌去抚摸血肉淋漓的伤口,也许就是这样的感觉。   那应该会像她说的一样,足够刺激……但可惜只会有一次。   和此刻的愉悦感不能相比。   他按在她脖颈上的手指下意识微微用力,在细腻的皮肤下,摸到了血液流动的脉络。   无论如何,只要在这里收紧——   卫清漪感觉到不适,在他舌尖上咬了一口。   应该是咬破了,因为尝到了血的味道。   “嗯……”他的气息分明还平稳,甚至没有喘息,却偏偏因为这一刻的痛楚发出低吟。   裴映雪的手松开了,缓缓地摩挲着她温热的肌肤,享受她所带来的疼痛和欢愉。   漆黑的锁链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体里浮现出来,陷在苍白的皮肤里,勒得太紧,好像在努力把过于沸腾的恶欲压抑回去,却无济于事。   太强烈的欲望会让他失去克制。   陌生的情欲,尤其如此。   他垂下长睫,几乎阖上双眼,视野不可控制地变得朦胧,仿佛被澎湃上涌的潮水所淹没。   卫清漪忽然感觉到脚踝处传来的痒意。   伴随着一种格外熟悉的感受,冰凉的,黏腻的,湿漉漉的,阴魂不散纠缠着的感觉。   她整个人一颤,还未从混乱的气息交缠中恢复,猝不及防地低头看去。   脚下竟然又有黑漆漆的触手冒了出来。   那些探出的触手蠕动交错,正卡在她的脚踝上,如同一道坚牢的囚笼,让她寸步都动弹不得。   卫清漪彻底清醒过来,再度抬起头时,已经对上一双流溢着暗红的眼眸。   沉沉的阴影中,带着凉意的手指慢慢触上了她的唇角,沿着花瓣一样柔软的唇线描绘。   他的指尖冷得像凝冻的冰凌,动作却还称得上轻缓,不至于像拽着她的触手那样粗暴,只不过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惊悚。   这个黑人格,明明有着和裴映雪一模一样的面容。   却又在那张原本清如初雪的面孔上,增添了一种诡异的浓艳。   她不自觉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畏惧还是寒意,腰间的本命剑惊鸿感应到了这股情绪,刹那间战意沸腾,在剑鞘中剧烈颤动不已。   抚过面颊的手指微不可查地一顿,凝视她的暗红双眸中浮现出一丝充满恶意的兴味。   “怎么害怕成这样,清漪?”   不知何时冒出来的黑人格怜惜般拂去她颊边散落的黑发,衣袖下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唇角挂着笑容:“刚才不是还好端端叫我名字吗?”   “或者说,不太喜欢这个称呼?那我换一个你喜欢的?”   他勾起卫清漪的下巴,笑吟吟道:“嗯,姐姐?”   这张脸,这个语气,怎么看怎么听都让人毛骨悚然。   卫清漪被他紧紧制住,逃脱不掉,只能僵硬地干笑一声:“……倒也不必。”   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做回旋镖。   天杀的她以后再也不敢对裴映雪乱说话了!!   -----------------------   作者有话说:漪:虽然很想听,但倒也不必在这种时候    第31章   黑人格实在是出现得太过突然。   虽然其实他每次的出现都是这么突然, 让人完全意想不到。   不过这次的惊吓比起前两次有增无减,卫清漪现在是真的要深呼吸了。   她唇上残留着刚才亲吻过的酥麻感,仍旧是湿润的, 大概还染着一层水泽, 因为她抿唇的时候自己尝到了。   而他显然注意到了这点痕迹, 唇角漫不经心的笑意有短暂的凝滞, 双眸中涌动着一种古怪的情绪。   她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可能是像他之前做的那样, 想用湿冷的触手把她勒到窒息,也可能单纯是想把她撕碎。   那种情绪外露得太明显,他几乎没有掩饰。   但还好这两种选项都没有发生, 黑人格只是冷哼一声, 脸上依然笑着,几乎像个气质明艳的少年, 可声音却渐渐阴郁。   “看来我是打扰到你们了。”   他的态度还是那样带着躁动的恶意和攻击性, 但语调不如正常时候自然。   卫清漪看到了原因,他脖子和手腕上,有着若隐若现的黑色痕迹,偶尔一晃眼, 她甚至错觉能见到枷锁浮现出来,但下一刻又隐没下去。   在她的记忆里,那些枷锁是黑漆漆的, 坚硬的, 有着冰冷如铁的质感,但此时看起来,它们几乎接近于某种浓郁的阴影了。   而且上一次,在她念出咒言, 枷锁出现的时候,黑人格也就消失了。   但现在,这道束缚似乎正处于一种极其不稳定的状态。   她清了清嗓子,艰难地转移了话题:“看在我们已经认识三次了的份上,我能不能问一下,你这回是怎么出现的?”   “怎么,你不想看到我?”他语气讥诮,“不过也是,你们刚才不是挺激烈的么,被打断了很不高兴?”   卫清漪在跳坑的边缘及时止住了。   她可千万不能回应这个打不打扰的问题,不管什么答案,反正肯定至少都会得罪一方。   毕竟她非常怀疑,裴映雪这两个人格之间是有记忆共通的,虽然白人格表现得更隐晦,但她总觉得,他应该也稍微知道一点自己失控时候做的事情。   她没有回答,而是又摸了一下近在咫尺的触手,试图先从缠住她的束缚里挣脱出来,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但这回效果就没有上次好了,触手虽然一颤,但依然缠绕着她,没有再缩回他的身体里。   黑人格看着她的举动,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但那神色里绝无善意,只是恶劣。   “你该不会以为,它们就只有困住你这点作用吧?”   “你还没试过别的呢。”   话音落下,有两支触手沿着她的后背爬行上来,湿漉漉地绕过脖子和下巴,尾端碰到了她脸上。   他的手指则顺着她脖颈的弧线向下,触感冰凉而柔滑,让她克制不住地绷紧了,头皮发麻,就像正在被野兽打量着哪里好下口。   “我上次不是告诉过你,这些东西还能做到什么吗?要不要试试?”   虽然知道肯定没用,但卫清漪还是坚决摇头,表示自己强烈的抗拒。   谁没事要试这种事情啊??   她刚刚要开口说话,忽然一愣,又飞快地闭上了嘴。   因为触手已经弯曲起来,爬行到她唇边,形态变得怪异,仿佛一半溶解,变成了某种柔软又坚韧的黏液,只要她一张开唇,就能随时渗入缝隙里。   救命这真的太变态了!   黑人格却因为她的反应而显得更愉快了:“我想想要怎么开始,嘶,可以让它们爬进你的身体里,堵住你的呼吸,让你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窒息……不能挣扎,也结束不了自己的生命。”   他暗红色的眼眸幽深,话语中带着摄人心魄的寒意。   贴在她唇上的触手蠕动了一下,如黏液流淌,似乎准备要真的实践他描述中的过程。   卫清漪艰难地仰起头,看向他泛着红的眼瞳。   在这种情况下,她反而向他笑了,一点也不意外。   “你说这些其实是想吓我,对吧?不过我更好奇,你明明随时可以杀了我,为什么不动手?吓唬我有什么额外的乐趣吗?”   暗红的眸子瞬间冷下来,森然的视线冻在了她脸上。   凉意忽然像刀锋一样锐利。   他露出一种她没有见过的神情,像是已经被她激怒,却又为其他难言的情绪所干扰,因此显得阴沉沉的。   卫清漪感觉,自己大概一时不慎,稍微有点挑衅过头了。   因为他现在看起来是真的很想绞断她的脖子。   她果断开始认怂:“你要是不想回答,就当我没……”   未说完的话音戛然而止。   在这一瞬间,她第一次真正尝到了触手的味道,一种凉凉的,黏糊糊的,有点像浆液,但是又更加坚韧有实质的感觉。   他居然真的要实践刚刚恐吓她的话了。   卫清漪愣了不到两秒,然后本能地咬了下去。   她咬得很重,大概是比黑人格咬她那两次还要更重,触手虽然不会渗血,却不代表没有感受。   “——嘶。”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唇,眸中的暗潮涌起,红色深得像血,不知道是因为咬伤带来的痛楚,还是更怪异的愉悦。   这一次,明明是她在反击中成功伤害了他。   但很离奇,很诡异,卫清漪竟然从触手的颤动和他的反应中觉得,他不仅没有进一步被激怒,反而正在变得非常……兴奋。   或许兴奋得有点过头了。   以至于从开始就若隐若现的枷锁彻底浮现出来,而且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勒得更紧,令他苍白的皮肤都陷下去。   仿佛某种桎梏在威慑,在逼迫他立即停止。   然而黑人格全然置之不理,却将原本就放在她脖颈上的手指收紧了力道,好像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桎梏,只想让她和他一样感到呼吸不畅。   他有病吧!   卫清漪猛地把触手扯出来,甩回了他身上,然后就要召唤自己的灵剑。   还好这次惊鸿没被他弄走,看她不给这些触手砍个化整为零!   可她的反应似乎还是慢了一步。   剑刃出鞘的一刹那,暗红色也在从他眼底飞速褪去。   就像被强行从这具身体里驱散,随即为汹涌的漆黑所淹没。   他眼睫一动,再度睁开眼看向她时,眸子已经是纯然的漆黑,含着一点温润却显得迷茫的意味。   “我刚才……失控了吗?”   卫清漪差点要挥出去的剑险之又险地收了回来。   她迟来地意识到,白人格居然回来了。   但是之前,她还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发生了连续两次突然的转换。   在她来得及反应之前,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裴映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她脸上的触手处停了一下,语气居然还堪称冷静:“我失控的时候有没有伤害你?”   卫清漪下意识瞥了眼自己手里的剑,和他那些缠在她身上的触手:“呃,这个……怎么说呢……”   顺着她的视线,他也看到了自己衣服下漫延出的混乱,沉默了一瞬。   那些触手的行动戛然而止,如同被什么力量突然截断,瞬息之间就融化成一体,然后无比迅速地向他的身体中收回。   似涨落的潮水猛然退去,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卫清漪眼睁睁看着那根被她甩出去的触手也没入其中。   不是,那个她刚咬过啊,上面还留着牙印呢。   好怪,太怪了。   裴映雪却像是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异样,连那个其实稍微有点明显的齿痕都视若无睹。   他不经意般地摸了摸她的脸,指尖停留在触手留下的一点微不可察的痕迹上,似乎想将它抹去,又迟迟未动。   顿了一会,他也许是回想起来刚刚的事情,语气低缓道:“对不起,也许是这次的礼仪,对我来说太过刺激了。”   卫清漪迟疑了一下:“没事……也不能都怪你。”   其他倒无所谓,但说到这个,她就更比他不好意思了,不管怎么说,事情是她自己先开头的。   即便是现在,卫清漪也并没有因为刚才做的任何事情而觉得后悔。   她只是有点犹豫,因为某些令人意外的细节。   比如前两次,枷锁稍微现出痕迹的时候,黑人格就会濒临消失。   但这回,虽然黑人格存在的时间很短,可他全程都是戴着镣铐在和她说话,直到最后枷锁彻底显现,才终于制止了他。   即便那是严厉的束缚,他好像也并不在乎。   她心想,这算是变好还是变坏的征兆?   *   午前,庭院间草木茂密,日光照在未晞的晨露上,树叶间鸟鸣喳喳。   辛白正百无聊赖坐在桌边啃着烧饼,肩上忽然被拍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卫清漪站在眼前,脸上顿时满是惊喜:“原来是你,太好了,今天是不是正好有空闲可以说话了?”   虽然他们刚彼此确认身份,但因为各种打断,还一直没能再单独讨论一下穿书的事。   卫清漪把手里的东西收进袖子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是啊,我从外面进来,刚好就看见了你。”   昨日的刺激经历过后,她神奇地睡得还行,完全没有失眠,以至于今天起了个大早,又悄悄离开房间,出门捣鼓了一会才回来。   看来在这里呆得越久,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也是越来越强了……只能说都是从裴映雪那练出来的。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辛白倒没有关注她出门的原因,胡乱点点头,迫不及待先开了口:“我昨天就想问了,你既然是魂穿过来的,那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你当时怎么知道要去望月津?”   “我是这本书的读者啊,你应该也是吧,不然为什么会穿进来?”   卫清漪闻言不免有点疑惑,但还是解释:“我看到最新的内容里,主角团准备赶路经过望月津去千鉴城,想着我尽快过来也许还能碰上,所以就直接来了,刚好遇见了你们。”   “主角?”   辛白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模样略显古怪,甚至好像有点心虚。   卫清漪自然看出了他态度的古怪,更疑惑了:“就是王铭啊,王铭难道不是这本书的主角吗?”   辛白踌躇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是主角,可是主角也没用啊,这又不是真的小说世界。”   他说完意识到说漏嘴,立刻闭上了嘴。   但卫清漪已经察觉到不对:“等等,你不是因为看了一本小说才穿进来的?”   “算、算是吧。”   辛白见势不妙,飞快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往桌子底下就是一个滑跪:“我说!我说了你千万别揍我!”   卫清漪无语地坐在原地:“我为什么要揍你……”   她哪里看起来像是那么暴力的人了?   辛白看她脸色确实正常,这才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扒着凳子道:“其实,我也算是看了你说的那本小说,但小说本来就是我写的。”   卫清漪顿时一愣:“啊?”   亏她一直以为辛白是和她一样的小说读者,可原来他自己就是作者?那这应该算是作者穿进了自己写的小说里?   她倒还没想到,男频也能有这种发展,毕竟要是在她看过的某些其他文里,穿书的作者十有八九就该和反派谈个恋爱了。   可惜这本小说还没写完,她也不知道最终反派到底是谁,只能胡思乱想一下。   辛白察言观色,老老实实又坐回了凳子上,痛快交代了事实:“是这样的,我是某点的作者,你看的书叫《剑道至尊》是吧?那就是我写的。”   “所以,这么说起来……”   卫清漪思考了一会,终于得出最直接的结论:“岂不是因为你把和我同名的角色写死,才导致我穿进来的?”   “啊?我真不是故意的!”辛白一脸惊恐,连连摆手,“虽然我确实写了这个情节,但是只是照抄这里的故事发展,原因与我无关啊!我只是个故事的搬运工而已!”   “什么意思?”   辛白叹了口气:“哎,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绝对是真的。事情的起因是我从几年前开始做一个梦,梦里经常见到一片特别宽的湖,然后我从湖里照镜子,照到了一张很像的脸,你猜是谁的脸?”   卫清漪卡了一下。   他这个神神秘秘的语气,肯定不是本人,难不成是和她一样,看到了原身的脸?   可他是身穿的,哪来的原身……不,等等,她忽然灵光闪现,想到了他和王铭的相似。   相似,那是否也可以类比成一种水中镜像?   “你看到了王铭的脸?”   辛白一脸震撼地脱口而出:“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天才!”   卫清漪:“……说正事。”   辛白忙不迭道:“没错,我看到了他,本来我以为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梦,可是后来,我一直梦到他的经历,从他家破人亡,直到遇见一位神秘散修,接受师父的传承,再到后来追查真言教仇家的事情。”   结合他先前说的那句“我只是故事的搬运工”,卫清漪反应过来。   她思索道:“也就是说,你并不是真的创造了这本小说,而是先看到了异世界,看到了王铭这个人身上真实发生过的故事,然后才写出来小说?”   辛白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给她竖了个崇拜的大拇指:“对啊对啊,你果然是天才!”   卫清漪好不容易消化完了刚才获得的消息,也像乔慕青一样趴在了桌上,苦恼地捂住额头。   “怎么是这样啊……”   信息量也太大了,救命。   所以其实,从头到尾,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她认知中的那种穿书?   本来她还以为,只需要和辛白讨论出穿书的具体原因,结果却彻底颠覆了她最开始的观念,连穿书的这个设想都被打破了。   也就是说,他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实际上根本不是什么名为《剑道至尊》的小说世界。   甚至有可能,它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着的不同世界。   辛白见状收回手,两手按在膝盖上,有些局促地安慰:“其实我刚穿进来的时候都吓死了,因为我一直以为这些只是我的梦,没想到真能亲身经历……但是呆了这么久,心里也想通了点,反正事已至此,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也没有别的路选了。”   他的眼神中充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叹,一边说着,一边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茶,同情道:“我看咱俩还是先接受现实吧。”   卫清漪边喝茶边出神,完全没尝出来味道。   她原先以为,这里是本书,才想着也许走完主线她就可以回去。但如果根本不是,那造成她和辛白穿越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问题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吧,辛白的想法确实也对。   反正事已至此,对着一个无法马上解开的谜题,心急也没有用处。还不如先慢慢适应这里的一切。   就像在巢穴里一样,有时候出路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等她消化完事实,慢腾腾回到房间的时候,一推开门,眼前就不出所料地出现了坐在镜子前的白衣身影。   “你又在等我系发带了?”   卫清漪丝毫不觉得奇怪,虽然吐槽,但还是诚实地走到了他背后,拿起妆台上的发带。   裴映雪在镜中向她露出一丝浅笑,神色却有种温和的笃定:“这不是我们约好的么。”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梳个头发,系上发带,这么简单的事情,明明他自己也很容易做到。   不过裴映雪这个人就是格外执着,从最初那次束发开始,往后的每天,他都一定要等她来完成这些环节,等到她自己心甘情愿为止。   所以她吐槽归吐槽,还是很快给他梳好了头发,顺手给发带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收回手时,她袖中的东西没有放稳,滑了出来,露出深色的一角。   距离这么近,裴映雪自然看见了。   但他仍旧不动声色,只是轻声问:“你今天早上出门,是不是为了这个?这是什么?”   卫清漪本来可以直接回答,因为没什么不能说的,但一对上镜子里他专注等待着的目光,却无端有点赧然起来。   僵持几秒,她飞快地掏出东西,往他手里一塞,然后转身往外走:“一个特别惊喜,你自己看吧。”   那东西并不大,触感柔软,是普通的布袋。   裴映雪打开袋子,里面装着一条红线编成的手链。   做工算得上精致,看得出来用了好几种不同的编织花样,上面还穿着几颗小小的银铃。   他拿起来晃了晃,那些铃铛发出细碎的响声,清晰而悦耳,就像在巢穴中的时候一样。   裴映雪露出一丝笑意,走上前,步伐看似轻缓,却始终跟在她的身边。   “很值得惊喜,这是你给我编的吗?”   卫清漪脚步一顿:“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含着笑,柔声道:“你能帮我戴上么?”   她停了下来,一边给他系上,一边不死心地追问:“为什么你能猜到是我编的?有哪里看得出来不熟练吗?”   卫清漪之前也没有编过这种复杂的手链,完全是跟门口那个摊子上的老婆婆现学现卖的。   老婆婆一看就是持业多年,技艺相当纯熟,教完她又看着她学的时候,边笑边叹气,搞得她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手法太烂了。   裴映雪轻轻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手链尾端的丝绦,神色含着明显的温柔:“不是,你做得很好。”   可他还是不说为什么。   这个人又开始坏心眼地逗她了。   卫清漪拒绝上当,心想不说就不说吧,反正她送都送了。   不过其实,她本来是没准备再让他戴什么手链的,只是那天经过小摊时,她意外地发现,裴映雪似乎对这种形式上的束缚并不抗拒。   也许是因为,她没法像他做的一样在他身上留下印记,所以他接受用其他替代的方式来标记,不管是银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是某种留下痕迹的证明。   “叮铃铃——”   细碎的银铃响声中,红线的尾端相互缠绕在一起,织成一道鲜亮的结,最后被她圈在他的手腕上。   裴映雪自己总是穿得很素净,好像只有黑色、白色和银色这几种简单的色彩,如同一张未经渲染的白纸。   而这张白纸上如今多出来的颜色,都是她送给他的。   青荷色的发带,朱砂般明艳的红绳。   卫清漪低着头,慢慢系好绳结后,从他腕间移开,却又很快再次牵住了他的手,这次是十指交扣。   她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小声道:“那就说好了,从现在起,你要一直戴着它,不许弄丢了。”   -----------------------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我们珍贵的铃铛又回来了!    第32章   上午的大堂里, 天光明亮。   乔慕青打着哈欠下楼时,意外地发现众人都已经聚齐,她成了最晚到的一个。   “哎呀!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她不好意思地挠头, “都是因为我昨天兴奋过头, 睡得太晚了。”   王铭看了看她眼下的淡青, 难得主动道:“没事, 我们已经奔波了好几日,是该放松一天。”   乔慕青稀奇地瞧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贴心了?平常你还三天两头要教训我的。”   王铭却不回答了, 转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啾啾。”   突然间,一阵鸟叫声吸引了乔慕青的注意。   她不由得望向声音的来源, 木桌上居然少见地聚集了许多鸟雀, 有的团成一团,也有的连蹦带跳, 啄食着白衣少年时不时扔下来的馒头碎屑。   裴映雪坐在桌边, 不紧不慢地掰着手里的东西,喂给围成一圈叽叽喳喳的小鸟。   乔慕青满脸惊叹:“这是哪来的?”   辛白忙道:“昨天夜里我吃剩下的馒头,反正隔了夜的东西也干巴不好吃,我就给裴公子喂鸟了。”   “我不是问馒头!”乔慕青眼睛发亮, “我是说这么多小麻雀!它们怎么都聚在这儿啊?”   辛白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刚刚忽然飞过来的。”   卫清漪戳了一下不断蹭着她手指的灰羽团子,有点心虚地没有回答。   她倒是知道这些鸟具体是怎么来的, 还亲眼见到了受害鸟的受害过程, 可惜在不说出裴映雪身份的情况下,她实在没法解释。   好在乔慕青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也没放在心上,径直拉开凳子坐下, 也想像她一样摸摸小鸟的羽毛。   然而,麻雀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蹦蹦哒哒地跳开了,连羽毛尖都没有被乔慕青的手碰到。   乔慕青见状悻悻缩回手,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王铭,我肯定是跟你待一起太久,魅力大打折扣,不然怎么现在连小鸟都不跟我亲近了!”   平白被殃及到的王铭满脸无语,没好气道:“我看是它们也嫌你太吵了。”   两人又开始日常拌起嘴来,辛白习以为常地在旁边围观,除非吵得厉害,否则他是不会出声干涉的。   只有裴映雪静静喂着鸟,仿佛在倾听它们的声音。   半晌,他抬起头道:“我忽然想起来,昨天去码头区查探的时候,我们好像找到了一处有异常的院落。”   “什么?!”   乔慕青跟王铭的斗嘴戛然而止,她的身体一下前倾,迫不及待地盯着裴映雪,“在哪里,怎么回事啊?”   王铭也略显诧异:“怎么昨天没有听到你提起?”   作为唯一的知情人,卫清漪连忙打圆场:“确实有这回事,但昨天我和他讨论了一下,觉得只是有点让人怀疑,但不能完全确定,就没有特地跟你们说。”   主要她以为裴映雪的傀儡最多也就是找出大致的范围,没想到他定位得这么精确,一下连具体的住处都找出来了。   裴映雪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道:“嗯,但我今天又想起了一些可疑的细节,所以值得去看看。”   他松开手中的最后一块碎馒头,让簇拥上来的麻雀将它啄食干净,然后轻轻擦去手上的碎屑,向卫清漪心照不宣地弯起唇角。   乔慕青和王铭听完对视一眼,果断下了决定。   “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去吧!”   *   临水的街巷寂静无言,幽深的空间里,唯有水声潺潺淌过。   这片地方是他们昨天都没有来过的,几乎在居民区的最角落里,很偏僻,要经过几条曲折的小路才能进来。   卫清漪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前面那堵爬满了翠绿藤蔓的墙,压低了嗓子:“你说的是这片位置?”   裴映雪也配合地凑近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流吹过:“就是在这里。”   “我还以为会很吓人呢,”乔慕青探出头望了望,小声喃喃,“看着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啊。”   这片院落跟旁边的民居没有区别,只是显得很安静,因为靠近水边,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还奇怪地混了一丝药材散发出来的苦涩味道。   他们在这里停下脚步,除了裴映雪完全不紧张以外,其他人都很戒备,王铭的手已经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乔慕青则攥紧了腕上可以化鞭的手镯,上面的灵光隐隐闪现。   王铭如往常那样走在最前面,不再犹豫,用剑鞘轻轻顶开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过里面没有猜想的杂乱,反而算得上整洁,一个四四方方的院落,院角有口石井,井沿布满了深绿色的湿泞苔藓。   正对着大门的是主屋,左右各有厢房,窗户纸上都积着灰,基本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   但那股苦涩的气味,在这里愈发浓重了,几乎快要凝成实质,压在每个人的鼻端。   王铭见状皱起眉头:“慕青,你去看旁边的厢房,辛白跟我搜主屋,如果有什么问题,马上弄出声音来示警。”   他和乔慕青、辛白配合惯了,分配任务也主要是考虑三人的位置,说完才后知后觉地一怔,迟疑道:“卫道友,裴公子,抱歉,要不……”   卫清漪当然不会因为这个计较,主动道:“慕青一个人可能不安全,我们就和她一起吧。”   王铭松了口气,点点头:“那好,有事相互照应。”   他向辛白招了招手,两人率先朝主屋过去,走到主屋门前,发现门居然没上锁。王铭侧耳贴近门边,里面也并无任何声音,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条木椅,一张空荡荡的硬板床,好像很久都没有人使用过。   然而,在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却用某种暗红色的材料,绘制着一个足有四五尺宽的复杂图案,那个图案由无数扭曲的符文和线条构成,看久了竟然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这……这是什么鬼画符?”   辛白本来谨慎地呆在他身后,探头看了眼,倒抽一口凉气。   王铭眉头紧锁,蹲下身,指尖在图案边缘轻轻一蹭,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不是朱砂。   有一股极淡的,混合了铁锈与某种草木灰烬的味道。   就在这时,东厢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王铭眼神一凛,立刻抓住辛白的肩,顷刻间就掠出了主屋,直接往东厢而去。   东厢房门口,乔慕青刚迈出来,人倒是安然无恙,只是见到他们,马上往里面一指。   “我刚想叫你们过来看,里面有人,有好多人!”   王铭见她没事,略微放松了一些,辛白也拍了拍胸口:“慕青姐,你突然喊了一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事了。”   乔慕青没好气地把他俩往门里一推:“你进去看看就知道我为什么喊了。”   这里比主屋还要更阴暗和潮湿,药味几乎刺鼻,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线,屋子里的情形展露无遗。   没有预想中凶神恶煞的真言教徒,除了早进来的卫清漪和裴映雪以外,只有七八个陌生的人影,靠着墙壁,或坐或卧,悄无声息。   他们穿着寻常的粗布衣服,有男有女,每个人都是双眼紧闭,面色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死灰,胸口也不见丝毫起伏,呆滞得如同泥塑木雕。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脸上的神情都凝结在某种似怒似怨的痛苦状态,仿佛戴上了狰狞可怖的面具。   王铭脸色严肃下来,看向蹲在某个人影旁的卫清漪:“是死人?”   卫清漪抬眼看他,却摇了摇头:“不是,我刚刚试了,还活着。”   她按过了这几个人的颈动脉,触感完全是冰凉的,像是已经失去了生机的状态,然而皮肤下,又偏偏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只是已经很慢很慢,难以察觉到。   所以确切来说,他们应该还“活”着,但不是正常意义上的活着。   王铭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凝固在最痛苦时刻的面孔,最后,落在他们每个人微微敞开的衣领处。   在那里,锁骨下方,都用铁钉穿着黄符,上面用同样的暗红色颜料,画了一个个和主屋地面图案一致的细小符文。   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仿佛有生命般,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透着说不出的邪气。   “这不是普通的定身符……如果我猜得没错,怕是他们真言教的一种炼尸术。”   他也蹲下身,神情凝重,“这些人被做成了活尸,魂魄困在身体里,永受煎熬。”   “活尸?”   卫清漪闻言一怔,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等等,她好像记起来了,当时在洞窟里找邪修功法的时候,她看到过一本书,上面讲的就是活尸的详细炼制方法。   但如果真是这个的话……其实反而不是好事。   因为活尸的炼制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说,即便他们救下这些人,他们也只有死,或者继续如此痛苦地活着,没有其他出路。   她回过头看裴映雪,用唇形问他:“我当时看的书上,是不是这个方法?”   虽然心里已经猜出来了,可她到底还存在一丝侥幸的想法,想再确认一遍。   但裴映雪无声打量着那些面孔,长睫微敛,最终向她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呜——!”   一道诡异的声音从西厢房的方向传了过来,如同某种指令。   屋子那七八个本来一动不动的“活尸”,居然循声睁开了双眼,露出浑浊的眼白,缩成黑点的瞳孔,其中只剩下了纯粹的怨毒和死气。   离得最近的王铭首当其冲,一具活尸的利爪猛地抓向他的脸。   “小心!”王铭反应极快,挥剑格挡,发出了铛的一声脆响,因为那条活尸的手臂竟然已经变得坚硬无比。   霎时间,所有活尸都动了起来,扑向众人。   卫清漪剑光闪烁,逼退了扑过来的两具活尸,但它们的躯体硬实得诡异,受了剑伤还能起身。   几乎同一刻,西厢房门中,几道突兀的身影忽然出现,手持骨笛摇铃,铃声和笛声交织在一起,催动得活尸更加狂暴。   王铭瞬间盯住了其中一名手持骨笛,脸上带有狰狞刀疤的中年男子。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甚至微微颤抖起来:“是你!”   那刀疤男子见到王铭,眸中也闪过一丝暗光,他停下吹奏,发出沙哑嘲讽的笑声:“小子,多年不见,眼神还是这么利,看来你还没忘记你爹娘是怎么死的?啧啧,他们到死都在喊着你的名字呢……”   “我杀了你!”   也许是受到仇恨的驱使,王铭一时间失去了平常的冷静,周身剑气勃发,不管不顾地就要冲向他。   乔慕青手镯化成长鞭,卷向阻拦王铭的活尸,急忙大喊:“王铭!你冷静点,别上他的当!”   刀疤男阴恻恻地笑着,对左右使了个眼色,一边后退,一边继续刺激:“你爹倒是很冷静,跪下来求我放过你们母子呢……可惜啊,你们都只是献给圣主的祭品,畜牲而已。”   “闭嘴!”王铭怒吼一声,完全不顾身后扑来的另一具活尸,剑势直扑向他。   “快过来,这边。”   刀疤男身旁的同伙招呼一声,几人同时后撤,身形诡异地融入院墙阴影,只留下两个人继续操纵活尸围困。   王铭显然已经被仇恨冲昏头脑,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剑光劈开阴影,消失在了院外。   “喂,王铭!”   乔慕青着急起来,就算知道这是陷阱,但放任王铭独自追击肯定更危险,何况引走他的明显是邪教徒的主力。   “清漪,你先拿这个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她左右为难间,忽然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卫清漪的方向扔过来,然后挥鞭扫开挡路的活尸,跟着冲了出去。   剩下的几具活尸,在两个摇铃者的操控下,立刻调整目标,浑浊的眼齐齐锁定了剩下的人。   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唯一握着剑的卫清漪。   眼看王铭和乔慕青被成功引开,摇铃者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冷笑,铃声陡然变得尖锐和急促起来。   活尸们步步紧逼,形成合围之势。   “清漪,你还能撑住吗?”辛白见势不妙,马上从怀里掏出一道闪着金光的符箓,紧张地抓在手里,“王铭哥之前给了我这种符,说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帮我自保,你不用管我,保护好自己和裴公子就行了。”   卫清漪其实倒没有他那么慌,应该说她根本就不怎么慌。   她抽空看了眼乔慕青扔给她的东西,原来是个护身法器,品质很高,就算在上三宗里,应该也是较高阶的弟子才会有的。   乔慕青大概是怕留下她一个人无法支撑,所以才把这种保命的东西都给了她。   虽然但是,现在王铭那边的情况还更值得担心一点。   思考间,裴映雪不紧不慢从她身后走了出来,态度镇静地征询着她的意见:“这算是有危险的时候吗?”   卫清漪愣了一下,慢半拍地想起,她之前确实说过,有危险的时候他可以选择性动手。   她点头:“算吧。”   反正进到真言教的窝点里,还能正常活着的人里面,就已经不可能有无辜者了,无非都是一伙邪教徒。   就算裴映雪不做什么,她肯定也是要对付这些人的。   不过他们这么旁若无人交流,可能是显得嚣张了一点,两个邪教徒气得咬牙切齿,摇动铃铛的频率一下变得更快,铃声骤然拔高。   距离最近的三具活尸仿佛被鞭子抽打,以更凶悍的姿态扑了上来。   辛白手里金色的符箓顿时光芒大放,形成一道薄薄的光罩护住了他。   卫清漪手腕一动,刚准备迎上去。   但裴映雪轻柔地按住了她的手,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那几具狰狞的活尸上。   仿佛有某种看不到行迹的力量在悄然漫延,冲在最前面的那具活尸,漆黑的手爪距离他的衣襟已经只剩下半尺,却忽然被冻在了原地。   它眼中怨毒的黑芒急剧闪烁,然后被抚平,整个身体失去了所有凶戾,缓缓伏低,最后安静地匍匐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所有扑上来的活尸,只要接近他身边,就被剥夺了狂暴,变得无比温顺,纷纷匍匐下去。   院中的摇铃声也像被无形的手扼住,戛然而止。   两个教徒脸上的表情僵住,变成了错愕和茫然,他们拼命摇晃手中的铜铃,铃舌撞击,但再也激不起地上那些活尸的任何回应。   “怎、怎么回事?!”   一个教徒声音发颤,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场面,明明他们的术法从未如此失效过!   另一个人却死死盯着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影,看着他平静的脸,心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他顿时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身体因为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狂热而打着哆嗦。   “是圣迹!”教徒激动地转向同伴,“就像典籍里记载的一样,能令死者安宁,能让狂怒俯首……圣主!圣主降临了!”   另一人闻言,也大惊失色地随着跪倒在地:“圣主!您终于回归了!愿为您奉献一切,求圣主垂怜,带我教重归荣光!”   虽然事先有所预料,但这个百八十度转弯的情况,还是让卫清漪也懵了一下。   她放下剑,看着两个狂热的邪教徒,心情就是很复杂。   辛白比她更震撼,呆滞地杵在原地,彻底魂飞天外了。   而且裴映雪甚至没有看噗通跪地的两人一眼,视线扫过那些安静的活尸,最后落回了卫清漪身上。   他轻声问她:“这样可以了么?或者,你想怎么处置他们?”   “啊?”卫清漪疑惑地指着自己,“归我来决定吗?”   裴映雪眼尾微弯,眸中含着意兴盎然的笑意:“只是觉得,你给我的答案应该会听起来很有趣。”   卫清漪看看邪教徒,又看看他。   在这种时候,她反而会更意识到,这个人有着蛊惑性的外貌。   他手无寸铁,唯有白衣在风中翩跹,手腕间系着一抹朱砂色的红绳,美得纯净而柔和,如同莲座上最慈悲的菩萨。   但有时候,或许也是最无情的恶鬼。   两个跪地的教徒不敢置信,震惊于圣主竟然完全没有管他们的意思,反而在和一个异端有说有笑。   先头跪下的信徒高声道:“圣主,您为何不回应我们的祈求?我们情愿为您奉献一切,以求得您的赐福!”   直到这时,裴映雪终于给了两人第一个眼神。   他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语气温柔地问:“你准备对我付出什么?”   卫清漪不禁一怔。   搞什么,他怎么还真回应起这些人的祈求了?   教徒也愣了片刻,随后受宠若惊,露出满面狂热的神色:“我的任何一切,包括生命,俱都属于圣主,愿为您献上祭品,血肉、魂魄,皆为圣主之资粮!”   “啊,那就很遗憾了。”   裴映雪却笑着说:“你的任何一切,就算是命,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他缓慢转动着手腕上的红绳,银铃清脆作响,仿佛穿透了院子里阴沉凝滞的气氛,令一切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教徒脸色一僵,不敢置信地作着最后的挣扎:“圣主,我该用什么才能求得您的垂顾……”   裴映雪漫不经心地想了想,轻轻淡淡道:“那就取决于,你能用什么打动我了。”   如果是卫清漪,也许只要一个吻,一个拥抱,或者一条红绳,她总是很容易就能做到。   但是其他人,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他多余注意的。   两名教徒顿时伏倒在地,似乎在拼命挣扎和思索着。   又等了片刻,依然不见回答,裴映雪慢慢松开红绳,无趣般地叹了口气:“不要想太久,我的耐心有限。”   虽然跟邪教徒是敌对方,但此情此景,卫清漪还是没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有限是多久?”   一般电视剧里,反派都是数到三或者数到十,好歹有个确定的时间,他这怎么直接连时间都不给的,纯靠瞎猜,太胆战心惊了吧。   裴映雪低笑一声:“你觉得等得太久了吗?也是,他的答案不值得我等这么久。”   前面那位教徒身体一动,急切地前倾,似乎正要开口,却忽然停滞。   他猛然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青筋暴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疯狂上涌,要破喉而出。   “嗬……嗬……”他发出窒息般的怪响。   紧接着,教徒呕吐了出来。   吐出的不是食物,也不是黄水,而是黏稠的黑色液体,那些液体源源不断地从他张开的嘴里涌出,流淌在地上,像是有意识地在蠕动着。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逐渐干瘪和萎缩,到最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囊。   仿佛他所有的内在,血肉、骨骼、脏腑,都随着黑色的黏液而被彻底掏空,献祭给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   作者有话说:小裴:老婆可以让我等这么久,其他人就不行了    第33章   面对这惊悚的一幕, 辛白可能是在场被吓得最厉害的人,哪怕隔着符箓的金光,他都在止不住地战栗。   另一名教徒同样惶恐, 却难以相信自己所见的场景, 茫然失措道:“圣主……圣主为何要如此对待他?”   “为什么?”   裴映雪歪了歪头, 神色有种真诚的疑惑。   “刚才他不是说, 血肉和魂魄都可以献给我吗?现在,他也的确献给我了, 有什么不对?”   就在这短短的片刻间,被呕出的黑色黏液已经流开,虽然速度很缓, 但单是流经的地方, 生机都肉眼可见地被侵蚀枯萎。   好在卫清漪本来就站在裴映雪旁边,才没有被殃及到。   她突然发现, 裴映雪之前对她应该还是有相当程度的手下留情了。   刚才他绝对是在耍着那个脑残教徒玩吧?   太离谱了, 他喜欢逗人的恶趣味,怎么连这种时候也要来一下子。   “不……怎么会这样……你不是……”   教徒遭此打击,又亲眼见到了方才那一幕,顿时眼神涣散, 喃喃自语,随即突然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狠戾。   “既然如此, 那不如就一起——”   他嘶吼出声, 双手插入了自己胸前的衣襟,狠狠一扯,用指甲划破下面的皮肉。   鲜血涌出的瞬间,他也念诵起了一段急促的咒文。   那声音有种强烈的自毁意味, 令他的气息变得混乱而暴戾,连地上的黑色黏液都仿佛受到了刺激,蠕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裴映雪静静地看着他,神色中的温柔和疑惑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淡漠。   教徒口中念念有词的咒文渐渐拔高,到了最尖锐的音节,他的周身开始弥漫出不祥的黑气,像是某种同归于尽的邪术。   但与此同时,卫清漪忽然看到许多缕阴影在地面弥漫。   应该说她发现得还是晚了一点。   因为除了她和裴映雪脚下的小块地方以外,其他地面已经几乎布满了黏液,如同蛛网般弥漫着,在不为人知的暗处爬行,仿佛蓄势待发的蛇群。   她脱口而出:“辛白,快点让开!”   辛白被她吓了一跳,但和王铭乔慕青的配合,还是让他马上反应过来,不假思索地向前冲,连蹦带跳躲开了。   他躲得相当及时,就在下一刻,黏稠的阴影从地面中猛然爆发出来。   念诵咒文的尖锐声音突兀而止,连同使用者的生命。   场中有一瞬间的寂静,直到再次有风吹过,那个教徒的尸体摇摇晃晃,啪地倒了下去。   卫清漪都忍不住为他们抹了把冷汗:“终于结束了……”   她果然还是没有体会过真正的压迫感,还好穿的是个名门正道的弟子,不然万一她当初穿成了这些真言教徒的话,那吓也吓死了。   但她很快发现了事情依然不妙,因为裴映雪的视线转向了除她之外,现在仅剩的一个活人。   眨眼间,邪教徒身体里流出的黑液已经漫到了辛白脚下,如同沼泽,仿佛从那黏腻中冒出沸腾的泡泡,但却不是泡泡,而是阴影的雏形。   方才的那些事情,毫无疑问揭穿了裴映雪作为凡人的身份,也就是说,是不能透露出去的消息。   她早就知道,但辛白并不是。   辛白自己显然也想清楚了这些原因,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我、我什么也没看见,能不能别灭口……”   卫清漪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闪到裴映雪面前,挡在了两个人之间。   她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飞快做出承诺:“他绝对能保守秘密,不会说出去的!”   “是吗?”裴映雪垂眸看她,语气依旧轻柔,唇角甚至含着一丝浅笑,然而眸中情绪莫测,“但你为何这么了解他,能确定他不会?”   “……”这不是了不了解的问题吧!不能滥杀无辜啊!   卫清漪拦在他面前,斟酌着言辞,认真道:“就算我不了解他也无所谓,除非他和刚才的那两个人一样作恶多端,否则都不应该死。”   裴映雪静了一瞬,就在她以为他要同意时,却又道:“但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所以,要怎么让他无法透露出去?”   “可以保证的,”她连忙补充,“他发誓就好了。”   “他的保证好像不值得我相信。”   “那我的呢?”   卫清漪毫不犹豫地主动道:“我可以代替他承诺,他肯定不会泄露的。”   她紧紧地盯着他,由于太急切,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仿佛盛着莹莹的星子。   裴映雪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红的脸颊,忽然抬起了手。   卫清漪还以为他真要动手了,身体下意识绷紧,飞速思考着要怎么阻拦。   但危险并没有到来,唯有一片微凉的触感,如同初雪消融,柔软地落在了她脸上。   他竟然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眼尾。   裴映雪仍然笑着,声音却像低低的叹息:“所以,你要为了他对我做保证吗?”   他的神情平静,眸色却异常幽深,那张本来清清冷冷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种近乎于诡艳的气质。   卫清漪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觉得裴映雪可能进入了一种不太寻常的状态,有点像他们初见的时候,阴影爬上她后颈时的那种感觉。   虽然类比不是很恰当,但她想起一句话,经常杀人的都知道,杀人这种事情容易上头,他现在可能就有点失去自控的趋势。   卫清漪赶紧确认了一下,他的瞳色还是漆黑的,暂时没有出现暗红。   但是不能让他再沉浸下去了。   她果断道:“我保证,这是我和你的约定。”   不等他再说什么,她扑上去一把抱住了裴映雪,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   哪怕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下面隐藏的那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可以轻易置人于死地,但又偏偏能被她莽撞地禁锢在怀里。   辛白还呆呆站在原地,惶恐地等待自己的命运裁决。   卫清漪抽空抬起头,对他拼命使眼色,让他快走。   他这才如梦初醒,当场就是一个弹射起步,抓紧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但卫清漪依然没有敢完全放松,继续抱着裴映雪,避免他有任何危险的行动。   好歹她当初还有灵剑可以抗一下,辛白一个脆皮凡人,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她都在考虑是不是得念咒言了。   但还好,被她环住之后,他就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由她抱着,直到辛白远去,身影消失在院墙后,再也看不到踪迹。   卫清漪悄悄松了口气,下巴搭在他的衣襟上,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裴映雪自然没有忽视她这点细微的变化。   他一动不动,以确定的语气道:“你很担心他。”   卫清漪从他腰上松开手,忍不住叹气:“不管是哪个无辜的人在这里,我都会担心的,这没什么特别的。”   裴映雪眸光微敛:“所以你刚刚抱我,也是因为……”   “不是!”   卫清漪一下就预感到了他会要说什么,她想都不想地打断,把危险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因为我想抱你,就是这么简单,不要想那么多。”   这人是真的敏感得可怕。   她安抚他的情绪的时候,比撸猫还要小心翼翼,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可比猫的爪子要锋利多了。   裴映雪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在过去的大多数时候,得到卫清漪这样的拥抱和承诺后,他应该开始感到情绪的平和,躁动渐渐归于稳定。   但这一次……似乎还欠缺了什么。   其实他的杀意并不多么强烈,表现出来的那些,更多是因为想看到卫清漪的反应。   明明他很喜欢看到她露出强烈而鲜活的情绪,但今天的事情,让他无端有种陌生的感觉,无法用言辞形容,却称不上愉快。   他把这归结于那些无关者的干扰,或许是因为,他喜欢的不是看到她为别人生出的紧张反应。   让人愉快的,是因为他们本身的亲近,而享有的那些。   “好了,现在都结束了。”   卫清漪没注意到他沉默下的暗潮汹涌,她理智地转过身,小声嘀咕:“我们还要收拾一下残局,等慕青和王铭他们回来,总得有个解释。”   但院子里的情况实在太狼藉了,她单是看着就一阵头疼,只好小心地避开地上的黏液,一个个上前查看。   到了此时,除了一副干枯的皮囊外,院子里总共还趴着近十具身体,面目全都凝固在似怒似怨的表情上,分明没有外伤,但一个个都已经僵硬,失去了动弹的能力。   这些发僵的身体如同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横七竖八地摆了一地。   其实看起来场景并不血腥,没有留下丝毫触目惊心的血迹,却阴森森的,渗人得厉害。   在杂乱里,她无意瞥到了其中一具女性的活尸。   和其他人指甲漆黑的状态不同,这具活尸的指甲大多已经断了,皮肉外翻,底下血迹淋漓。   她马上想起了望月津失踪的那家人,被活埋的男子和小女孩,失踪的女子。   受害的是这个人吗?   明明呈现出匍匐的姿态,可细看却能发现,活尸的手指还在颤抖着,痉挛般抖个不停。   卫清漪叹息一声,心中怅然。   原本那家人应该很幸福,如果不遇上真言教,大概永远只是安安稳稳生活着的镇民。   她轻声说:“我保证,一定会把这件事情追查到底,只要找到那些坏人,我就会帮你报仇的。”   话音落下,活尸的颤抖停止了,终于慢慢静下去。   *   结果他们最后也没有等来王铭和乔慕青,倒是等来了城里的守卫。   一队修士大概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赶过来把小院重重包围,并且搬出了一套官方说辞,内容无非是感谢他们及时发现了邪教徒,但后续事宜归无妄仙宫的人处理。   说完,领头的人客客气气地记录了他们的住处,表示其他同伴也会得到消息,然后派人礼送回了客栈。   卫清漪进门一看,发现辛白早就回来了。   辛白看到她先是松了口气,再看到她身边的裴映雪,马上又像惊弓之鸟似的,拖着屁股下的板凳一口气退出了半米远。   卫清漪想了想,还是先拉着裴映雪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准备先安慰安慰他,再把事情解释清楚。   但辛白都不用她说话,立刻就倒豆子似地飞速交代了。   他半秒都不犹豫,好像慢一点就要脑袋搬家:“今天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一点也没看见!但我可以作证那些人都是自己出的事,跟你和裴公子一点关系也没有!就算王铭哥和慕青姐问起来也是这样!谁问都是!”   卫清漪:“……”   怎么有人比她还能滑跪的,应该说不愧是老乡?   她试图再挽救一下:“其实,其实他这个人也没有那么吓人的,今天那是意外情况,现在已经解决了。平时你不用这么害怕,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谁知道辛白的思维比她跳得还远,马上拍着胸脯保证:“明白,我绝对不在王铭哥和慕青姐面前表现出来,也绝对不暗地里找他们告状,肯定不会露馅的。”   好吧,看来是救不回来了。   她揉了揉额头,忍不住看了一眼裴映雪。   他却神色自若,甚至还无辜地对她笑了笑,少年眉眼清丽,发间青荷色的丝带翩跹如蝶,一瞬间美得不可方物。   明明他面对真言教徒的时候还那么阴晴莫测,但只是过了短短的这么一会时间,看起来又变得毫无威胁性了。   该说不说,不愧是精神分裂啊。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他们都熟悉的一道声音,打破了即将出现的冷场尴尬。   乔慕青的嗓音清清脆脆,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你看看你,老是说我冲动,你自己怎么一个人冲出去了?而且那些邪教徒本来就是要引开我们,你这么容易中计,我又不能不管你,留着清漪在那里多危险?”   她说着说着,好像生起气来:“王铭!不是你自己说我们是同伴的,同伴能不能对大家的安全负责一点?下回你再这样,我真要不管你了!”   听起来,她似乎应该是和王铭呆在一起,但王铭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好像一直沉默不言,就是在单方面挨训。   辛白如蒙大赦,忙不迭迎了上去:“你们总算是回来了!我在这等了好久,等得提心吊胆的。”   乔慕青一进门就停止了训斥,表现得无事发生,也不再理身后低着头的王铭。   “还好都回来了,不用担心,我追出去之后赶上了王铭,那些邪教徒本来想暗算他,但没想到我也去了,所以没成功。”   辛白一边给她搬凳子,一边问道:“那你们是怎么找回来的?”   乔慕青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坐下:“混战的时候他解决了其中一个,后面可能是动静太大,惊动了城里的守卫,其他人见势不妙就逃走了。然后守卫说小院已经被封锁,你们会被送回来,让我俩直接回客栈。”   说完,她生气又委屈地垮下脸,可怜巴巴向卫清漪道:“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们在那的,都怪王铭,我已经说过他了,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原本默然的王铭这时也低声道:“抱歉。”   卫清漪摇了摇头,顺便从储物袋里拿出那个珍贵的护身法器,重新还给她。   “这件事不是你们的错,王铭这么做也能理解,而且怎么也怪不到慕青头上。”   虽然王铭是冲动了点,但他跟真言教是灭门之仇,找了那么久的仇人近在眼前,一时激愤实在是在所难免。   总而言之,人回来了就好。   当然,这桩事件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一点后遗症,就是接下来乔慕青都不跟王铭说话了。   而王铭自己可能是因为白天情绪波动太激烈,加上没能抓住仇人,所以回来之后神色郁郁,恢复了寡言少语的状态。   所以整个晚上,少了他们俩斗嘴的声音,周围居然都显得沉寂了很多。   伴随着时隐时现的虫鸣,卫清漪坐在庭院里的秋千上慢慢荡着。   这个地方就是她和裴映雪晚上看见男女幽会的地方,不得不说,地点确实选得很不错。   虽然白天日光炎燥,但到了晚上,院子的角落里凉风徐徐,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地响,时不时落下几朵榴花,铺在裙摆上,很是惬意。   她晃了一会,有点无聊起来,就对旁边坐着的裴映雪伸出手:“你要不要来体验一下?”   他牵过她的手,也就被顺势拉着坐在了秋千上。   卫清漪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石榴树下,树荫间幽静而清凉,草木的味道很好闻,让人心情平和。   她蹲下身,捡了几朵掉落的榴花,一边捏在手里打量,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对了,你到底是为什么要灭辛白的口啊?不喜欢他吗?”   回想起来,她还是觉得白天的时候,裴映雪有些不太对劲。   因为辛白貌似没有什么冒犯他的理由,而且上次留下王铭他们说话的时候,情况不是还挺好吗,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我没有真的想杀他。”   他倚着秋千绳,随着秋千的摆动而微晃,垂着眼轻轻道:“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我要这么做,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这个答案属实是卫清漪没想到的。   她原地呆滞了两秒,彻底震惊了。   “你!又!吓!我!”   卫清漪冲回秋千前面,大力晃了晃他的肩,以表示自己无数次被他忽悠到之后噌噌增长的怒气值。   但秋千本来就飘飘荡荡,再被她这么一晃,顿时不稳地向后摇起来,带得她也不由前倾,然后踉跄两步,随着惯性栽倒在了他身上。   裴映雪适时伸手,笑着接住了她:“小心。”   雪白的衣料包裹住她,伴随着他的气息柔柔地笼罩下来,衣衫和肌肤间的摩擦也带来微凉的触感,像一层松软的薄雪。   她老实不动了,借着他的怀抱稳住身形。   只是这样的姿势下,如果不顺势坐着,就只能跪在他身上,那太奇怪了。   卫清漪索性在旁边坐下,虽然挤了点,但也能凑合,反正上次的男女就是这么坐着的。   不论怎么说,既然把话讲清楚了,她好歹能松口气,不用担心他对辛白的敌意了。   她放下心来,脚尖在地上点了几下,晃动着秋千,忽而想起上次经过石榴树时,他溅落的那一身水珠,还有落在发间的鲜红花瓣。   于是她一时突发奇想,拿手里那几朵榴花在他头发上比划了几下,发现果不其然很搭配。   “裴映雪,我发现你还挺适合簪花的诶。”   秋千的宽度本来就有限,他们几乎是依偎在了一起,在她抬起手给他戴花的时候,距离便越发接近。   裴映雪漆黑的眸看向她,眸中落了少女举着榴花的身影。   榴花色艳无味,分明应该没有什么香气,但他偏偏清楚地闻到了某种温暖而浓郁的甜香。   以至于他竟有一瞬间的心悸,很短暂,几乎难以察觉,可是放在一颗已经不需要跳动的心上,就变得如此明显。   裴映雪眼睫微颤,定定地凝视着她。   卫清漪本来是准备给他簪花,但因为石榴花茎太短,没能成功簪上,只好放下了手。   她这时才发现他的目光,一下被看得忐忑起来:“怎么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我怀疑我的心有些异常。”   卫清漪:“……那你找个人看看?”   她纯粹是开个玩笑,毕竟哪个岐黄圣手都看不了鬼的病情,找了也是白找。   裴映雪的想法却总是不走寻常路:“你要看吗?我可以取出来。”   卫清漪一个激灵:“别别别,你千万别冲动。”   管别人怎么想,她反正是完全不想看到这种红着眼睛把命都给你的经典文学,尤其是裴映雪真的有红瞳,也真的能把心脏挖给她。   她又不是学医的,实在不是很能直面这么细节的人体生理构造。   裴映雪低眸笑了。   卫清漪马上反应过来:“你又故意骗我了!”   大概是被锤炼多了,她一看裴映雪这样笑,就能立刻猜到,他刚刚说的话肯定是在逗她。   “没有骗你。”裴映雪轻声说,“你如果想看,我真的可以取出来。”   话音未落,他的手就已经移动到心脏处,看起来是真准备给她实践一下。   卫清漪毫不犹豫地按下来:“算了算了,我信了!你千万别瞎整活。”   他含笑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柔和:“我没有骗过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卫清漪放下手,小声嘟囔:“…行吧。”   可恶,他这么说的时候显得好真诚,一点都不惹人怀疑。   她不得不承认,裴映雪有种非常能蛊惑人的气质。   无论他做了怎么样的事情,哪怕被她亲眼见到,她也依然会不由自主地觉得,他是全天下看起来最清白无辜的人。   不过卫清漪不太确定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有她比较容易被蛊惑。   明明她大多数时候是很理智的。   唉,美色误人啊。    第34章   翌日清晨, 客栈里又收到了一份请帖,来自城主府,措辞礼貌地邀请他们去府中一叙。   这个结果倒是毫不让人意外, 毕竟他们在码头区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想不被注意到都不太可能。   只不过今早天气不佳, 还没来得及出门, 原本还晴阳初升的天上忽然一声炸雷惊响,然后又是他们看惯了的哗哗大雨。   卫清漪熟练地合上右手边的窗户, 挡住雨水:“怎么又下雨了啊……”   千鉴城的天气是真的难猜,比裴映雪的心思还难猜。   乔慕青却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 我看我们这次是凶多吉少。”   如果是平时, 王铭可能还会和她互怼几句,但现在王铭沉默, 就剩下辛白弱弱道:“慕青姐, 我们只是受邀去谈一谈而已,不至于是鸿门宴吧。”   乔慕青疑惑:“什么鸿门宴?”   辛白这才意识到失言,连忙打补丁:“就是一个比方,那种埋伏着三百刀斧手要杀我们的宴会。”   “噗。”乔慕青笑出了声, “无妄仙宫派过来的修士加在一起也就那么多,哪里来的三百刀斧手,你笑死我了。”   经由这么一番打岔, 原本略显沉闷的空气倒是变得轻松了许多。   但等了一会后, 雨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接着越下越大了,乔慕青懒得再等下去,就提议道:“我们要不还是先走吧?”   王铭沉默地点了点头, 辛白见状努力给他们俩搭话:“王铭哥,慕青姐,雨势这么大,那只能拜托你们帮忙给我施避水诀了。”   结果乔慕青冷哼一声,从辛白右边拽过他的胳膊,王铭面无表情地从左边经过,一人给他放了个术法。   “……”辛白被同时加了双倍buff,一脸哭笑不得。   卫清漪则纯粹是装模作样地给裴映雪也施了诀。   她指尖带着灵力,轻轻点在他衣襟上,对上他含笑的目光,不由得心虚地轻咳一声。   虽然明知道其实用不着,但昨天刚说过他是凡人,现在就展露痕迹未免太明显了。   街上因为暴雨,几乎没有几个人,偶然有也是行色匆匆,急着找到避雨之处,所以他们这行人就略微显眼。   队伍还是和平常一样,王铭走在最前,其他人在后面,只不过你一句我一句地耍贫嘴的换成了乔慕青和辛白。   卫清漪转过头,小声跟身边的裴映雪感叹:“有灵力真好啊,如果没有避水诀的话,这种暴雨天我也不想出门,不然逛一圈全身都湿透了。”   裴映雪道:“你不喜欢雨?”   “也谈不上特别讨厌吧……”她想了想,“我喜欢小雨,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尤其是在空旷的树林里,下完小雨去散步的时候,气氛会特别好。”   乔慕青这时隐约听见了他们的交谈,扭过头搭话:“听起来确实好棒诶,而且我听说,清虚天那边是不是有很多竹林之类的?”   其实刚才的那些体验,说的倒不是清虚天,而是她在现世的经历。   不过她现在顶着一个清虚天弟子的身份,当然不能随便揭穿,所以道:“是啊,九峰里面有很多竹林,我们同辈的弟子常常在里面练剑。”   “好风雅啊,我们那边弟子练习的时候可无聊了。”乔慕青羡慕了一句,再度转回了身。   卫清漪打了一下岔,重新抬眸看向裴映雪:“那你呢,你喜欢雨吗?”   他没有直接回应,却答非所问道:“雨水对花来说很重要。”   怎么这种话题都能绕回到花上面啊。   看来他倒是真的喜欢养花,就是可惜,从结果来看,他实在不是这方面的材料。   她不禁好奇起来:“那你都养过哪些花?”   裴映雪闻言沉吟了一会,似乎在仔细回想:“杜鹃,茉莉,栀子,山茶花……应该还有一些特殊的灵植……”   “这么多?”卫清漪没料到这一长串,她还以为就只是巢穴里那些她认不出来名字的红色花种呢。   不过说起来,那种花居然能在死寂之地生长,她怀疑应该属于他说的灵植范畴,所以前面杜鹃茉莉那些,难不成是他在人间的时候养的?   那就太好了,他不再回避提起人间的事情,这可是绝对的突破性进展。   卫清漪再接再厉地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养花啊?”   “因为有个人曾经教过我……”   裴映雪说到这里,却突兀地停住了。   并非刻意,只是忘记了要如何把那个词说出口,昔日里那么熟悉和亲昵的话语,如今已经变得陌生。   阿娘。   他记忆里有着温暖手掌的阿娘。   那时候,阿娘在家中打理着自己的小院子,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芬芳馥郁的鲜花,花枝一直探出了院墙,沉甸甸地压在青瓦上。   花开的时节常常有蜜蜂飞来飞去,他在花丛中举起手追逐,被阿娘笑着抱回来,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叮嘱:“阿雪不要闹了,被蜜蜂蛰了可怎么办。”   然而一切都已经那么遥远,以至于他也不能分清,回想起来的究竟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亦或是痛苦中滋长的幻觉。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   但很快,颈窝传来一阵明显的暖意。   是卫清漪抱着他的肩,把头靠到他脖颈处,然后用自己的发顶浅浅蹭了蹭他的下颔。   发丝磨蹭过肌肤,软软的,暖暖的,像一阵涟漪在原本沉寂的湖水中荡漾开。   裴映雪一怔:“……这是什么?”   “在安慰你啊。”   她见他清醒过来,就松开了一点,抬起头看着他,语气正经:“我觉得这样显得可贴心了。”   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影响,反正她小时候一惹妈妈生气,就会这样抱着妈妈蹭来蹭去撒娇,虽然她妈妈性格很严厉,但这么做居然每次都能成功。   所以从实践经验来看,卫清漪觉得这个方法应该是很有用的。   主要是看裴映雪的表情,她就觉得他刚刚应该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毕竟认识这么久,她也能看出来,裴映雪之前肯定有过一段不太愿意回想的经历,如果要足够了解他,她就需要慢慢了解这些过去。   但从她看攻略病娇文学的经验来说,攻略是肯定需要耐心的,了解也一样,不可能一蹴而就。   所以卫清漪不准备继续追问,而是选择主动安抚他的情绪。   谁知道,他回过神来,和她对上视线,然后居然轻声笑了起来。   好像是真心笑的,不是那种习惯性的浅笑。   卫清漪顿时一阵纳罕:“你笑什么?”   这不是正常的走向啊,难道不是应该回忆不幸往事,走向黑化边缘,中途感觉到她的安慰,因此放弃黑化十分感动吗?   她还以为这人现在会有点伤感呢,结果他都没有她煽情。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特别。”   卫清漪微愣,一下子没分清他这是在夸赞还是别的意思:“哪里特别?”   他的语调带着笑意,柔声道:“不管感谢还是安慰,你都有特别的方法。”   话是好话,但怎么又提到感谢。   提起来她就很心虚,这个梗感觉以后是过不去了。   卫清漪抓紧机会澄清:“感谢那都是有原因的,而且、而且感谢不是一定要亲,亲的时候也不一定都是感谢啊。”   结果,这句话非但没有起到她预想的作用,反而像是提醒了他别的事情。   “所以,你那天亲我是因为什么?”   “……”   她怎么又无意间给自己挖出了个大坑。   但裴映雪问得太自然了,好像只是因为她的提起,才不经意想了起来,所以卫清漪不知道他这是不是特地问的,也就不好根据情况,适当选择相应的答案。   她思考了一下,采取了比较稳妥折中不出错的选项:“因为你长得好看。”   可裴映雪似乎因此而更不解了:“我的相貌不是一直如此吗?如果是因为好看,你也没有经常亲我。”   卫清漪试图把话纠正回来:“我们已经算是经常了吧。”   都这么多次,哪里不经常了。   他语气认真道:“但那天从码头回来,你说我很好看的时候,也没有亲我。”   这下卫清漪自己也快被这套逻辑绕进去了:“当时……哦对,当时在说你很好看之前我就亲过你了,那次就不应该算。”   “那现在呢?”   他轻轻应了一声,然后问:“我现在算是很好看吗?”   她下意识睁大了眼睛,眼中照出近在眼前的清丽面容。   裴映雪正低着头,在一个她很容易就可以够到的距离上,垂下的发丝黑如鸦羽,衬得面孔愈发冷白,眼瞳如湖泽般幽深,几乎诱人坠落下去。   因此她确实被迷惑了一会,然后才反应过来。   这是色诱吧?绝对是色诱吧?   可恶。   当时在码头逛的时候,她完全不应该顺口告诉他,他确实长得很好看的。   现在他自己意识到这件事情,就开始学会用美色诱惑她了,问题是,她难道看起来像是那么经得起考验的人吗?   以色侍人这是妥妥的不良诱惑啊!   裴映雪依然垂眸看着她,清冽的气息离她很近:“要亲吗?”   “不。”卫清漪痛心疾首又勉为其难地拒绝了,“我决定了,现在开始,我们都要远离不良诱惑,从小事做起。”   裴映雪怔了一瞬:“什么?”   她捂着发烫的脸,飞快往前追上乔慕青等人,没有再给他诱惑的机会。   *   第二次进城主府,虞宛好歹没有再放他们鸽子,亲自出来见了面。   虽然身为城主,但虞宛其实只比卫清漪稍大几岁,依然很年轻。   他容貌俊朗,又穿着玄色的常服,如果不是右手上戴了一枚表示身份的指环,从外表上都不太能看出来这人就是他们要见的对象。   见到卫清漪,他眸中划过一丝微光,随后向她笑了笑:“卫道友,许久不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逢。”   虞宛身后还侍立着城中的主事吕惇,这个人他们上次就见过,倒是不意外,意外的是席间还有个女子。   女子轻衫罗裙,一张小脸透着微微的苍白,仿佛受了惊吓的神态,看起来我见犹怜。   虞宛见他们望向此人,便主动介绍道:“这是我的妹妹,苏铃。”   刚坐下的乔慕青恍然大悟道:“啊,上次是不是说她被威胁了,你临时去看情况,所以才没来?”   根据吕惇当时的说法,他们第一回 来见虞宛的时候,没能见到他,就是因为苏铃受到了惊吓。   苏铃露出满脸不安的神色,躬下身轻言细语地致歉:“耽误了与各位贵客的会面,是我的过错,我兄长平素日理万机,此前有任何招待不周之处,我也代为致歉,还望见谅。”   乔慕青摆了摆手:“这没什么,你有危险更要紧嘛,不过这回虞城主找我们,是为了昨天的事情?”   虞宛颔首道:“如乔道友所言,你们发现和斩杀真言教余孽的经过,吕主事已经都告诉了我,我代为谢过各位。”   他没有特意提起造成现场狼藉的原因,大概是当成了邪教徒自己禁术反噬的结果,这让卫清漪松了口气。   她忍不住悄悄看了眼裴映雪,但裴映雪却只是若无其事地对她一笑,好像完全不担心被发现。   但结果,虞宛刚客套几句后,话锋又忽然一转:“这些教徒行事诡谲,绝非一般的邪魔外道,诸位是我府上的贵宾,如果因为追查此事而有所闪失,我未免于心不安,也难以向各位的师门交代。”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人,神色诚恳地继续说:“为了诸位的安危着想,我以为后续的事宜,还是交给城中的守卫与巡防为好。”   乔慕青十分不赞同:“就是因为真言教非同一般,才更不能放着不管,守卫有守卫的职责,我们有我们的方法,也许能发现被忽略的线索,两边合作难道不是更好?”   见她态度坚定,虞宛垂下眼,轻轻摩挲着指环,缓和了语气。   “道友所说的也有道理,只不过方法若是失当,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有些浑水,恐怕还是不蹚为妙。”   双方说完,会客厅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安静下来。   这时候,一直低着头的苏铃忽然怯怯地抬起了眼:“诸位,兄长所言确实是出于好意……那天……那天我便是收到了真言教徒送来的血书和断手,才吓得昏了过去,导致兄长失约的。”   她说着,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袖,指节泛白:“所以那些人……真的很可怕。”   卫清漪闻言一怔:“你是被真言教的人威胁了?”   刚刚乔慕青提起来的时候,她就在奇怪什么人能威胁到城主的妹妹,只是因为不熟悉才没有追问,没想到居然又是跟真言教有关?   她正想说话,虞宛却对苏铃轻轻摇了摇头:“阿铃,这些话不必向客人说。”   “……”   苏铃闻言又低下头,回避了众人的目光。   离开城主府后,乔慕青一边摸着下巴琢磨,一边眼神发直地嘀咕:“总觉得城主妹妹的事情有点怪怪的啊……”   卫清漪也有同感:“而且虞城主和他妹妹不是同姓,这又是为什么?”   她走着神,没有注意到前面一堵墙,差点继续撞过去。   裴映雪自然地给她理了一下脸颊边垂落的头发,拉回了她的注意力,卫清漪不好意思地抓住他的袖子,开始好好看路。   由于弄不清这些关系,几人再次找田泉打探了一下。   据田泉在无妄仙宫内部听到的消息,苏铃其实不是虞宛的亲妹妹,而是他认的义妹,虽然资质很差,修为不高,但心窍玲珑,加上外表有亲和力,名声还算不错。   “听说仙宫有过一个直系弟子求娶她,那人的家族还小有地位,不过苏铃自己拒绝了,说此生只求陪伴义兄。”   “所以,仙宫确实也有传言,觉得他们的义兄妹关系不简单,说不定还有别的念想,但城主从没回应过。”   田泉说了一通自己听到的情况,最后坦诚道:“不过仙宫对这些管得很松,连结了道侣又有情人的例子都不在少数,只是不能闹得太难看,城主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说到这些仙门内部的八卦,卫清漪就没什么了解了。   因为清虚天推崇的是“清心克己”,就算私底下有这样的事情,也没人放到明面上讨论,何况原身还是个独来独往的高岭之花。   倒是乔慕青如获至宝,又跟田泉唠了半天嗑,才恋恋不舍地被拉走。   *   客栈大堂里,几人再次围坐在桌边,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乔慕青率先道:“你们觉不觉得这个城主的态度有点含糊?”   这下连辛白也点了点头:“真的很奇怪,他好像不赞成我们继续查,就是说得比较委婉。”   “管他怎么说吧,查是肯定要查的,但那些人逃走了,接下来要怎么继续?”   半天没怎么说话的王铭此时道:“我在想,那天的院子里是不是还有蹊跷。”   乔慕青别扭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什么蹊跷?”   王铭道:“我们先进去的时候,里面完全没有任何声音,过了一会,那些真言教徒却忽然涌出。如果他们是事先设下埋伏,明明可以更早动手,打个措手不及,而不是等我们已经发现活尸的异常后才发难。”   “对哦。”乔慕青沉思起来,“那是为什么?难不成……”   “密道?”   卫清漪听完,冒出了这个猜想。   “是不是有种可能,他们有个密道通往别的地方,所以只在院子里设下了示警的术法,在我们进去之后,他们马上察觉,但通过密道赶回来花费了时间。”   乔慕青一拍手,激动地附和:“对啊,真有可能!那这么说,密道应该就在他们出现的西厢房里面!”   王铭缓缓道:“或许吧。”   但密道只是个不确定的猜测,或许有,或许没有,那头也不一定有期望的线索,也可能是更激烈的危险。   就像这次闯入小院一样,虽然最后侥幸都没事,但确实暴露出很多问题。   所以商量之后,几人都决定不贸然行动,依旧考虑这个方向,只是计划还要再稳妥一点。   折腾了大半天,回到房间时已经是暮色四合,只有灯烛亮着,把室内照得朦胧而迷离。   卫清漪倒在松软的大床上,抱着枕头打了个滚。   “啊,好累,真言教的事情还没完,又扯到虞宛的妹妹了,这件事牵涉的关系还挺复杂的。”   裴映雪坐在窗边,回过头看着她,窗外的月光如霜般流映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唇边淡淡的笑:“所以要不要……”   她再次预判了将要听到的话,眼神警觉地一亮,马上提前声明:“我没那个意思!”   就知道他肯定是又准备问要不要回巢穴里了,虽然他也可能只是逗她,但这种事无论如何都要防患于未然。   裴映雪低低笑出声,视线在她被枕头蹭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刻,然后再度望向了窗外的夜景。   卫清漪重新瘫回去,继续发了一会呆,忽然有股冲动:“好想沐浴。”   修仙者有清洁咒,不用水也可以把自己清理干净,所以穿过来之后她还没有正经洗过澡。但是泡在热水里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其实是单纯用法术无法代替的。   好在这家客栈算比较好的客栈,就算是夜里也能提供热水,所以她挣扎了一会,决定还是洗吧。   屏风隔开了内和外,蒸汽氤氲,愈发模糊了光影的界限。   卫清漪泡在浴桶里,看着升上来的白雾,心情就是非常舒畅,有种终于重拾了久违的习惯的幸福感。   她乐此不疲地拨弄着水花,自己玩了一会水,玩到热水逐渐变凉,才慢悠悠地擦干水,套上干净的寝衣。   结果一出来,就刚好见到美人斜卧的场面。   裴映雪已经褪去外袍,换上了寝衣,半散的黑发披在肩头,正难得散漫地倚在床边。   他无声垂着视线,听到她出来的动静,才抬起头看了过来:“你沐浴完了。”   从来到人间后,他一直保持了睡前换好寝衣的习惯。而且这件衣服是她逛街的时候顺手给他买的,很淡很淡的雪青色,映得他肤色更白,袖口和衣襟处还用银线绣着兰草,显得格外精致。   当然,购买过程也导致她难以避免地被乔慕青打趣了很久。   现在看起来,小问题都是值得的,因为这衣服穿在他身上真的很好看。   卫清漪在又要动摇的边缘及时刹住车,下意识拉了拉身上刚披好的寝衣,朝他走过去:“是啊,用热水洗干净之后真的好舒服,我决定了,以后睡前都要这样好好洗澡。”   果然就算在玄幻世界,她本质上也还是更喜欢凡人的某些生活方式。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床边,从他身边经过,摸索到了床内侧。   裴映雪替她拉开过于厚重的衾被,以免她又像前几天晚上那样,盖着被子热得睡不着。   沐浴过后,她身上有股暖暖的清香,略微不同于昨日在秋千下的香气,但闻起来依然令人愉悦,像一种记忆深处的事物。   她像什么?   一捧温软的云朵,绵绵密密拂过面颊的轻雨,散发着香甜气味的花,或者是其他值得怀念的美好存在。   但这些似乎又都不足够和卫清漪相比。   他慢慢出了一会神。   直到她把枕头扯下来抱在怀里,懒洋洋地蹭了蹭,然后抬起右手,在他眼前随意挥了两下,好像想要吸引他的注意。   “裴映雪,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   那截手腕纤细而白皙,几乎可以看清下面淡青色的脉络,生机勃勃,应该正流动着温热的血液。   他没有说话,却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握在那温暖的,鲜活的脉搏上。    第35章   卫清漪愣了一下, 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就随他握着了。   “怎么了?”   结果裴映雪居然自己也怔了怔,然后才缓缓道:“我的发带还没有摘。”   还以为什么呢……原来就是这么点小事。   她歪着头看了看, 裴映雪的头发虽然已经有点被弄散, 但青荷色的发带还松松地挂在他耳后。   “这样就好了。”   卫清漪用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抽开蝴蝶结, 给他解了下来, 塞进他掌心里。   裴映雪后知后觉般地缓慢放开她的手腕,低眸看着那条发带, 柔软的绸带如流水般滑过指间。   她撑起身来,正要再开口,视线顺着发带向下, 忽然卡了一下。   他的衣服一向穿得很端整, 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姿势的缘故,淡雪青的衣襟已经松散开, 边缘银线织成的兰草光泽莹莹, 露出下面冷白的皮肤。   从阴影往下,能看到胸口肌肉起伏的轻微弧度,尤其是在动作之间,光影变幻的时候, 更加惹人遐想。   气氛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卫清漪脑子一热,扯起旁边的被子就给他盖上了。   裴映雪手上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她, 神色疑惑:“为什么要帮我盖被子?”   “怕你着凉。”   “……”他看不出来是信了还是没信, “所以,你刚才本来想和我说什么?”   卫清漪抱着双膝,好好坐起来,摆出正经讨论的态度:“不会很过分的, 对你来说很容易就能做到,你能不能先答应我?”   裴映雪没有马上松口:“你可以告诉我是什么。”   虽然他并未直接给出确定的答案,但问题不大,可以继续商量。   卫清漪在舒适的放松状态中,懒懒地把下巴搭在了膝盖上,随口道:“算我求你行不行?”   这句倒只是随便一问而已,因为之前她在巢穴里面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求过裴映雪,但他愿意答应的事情就会答应,不愿的事情她求了也没用。   “行啊。”   完全没想到,裴映雪这次居然配合地应下了。   他绕着手里的发带,脸上笑意微微:“不过,你准备要怎么求我?”   卫清漪脑子里的念头飞速运转。   求人当然是投其所好,可是裴映雪有什么特别喜好或者需要的,她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到……难不成……   她纠结了半天,犹犹豫豫地尝试道:“我可以送你想养的花?”   “听起来还不错,”他的笑意更明显了,“但我为什么不自己买?”   那倒也是这个道理。   卫清漪都快绞尽脑汁了,想来想去,索性开始异想天开:“我可以当你养的花。”   之前的黑人格不就是这么说的吗,他不养花,改成养人了,所以认真论起来,她的初始地位估计跟花也差不多。   裴映雪止不住地轻笑出来,眉眼微弯,很痛快地答应了她的条件:“好。”   “……”卫清漪没想到他居然真能答应,反而尬住了几秒,“那我怎么当?”   哪怕要让她扮演猫猫狗狗这种小动物,好像还简单一点,无非就是做几个动作,喵呜或者汪汪。   花要怎么扮演?把她直接种在地里,来年长出十七八个?   好在裴映雪并不着急向她索取报酬:“你可以先欠着,等到以后我想要的时候,再来兑现也不迟。”   卫清漪不由得松了口气。   拖延大法好啊,总归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而且说不定拖着拖着,时间一长他就自然忘了呢。   反正现在的交换条件她马上就拿到了。   裴映雪慢条斯理道:“那你想求我什么?”   卫清漪酝酿了一下措辞:“就是之后要是再有冲突,你能不能先别出手?如果实在有需要,我会对你求助的。”   经过上次的事件,她已经深刻认识到裴映雪动手是完全不分敌我的,先前面对邪教徒的时候,要不是只有辛白一个人,加上辛白自己还算机灵,她未见得能保住。   但下次再有类似的情况,万一裴映雪直接来个群体团灭,那她根本拦都拦不过来。   “原来就是这个。”   出乎意料,他静静听完,居然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样的事情,其实还没有到需要你求我的地步。”   卫清漪:“……”   听他这么说,总感觉自己亏了是怎么回事?   她小声嘀咕着自我安慰:“没事,反正答应了就行。”   不管怎么说,主要目的总是达成了的,至于区区一个扮演花的小条件,无伤大雅,裴映雪应该也不能让她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卫清漪说完话,躺回了床上,今天本来就有点累,再松弛下来之后,倦意就控制不住地涌上来,让她更加昏昏欲睡了。   裴映雪轻轻拉上了床帐,薄纱愈发柔和了烛光,帐内影影绰绰,一片昏黄:“我熄灯了。”   她连回应的力气都懒得再花,含糊着呓语:“好……你熄吧……”   意识渐渐模糊下去,朦胧间,房内的光源暗下去,陷入黑暗,有人把她塞得乱七八糟的枕头放好,让她的睡姿更舒适了一些。   然后,他的手放在了她背上,伴随着银铃细碎的清响,他用了一点轻微的力道,让她更靠近自己。   好像有些生疏,有些不自然,不像她抱他的时候那么随心所欲。   但却是裴映雪在她没有提议的情况下,主动抱了她。   在这样的拥抱中,他们的温度和呼吸彼此传递,靠在他胸口时,几乎错觉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他身体原本是凉的,但好像也渐渐被她捂暖了。   *   昨天下了大半天的雨,直到傍晚才放晴一会,通往码头的路不出所料地变得湿泞难行。   “这里已经被封锁起来了?”   回到之前遭遇真言教徒的院落里,卫清漪发现这附近的区域都已经被城中守卫划为了禁区,附近的行人因此都只能绕路,不少人颇有牢骚。   他们走到一个路口,前面就设下了禁制,不允许进出。   路口前,有伙人聚集在那里,和守着路口的修士起了争执。   隔着一段距离,修士的声音隐隐传来:“此地已经封锁,无关人等不能进去,请回吧。”   几个挑夫模样的人闻言怒道:“动不动就是封闭,能不能给个准时间!你们动动嘴皮子的事,兄弟们可都等着赚钱吃饭!”   当头的修士皱眉道:“这片地方查明了多具尸体,正因为有危险,所以才被封闭,赚钱能有你的命重要?”   “我的命?”挑夫哈哈大笑,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的命值几个钱!一天不做工,一家老小等着喝西北风!你们修仙的倒是有钱有势不在乎,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说着说着,后面的几人群情激奋,仗着热血上头就要硬闯过去。   修士神情一凛,当场拔出了剑,锋芒径直指向了领先的人,他厉声喝道:“再来一步试试!”   王铭见了这幅场面,不由得冷下脸色:“无妄仙宫的人好大的威风。”   这回连乔慕青也没有反驳:“他们做事太粗暴了点吧,人家也是有苦衷的,干嘛这幅态度,我们玄同道可不这样。”   两人竟然难得达成了一致,可惜辛白没看到,不然估计会很欣慰。   今天因为怕找密道又会遭遇混战,所以卫清漪和其他人商量之后,就把辛白留在了客栈,但在她的保证下,还是加上了裴映雪。   乔慕青听了双方的争执,不满地走上前去:“有话为什么不能好好说,你们先扰乱了人家的生计,还动不动拿剑吓唬他们干嘛。”   没想到看守的还有他们的熟人,田泉也在这里。   田泉见到他们一愣,然后使了个无奈的眼色,表示自己也没有办法干涉,嘴上却打着圆场:“道友或许看不惯,但也请体谅,这千鉴城民风粗蛮,不强硬些就难以管束。”   经过乔慕青打岔,两边剑拔弩张的氛围稍微缓和了一点,卫清漪趁机问清了冲突的原因。   原来是被封锁的区域有口著名的甜水井,这些挑夫平日里靠担水卖水维生,现在莫名失去了活计,不免有怨气。   听完这些叙述,卫清漪想了想,直接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些从巢穴里顺手带的财物给他们。   “把这些卖了能换不少钱,虽然不知道耽误你们的生计多久,但应该够弥补损失,这段时间再找点别的零工吧。”   虽然仙宫那边的行事风格强硬了点,但这片地方疑似有密道遗留,确实是危险不小,她也不想让这些人贸然进入,只能从其他方面补偿。   反正财宝对她没有多少用处,对裴映雪就更加毫无意义了,不如留给更需要的人。   钱财成功解决了问题,挑夫们拿到钱,怨气立刻消失,甚至颇为喜悦地向她道了谢,和和气气离开了。   那个修士和田泉沟通后,知道是他们发现了此处的秘密,的确有能力对付邪教徒,也同意了让他们进去。   只是经过裴映雪时,修士又迟疑了一下,仔细打量着他。   “这位……是与你同行的道友?”   他左看右看,面色透出狐疑:“可为何我以秘法也查探不到这位道友身上有灵力波动?难道他近期使用过度,灵力枯竭了?”   对修士而言,灵力枯竭是相当需要警惕的事情,自然不适合再牵涉危险。   裴映雪坦然道:“我不是仙门中人。”   “可真言教徒诡计多端,你没有自保能力,如何能参与?”修士顿时大皱眉头,转向卫清漪,“抱歉,如果是这样,我不能让他进去。”   知道裴映雪没有灵力,他的态度又变得有些冷硬起来。   卫清漪也没有退让:“他是和我同行的人,必须和我在一起,不能分开。”   分开他要是毁了你们这个码头怎么办,谁能负责。   想到这个,她下意识牵紧了裴映雪。   见那人脸色严肃,她还准备再劝说两句,裴映雪看了眼被她紧紧握住的手,勾起唇角,慢悠悠解释道:“卫道友很可靠,如果遇到危险,她一定能及时护着我的。”   他对着那位修士,满脸无害,看起来好像一朵随时能被风暴摧残的脆弱小白花。   卫清漪:“?”   她无语地斜睨了他一眼。   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不过其实在裴映雪身上倒也正常,她已经发现,这个人对世间的东西其实并不放在心上。   这些不放在心上的部分里,既包括人本身,也包括别人对他的评价或者想法。   所以他不会在乎这些人如何看待他,他只是看似温柔,实际上不是如此,甚至可能比常人还要更冷漠和难以接近。   就算已经相处了这么久,卫清漪也只觉得,她能对他造成一些轻微的影响,其他时候,他都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在行事。   不管怎么说,在先前事迹的保证下,再加上田泉的极力周旋,他们总算是顺利进来了。   院子里还是之前的状态,只是散落的尸体已经被清理,据虞宛那边的说法,失踪案的受害者会被送回原本所在的镇子上安葬。   这次的探查又是王铭打头,他不再用剑鞘,直接伸手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内部比他们想象的更空荡,基本一览无余,只有些蒙着灰的散乱杂物,但仔细看,就能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   卫清漪望向房间的角落:“那里的灰尘是不是看起来有点奇怪?”   “不错,确实有蹊跷。”王铭点点头。   他蹲下身抹去上面的浮尘,露出了一块看似平常的石板,接着敲了敲石板,然后和同样凑过来的乔慕青合力,小心地撬开一道缝隙。   一股阴冷又带着土腥的风从下方涌出,石板下是条幽深狭窄的通道,隐没在黑暗中,不知通向何方。   乔慕青拍掉手上的灰,激动地一跺脚:“太好了,里面果然有密道!”   王铭率先走了进去,他们紧随在后,这里面陡峭而湿滑,两侧是冰冷的土壁,因为在幽暗中,显得格外长,好像走了很久才出现微弱的光亮。   到此处,密道终于豁然开阔,天光明亮,伴随着花香,出口旁边竟有个种着许多月季花的苗圃,似乎在哪个宅邸的后花园里。   然而,他们刚离开,还没来得及观察清楚周围的环境,异变就陡然发生。   脚下的地面亮起了刺目的光,很明显,这代表着一个庞大复杂的法阵正在被激活。   那些扭曲的符文如同活过来的毒蛇,沿着脉络游走,强大的压抑感瞬间落了下来。   最先踏入的王铭低喝一声,语调却还算镇静:“有陷阱,大家务必小心。”   对方肯定是想到了有人会通过密道找来,之所以没有毁掉密道,就是出于伏击的目的。   卫清漪完全不需要思考,直接就把手里的东西甩了出去,一道锃亮的烟花随之冲上天,在白昼也亮得惊人。   这下轮到旁边守株待兔的真言教徒脸色大变:“他们和城中守卫有联络!”   王铭此时才高声道:“挡住他们,等到无妄仙宫的人过来!”   没错,这就是他们昨天商量出的比较稳妥的方案,这回探查之前就已经和守卫那边商量好,几人先假装进入埋伏,引诱教徒出现,再由守卫给他们来个包饺子。   真言教徒那边一开始混乱,困住他们的阵法自然效力大减,王铭和乔慕青飞身而出,阻拦想要逃走的教徒。   混战中,对付他们的除了邪教徒,还有十数个面目发僵的傀儡。   因为顾忌这些人还有挽救的余地,卫清漪克制着剑光,一时有些束手束脚,只能抽空看了眼裴映雪,确保他不会来个突然袭击把王铭他们一起噶在这。   他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无辜地举起手腕,表示自己还什么都没做:“需要我帮忙吗?”   卫清漪一挥剑鞘敲晕扑上来的傀儡,果断摇头:“暂时还不用,你看看有没有逃走的人,顺便保护一下这里的人质就好。”   她虽然束缚了点,但也能应付得过来,不至于要求助。   “那好吧。”裴映雪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呜……救命……救救我……”   交错的刀光剑影中,忽然隐隐响起一阵呜咽的哭泣声。   他顿了顿,朝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似乎是有较弱的教徒被同伴丢下,不敢加入战局,于是趁乱抓了一个还没有变成傀儡的少女,意图靠人质脱身。   教徒抽出利刃,横在少女脖子上,表情狰狞:“再进一步,她可就要人头落地了!”   少女双臂交叠,无助地环着胸口,神色惊惶又楚楚可怜:“公、公子,你是和那些修士一起的人吗?能不能救救我,我……我是被他们掳过来的……”   她眼中含泪,哭得梨花带雨,   然而,裴映雪瞥了她一眼,看似饶有兴趣地弯起嘴角,可是不仅没有上前,反而退开了几步。   少女哭声顿止,困惑地看着他。   旁边的教徒也摸不着头脑,半天才反应过来,啐了一口:“没想到是个孬种!”   “请见谅。”   裴映雪毫不介意他们的话,笑容依然温柔,他微微抬起手,露出了腕间的红绳,银铃摇晃着,叮叮当当。   “和我一起的人希望我不要随便动手,所以,我只好听她的话,安分些了。”   握着利刃的教徒一咬牙,正要对着少女的脖颈刺下去,忽然身体僵住,噗嗤一声,剑尖从他胸口贯穿出来。   王铭及时赶来,一剑杀死了此人。   少女被血溅在脸上,仿佛饱受惊吓,颤抖着语无伦次:“他、他死了……”   王铭见状,放缓了声音安慰她道:“他死了,你已经获救了,不用害怕。”   但少女还是抖若筛糠,几乎跪趴在地上,他只好伸出手,想把人扶起来。   这时候,裴映雪不紧不慢地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别碰到她。”   话音刚落,少女眼中异色一闪,右手忽然凝结出一团暗红的光,猛地击中了王铭的右肩。   “嘶——”王铭反应还算快,听到提醒就马上闪身躲开,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擦到,那处的衣服顿时被烧毁,他也受了轻伤。   少女没有完全得手,眼看身份暴露,也就不再掩饰,冷哼一声,翻身站起,脸上楚楚可怜的神色彻底消失不见。   她嘴唇翕动,正要念诵咒文,半空中忽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是城中守卫赶到了。   少女当机立断,立即要转身离开,但王铭离她最近,也马上挡住了她的去路,挥剑向她斩去。   可随着“铛”的一声震响,他的攻势却被另一个持剑的身影挡住了。   见到那个身影,少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敛起情绪,冷冷吩咐道:“拦住他!”   在这耽误的片刻里,守卫已经加入战局,两三人同时向她包围而来,她不再恋战,手中挥出一片黑雾,自己则迅速融入阴影中,脱身而去。   赶来的几个修士见到黑雾,纷纷大喊:“闪开!小心别碰到!”   黑雾如附骨之疽般诡异,向人群漫延过去,哪怕这些修士有所防范,用灵力将它逼退回去,黑雾也还是侵蚀了部分灵力,令几人脸色发白。   好在吞噬灵力后,黑雾终于失去漫延的趋势,如同雾气凝结成水珠,渐渐低落下去,落到地面,变成了流淌的黏稠液体。   粘浊的黑液在地面流开,所过之处,连草木也像被那股邪气侵染,肉眼可见地迅速枯萎。   污秽逐渐侵入苗圃,将要漫过临近那株月季花的根部。   花朵瑟瑟地随风颤抖着,突然定住,而后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轻轻摘下。   眨眼间,根茎枯黑,叶片掉落。   只有这枝花被裴映雪折下,漫不经心地拿在指间。    第36章   凌乱的战局过后, 留下了一地残花败叶。   可怜的月季苗圃历经摧残,本来开得好端端的花掉落了大半,枝叶也被乱飞的剑气削掉了不少。   虽然守卫来得还算及时, 但依然不免有部分邪教徒逃走。混战平息下来, 乔慕青擦了擦头上的汗:“这些人真是比泥鳅还滑手, 还好我们这回提前计划了, 不然又要被他们跑掉。”   场上除了被他们杀死的尸首,还有很多是被驱使的傀儡, 基本上都是凡人,这些人当然需要被带回去施救。   卫清漪正帮着守卫搬运和检查那些无辜被控制的居民,王铭忽然对他们招了招手:“你们过来看看, 这具傀儡是不是有些特殊?”   他指的是刚才想要阻拦那位少女逃跑时, 突兀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身影。   这身影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 容貌清隽秀逸, 气质也很文雅,手中握着一柄长剑,正是这柄剑在紧要关头拦住了王铭。   但此人也像其他傀儡一样,脸色惨白中泛着淡淡的青, 这是被傀儡咒控制的表现之一。   也就是说,应该是那少女控制他这样做的。   几人都聚集过来,乔慕青看清他剑上的徽记, 咦了一声, 惊讶道:“这好像是宁州云家的东西欸。”   王铭挑了挑眉:“哪个云家?莫非是隐世家族?”   乔慕青点头:“就是,我从玄同道一路往南方来的途中,经过了宁州,刚好在那里认识了几个宁州云家的人, 他们的徽记就是这样的。”   世间修仙者除了宗门以外,还有一些特殊的家族,以血缘为联系传承秘法。   这些家族通常和宗门一样有自己的标识,但不像宗门招收外来弟子,对于凡人而言相对比较神秘,所以也常常被称之为隐世家族。   卫清漪站在后面,看得没乔慕青那么清楚,闻言有点不解:“宁州离这里也不算近,而且云家的人跑来千鉴城干什么?”   这个家族她在原身的记忆里能找到,应该是有底蕴的修仙世家。但这些世家的人平时不太会到处乱跑,如果不是去拜访其他宗门或世家,多半都呆在自己的地盘上。   这人不仅来了千鉴城,还被傀儡咒控制,其中肯定有更深的内情。   乔慕青绕着傀儡转了两圈,边转边上下打量:“确实啊,这事真奇怪。”   卫清漪嗯了声,发觉有人走到身边,一回头,正对上裴映雪若有所思的视线。   但他却不是在看着傀儡,而是在看着她。   她被看得莫名有点紧张:“怎么了?”   裴映雪把玩着指间淡粉的月季花,眼神柔和至极,但一如既往地语出惊人:“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也是这样的傀儡,似乎会变得很乖。”   卫清漪:“!!”   这是什么危险的发言!   “不不不不会的。”   她赶紧试图挽救,又怕被王铭他们听到,压低了声音,“为什么一定要变得很乖?我现在不是就很好吗?”   裴映雪低眸含笑:“是么?”   卫清漪小声为自己辩解:“我可以和你聊天,教你新的东西,傀儡又不会有自己的想法,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多无聊啊?”   他好像被她说服,轻柔道:“啊,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卫清漪松了口气:“所以还是真正的我比较好,你千万别想傀儡的事情了。”   他眸中带着笑意,意味不明地答应:“嗯。”   左看右看,眼见他应该是打消了念头,卫清漪总算放下心来。   但她想了一会,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最后终于回过味来。   裴映雪刚刚是不是故意吓唬她的啊?   他想做什么还需要问过她的意见?要是他真的准备把她做成傀儡,为什么要提前通知她一声?   卫清漪忽然一阵发毛。   这感觉真的好熟悉,因为黑人格就是这么对她的。   但是以前,他在白人格存在的情况下可没有这样过。就算有时候吓她,那也是一些隐晦又复杂的暗示,而不是如此直接的恶劣。   不是吧不是吧,怎么精神分裂还能顺便学坏的啊?   这时,前面的乔慕青蓦然惊呼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哎!你们刚刚有没有看到,这个傀儡居然还能动!”   卫清漪连忙走上前,乔慕青拽着她,指向傀儡的下半张脸,仔细查看,真的能发现他的唇其实在微微颤动,仿佛有话要说。   但他始终没能真正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对被傀儡咒控制的对象来说,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傀儡咒严格限制了中咒者的行动,如果是一般人,没有操纵者的指令,恐怕连一根头发丝也动弹不了。   这说明被控制的年轻男子修为应该不算低,所以还保留着一定程度上的神智清醒。   王铭凝神盯着这具傀儡,半晌沉声道:“我总觉得,他想要告诉我们一些消息,但受到傀儡咒的限制说不出来。”   “那要不这样,我们先把他带回客栈。”   卫清漪也有同感,想了一会后,提出建议,“毕竟这里的傀儡如果能救活,结果也就是送回原来的住处,但他是云家人,本来就不属于千鉴城,归仙宫收留还是我们暂时收留都差不多。”   她看向傀儡,试探着问:“如果你愿意和我们回去,就先别再尝试说话,安静下来,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你的态度了。”   听到这句话,傀儡的唇不再颤动,真的静了下来。   乔慕青稀奇道:“他真的有神智,还挺厉害的,一般中傀儡咒的人都已经浑浑噩噩了。”   既然如此,就相当于他们商议后达成了一致。   所以卫清漪和乔慕青作为说话有点分量的上三宗弟子,负责去和无妄仙宫的人交涉,剩下唯一的修士王铭则负责背起傀儡,把他一路带回去。   眼看两人离开,王铭忽然转过身,对低着头看花的身影道:“裴公子,你方才究竟是怎么看出来,那个女子的行为举止有异常之处的?”   “啊,你说这个。”   裴映雪抬起头,像是思索了片刻,“若我说只是因为直觉,你会相信吗?”   王铭默然了一会:“……是吗?”   他没有回答是否相信,只是默默端详着眼前看似无害的白衣少年,神情晦暗不定。   但裴映雪丝毫不在意他如何作想,说完又垂下眼眸,静视那些娇嫩纤柔,却不幸受了催折的花朵。   直到乔慕青兴冲冲地跑回来,声音一下穿透了沉默:“我们说清楚了,守卫那边也没意见,只是说他们要把这事上报给城主,由虞城主决定要不要马上通知云家。”   说完,她没好气地一拍王铭的肩:“去背上他啊,愣着干什么。”   随着肩上啪的一声,王铭向来无表情的脸微微抽动,深吸了一口气。   乔慕青抬起的手顿住:“怎么了?”   她这才看清王铭肩头受了伤,哎呀一声,不好意思起来:“抱歉了,我没看到你受了伤……等会回去我给你上药。”   王铭默默点了点头,转过了身。   卫清漪虽然回得慢了几秒,但多少看出来刚才她们离开时,氛围显得有点怪怪的。   等王铭转身去背人,她凑到裴映雪耳边,悄声问他:“王铭发现你什么问题了吗?”   裴映雪也笑着压低声回答:“如果你问的是我的感觉,应该没有。”   “真的?”她将信将疑,看了眼没作声的王铭,又重新看向他,“行吧,那还是相信你的感觉好了。”   这回总不能是逗她玩了吧。   卫清漪也没继续纠结这点小事,接着问:“对了,你刚刚是不是又在故意吓我了?”   他一顿,然后轻声说:“是啊。”   “我就说!”她痛心疾首地反思,“怎么感觉天天都在上你的当,我以后真要吸取教训了。”   裴映雪垂下眼睫,唇角扬起淡淡的弧度。   算是故意,也或许不完全是故意,因为他并不完全是为了看到她的反应。   应该说,有一些时刻,他的确有过类似的念头。   傀儡会完全顺从,只听主人的指令,这样,她就不会再想逃跑,不会挣脱束缚,她全部的注意都在他身上,由他来决定一切。   但卫清漪说的也同样值得在意。   把一朵原本鲜活的花变成藏品,到时候,她是否还是原本的她?何况,似乎不是一定要让她不逃跑,这并非什么难以处理的事。   因为他可以让她无法离去。   只要他们之间的联系存在,无论卫清漪去到哪里,他都能找到她,出现在她身边。   如果他不离开她,那么她是否离开,又有什么关系?   忽然间,他的指尖传来微不可察的刺痛。   是那朵被摘下的月季花,花枝的尖刺扎破了手指,刺出一滴鲜红的血,但很快,伤口就趋向愈合,只有血渍残留在枝上。   裴映雪垂下眸,看着染红的花枝,若有所思。   奇怪,这些漫延的情绪,像是某种隐隐带刺的藤蔓。   那么,在这复杂的交织和缠绕里,究竟是他在束缚卫清漪,还是卫清漪在束缚他?   *   回去的路上就轻松多了,走过泥泞,重新回到城中街道的石板路上,蓦然有个果子飞了过来。   卫清漪下意识接住,看清是金黄的枇杷:“哪来的?”   她顺着飞来的方向看到源头,是个清秀少女,脸红红地望着裴映雪,见她看过来,也大大方方一笑,并不羞怯。   千鉴城的风气很开放,他们上午走在路上,就有果子砸向王铭,乔慕青跟路旁的阿婆一打听,是有个姑娘觉得他长得不错,故意搭讪,才用这种方法。   当然,阿婆还表示,要是男子看上了女子,据说也有表白的办法,就是随身戴一枝柳条,假装不小心拂到意中人身上。   如果对方也有意,就会扯住柳条,作出嗔怒的样子责问他为什么冲撞自己,进而结缘。   卫清漪觉得这些民俗颇有意思,问了乔慕青一句:“之前有人对你用过吗?”   “那当然了。”乔慕青表情骄傲地挺起胸,“本姑娘花容月貌,美丽动人,来找我搭讪的比给王铭丢果子的还多呢。”   王铭对她的态度已经恢复如常,淡淡道:“这有什么值得比较的,至少是他人的心意,既然无意,拒绝也就罢了,何必拿来攀比。”   乔慕青不满他上纲上线的态度:“我又没说谁不好!明明就是事实,我提一下怎么了!而且清漪肯定也遇到过搭讪,她都没有说什么,你讲哪门子的道理?”   卫清漪:“……我没有遇到过啊。”   一听说这话,乔慕青立马忘了要和王铭吵架,踊跃地八卦起来:“不会吧?怎么可能一个都没有?可是我看这里的人都很热情的,会不会有什么原因?”   她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结论是:“真的没有。”   每次出门她都和裴映雪在一起,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故意接近她的人。   等等,说到这个……   她大概知道为什么没有了。   同样的,她没有遇见过其他不怀好意接近的人,就算在混乱的码头区探查的时候,也没有受到任何麻烦的困扰。   卫清漪好像想明白了些事情,心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这个情况对她来说甚至略显熟悉。   就像在巢穴里的时候,明明周围的环境其实极度危险,无论是诡异的污秽,还是可怖的无相鬼,但在裴映雪身边,她从来没有一刻真正畏惧那些。   但是……这意味着什么?   应该算是占有欲,保护欲,还是某些别的东西?   似乎太难以说清了。   回过神来,她拉了一下裴映雪,顺口问:“那个女孩送了你一个枇杷,你要不要收下?”   其实收不收倒没什么,据当时的阿婆说,千鉴城的女子只要觉得对方合眼缘就会这样做,说不定一天能给七八个对象扔果子,也堪称一种广撒网多捞鱼。   但裴映雪的思路总是这么不出所料地出乎意料:“她不是丢给你了吗?为什么不是送给你的。”   “……”搁这接绣球呢,谁接到谁是新郎?   她无语地收回手,自己剥开枇杷皮,咬了一口,润泽的汁水充盈在齿间。   行吧,也挺甜的。   等回到客栈,乔慕青首先拽着王铭去给肩上的伤上了药。   这几天她本来一直在和王铭冷战,因为这次意外的伤,态度倒是好转了很多,也不再像只小孔雀似地瞪他了。   上完药又包扎好之后,为了安置带回来的傀儡,王铭又另外向掌柜开了一间单独的上房。   包括留在客栈里等待的辛白,几人都进了房间里,观察着傀儡的情况。   按理来说,如果中咒不深,傀儡咒一般是可以自行解除的。例如他们在望月津遇袭时,旅店中那些被操纵的傀儡只中咒了一晚,在邪教徒逃走后,过两三天也就慢慢恢复了。   但这种效果消失需要时间,也就是说,只能靠耐心等待。   乔慕青发愁道:“看他被控制的程度,估计比望月津那些人要严重多了,要是等他自己恢复,少说也得上十天,我们总不能等这么久吧。”   王铭沉吟了片刻,站起身来,绕着傀儡开始仔细查看,仿佛想要从他身上找到些线索。   “傀儡咒……”   卫清漪撑着下巴,回忆她在巢穴里看过的那些邪修功法。   里面当然包括傀儡咒,甚至还有较为详细的记载,虽然据书上说,这种咒通常只能由施用者主动解开,其他人很难解咒,但还是有零星几段提到了或许可行的窍门。   不过有个问题是,只有理论,失误的风险还是很高。   因为邪修之所以破坏力巨大,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的术法就算记载再完善,失败率依旧极高,一旦失误反噬,不仅害死别人,还有很大概率害死自己。   这也就是邪魔外道大多属于亡命徒的原因。   卫清漪有些犹豫要不要尝试一下,王铭却突然停住动作,脸色凝重下来。   乔慕青见状连忙道:“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王铭示意他们靠过去,拨开傀儡脑后的黑发,沉声道:“恐怕我们救下他已经太晚了。”   乔慕青看了眼,蓦地捂住了嘴。   在头发的掩盖下,这具傀儡的后脑处,竟赫然钉入了几根坚硬粗固的铁钉!   从形态和粗细看起来,那几根铁钉刺得极深,直接嵌入了颅中,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此时必定是已经药石罔医的境地。   “这是镇魂钉。”   卫清漪也看清了这一幕,心不由得一沉:“控制他的那个人,应该是想把他炼成活尸。”   操纵一个傀儡不需要如此用上残酷的手段,往后脑钉上铁钉,绝对是要炼活尸的征兆。   但这只是最初的几步,从傀儡到活尸中间的转变很复杂,一旦炼成,破坏力也会强得多,或许因为他们导致的意外,那个少女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实行。   她担忧道:“如果是这样,那单纯只解除傀儡咒就没用了,除非拔出镇魂钉,但这种钉子拔出来……他一定会死。”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活尸与傀儡有着天壤之别,因为活尸的炼制是绝对不可逆转的。   王铭闻言也蹙起眉,一时沉思无言。   只是,无论他们如何讨论,傀儡始终静默着,惨白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表情。   他面容俊秀,却毫无血色,透着死寂的灰白,早已无法再传达出自己的任何情绪或者念头,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句话。   乔慕青小心翼翼地又看了看那几根铁钉,充满同情地望着他:“你也太惨了,放心,虽然很难,但我们会想办法帮你的。”   眼看暂时没商量出什么结果,她主动提议,留在了这个房间。   因为几人里,确实只有乔慕青认识云家人,所以她想再尝试和傀儡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再进一步唤醒他的神智。   *   夜间,风声潇潇。   外面似乎下起了小雨,雨势慢慢变大,打在窗纸上噼里啪啦地响。   房间里却烛光摇曳,安宁而静谧,角落里架起了屏风。   卫清漪洗完热水澡,穿好寝衣,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屏风后出来,视线依然心不在焉地落在空处。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悦耳的银铃声。   她茫然地随之抬起头,看向床帐后的白衣美人。   裴映雪随意拨弄着手链上的铃铛,见她望了过来,微微一笑:“还不来睡觉吗?”   “哦,马上就来。”   卫清漪答应了一声,慢吞吞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他眸光微动,不经意般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卫清漪还在走神,“还有没有办法帮那个傀儡恢复正常呢?”   现在的情况似乎已经注定是个难解的死局,若是拔出钉子,此人立刻就会殒命,但如果不拔出来,他的状态也不比生理意义上的死亡强多少。   想着想着,她叹了口气:“慕青说得没错,这个人真的好惨啊。”   裴映雪看出了她略显低落的情绪:“你很可怜他。”   卫清漪点了点头,同情地嘟囔:“这样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身不由己,连真正的想法都没办法实现,还不如直接死掉呢。”   在她看来,这就像那些遭遇到不幸而高位截瘫的病人,原本也享受过自由自在的生活,结果却只能因为意外戛然而止,想想就觉得太痛苦了。   “……”他唇角的笑意敛去,声音轻轻,显得有些飘渺,“或许吧。”   卫清漪擦着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她有些敏感地察觉,这句话中仿佛有着某种不露痕迹的轻微波澜。   但并不强烈,反而显得格外脆弱。   她放下手,整个人坐直了,看向倚靠在床头的身影。   裴映雪一瞬不瞬地仰头凝望她,视线落在她说话时张开的唇上,他眼底映了烛光,漆黑的眸中仿佛漾着一层溶溶的水泽。   但他自己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   那几乎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索求亲吻和依恋的姿态。   说起来,这两天他们还真没亲过。   一半是因为她顾忌黑人格,另一半则是出于私心,因为想看看裴映雪对此会如何反应。   现在她确实看到了。   过去的很多次亲吻,绝大部分时候是她主动提起的,裴映雪是配合,或者在她提出的规则上逗她一下,却没有直接表现出过更进一步的意愿。   期盼,或者渴求。   这样显见到无法忽视的意愿。   对他来说,是第一次如此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来。   “你、你是不是……”   卫清漪想问他是不是想让她亲他,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似乎没有必要说出来。   他真的能明白自己的想法吗?她十分怀疑,裴映雪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所以她直接低下头,手撑在床柱上,俯身亲吻了他。   就当是看在他今天真的很安分的份上吧,卫清漪这样自我说服。   勾在角落里的床帐被无意间一带,软软地滑落下来,覆盖在他肩头,也就隔开了内外,勾勒出朦胧而迷离的光影。   暖香盈满了这片小小的空间,她仍旧湿润着的发擦过他的脸颊,似乎把他的脸也弄得潮湿,柔软的部分相贴,带来更多粘稠的热度。   但亲到了半途,她又想起来一个问题,突然退开了一点,看着他湿润而迷惘的黑眸。   “你的……你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他万一冒出来了怎么办?”   “不要提他。”   裴映雪握住了她的手腕,向来温柔平稳的音色浮现出罕见的不稳。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在她耳边说话,唇甚至碰到她的耳垂,带来若有若无的凉:“……别提起他了,好么?”    第37章   卫清漪的手按在他锁骨上, 凉凉的温度和鲜明的触感硌在她掌心。   她声音很小地答应:“好。”   话出口的时候,她也牵住他手腕上的那条红绳,铃铛晃个不停, 红绳圈在他苍白的手腕上, 就像唯一真正制约着他的枷锁。   然后她再次低下头, 靠近他的脸。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 裴映雪又莫名执着起来,没有继续顺应她, 反而追问:“这次亲我是因为什么?”   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卫清漪心里想,只要想亲就亲了,何必在乎为什么。   但毕竟问她这个问题的是裴映雪。   明明比她强大得多, 却又好像总是有很多不解的事情, 要向她这个同样不够明白的人寻求答案。   “因为……”她喃喃回答,“你看起来很期待。”   他眼里盛满了柔润的光, 注视着她的时候, 像覆着濛濛水雾的湖泽,好像可以窥见其中的波澜,却又总是被若有若无的烟岚遮住。   这个人可真难懂啊。   既然他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想法,为什么要用这么期待的眼神看她呢?   裴映雪微微启唇, 仿佛想要再说什么,但最后也没有说,所以这样的神态, 反倒像是在等待更多的吻。   于是卫清漪没有再犹豫, 唇瓣触上他微凉的体温,逐渐摩挲着加深。   水泽在唇齿间交缠,将他的唇都浸润得发红,她的鼻尖碰到了他的脸, 好像还能感觉到刚刚头发留下的湿气。   而他的黑眸中,也不知不觉地染上了这样的湿气。   如云似雾的薄纱帐内,落进来的烛光昏黄而靡丽,淡香满溢,充盈着每一处角落。   夜色渐深,床榻间慢慢陷入寂静。   室内的灯烛早就熄灭,只有雨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子,嘀嗒的响一声声传来。   卫清漪已经睡着了。   她安静地闭着眼,皮肤像瓷器一样白,乌黑的睫覆下来,更显得五官精致秀气。   睡相看起来也很好,只是身上的寝衣被揉得发皱,又让刚刚那些动作弄散了,有些乱七八糟的。   裴映雪看着她的睡颜,然后慢慢给她整理好衣服。   亲吻带来的躁动像某种无心激起的涟漪,在湖水中不断传开,久久不能平息。   而她说,回应吻的原因,是由于他的期待。   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在渴求什么?他想从卫清漪身上得到的是什么?   似乎是一个亲吻就能满足,似乎又不是。   在短暂的欢愉过后,是长久的空荡。   他慢慢俯下身,像已经练习过的那样抱住她,一开始,熟睡的少女丝毫没有挣扎,配合地任由他抱着,直到他的力道无意识越收越紧。   “唔……别……”   她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着挣扎了两下,终于让他清醒,放开了手。   掌心残留着拥抱过的暖意,但很快被夜风带走,唯余一片空空。   就像握着流沙,越是拼命挽留着,用力紧攥的时刻,也就失去得更快了。   *   卫清漪一觉睡得很沉,直到隐隐感觉有光照在脸上。   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昨夜落个不停的雨已经止歇,窗子里有熹微的晨光洒了进来,大概快到日出时分了。   她刚想翻个身,却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抬起手在旁边摸了摸。   床上有条……触手。   那只触手正勾在她的脸颊边,轻柔地厮磨着,顶端几乎贴在她唇角,若即若离。   它并没有完全碰到她的唇,只是隔得很近,细处微微蜷缩着,就像在感受她呼吸间的暖意。   原本就黏糊糊的触手,被她带着潮润气息的呼吸弄得更黏了。   “……!”卫清漪蓦地惊醒过来,发现本应该好端端睡在另一侧的人早就已经坐起,此时,他正在低着头端详她。   但模样并没有任何攻击性,几乎可以说是有点柔软的。   如果不是一睁眼就对上了暗红色的眸子,卫清漪都不会意识到这是黑人格又冒了出来。   但她一醒来,对方的神色立刻就变成了某种刻意摆出的轻慢。   “你终于醒了?”   在他又要说出某些不好听的话之前,卫清漪反应过来,及时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他竟然怔住了。   微凉的唇印在她手心里,好半晌都一动不动,像片单薄的雪,难得情愿留在人的掌中。   趁着这个机会,卫清漪很认真地试图说服他:“反正我知道能约束你的咒言,你也杀不了我,只能吓唬吓唬我,这多没意思。不如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别老是整得那么激烈行不行?”   黑人格每次一冒出来,不管是要杀她还是怎么样,她和触手往往要发生一些羞耻的接触,对此她实在受不了了。   总之,他现在又不能真的杀了她,而她也解决不了黑人格出现的问题,所以最好就是有商有量,缓和一下。   借着还不太明朗的光线,她试图观察黑人格的表情,想看他对这些话会不会有所触动。   但他眼神幽深,什么也看不出来。   倒是贴在她脸颊边的那只触手爬到了脖子上,森森寒意紧贴在她喉间,带着一丝明显的警告意味。   她只好先把捂住他的手松开。   “就算不动手,我们也可以正常沟通啊。”   “哦。”他冷淡睨着她,语气凉凉,“你不和他亲热的时候,脑子倒是想得很明白嘛,姐姐。”   卫清漪:“……”   她陷入了一阵微妙的尴尬。   啊啊啊他到底为什么能把这声姐姐叫得如此阴阳怪气!   拳头硬了,但更硬的是她的剑。   惊鸿在剑鞘中颤动不已,展现出了一种显而易见的敌意。   这柄本命剑因为和她有着紧密的联系,往往会感受到她的心绪,对黑人格特别警惕。   黑人格见状神色更冷,嘲讽几乎不加掩饰:“这就是你的诚意?对他怎么不是这种态度?”   卫清漪算是看出来了,他真的很计较自己和另一个人格的差别待遇。   眼前所面对的这个人格,明明是个充满破坏欲的危险源,在这一点上却出乎预料地过于在意,在意到显得有些幼稚,甚至暴露出自己的软肋。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她还想再尝试一下,但黑人格已经丧失了耐心,往她身后淡淡一瞥。   卫清漪只觉得手腕忽然传来凉意,然后就是黏糊不散的触手绕了上来。   这回的触手都不止是一两只了,是簇拥而上,把她的手捆了个结实,不仅如此,甚至还是捆在身后的,跟控制犯人一样。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绑人啊?”   他总共出现的这几次里面,每次都要给她绑个严严实实,好像觉得她会跑一样。   但其实她一直就没有表现出过要逃避的态度啊。   黑人格语调阴郁地轻哼一声:“你不是要坐下来好好商量吗?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在暗地里计划着刺我一剑。”   他手指勾了一下,那些触手蠕动着,冰冷而湿滑的触感从她手腕和掌心滑过去,像蛇腹一样爬行着,把她缠得更紧了。   卫清漪很费解,疑惑地歪着头看他:“难道在你看起来,我像是会做这种浪费精力的事情吗?”   别说一剑,就是在他身上捅个几十上百剑,反正他都能恢复过来,所以这样做除了激怒他以外,根本起不了任何其他作用,那她平白无故费这个劲干嘛?   既然他都猜到了,就肯定不能这么干,不够出乎意外的方法,怎么能应对得了他这么难搞的人。   不过她又发现,把她绑起来之后,黑人格的心情居然好像变好了点。   连他的防备和警觉也消散了一些,仿佛躁动着的恶意已经得到了暂时的餍足,不再那样急切地想制造新的刺激。   到底什么毛病,非要绑着人才能正常聊天。   卫清漪心中腹诽,但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想了想,抓紧这个机会,摆出正经的态度道:“现在总可以了吧,你一早上看了我那么久,不觉得无聊吗,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谁知道,这么平平常常的一句描述竟然神奇地惹到了他。   “谁在看你?”黑人格反唇相讥,“只有那个傻子才会莫名其妙看你,我不过是在考虑,怎么杀了你才能让他最失望。”   “你想怎么说都行。”   卫清漪忽略其中的小细节,只选择听关键信息。   “所以说,你确实能感觉到一部分他做过的事,还有他的心情,我猜的没错吧?那么,你和他的关系算是什么,你完全是他的反面?”   事实上,这个描述应该不算准确,但她是故意说一个不正确的观点,想看看黑人格会不会因此反驳她。   跟他说话需要一点技巧,适当地冒犯,甚至适当地激怒他,不然要是他直接选择不回答,她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果然,他目光微闪,长睫沉沉地压下来,似有几分带着嘲弄的不满:“你把他想得太好了。”   “我对你做的事情,只不过是他本来就想做的而已,别以为他真那么坦荡。”   他已经有点被激怒的征兆了,通常情况下,这肯定会带来危险,但有时候,或许也会有别的效果。   卫清漪继续装不懂:“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挑拨离间吗?”   这话估计真把黑人格气着了,他连语速都变快了起来。   “你不是好奇我跟他的关系是什么吗?他能传递给我的,就是所有最阴暗的念头,他想做又不愿意做的事情——那些欲望,那些恶念,从头到尾,全都是他丢给我的!”   总算是说到最重要的消息了。   而且,这些倒是很接近于卫清漪自己的猜测。因为她始终觉得,这两个人格之间相互的影响是极其强烈的,以至于她完全可以通过一方来改变另一方。   她拖长了音调,啊了一声,然后接着说:“那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因为我对你有个特别感兴趣的地方。”   那双暗红的眼眸晦暗不定,似乎还将信将疑着,但终于流露出一丝兴致:“什么问题?”   卫清漪条理清晰地开始分析:“你刚刚是说,是你的另一个人格看中了我,是他对我有感情。”   “但你又告诉我,你是他恶念的化身,是他心里的所有阴暗念头的展现,所以,你们其实彼此影响。”   “这么说的话……”   她任由触手束缚着,忽然猝不及防地凑近了他,眼里盈着一点笑意。   “虽然你的话里一直都在回避承认,但你也其实很在乎我,对吧?”   黑人格一怔,竟然没有回避开视线,和她定定对视着。   也许过了几秒,他才像是突然清醒,立刻别过脸,声音冷硬下来。   “少妄自揣测我。”   看起来,他的戒备不仅没有被打破,反而一下子更顽固了,不过好在,卫清漪对此本来也没太指望。   她等的是另一件事。   从开始时就死死缠在她手腕上的那些触手,在黑人格匆匆移开目光的时候,慢慢松了开来,留给了她更多活动余地。   卫清漪趁他不注意,一下把双手从触手里解放出来。   他视线一动,下意识瞥向她腰间颤动不已的剑,似乎以为她要抽出惊鸿。   然而她却根本没有碰到它。   她身体前倾,在黑人格又要让触手困住她之前,就张开手臂抱紧了他。   “你看,在你不绑着我的时候,我们是能好好说话的。”   可能是这个动作太突如其来,被双臂环住的瞬间,他的身体似乎有一瞬僵硬。   连同从衣服下漫延出的触手也停滞了一会,但是很快,它们就反常地变得更为亢奋不安。   像陷入饥饿的蛇,分明食物近在眼前,却只能压抑着蠢蠢欲动的焦躁。   他忽然开口,声音几乎是有些恶狠狠的了:“……松开!”   “我不要。”   卫清漪不但没听,反倒更主动地朝他蹭过去了点,下巴贴在了他颈窝处,唇间的热意几乎捂暖了那一小块的肌肤。   开玩笑,触手都爬到她腰上了,这时候放开,她绝对又要被五花大绑一次,那还不如继续这么僵持着。   所以她才不放开,甚至把手臂收拢得更紧,顺带着摸了摸衣服下面冒出来触手的位置。   不得不说,有件事她好奇很久了,就是这些黑漆漆的触手到底是如何从他身体里冒出来的,或许是像他吸收剑上的污秽那样,直接透过皮肤的吗?   摸起来貌似是这么一回事的样子。   “……”   她正一边想着,蓦然发现被抱住的人变得格外安静,连掌心下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全然不是刚才紧绷的状态。   卫清漪有点犹豫,稍微退开了一点,抬起头看向他。   没想到,他已经闭上了眼,脸上的恶意和戾气都荡然无存,看起来面容恬静。   如同之前的转换一样,他又像睡美人似地睡了过去。   等等,黑人格难道就这么消失了?锁链都没出现,而且他明明也没说完话,怎么直接就自行切换了?   她呆呆地松开手,懵了一会。   为什么啊。   不就抱了抱,顺带着摸了那么两三下而已,她还什么都没做呢。   怎么他好像已经恼羞成怒了。   *   晴阳渐渐升起,客栈里的人声也随之喧哗起来。   持续大半夜的雨带来了浓重的水汽,连木头的裂隙都像是泡在了雨水里,封闭的房间一时更显得沉闷。   卫清漪推开了窗扉,让外面的空气涌进来,虽然里外湿度都差不多,但有风流动,比直接闷着的感觉还是稍微好了一些。   她吹了一会风,听到门被人咚咚敲响,于是转身走过去开了门,面前是乔慕青。   “啊,幸好已经醒了,我怕你还在睡觉呢。”   乔慕青跟她打了招呼,然后就说出了敲门的原因:“我刚刚下楼碰见了王铭,他说昨天夜里在考虑真言教和傀儡的事情,今天想把大家都叫过去讨论一下,既然都起床了,要不现在就去吧。”   在单方面冷战了几天后,乔慕青对王铭生的气已经基本消了,所以没再回避提起他。   “好啊。”卫清漪倒没有意见,只是转过头,想看一眼内间,“不过裴映雪他还没有……”   “有什么事?”   温柔的嗓音忽而在她耳边响起。   裴映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他大概才起床不久,神色依然从容平静,但披着的外袍难得有些松散,不如平时那样穿得整整齐齐,露出刚刚睡醒的散漫姿态。   人格转换之后,他就陷入了沉睡,床帐里迟迟没听到动静,谁知道居然已经醒了。   卫清漪想着他应该是被说话声弄醒的:“我吵到你了?”   “不会。”   裴映雪却向她露出微笑,语气柔和极了:“听到你的声音,会很安宁。”   从短暂失去意识的黑暗中苏醒时,他首先就听见了她的话语声。   又或者,正是由于她的声音响起,他才会因此而选择醒来。   因为这样,他就不必继续沉沦在无光的幽暗里,继续听那些恶念在灵魂中嘈杂的窃窃私语,重复到令人厌烦的煽惑、引诱和挑唆。   在这所有的一切间,她的声音总是非常动听,永远轻快而安定。   让人再也不会去注意到其他那些微不足道的琐碎杂音。   乔慕青对着他们两个左看看右看看,眼中八卦之色闪闪发亮。   但为了以后能继续八卦,乔慕青勉强忍住了调侃的心,只递给卫清漪一个我看好你的眼神:“那什么,王铭的话传完了,我先过去了,你们自己收拾好再来哈,我就不打扰了。”   “不是,没打扰——”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挽留一下,门口的乔慕青就已经一溜烟地跑远了,窜得比发现动静的兔子还快。   “算了,”她只好转过头,看向裴映雪,“你换好衣服,我们就过去吧。”   安置着傀儡的屋子比他们住的地方还更大一些,几人都围坐在桌边,傀儡依然寂静无声地站在另一侧。   见人已经到齐,王铭率先问:“慕青,昨夜他的情况有好转了吗?”   乔慕青本来在兴冲冲盯着卫清漪和裴映雪看,闻言顿时蔫了下来,一张脸垮成了苦瓜。   “没有,我跟他说了一晚上的话,都快把我和云家人从认识到分开的那点经历倒个干净了,但他还是没有反应。”   卫清漪回过头,看了眼身后的傀儡,他和昨天毫无区别,脸色依旧惨白如纸,连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一下。   王铭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流露出太多失望:“傀儡的问题可能一时半会没办法解决,先不着急,我今天叫大家来,是想梳理一下我们目前掌握在手里的线索。”   乔慕青马上不愁了:“好啊好啊,我正觉得最近碰到的这些事情都怪怪的,就是应该好好讨论一下。”   “那么我先说说我的疑问。”   王铭拿起桌上托盘里的几个空茶盏,在桌上摆开,以表示他脑海中的思路。   “昨日夜里,我回忆了一遍从望月津到这里的全部经历,其中有几个很令人想不通的疑点。”   他把最前面那只茶盏挪到了自己面前,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第一个疑点,我们刚到望月津不久,夜里就遭遇了袭击。但进千鉴城已经这么长时间,住处也不算隐蔽,除了我们主动出击寻找以外,再也没有遭遇过类似的袭击。”   乔慕青连连点头:“对,这确实挺想不通的。”   王铭继续道:“而且,我们此前一直担心潜入的真言教徒会在城中作乱。可实际上,这段时间以来那些教徒虽然还在暗中掳人,但始终都没有制造明面上的动乱,这是为什么?”   乔慕青正要说话,王铭却抬起手止住了她,略微转过头,视线直直望向卫清漪身侧始终静默着的白衣少年。   “裴公子,你是如何想的?”   因为他突然的发问,卫清漪不免愣了一下。   本身他们这里只有三个主要战力,所以王铭平时讨论的时候,也是只问她和乔慕青的意见,辛白通常就跟风举个手,而裴映雪除非她主动问,不然根本不关心其他人说的话。   所以王铭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多少有那么点事出反常的意思。   裴映雪似乎也微感意外,睫羽轻颤,随即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回答得平静。   “或许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是以不想在别的地方横生枝节,引起过多注意。”   “好,那就姑且这样认为。”   王铭又推向手边的第二只茶盏,语调仍然严肃:“可接着就有新的疑点,那就是我们去往城主府时,听说虞城主的妹妹同样受到了真言教的威胁。如果说那些教徒潜伏起来是想不引人注目,那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去惹虞城主的家人?”   说这些话的同时,他看似面对众人,然而视线始终落在裴映雪身上,仿佛在观察着他的反应,言语中也带了隐约的试探。   “要是他们另有密谋,便该尽量暗中行事,而我们所见的情形也的确是这样。但城主妹妹的事件完全与此矛盾,这又应该如何解释?”   裴映雪却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回答:“我以为这个原因已经很明显了。”   王铭目光一凝:“什么?”   “做这些事的虽然都是真言教的人,但属于两方势力,所求不同。”   到这时候,不仅卫清漪,连乔慕青也察觉到了王铭身上若隐若现的敌意。   她就算不理解其中的缘由,也还是连忙打了个圆场:“王铭你有话就好好说嘛,老盯着人家问个什么劲儿。”   王铭沉默了片刻,但紧锁的目光分毫未移:“好,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疑点。”   话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一沉。   “对那些人的想法……裴公子为何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第38章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在凝滞的氛围里, 卫清漪心中一紧,想着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她怕王铭的逼问触怒裴映雪,慌忙牵住他, 又对王铭解释道:“真言教的事情谁都不清楚, 大家都只是在根据线索来猜测, 用不着因此怀疑什么。”   裴映雪看了眼被她握住的手腕, 腕间红绳摇晃,银铃撞响。   他轻弯唇角, 不仅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生气,反而心情很好似地笑了起来。   “了解么……不必想那么多,就像她说的一样, 这些只是我的猜想而已。”   王铭闻言皱起眉头, 语调中质问的意味更浓了,似乎决意要问出个结果。   “裴公子要是这么说, 那么我也就不客气了, 你的疑点可不至于此。”   “你身为凡人,屡次涉险,却每次都能安然无恙,不知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辛白有我的符箓在身, 又有我和慕青在旁保护,尚且常常遇到险境,慕青还曾为此负伤, 而你——”   话音还没有落下, 一直在旁边当背景板的辛白忽然腾地站起身来。   他起得太猛,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尖锐的噪音,把旁边的乔慕青都吓了一跳。   辛白涨红了脸,很明显是被气的, 语调甚至都在发颤:“王铭哥,我确实没有你们那样的修为,可也一直努力跟上你们的进度。虽然很感谢你们保护我,但、但我也不是故意去冒险,故意害得你们负伤!如果你嫌我拖了后腿,不如我现在就离开好了!”   王铭怔住,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咄咄逼问之下,言辞也许有些不合适的地方。   “抱歉,刚刚那些绝不是说你拖后腿的意思,我只是想说……”   乔慕青马上反应过来,赶紧一把拽住了起身要走的辛白:“别生气别生气,王铭这个人讲话就是不好听,你看他平时那样子还不知道吗?我天天都要被他气死了,别跟他计较,谁说你拖后腿了,没有的事情。”   卫清漪也没想到辛白会发这么大的火,也有点惊讶,茫然地看向他。   被乔慕青拽住后,辛白还是紧紧地握着拳,面色发红,呼吸急促,神色带着一丝隐隐的怨怼之意,大概真的因为王铭的话而很恼火。   不要说她,连王铭和乔慕青应该都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   好在乔慕青擅长缓和气氛,一边劝说,一边慢慢拉着他重新坐下,然后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肩。   王铭好像也有些迟疑,难得这么快服软,转过身面向辛白道:“如果刚才我说的哪里不对,我向你道歉。慕青说的不错,我确实不太会说话,并非是故意针对你的。”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乔慕青小声安慰的声音。   半晌,辛白终于渐渐冷静,脸上气怒的涨红也消退下去。   他脾气一降,好像自己也忐忑起来,低下头道:“其实我也不是真怪你们……只是、只是刚刚忽然心里冒出一股火气,总觉得有牢骚要发出来。”   “没事,说开了就行。”   乔慕青见状松了口气,又摸摸他的后脑勺,悄悄瞪了眼王铭:“也正好让王铭记住点教训,别老是说话那么难听,不然以后没人理他了,哼。”   对面的王铭有些尴尬,少见地显得坐立不安。   直到辛白的脾气消失,他好像也默默松了口气,板着的脸松动了些许,没再追问之前的问题。   卫清漪巴不得他赶紧忘记,要不是还有傀儡的问题没有解决,她现在就很想拉着裴映雪回房间,别让王铭再又被提醒起来什么东西。   于是一场风波过后,所有人里只剩下了乔慕青还算淡定。   见大家都纷纷沉默,乔慕青清了清嗓子,开腔总结:“行了,真言教那边的目标我们肯定是猜不清楚,先考虑近在眼前的,这个傀儡该怎么办?”   辛白刚发过火,可能是想缓解一下尴尬,连忙接话道:“昨天卫姑娘不是说,他已经有被炼成活尸的征兆了,虽然我不懂,但是对活尸有没有什么沟通的办法?”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确定。”   说到这个,卫清漪自己也疑惑起来:“我不知道那个女子到底是不是想把他炼成活尸,但如果不是,为什么要钉入镇魂钉呢?”   最重要的疑点在于,这个傀儡绝对是修仙者,但是根据她读过秘籍上的说法,炼活尸不一定要修仙者,甚至修仙者可能不如凡人。   因为不管怨灵还是活尸,这一类的邪物需要的是怨气,死前的怨意越重,炼制后的力量越强。   可正道的弟子都注重修炼心性,和凡人比起来意志较为坚定,加上对这些邪物有所提防,反而不那么容易催生极其强烈的怨念。   何况这个傀儡一看就是心智清明之人,即便深受控制,身上也看不出任何怨念,所以炼成活尸未见得有多大效果。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裴映雪忽而道:“镇魂钉未必是为了炼制活尸,也有可能,只是为了让傀儡咒控制得更稳固。”   卫清漪有点惊讶地看向他,但他神色如常,只是歪了歪头,对她柔柔一笑。   主要是平时,裴映雪几乎不会提起这些邪修的东西,要不是她主动问,他哪怕出言解释也是很少见的。   不过确实,她被这么一提醒,立刻就明白了。   “也是啊,傀儡咒还有解开的一天,但镇魂钉一旦刺入,这个人就只剩下当傀儡或者死两条路,再也不可能得救。”   乔慕青听完这通分析,眉眼又郁闷地耷拉下来:“不是吧,那要这么说的话,两条路都走不通啊,傀儡咒解不开,拔钉子他又会死,所以就根本得不到消息了。”   王铭眉头紧锁:“但我确实觉得,他能告诉我们一些非常重要的事。”   “这谁不知道!”乔慕青不客气地怼他,“我也这么觉得,问题是他说不出来话,单是觉得有什么用。”   “……我想到办法了!”   卫清漪总感觉她应该是有办法的,低头想了半天,脑子里终于灵光乍现,眼前一亮。   “什么什么?”乔慕青激动地凑过来,“你快说是什么办法?”   她略去卖关子,直接从储物袋里拿出东西:“你看,可以用这个,让他直接告诉我们想说的内容。”   此时,她手心里躺着的,正是巢穴里得到的那份玉简。   “溯回简!!”   乔慕青马上认出了这件物品,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手掌都拍红了:“我怎么没想到呢,刚好你还带在了身上!太有用了!”   溯回简,正是他们唯一能让傀儡“说话”的手段。   因为这种法器无需任何动作和声音,只要修士本人心智清醒就足以使用。   也就是说,傀儡可以通过在简中刻录记忆的方式,直接告诉他们自己想说的一切!   卫清漪走到傀儡面前,抬起他的手,把玉简放在他掌心里。   “这件东西,你应该知道是怎么用的,如果你有什么想告知的消息,想提醒的事情,就请记录在里面,让我能够读出来,可以吗?”   “对了,最好顺便说清楚一下,”乔慕青在旁对着傀儡补充,“你到底是不是宁州云家人?为什么会来这里啊?我们都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卫清漪有点紧张地盯着傀儡的手 ,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心智清明到能使用溯回简的地步。   但很快,她放下心来,因为玉简亮了起来。   溯回简一寸寸被点亮,那说明它正在往其中刻入某个人的回忆。   等待那些光亮起又熄灭,她打开简册,周围的场景瞬间扭曲变幻。   *   长风从身边穿过。   卫清漪再睁开眼,已经到了陌生的环境里。   她进入了傀儡本人的回忆,与他的经历重叠,听闻和目睹着他所见过的场景。   这一刻,耳畔风声猎猎,带来的温度格外冰凉,像是在深秋或者冬日的时节,脚下所踏的一小块地面有轻微的摇晃,起伏不定。   是一小段记忆,应该在船上。   旁边正有人聊天:“早就听闻南方水乡的名声,果然跟我们那边不一样!”   “是啊,这次受无妄仙宫邀请前来,才算是见识到了。”   然后说话的人拍了她一下,笑着说:“熠星,你怎么半天不说话,好不容易出远门一趟,难不成是高兴坏了?”   卫清漪看到他们身上的徽记,反应了过来。   回忆里的场景,证明了傀儡确实是云家人,听起来,他的名字就是云熠星。   所以说,他们其实本来是要去无妄仙宫,而不是千鉴城,那么云熠星又是怎么和其他人分开的?   此时,云熠星只是摇了摇头,虽然语调也隐隐带笑,但却比同伴冷静许多:“也别太兴奋过头了,这里不是云家的地方,我们行事最好低调一些,不要太惹人注目。”   与他同行的云家人装模作样叹气道:“唉呀,你在家就是个小古板,怎么出门了还这样,算了算了,听你的,我们回去再谈天。”   他们回程时经过船舱,忽然听见一阵嘈杂。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哎呀,小姑娘也是脾气烈了点,怎么能先打人嘛。”   旁边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似乎发生了什么争端。   修士平时不太参与凡人的纠纷,所以其他几人原本要走,但云熠星停下脚步道:“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事。”   云熠星走上前去。   在围观群众七嘴八舌的讨论中,卫清漪大概听出了事情的经过。   是船上的男船员调戏一个少女,少女当场扇了他一巴掌,船员顿时恼羞成怒,差点要动手打她。   周围有人劝说,有人看热闹,却没有人真的出手帮那个少女。   她似乎是独自乘船,一个人被围在当中,孤立无援,也许是因为害怕而低着头,看起来很是惹人怜惜。   云熠星听清经过,立刻擒住了船员的手臂道:“住手!”   船员勃然大怒,刚要回头大骂,一看来人是修士,顿时哑了火。   在航船上,仗着船员的身份,他不怕和普通乘客起冲突,但修士不一样,心里多少还是怵的。   船员不敢骂云熠星,嘴里对着少女骂骂咧咧几声,呸了口唾沫,从人缝中溜走了。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纷纷无趣散开,云熠星半跪下身,和少女视线平齐,温声安慰道:“这位姑娘,你可有受伤?”   少女抬起头,看清他的模样,表情变幻一瞬,很快变成了怯怯的模样:“我没事的,刚才多谢你了。”   卫清漪见到少女的面容,却忍不住一愣。   这个看起来可怜无助,被云熠星英雄救美的少女,居然就是他们后来遇见的真言教徒。   虽说扮猪吃老虎,但她这也太能装了。   少女这时没有露出丝毫可疑的迹象,看起来简直是柔弱极了,一被他扶起来,眼眶就自然地红了起来,不胜委屈的模样。   “恩公,我好怕……那个人会不会再回来找我的麻烦?”   “不会的,我在这里。”   云熠星也不好就此丢下她不管,便建议送她回到船上的房间。   路上,少女紧攥着他的衣袖,一边走,一边轻轻细细地问:“恩公,我看你带着剑,敢问你是修士吗?怎么你身上的衣服我从来没有见过?”   这些问题都不算过分,像是正常的好奇,所以云熠星完全没有起疑心,坦然回答:“我是宁州云家人,和同伴游历至此,所以你大约不认识我家的徽记。”   少女闻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到了房门口,他们就此分别,云熠星安慰了少女几句,等着她进门后离开。   单在这个场景里,卫清漪暂时还没有看出来问题,这少女明明精通邪术,极其危险,但是一路上,居然都伪装得天衣无缝,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   然而,画面一转,当日夜里,本来在睡梦中的云熠星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了。   另一个云家人急急忙忙地冲进他房间里,语速飞快地告知:“船上出了骚乱,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很多人打起来了,乱成了一团。”   云熠星连忙起身,披上外袍,到外面查看情况。   果然如同伴所说,外面一片混乱,打成一团的不止是乘客,还有不少船员。   其中有些人双目赤红,一副怒火攻心的表情,仿佛被极大的怨气和不满驱使着,只要外界轻轻一点刺激,就会令他们躁狂发怒。   这时,船舱另一头骤然传来惊叫。   “救命!”   云熠星立刻赶过去,只见那少女蜷缩在角落里,惊慌失措地抱着自己,白日里欺负过她的那个船员,正狞笑着,提着刀朝她越走越近。   他马上敲晕了船员,赶到少女面前道:“没事吧?”   少女本来瑟瑟发抖,见到他赶过来,及时救下了自己,目光闪烁一瞬,忽然敛去惊惶,向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恩公,你又救了我一次,我应该如何报答你?”   “……”云熠星一怔,随即失笑,“要什么报答,你没有受到伤害就好。”   少女却固执道:“我一定要报答你,你告诉我吧。”   同伴刚好到云熠星身后,见状笑了起来,略带调侃意味:“人家都这么有诚意了,你还不接受啊?”   云熠星依然摇了摇头,但对少女说话的语气依然和善,安慰道:“你只是一时受了惊吓而已,不必如此。我帮你并非为了回报,如果实在想回报,就好好照顾自己吧,你自己才是最需要珍重和报答的。”   少女一怔,看他的目光意味不明,最终又低下头去。   在云家人的干涉下,骚乱平息,船上的乘客才弄清楚这场人祸的起因。   原来是坐船的一个富商不满意船员伺候的态度,仗势对他肆意辱骂,还当众踢打,点燃了其他船员的怒火。   开头是件小事,但双方不知道为什么越吵越凶,莫名其妙地,富商的护卫就这么和船员打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场不可收拾的骚乱。   一个云家修士了解来龙去脉后,不由叹了口气:“本以为游历只是为了歼除妖魔,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纷争。”   若是真有妖魔袭击,他们自然不畏死,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凡人。   但是人与人之间相互厮杀,便超出了他们能解决的范畴,何况其中的是非曲直,根本不是他们这几个人能理得清的。   无论如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船也没法再正常航行了,只得在最近的码头靠了岸,退还部分船费,让乘客自行前往下一程。   码头上,云熠星又见到了那个少女,在他身前不远,被拥挤的人流推推搡搡,站都站不稳,身影显得单薄又脆弱。   他不假思索地走上前,护着少女,将她带离了人流,稍微想了想,又顺便问:“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少女一听,仿佛更为伤心,立刻低眸垂泪:“我父母双亡,本来想去投奔姨母,谁知道遇见了这样的事……”   云熠星看她先前就是因为孤身才遭受欺凌,便道:“你姨母的家离这里还有多远?”   少女喏喏回答:“姨母家很远很远……远在千鉴城。”   对平时不出远门的凡人来说,几镇之隔都算是很远,但在修士眼里就不同了。   是以云熠星听完,沉吟片刻,很快做了个决定:“那你若不嫌弃,我送你一程。”   卫清漪看到这里,终于弄清楚了云熠星后来为什么会出现在千鉴城。   救了个无依无靠的人,又出于好心,善事做到底,直接护送她安全到达想去的地方,逻辑上确实很合理。   但她现在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从夜里船上发生骚乱,导致船不得不停靠,还有少女再度出现在云熠星面前这一连串事件,绝对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在云熠星的记忆里,她刚刚所见的那幕,他在船员面前救下少女,应该就是两人相遇的第一面。   那么少女是什么时候决意要把他变成傀儡的?是纯粹的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所以才有心接近?   这时候,卫清漪还不确定答案。   而眼前,少女听到云熠星的话,脸上露出天衣无缝的惊喜表情,擦干了眼泪,连连道谢。   云熠星则转过身,和同伴简单说了暂且去送人的事,并答应送完了就自行去无妄仙宫。   他再次回头,少女在看着他,眼神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只是一转眼,那眼神就消失不见。   云熠星并未在意,上前道:“既然要送你,我们也算是认识了,我姓云,名熠星,取熠熠星辰的意思,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看了他一会,好像没有听到,又像听到了,但是在发呆。   云熠星也没有不高兴,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少女这次才回答:“文琼。”   她慢慢笑了起来,脸颊上有个小小的梨涡,如果不知道背后的种种恶意,此刻的她看起来完全是天真、甜蜜而依恋的。   “哥哥,我叫文琼,你要记得。”   短短几次见面后,她的称呼就从恩公变成了哥哥,不过她看着年纪确实小,这么叫也没有违和之处。   于是,文琼就这么像小尾巴似地跟在了云熠星身边。   两人从码头进入镇子上,途径店铺的时候,文琼忽然拉了拉云熠星,怯怯地对他说,他还是换身衣服比较好。   云熠星不解:“为什么?”   但文琼似乎早就想好了理由,话语里也看不出明显的漏洞,只是凡人少女带着胆怯的顾虑。   “哥哥,你穿成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修士,肯定有些怕你,到时候,我姨母他们也会害怕的,说不定还要责骂我太怠慢了。”   云熠星思索了片刻,自然地接受了她的劝说:“你说的也有理,既然在人间行走,就不该太不合群,也许我应当换身装束。”   他们就在旁边的制衣铺子里停留,云熠星不太善于挑选,最后还是文琼主动给他选了两套衣服。   两套在颜色上差不多,都是梅子叶般的青绿色,穿在云熠星身上也很合适,映得他白皙的面孔越发俊秀,仿佛有草木的清雅气息。   文琼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眸中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很快又消弭下去。   云熠星对着镜子停顿了一会,似是有些不适应。   旁边的文琼马上道:“你适合这个颜色,怎么了?”   云熠星闻言,放下整理衣襟的手,笑着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只是好像和无妄仙宫的弟子服颜色有些相像,不过以上三宗的气度,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如果合适便留着吧,无碍。”   文琼又恢复了笑盈盈的模样,一边柔声细语地说着话,一边出门时,不安似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路途上,云熠星多数时候都在关照她,只是偶尔,若是碰到乞儿、老人,或者其他需要帮忙的人,他就会让文琼在安全的地方坐下等他,待他施以援手后再继续上路。   但云熠星每次回来,都会看到文琼站在柳荫或檐下的影子里,默默地盯着他。   她的目光幽幽的,透着凉,但身影又那么单薄,好像被主人抛下了的小猫或小狗。   作为故事里的旁观者,卫清漪一对上这样的视线,总觉得文琼像是憋着什么坏,看得人背后发毛。   但云熠星显然丝毫不觉得,他颇为担心地问:“怎么非要站在这儿?你可以在里面等我的。”   文琼低声道:“哥哥,我怕你走。”   “……我不会的。”云熠星闻言一怔。   文琼敛起目光,低下头,看起来像是不安的姿态,再次重复:“我好怕你抛下我走,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帮他们?”   -----------------------   作者有话说:这位是真病娇少女,纯正病娇    第39章   云熠星也不生气, 仔细向她解释:“身为正道修士,济世救人皆为己任,我既然见到了这些不幸的事, 如果不去帮他们, 终究于心不安。”   少女的语气有一瞬的凉薄:“所以, 若当时有难的我不是我, 你也会救的,是吧?”   云熠星不解她的问题, 但还是道:“当然,修道者应以救世人为己任。”   “是吗?”文琼低着头喃喃,脸上覆盖着屋檐投下的阴影, “我明白了。”   此后, 她虽然还是固执地留在云熠星的视线范围内,却没再抱怨过什么, 只是幽幽静静地, 无声看着他。   而云熠星待她也有着格外的温和。   文琼虽然偶尔有些奇怪的地方,但大多数时候在他面前是乖巧听话的,从没有耍脾气的时候,加上她孤女的身份, 云熠星对她很是同情。   他们同行的这一路上,云熠星对凡间的事有诸多不理解之处,都是文琼在为他解释。   比如这日, 到了一个新的镇子上, 他们下了船,在附近休息,云熠星陪文琼坐到一个面摊上,等待她用餐。   等摊主把面条下锅的时候, 文琼忽然看见了外面一对卖桂花膏糖的父女,眼巴巴望着云熠星。   文琼想要什么东西,很少直接说,只是会这样可怜地看着他,然后云熠星就能理解。   他带点儿无奈,但又充满纵容,起身去拦住那对父女,文琼马上也露出笑容,迈步跟在他身后。   “这些糖要怎么卖?”   小女孩看清云熠星的衣着和腰间灵器,眼珠滴溜溜一转:“三十文一只。”   云熠星刚要掏钱,文琼马上拉住他道:“只给三文,不卖拉倒。”   卫清漪有原身的记忆在,还算有点物价常识,知道文琼报的差不多是正常价,但云熠星看起来就不谙世事,小女孩大概是想借机坑他点钱。   旁边的男人见状踢了小女孩一脚,女孩立刻做出哇哇大哭的样子,好像被他们欺负了一样。   男人顿时扯着嗓子喊:“看两位都是富家公子千金,难不成缺这十几文钱了?看小孩不懂,就想哄她几个子儿贱卖,这不是仗势欺凌我们普通老百姓吗!”   这一下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纷纷朝他们看过来,云熠星似是对这样的撒泼有些适应不良,轻微皱了皱眉。   文琼立刻要反唇相讥,云熠星却先对男人道:“三十文可以,但你要先对你的孩子道歉,保证以后不再这样对待她。”   “这还用保证?”男人先是愣了愣,随即哼笑一声,拎着小女孩的衣服,“行了,给你十文买东西吃。”   听说云熠星愿意付钱,他立马卸下了怒容,换作了一副嘻嘻的笑面,变脸比翻书还快。   小女孩闻言也马上不哭了,挂着两行没擦的眼泪,咧嘴笑道:“谢谢阿爹,谢谢仙长,仙长真好心。”   她没心没肺的模样,被踢了就哭,得了钱就笑,喜怒哀乐都轻飘飘的,好像几文钱就可以售卖。   男人对她随意打骂,她也没知觉似的,还是一口一个阿爹。   云熠星明显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禁有些默然。   文琼不再干涉,冷眼旁观,看他付了钱给小女孩。   小女孩拿出里面的十文,做了个鬼脸:“善心的仙长哥哥走好!”   云熠星已经走出去一段,见文琼还站在原地,回身笑道:“怎么,还舍不得走。”   文琼低着头把玩那根刚拿到手的桂花糖,迟迟没有尝,云熠星无奈道:“你这么喜欢糖?这里大街小巷不都是,下次再给你买。”   文琼哦一声,才迈步跟上去,两人并肩行了一段,她忽然问:“你有妹妹吗?”   云熠星道:“我可没有,不过假如有一个,应该也会很不错。”   文琼不置可否,又接着提起刚才的事:“你下次不要理会她了,这种小鬼头可不会什么知恩图报,收了钱说不定只觉得你是个冤大头,背后指不定怎么笑话你呢。”   云熠星却道:“但行善事,不问前程。这些钱对我没有用处,但至少会让她高兴一会,我们本来就是萍水相逢,能帮上她就已经再好不过了。”   文琼偏过头看他,发尾上垂荡的串珠活泼地跳动几下,一派少女的天真明丽。   她唇角扬起,懒洋洋道:“哦?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善事,说不定她受了你的恩惠,以后更加坑蒙拐骗,那你不就是助长了恶人。”   云熠星微微一怔,他想了想道:“我既然与她素不相识,自然不能假定她本性如此恶劣。”   文琼道:“这么说,你宁可放过坏人,也不肯冤枉好人,可是你放过的这个坏人要是再去祸害了其他好人,你又要怎么办?”   她摆明了要胡搅蛮缠,云熠星无奈道:“好好好,我辩不过你,吃糖吧。”   文琼沉默了一会,忽然垂着头,语气莫名。   “……你很像我哥哥,我的亲哥哥。”   她这话说得全无来由,像是莫名其妙蹦出来的一句。   云熠星闻言却笑道:“这么说起来,应该算是我的荣幸。”   过了一会,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你不是说要去找姨母吗?为什么不和哥哥同行?”   文琼顿了顿,若无其事道:“我哥哥就在姨母那儿。”   云熠星皱起眉:“他当时去找你姨母时,怎么不带你一起走?”   她笑了起来,笑得很甜蜜:“当然是因为,他想不要我,一个人过好日子去了。”   云熠星一噎:“你哥哥待你不好吗?”   “怎么会呢?”文琼道,“他对我再好也不过了。”   云熠星道:“那你为何……”   文琼却不愿意再提这件事似的,别过脸自顾自往前走了。   云熠星自觉提到了她的伤心事,便也不再多言,迈步走在她身侧。   因为文琼说坐船已经坐得发晕,想要在镇子上休息一会,所以他们的行程暂缓,没有再上船,留在这个镇过夜。   只是从傍晚开始,她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云熠星以为她还在为白天的事而不高兴,犹豫了一会,又重新去那个地方,给她再买了一份桂花膏糖,想要安慰她。   这回文琼不在,小女孩又缠着他,说自己可以给他送上门,求他多给点跑腿费。   云熠星直接给了小女孩两倍的钱,叮嘱她往后不要随便和人走,小女孩收好钱,却非要给他送上门。他不擅长应付这种纠缠,只好头疼地放任她跟着自己。   走到旅店的后院,云熠星隐约看到了文琼的身影,但她一反常态,正在和另外几个陌生人交谈。   隔着婆娑的树影,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入他耳中。   “……命我们前往千鉴城……这是圣主的意愿……炼制出足够多的活尸,越凶越好……”   “要尽量别被发现,不如干脆就地杀几个人……”   “对了,至于你,你不是早就应该到了……为什么路上拖延了这么久……”   然后是文琼的声音,不像和他说话时那样软软怯怯的,像夜风一样冰凉,甚至有些冷酷。   “这跟你们无关,自己顾着自己就行了,少管我的闲事。”   他们的距离不算很远,所以在模糊的视野中,卫清漪大概还能看清几个人的脸。   这里面有人是她见过的,其中还有一个刚好死在裴映雪手里。   不过此时,云熠星显然没有她这么镇定,他大概是被震惊了,僵在原地,迟迟没有挪动一下,只本能地捂住了小女孩的嘴,让她不要发出声音。   直到那些教徒再次隐身而去,文琼冷着脸站了半晌,然后揉了揉眼,换上了轻快的笑容和姿态,从角落里走出来。   在院门旁,她一抬头,视线就撞上了云熠星,还有什么也没有听懂,拽住他衣袖缠着问的小女孩。   文琼脸上的笑容凝住了,好半天才道:“哥哥,你在这里啊。”   云熠星一时也没有说话,他深吸了口气,然后问:“那些是真言教的邪修,你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文琼置若罔闻,继续朝他走近,但云熠星立刻抽出了剑,剑尖指向她,将懵懂的小女孩护在身后。   他的神色不再温和,特意买回来的桂花膏糖也掉在了地上,油纸沾了泥土,被小女孩后退时踩了一脚。   这一刻,文琼的脸色又冷了下来。   她看了云熠星片刻,居然嗤笑一声,语气凉飕飕的。   “要是我说,我也是和他们一样的邪修,你就要杀了我吗?”   “……”云熠星持剑的手握得更紧了,他终于道,“别再过来,我们并非同路人,就此分道扬镳。”   文琼却猛地向前一步,约过他抓住小女孩的衣领,把人拽出来。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惧怕他的剑。   而云熠星的手竟然也真的停在了半空,像是铁器生了锈,再也无法流畅地挥落。   卫清漪对此真是毫不意外。   这么长的一路上,除了晚上睡觉时分开房间以外,别的时候文琼几乎都黏在云熠星身边,要下毒或者下咒简直是轻而易举。   甚至有时候,她还会故作撒娇,一定要分享给云熠星几颗糖或者糕点,云熠星为了不伤她的心,基本上都会吃下去。   所以到这时候,文琼忽然不在乎暴露自己,只能说明,她要暗中进行的事情早就完成了。   傀儡咒,恐怕从更早的时候就被种下,只是到现在才显现出来。   而云熠星总算是发现了自己的异常:“你做了……什么?”   他还能说话,身体也只是缓慢滞涩,尚且能够动作,说明傀儡咒没有完全起效。   卫清漪心想,如果他此时能下定决心,及时杀死或者反制下咒人,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但他的剑刚挥出去,立刻又止住了,由于强行收回灵力,气血一阵翻涌。   因为小女孩挡在了文琼面前,面目僵硬,脸色发白,明显是被控制的状态。   邪修要操控一个凡人,比对付修士容易得多。   文琼用这个孩子挡住了剑,却并不显得高兴,看云熠星的目光依然冷沉沉的,好像比他更生气。   “啊,对了。”她忽然说,“你的那些同族人,我也把他们的行踪告诉其他真言教的人了,现在他们有没有事可不好说。”   “不过,他们要是比你聪明些,没这么容易上当,大概能活着到无妄仙宫吧。”   说完这些,她好像对云熠星脸上惊怒交加的表情感到了满意,却还不够满意。   最后,她伸手一推,那个小女孩突然自己朝院墙撞过去。   砰的一声,后脑勺撞得头破血流,小小的身体随即倒在地上,没多久就失去了气息。   文琼显然是纯粹的心狠手辣之人,这孩子对她已经没有任何用处,杀了也毫无意义,但她还是半点不犹豫地这么做了。   哪怕隔着一层记忆,卫清漪也忍不住心中燃起的冲动,更别提直面这一切的人。   云熠星震怒无比,却已经被咒术控制,无法再自由行动。   他喉咙里艰难发声:“你……卑鄙……”   比起发生的事情,他的言辞已经是太轻了。   但云熠星深受世家教养,学不会街头的那些浑话,就算没被控制,也骂不出太脏的词。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所以文琼完全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浑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孩童尸体,又看向他。   她看到他眼神里的震惊和痛楚,居然重新被取悦似地,愉快地笑了起来。   那种笑容在她白净又漂亮的脸上,有种过度天真无邪的残忍感。   “你要是不管她的命,直接杀了我,现在你没事,她也就不用死了,是你自己太蠢,非要救她,结果害死了她。”   她围着云熠星慢慢走了一圈,然后贴在他耳边说话,语调沉凝又飘忽,好像想让他听清楚,却又像是说给她自己听。   “你看,到最后,谁都救不了她,对不对?”   极度的悲伤、愤怒和无力充斥着心田,几乎让人要跪倒下去。   “清漪、清漪?你还好吗?”   忽然一股大力摇晃着卫清漪,晃动得太过剧烈,她猛地从脑海中的回忆里脱身出来。   等视线重新聚焦,她才看到是乔慕青满脸关心地按着她的肩,低头一瞥,那份玉简被晃脱了手,怪不得她会清醒过来。   乔慕青见她醒来,飞快缩回手,松了口气道:“你刚刚忽然浑身僵硬,连手指头都在抖,我还以为出什么问题了。”   卫清漪清了清嗓子,尽量平稳地解释:“我……没事。”   她的声音确实也有些僵涩。   溯回简会导致云熠星的记忆影响到她,但应该没多久,根据之前的经验,等一会就过去了。   不过乔慕青不知道情况,担心她出问题很正常,反正已经中断,大概事情她也清楚了。   卫清漪下意识要站起身,然而受到刚才的回忆影响,她的关节也变得不受控制,就像被傀儡术操纵了的人偶,一下子往前踉跄过去。   还好在栽倒之前,裴映雪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他掌心的温度微凉,但用的力气很合适,托得很稳,又不至于捏痛她。   卫清漪想也不想,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被往那边带了一下,半倚在他身上。   裴映雪低下头,在她耳边道:“你还没有恢复,先休息一会再起来。”   乔慕青露出一副吃了狗粮的表情。   “……”王铭和辛白都默默转过头,表现得像什么都没看到。   卫清漪干咳一声,也没好意思再动弹,顺势靠着他坐了回去。   她确实还残存着被控制的感受,身体不太灵活,没必要逞强。   但说说话还是可以的,她对依然沉默不言的云熠星道:“我已经知道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了,文琼应该就是我们要追查的人,你的消息很有帮助,多谢你。我们一定会尽力找到她,为你报仇。”   本来卫清漪没指望他会回应,在镇魂钉的效用下,他就算再清醒,也几乎不可能挣脱咒术控制了。   但前面的乔慕青比她看得更仔细,蓦然惊诧出声:“他刚刚是不是在眨眼睛?”   卫清漪撑起身体,借着裴映雪扶她的力道坐直,抬起头看过去,发现傀儡竟然真的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   要不是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这点微弱的动静恐怕都要被忽视过去。   但看到了他的经历,她觉得这人还能眨眼表示回应,已经是他意志力坚定了。   卫清漪犹豫地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说:“至于你身上的傀儡咒……我也没有太大办法,要不然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把你送回云家,看你的族人有没有办法?”   他现在的状态很难说。   自然不能说是死了,但活着又没有自由,铁钉拔出来就会毙命,只能送回家族里看看了。   再不济,他的族人总会想办法帮他的。   云熠星这回迟钝了一会,才再次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好像没有那么急着回去啊……难道是想先解决这边的问题?   也合理,毕竟平白无故被害,还被控制了那么久,很难不对罪魁祸首心有怨念。   不管怎么说,卫清漪先给其他人说清楚了她看到的事情,尤其是那个少女和其他真言教徒碰面时交流的内容,还有少女用的邪术。   “如果裴公子的猜测没错,真言教徒中确实有两派目标不同的人,那这个女子没准和她会见的人不属于同一方。”   王铭听完沉思片刻,下意识看了眼裴映雪,又很快回过头。   “从他们交谈的内容听起来,双方从开始就略有分歧。”   乔慕青振奋起来:“那这下线索不就找到了?我们已经连续毁掉了真言教藏身的两个窝点,就算他们还有地方躲,肯定也不多了,只要接着追下去,迟早能铲除干净。”   卫清漪想了想道:“我倒是觉得,接下来我们不一定需要追,说不准,他们自己就会出来。”   “为什么?”乔慕青困惑地看着她。   “因为那些教徒是带着任务来的,他们掳走人做傀儡也好,炼活尸也好,肯定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卫清漪脑子里已经对邪教徒的轨迹有了猜测,随着越来越多的消息,那些脉络逐渐变得清晰。   “现在掳走的人被救下了大半,他们的藏身处又一个个丧失,譬如狡兔三窟,前两个窟都被堵住之后,兔子就必须准备从第三个窟跑了。”   她最后总结:“所以,这些人近期肯定要有大动作,不然继续藏下去,被逼到最后,只会什么都做不成。”   王铭握紧了拳,脸色沉凝,眼中的仇恨和决心分毫未少。   “那我们就等着来个守株待兔了。”   *   从房间里走出来,外面总算又放了晴。   被穿过庭院的风迎面一吹,卫清漪才感觉好多了。   里面的空气,和刚才从溯回简看到的记忆一样,都让她觉得有点憋屈,像心头压着什么东西。   裴映雪看出了她的郁闷:“为什么不高兴?”   “也没有不高兴,”她心生感叹,“就是觉得,人太善良了怎么也有坏处……如果世间的结局都是这样,恐怕就没有人愿意做好事了。”   在她看起来,明明云熠星什么也没做错,最后却变成了这样的结果,可以说是东郭先生与狼的现实版本了。   裴映雪却道:“那只是他,而不是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卫清漪舒了口气:“也是。”   她低落的思绪被拉回来,忽然感觉在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好像由近变远了一点。   转过头,裴映雪正背对着她,似乎在看某件东西。   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望过去,是一棵藏在角落的李子树,结了很多果子,累累的果实坠在枝头,不少还越过了院墙,在外面都可以伸手摘到。   那些李子有些仍然青绿如玉,有些则已经透着成熟的绯红,表皮光泽莹润,看颜色确实颇为诱人。   卫清漪走了过去,和他一起抬头打量,不免好奇道:“你对这些李子感兴趣?”   可她看他平时都不吃东西的啊。   裴映雪不置可否,反而饶有兴致地问她:“你想不想试?”   “不想。”卫清漪立马摇头,表示自己坚决拒绝。   “你没听说过那个典故吗,树在道旁而多子,要不就是太酸,要不就是太苦。这棵树在这么多人的地方都没被摘空,肯定很难吃,我们没事上这个当干什么?”   但他依然仰头,静静望着那棵树上的绯红和翠绿,轻笑着叹息。   “若我当真想要,就算那得到的果子是酸苦的,其实也无所谓。”   看来他今天还非想试这个李子了。   卫清漪勉为其难地看了一眼:“那……你也吃的话,我可以陪你尝一个。”   她还算良心地摘了两个看起来最熟的,表皮已经有一半泛出紫红了,大概,可能,应该会不那么难吃一点吧。   但她还是不太想试,就着旁边的井水,慢吞吞地冲干净,先把一个递给裴映雪。   他接过,轻轻咬了口。   卫清漪期待地观察他的反应。   这下可以验证她的说法了吧?是真的很酸很难吃对吧?   可是他居然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咽了下去,直到吃完了那只李子。   “你……”她觉得匪夷所思,“不感觉酸吗?”   裴映雪居然还能露出笑意,殷红的唇上染了一丝属于果子的水泽,微微弯着,有种诱人的无辜感,好像某种可口的甜点。   “不会,尝起来很好。”   卫清漪将信将疑,又摸了摸手里比石头还硬的果子,摸到的触感让她更忐忑了。   怎么感觉这话听着不太可信呢?   但毕竟答应了不好反悔,她心一横,也硬着头皮把李子凑到嘴边咬了一口,顿时,酸涩和苦楚都在舌尖炸开。   一瞬间,她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真的好酸!   又酸又苦,还涩得不行。   她就知道他肯定是在诱惑她吃!!   裴映雪看着她苦巴巴的表情,眼中带着笑意:“你觉得不好吃吗?”   她充满怨念地望了他一眼,又无语地看着手里伪装成熟的邪恶李子:“难吃死了,救命,酸死我了。”   卫清漪正发愁被咬了一口后的李子该怎么处理,忽然掌心一空,剩余的大半个果子被他接了过去。   “既然是我让你误会了,那剩下的,我帮你吃完吧。”   她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但、但是我咬过了啊。”   显然这句话说得太晚,话音刚落,裴映雪已经把她的那只李子也吃下去了。   “你是不是味觉失灵?”   她单吃一口,就感觉牙齿都要被酸倒了,他居然还能面不改色。   裴映雪的表情纯然无害,长睫在眸中投下浅淡的影:“真的不酸,你要不要再试试?”   “别想再骗我一次!而且你都吃完了,我还要怎么试。”   除非是像小说桥段那样,男主直接靠接吻来尝女主吃的糖的味道。   但这个桥段的主角要是带入成她,那真是想想都要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卫清漪按下乱七八糟的念头,自己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映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微扬,没有说话。   但卫清漪对他已经快练出条件反射了,一看到这个表情就觉得不对:“你不会又是在逗我吧?”   “不是,是你笑了。”   他凝视着她嘴角的弧度,眼底光泽柔润:“所以,现在有没有比先前高兴一些?”   “……”卫清漪有点不可思议地睁大眼。   刚刚那些,原来他居然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啊?   她正要说话,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一个悄悄从他们身边经过,试图偷摸溜过去的瘦弱身影。   “辛白,等一下!”   -----------------------   作者有话说:小裴总是无意识在关注漪漪的情绪,但是他自己其实完全没有觉得,不过距离意识到这点还任重道远呢,因为他的感情太压抑了,压抑到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程度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还真算是禁欲系,喜欢看一些禁欲者痛苦发疯(邪恶搓手)    第40章   辛白本来蹑手蹑脚地想要经过, 结果被她抓了个正着,只好讪笑着跟着她走到了檐下。   卫清漪是特意有话要跟他说,说之前先环顾左右, 发现没有其他人出现, 唯一在的裴映雪也离得稍远, 她放下心来, 这才小声说出了问题。   “你刚才对王铭发脾气,是不是特意帮我们解围的?”   辛白一愣, 有些尴尬地挠头:“这么明显啊,居然被你看出来了,我以为我藏得挺好来着。”   卫清漪心想果然如此:“我只是觉得, 你的脾气好像来得也太突然了。”   当时气氛刚要僵住, 辛白忽然来这么一下,王铭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了, 事后来看, 他的时机选得还挺巧的。   但说到这个,辛白反而迟疑起来:“也不算吧,我最开始只是想打断一下王铭哥,让他别再追问下去, 但后面说着说着……心里莫名有点冒火,然后就变成真发脾气了。”   他低下头:“唉,有时候看你们在前面对付邪教徒, 我不是不想帮忙, 确实是帮不上,我自己也难受。”   “没有人会因为这个怪你的。”卫清漪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大家都知道你尽力了, 就算王铭说话确实有点不注意,但他没有这种意思。”   辛白低着的头点了点:“我明白,所以当时可能是鬼使神差吧。”   但卫清漪还是不解:“那你又为什么要特地帮我们解围啊?”   “这不是怕吵起来不可收拾嘛……”   说到这,辛白无端有点紧张,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我虽然不知道裴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但也能看出来,他是不是很强,比你们都要强多了?那万一打起来,王铭哥肯定不是他的对手,还不如都继续装着不知道呢。”   “……”卫清漪默默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你才是真的能屈能伸。”   辛白嘿嘿一笑:“这叫见机行事,我要是不会看眼色,穿进来以后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提起穿越的话题,他们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那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情如出一辙。   卫清漪想想又接着道:“上次我们聊起这件事的时候,你是不是告诉我,你看到王铭的经历是从一片像镜子的湖里?”   回去之后,她对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可以确定的是,她和辛白都做了关于一片湖泊的梦,也都看到了湖水中的倒影,只是不同之处在于,她看到了自己的脸,而辛白从水中看到了和他相似的王铭。   然而,如果仔细论起来,她在水中看到的也可能是原身,因为原身其实跟她长得很像,比辛白和王铭还要更像。   那为什么她是魂穿,而辛白是身穿?莫非是因为原身意外身亡,但王铭没事?   听完她这些分析,辛白也拧着眉头,陷入了思考。   “你想得好对啊,这么说起来,我们俩估计都是因为和这个世界的人物很相似才穿进来的……”   他说着说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多元宇宙的同位体?比如你和这个世界同名的人是同位体,我和王铭哥也是?”   卫清漪也明白过来:“很有可能!”   这个理由能最好地解释他们两个人的穿越,包括其他所有相似的问题。   但基于这条假设,事件发生的具体契机又是什么?或者说,最关键的,他们在梦中都亲眼目睹的那片湖究竟意味着什么?   卫清漪想着,慢慢靠在了最近的石榴树上。   无论如何,至少已经弄清了一部分的问题,她像是终于在摸索中发现了曙光,心情松快了不少。   庭院间的熏风徐徐,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榴花坠落在她的肩头,轻盈如梦。   裴映雪的目光无声越过了花木,静静落在倚着树的身影上。   他看见卫清漪微微仰起脸,闭着眼感受风息,肩头的榴花色泽艳丽,像是绣在她的衣衫上,更衬得那层荔红的轻纱活泼明快。   但他并未走近。   只是看着她放松下来的模样,想起她因为李子的酸苦而皱成一团的表情,忽然生出一丝冰冷的焦躁。   这种熟悉又久违的感觉,上次出现,或许是在她拦住他杀了辛白的时候。   不知为什么,她竟然很信任辛白,甚至有着某种他不能理解的亲近,以至于能为了辛白的安全,毫不犹豫地对他做出保证。   当然,卫清漪也常常对他流露出肆无忌惮的亲昵,但那是不同的。就像不想看到她因别人紧张的反应一样,他也不喜欢她对别人无条件的信任和亲昵。   她是他珍贵的,独一无二的花,所以她也理所当然地应该最信任,最依赖,最需要,最亲近他。   那么,还有什么样的方法,能让卫清漪和他更亲近?   如果是在巢穴里,这件事情会简单许多。   她在黑暗里看不清方向,总是要紧紧牵着他的手,担心被污秽缠住,就下意识往他怀里躲。   只要畏惧的时候,她都会主动亲近他。   这会是最有效的方法吗?   反正,他也不想得到别的东西,只要她足够的亲昵和依赖,至于其它,所谓爱慕,所谓感情,那和他都没有丝毫关系。   所以不需要任何其他的方法,让她畏惧除了他以外的事物就好。   只要这样就好了。   “……”   “啾啾,啾啾。”   卫清漪睁开眼睛,刚准备再问问辛白梦境的更多细节,忽然听到头顶树叶哗动,扑簌簌的声响伴随着一阵鸟鸣。   叶片缝隙间的日光也因此被扰动,薄烟似地披在她身上。   她循声抬起头,是一只灰色羽毛的小鸟从树枝上飞了下来,飞到她身前,轻悠悠地绕着她转了半圈,然后在她的掌心里停了下来。   鸟羽蓬松着,软软地在她手上蹭了蹭,模样乖巧极了。   辛白见了一脸羡慕,由衷感叹:“你怎么这么招小鸟喜欢啊,上次它们也只让你摸,我和慕青姐想摸都摸不到。”   “是吗,那还挺好……等等。”   卫清漪被他提醒,一下子意识到什么,低下头,和那只小鸟对上视线。   日光下,它的眼睛已经是不透光的纯黑色,深处幽暗莫名。   隔着这片汹涌的深黑,像是有个人的目光在沉沉望着她,寂静得毫无声息,却也令人无法摆脱。   这眼熟的样子,不会又是裴映雪的傀儡吧?!   她回过头,在一片绯红如火的榴花掩映下,白衣美人正看着她的方向,见她望过去,神色自然地向她一笑,美得像云笺上的画卷。   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无害。   似乎一点也察觉不到,那些常常落在她身上的,阴冷又缭绕不散的视线的由来。   以至于等到走回他面前,卫清漪才想起自己转身的时候,本来是准备要问什么。   她回味了一下刚才的事情,不确定地望着他:“你在监视我?”   “我没有。”他语调一顿,仿佛难以明白她的措辞,“我只是在看你。”   卫清漪举起手上的小鸟,努力分辨经过。   “那换个说法,在我和辛白说话的时候,你虽然没有自己出现,但是让这只变成傀儡的鸟飞过去,听到了我们说什么,对吧?”   裴映雪看了眼她的手心,纠正了其中不恰当的叙述:“你们的谈话结束之后,我才把它变成傀儡,所以我没有听到。”   “……这不还是算监视吗?”   “为什么算?我想看到你在干什么,所以就让它去往你身边,让我能看到你,只是这样而已。”   卫清漪发现,她没办法对裴映雪说清楚“看”和“监视”之间的区别了。   她悻悻放下手,还想继续解释:“不一样啊,比如现在你也在看我,但我知道,这样就不算监视。可是刚才我没有发现你的傀儡,也不知道你其实在看我,所以应该算是监视。”   裴映雪看似思索了片刻,然后道:“那么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在看你,所以,之后就不应该算了?”   卫清漪:“……”   好完蛋的逻辑。   她要被这种非人类的脑回路彻底打败了。   好像对裴映雪来说,不管是通过巢穴里的无相鬼,通过邪教徒尸体上的眼睛,还是用傀儡的视角来观察,都只是为了看着她而已。   这人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有错,甚至不认为这是在窥视。   话又说回来,莫非恐怖片里那种阴魂不散跟着的鬼魂,也是出于这样的心态才天天尾随监视主角的?   她内心的吐槽欲言又止。   “其实……”   他就像没有在意她语塞的表情一样,接着柔声道:“用傀儡看还是太慢了,如果在巢穴里,我看到你要快得多。”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声音轻轻,仿佛只是漫不经意的一问。   “所以说,还是一开始就把你留在那儿更好,对吧?”   裴映雪含笑看向她手上的小鸟,那只鸟就像感觉到了什么,软下身体,紧紧地贴在了她掌心。   但卫清漪就远没有这么淡定。   她原本放松下来的精神再次绷紧了。   也许是裴映雪最近表现得太温顺,她几乎都快要忘了,她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存在。   他只是偶然从她这里找到了乐趣,所以才会在有些时候听从她的话,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能够掌控裴映雪,更不代表她完全了解他。   她不应该太忽视这种潜在的约束。   “行吧,那我们说好。”   卫清漪抓住掌心的小毛团,斟酌着言辞,她选择退了一步,但还是尽量为自己多争取到一点余地。   “如果你要看我的话,不管用傀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得让我知道,这样可以吗?”   前面的事实已经证明,不是在任何时刻,她都能改变裴映雪的决定。   比如现在,他不想改变心意的时候,无论她是要求他,还是恳求他,他都不会因此就听从她的话,再也不做这样的事情。   那就接受现实,当作是他感官比较灵敏吧。   和一个随时随地不可控的疯批打交道,只能学会退让,坏一点的结果总比坏十倍好。   “好啊。”他答应下来,眸中的幽暗漫如夜色,语气却乖顺至极。   那只鸟扑动翅膀,又飞上她的肩头,轻轻蹭着她的脖颈,羽翼如云团一样蓬松柔软,是全然信赖的姿态。   “从今往后,只要我想看你的时候,就会告诉你的。”   *   大堂里,乔慕青正趴在桌子边,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抓耳挠腮,像是面对着某件极其棘手的难题。   王铭不太理解地瞥了眼她面前迟迟没动的笔和纸张:“你们宗门的月报真有这么难写吗?”   “你说得轻松!”乔慕青气鼓鼓地一拍桌子,“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来试试帮我写就知道了!”   刚坐下的辛白及时闭上嘴,默默离这团黑沉沉的低气压远了一点,避免自己被无辜殃及。   乔慕青抓着笔,半天都没动一下,倒是把大堂里来来回回的每张脸都打量了一遍,突然瞟到刚进门的两人,她顿时眼前一亮。   “清漪,快来帮帮忙,帮我看看该怎么写。”   卫清漪刚拿下肩上停着的小鸟,把它塞回了裴映雪手里,闻声朝她走去:“怎么了,要写什么?”   “你看,就是这个。”   乔慕青把她一把拉过去坐下,指着桌上的纸笔,哭丧着脸:“我虽然达成了修炼要求,可以出来游历,但也不能一直乱逛,每个月都要给师门汇报一次最新的进度,他们说这个叫月报。”   说着说着,她一脸羡慕嫉妒加幽怨地瞥向身边的人:“你看,王铭就完全不用干这些,他好悠闲。”   毕竟王铭本来就是散修,再加上师父已经亡故,自然不需要这种东西。   王铭已经在垂首擦拭自己的剑,闻言抬起头,看着她手上的草稿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不谈正事的时候话一直比较少,乔慕青早就司空见惯,她视线转回来,却像是恍然想起了什么,冒出一个疑惑。   “清漪你难道不需要汇报吗?我看你好像都没有和清虚天联系过诶。”   卫清漪:“呃,这个……”   这个问题还真是难以回答。   因为她之所以没跟师门联系,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原身的储物袋被真言教徒拿走后,她用来联络清虚天的传讯符也丢了。   但这种理由说出来当然很尴尬,并且站不住脚,毕竟实在不行,她还可以找附近的势力,让他们代为联络宗门。   然而卫清漪到底有那么一些心虚。   她终究不是原身本人,就算有原身的记忆,性格表现也肯定有所不同,而在这个世界上,所有最熟悉原身的人,全都聚集在她的师门清虚天里。   所以,对她来说,拖延才是最好的选择,回宗门这事,能晚一天算一天。   她果断转开了话题:“暂且还没到联络的时候而已,不过慕青,你在月报里具体要写什么?”   乔慕青的注意立马回到了自己的棘手难题上。   “不知道啊……上次月报的时候,我提到了要来千鉴城,所以肯定得写上这里遇到的问题,但这不是还没多少进展嘛。”   她冥思苦想着,突然敲了敲脑袋:“我知道了,虽然没查到底,但我们好歹毁掉了两个窝点,救下了一些凡人,这两条倒是可以写上去,然后还找到了个宁州云家人,嘶——”   说到傀儡的事,乔慕青变得犹豫起来:“但他这个情况太严重了,都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我不好往成果上面写。唉,算了,就当给宗门通报一下消息吧。”   此时,傀儡依然被他们安置在楼上的房间里。   卫清漪已经对他说过,等事情结束后再把他送回云家,所以这段时间,他恐怕只能暂时呆在这儿了。   乔慕青接着磨磨蹭蹭写月报,还没写完,就已经到了中午的饭点。   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好再占据桌子,于是除了辛白留下,准备招呼伙计来点菜,其余人都纷纷起身离开。   王铭收剑入鞘,不经意般地看了眼裴映雪:“裴公子不需要用餐?”   他这次态度略好一些,不再是疾言厉色地质问,但眼底的怀疑之色仍在。   但是说实话,他也怀疑得正常,毕竟裴映雪作为一个名义上的凡人,来千鉴城以后几乎没有吃过东西,跟辛白对比鲜明,很难不让人觉得奇怪。   所幸这点小事很好解释,卫清漪念头一转,很快就找了个理由:“他胃口很小,少吃点也不会饿,不用担心他。”   裴映雪依然随意地逗弄着指尖停留的灰羽小鸟,听到这句话,才带着笑意看向她,慢悠悠补充。   “好像不算少,我才吃了两个李子,包括你的份。”   卫清漪被打了几回岔,都快忘记这回事了:“啊……对哦。”   王铭还想再问什么,这回乔慕青却抢先一步拉了拉他,顺便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你别说话了,我待会有事要告诉你。”   他动作一滞,迟疑了片刻,见乔慕青神色不像开玩笑,终于点点头,把话咽了回去。   乔慕青松开手,对卫清漪笑了笑,眼神清澈而镇定,似乎是想让她安心。   卫清漪先是一怔,而后想起了曾经旁观过现场的辛白。   隐约间,她仿佛明白了他们的默契。   辛白是不是对乔慕青透露了什么?   就算他碍于之前的保证和承诺,未必彻底说得明白,但以乔慕青的聪明,再结合种种蛛丝马迹,估计也能想通个十之八九。   “对了,我刚刚问了辛白一件事。”   她领悟了这个眼神的含义,和乔慕青心照不宣地略过前面的问题,转而提起另一个值得考虑的疑问。   “因为我还是觉得,辛白当时生气得另有理由,所以我问了他,当时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发脾气。但他却说,他回想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心中突然有股怒气。”   “就是啊,”乔慕青皱眉,“说到这个,我其实也觉得奇怪,小白可平时不是这样计较的人。”   王铭冷静下来思索,半晌道:“难道……是有什么影响了他?”   卫清漪接着梳理下去:“从进城以来,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那有什么事情,是我们没有接触到,但却能直接影响到他的?”   “非要说的话……”   乔慕青埋头苦思,“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毕竟我们都辟谷,他倒是吃了很多食物,但总不至于是被下了毒吧,那毒效发作也太慢了。”   食物吗?   好像已经逐渐接近了,但仔细考虑起来,仍然有某些不可解释的疑问。   卫清漪心中忽然闪过一段碎片,是她在大街上的茶店里喝茶时,那杯茶水中古怪却无法描述的味道。   有个念头,虽然还只能算是猜测,但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令她乱糟糟的思绪笃定了下来。   “水!”   她恍然明白了:“是这里的水在影响他!”   原本一团乱麻的线索,在这里忽然得到了短暂的交汇。   刚入城时,她在水中见到的血泪,裴映雪后来告诉她,或许是因为怨气而生,但问题是,她并没有感受到自己身上有任何怨气。   如果不是属于她的,那么就是属于水中的。   辛白喝下的水里必然有着隐晦的怨气,那股怨气传递给了他,这才让他产生了不知来由的怒火和怨怼!   一旦把这条线连了起来,其他那些复杂不清的谜团,似乎也逐渐现出了零星的线头。   目前已经非常确定,造成她和辛白两个人穿越的源头,绝对和一片梦境中的湖水有关。   而辛白突如其来的脾气,线索也指向了水。   这两者之间,到底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   作者有话说:这时候就是一种有点心动但又不明白的状态啦    第41章   “客官, 您点的热菜来咯!”   店小二吆喝着穿过人流,一碟碟在饭桌上放下冒着香气的菜肴。   桌边的辛白摸了摸自己饥肠辘辘的腹部,正抓起手头的筷子准备大快朵颐, 旁边忽然嚓嚓两声, 王铭紧跟着乔慕青一左一右坐了回来。   “……”辛白迷茫地左顾右盼, 再看向正前面接着坐下的卫清漪和裴映雪, 眼神更疑惑了。   “难道你们也饿了?”   乔慕青一拍桌子,拍出了三堂会审的气势:“小白, 我们知道你为什么会忽然发脾气了。”   辛白愣住了,忐忑地放下筷子:“为、为什么?”   筷子刚一落在桌子上,就被乔慕青拿在手中:“就是因为这个——你吃的东西有问题!”   “啊?不是吧?”辛白第一反应果然是震惊, “被下毒了?”   “不, 问题出在这城里的水。”   幸好几人坐在角落里,乔慕青压低了声音, 避免被旁边的客人听到。   “清漪猜出来了, 这里的水可能有不知来由的怨气。客栈本就用水做饭,再加上你又喝了很多水,所以不可避免被怨气影响了。”   辛白搓了搓身上竖起的寒毛:“慕青姐,你这说得怪吓人的……但饭和水又不止我一个人吃喝, 其他人怎么没事?”   “不一定没事。”   卫清漪摇了摇头:“之前在外面打探消息的时候,我就觉得这里许多居民脾气异常暴躁,经常因为小事发生争执, 甚至大打出手, 或许也是受到水中怨气影响的缘故。”   水里的怨气应该还不浓烈,否则他们早就看出来了。   这种程度的怨气,影响本就因人而异,像辛白这样心态平和的人, 平时也并没有表现出异常,只在偶然受激时才发作出来。   她忽然又想到一个重要问题:“城里的水含有怨气,无妄仙宫的人到底知不知道?究竟是我们来的这段日子才出了岔子,还是说,这里的水一直都是这样?”   乔慕青闻言也不再开玩笑,正色起来。   “不知道,但据我所知,千鉴城的水之所以特殊,就是因为和妙华水镜有联系,如果连城中饮水都有问题……那妙华水镜会不会有危险?”   自上古仙人绝迹后,妙华水镜就是为数不多遗留的几处仙地之一,地位十分重要。   就连虞宛所处的那座宏伟的城主府,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看守妙华水镜而设立的。   如果水镜真有问题,那就不止是一城的问题,她们必须要告知自己的师门,让清虚天和玄同道的人来处理更严重的情况了。   卫清漪想了想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去找虞城主问问,看他对水中有怨气一事知不知情,然后再做后续的打算吧。”   商量定下来后,几人前往城主府去找虞宛,只是由于要看守傀儡的缘故,王铭被留在了客栈里。   但很不巧,到了城主府,他们却再次被告知,城主当下不在此处。   “怎么又不在!”   接连两次了,乔慕青没好气道:“他这个城主怎么当的,天天都不在府上。”   门上的阍者也很为难:“是苏铃姑娘那边出了事,城主不久前才赶过去,诸位如果确实有要事,或许去那里找他会更快。”   “苏铃?”卫清漪还记得这个名字,“是不是那位城主的妹妹?”   “不错,听说那头也有急事,所以城主才暂时离开的,平素不是如此。”   阍者解释完,给他们指了苏铃的住处。   这里离城主府倒也不算非常远,但面积小很多,是座精巧的宅院,单是遥遥远望,还没到近前,就听到一阵悦耳的琴声。   琴声如淙淙流水,起初时如同清风拂过竹林,而后转为幽谷溪涧,潺潺湲湲。   其中每一个音符都圆润清澈,不疾不徐,但又隐含着高低起伏,细丝般连绵不绝,即便是远闻,也能让人感受到演奏者技法之高超。   辛白听着听着,居然打了个哈欠:“好想睡啊,这音乐好听是好听,就是太催眠了。”   “是啊……等等,不对!”   乔慕青话音一刹,难得正经起来,“别听了,是琴声的影响!”   隔着这样的距离,琴声都能影响到他们,对方的实力可见一斑。   辛白连忙捂住了耳朵,卫清漪受影响没他大,但也察觉出琴声有着明显的安神和镇静效果。   想到虞宛是以琴剑双修而闻名的,她有点疑惑:“不会是虞宛在里面演奏吧?他大白天的弹什么安神曲,总不能是苏铃失眠了?”   裴映雪看了眼琴声传来的方向,对她道:“不是为了催人入眠,应当是演奏的人在安抚什么。”   白日奏琴,奏的还是这样的曲子,本来就很奇怪了。   然而更奇怪的是,他们到门口时,虽然琴声逐渐停了下来,但大门依旧紧闭,不见守门小厮,也没有城主府那样森严的戒备,四下里静得让人心头不安。   乔慕青不由得叉着腰,纠结地抬起头:“话说这里是苏铃姑娘的家,我们跟她又不熟悉,是先敲门还是……”   卫清漪脑海中灵光一现,拽了下裴映雪的袖子,踮脚靠近他耳畔。   她压低嗓音,带了点做坏事的小心翼翼:“你能不能控制这附近的鸟,看一下里面的情况?”   刚说完,眼看乔慕青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她放开手,不好意思地咳了声。   这么让裴映雪使用他的能力,基本上已经是连掩饰都不再掩饰了,不过要不是在场的只有辛白和乔慕青,她也是没准备这样做的。   裴映雪见状轻笑一声,伸出手,让无声掠出的雀鸟飞过院墙,穿堂过室,飞向琴声的源头。   她凑上去,好奇道:“你看见了什么?”   “一些傀儡。”   他闭目感受着,然后说,“城主方才在里面奏琴,是为了安抚攻击他的傀儡。”   乔慕青闻言一惊:“什么?苏铃姑娘的住处居然也被人用傀儡袭击了?那我们还不赶紧进去帮忙?”   话音才落下,那扇看起来沉重而冰冷的门忽然悄无声息地从内被打开了。   一个他们都见过的人从中走了出来。   是虞宛,携着琴的虞宛。   这次他并未着常服,穿的是无妄仙宫的装束,衣衫上是极其浓郁的翠色,越发衬得他的身形挺拔而清隽。   然而,卫清漪的视线对上他的面容,不由得一愣。   他明明身上没有外伤,可不知为什么脸色惨白,整个人失魂落魄,像是生了场催折心神的大病,手中还紧紧握着一份看着很眼熟的玉简。   隐约能辨认出来,居然是和她手中那份极为相似的溯回简。   乔慕青连忙问:“虞城主,里面发生了什么?”   虞宛似乎不愿,也无法解释。   他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疏离:“各位可以自己去看。”   说完,虞宛侧过身,给他们让开道路,望着前方的眼眸依旧有些空茫,好像神魂都已经不在身体里。   但考虑到裴映雪描述的情况,和深究他的异状相比,这里发生了什么也很值得在意。   卫清漪和后面的乔慕青交换了个眼神,乔慕青对她悄声道:“我去问一下他关于水镜的事情,你们几个先进去看看。”   她点点头,迈过门槛,踏进了眼前寂静的宅院。   门打开后,里面的景象令人呼吸一滞。   前院回廊下,那些本来做着洒扫侍奉的仆从或者丫鬟,现在都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他们无一例外地双目空洞,面容僵硬,皮肤透着不自然的灰白,隐隐泛青,显然是刚被傀儡咒操控,然后又被虞宛的琴声强行镇压了下去。   “这——”辛白震惊地环视一圈。   卫清漪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绕过那些倒在地上的傀儡,快步向内室的方向过去,后面的辛白走得更慢一些,只有裴映雪依然在她身侧。   然而内室的景象更加可怕,他们上回才见过的苏铃,此刻瘫坐在一张案几旁,身子软软地倚着桌案,已经失去了生机。   尸体的唇色发绀,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暗色的血迹,身体上却没有伤痕和血迹,只有手掌无力地摊开着,似乎曾经握住过某件东西。   但她瞪大的双眼中凝固着惊恐和难以置信,整张脸扭曲得几乎变形,让原本还算清秀的面孔有些不堪入目。   像是在死前,遭遇过某种巨大的惊吓。   辛白跟了上来,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怎么会这样?”   卫清漪好半天才说:“她应该被下了毒。”   杀她的人肯定是威胁过她的真言教徒,但苏铃身上同样没有外伤,说明她不是死于傀儡之手。   而傀儡和活尸之术最早来自苗疆,为了保证死后的尸体不腐烂,也为了能灵活操纵炼成的活尸,会这种方法的人通常也精于毒物,擅长在暗中对人下毒。   但大部分毒对修为较高的修士几乎没有作用,有用的毒本身就很珍贵,不太可能在平常的战斗中使用,最多作为保命手段。   苏铃能中招,说明她大概修为较低,没有完全辟谷,这也符合田泉当时的叙述。   最后走进来的辛白没敢多看那张狰狞得可怕的脸,赶紧扭过了头,四下打量着屋子里留下的其余痕迹。   他不忍直视,嘀咕道:“我还以为这些邪教徒就算再猖狂,也不会对城主的妹妹动手呢……”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糟糕的气味,卫清漪摇了摇头,低声说:“我出去透透气。”   袭击者不见踪影,估计是逃走了,好在庭院里的傀儡都只是昏了过去,虞宛的琴声没有造成死伤。   她走出门,深吸一口气,才感觉好了许多。   这不是突然的感受,其实从追查真言教徒的踪迹以来,一连串的事情,各种各样死亡的场景,都让她心里不太好受。   虽然知道穿的是个弱肉强食的玄幻世界,但她毕竟是成长在现代社会的人,没有太直面过这些残酷的事情。   就算她尽量平稳心态,让自己适应当下世界的规则,看得太多,也还是难免有些压抑。   微风拂过,脖颈处忽然传来一阵毛茸茸的痒意。   她一愣,低头看去,发现是裴映雪的傀儡小鸟停在了那里,就像她上次做的一样,用头顶的绒毛轻轻磨蹭着她的皮肤。   同时,他的声音也在她身后响起,而后他从室内走了出来,停在她身边。   “你觉得不舒服了。”   这次,他没有用问句来向她确认,而是说出了这个事实。   卫清漪微怔,然后嗯了一声,低低地说:“可能是里面太闷热了吧。”   她没直接说出原因,倒不是因为不相信裴映雪,而是因为习惯了自己缓解情绪问题,也不想把难受表现得太明显。   相比起刚穿越时的困惑和迷茫,这只是一点点小问题,是她可以独自消化的情绪,如果要找到回家的路,这样的事说不定还多得很,怎么能现在就脆弱起来了。   裴映雪也并未追问,却牵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抬起来,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你说我摸起来很凉,现在需要吗?”   卫清漪呆了一下,懵懵地看着他,但他神色认真,好像单纯就只是因为她说太热,所以给她提供降温,没有别的意思。   她迟疑着探出手指,摸了摸他的面颊,的确是凉的。   裴映雪很配合地任由她抚摸,一动不动。   于是她慢慢摩挲过他的脸,指尖无意拨开发丝,露出耳朵,她随意地触上去,发现他的耳垂也凉凉的,像温软的玉石。   卫清漪眼神飘着,直到碰巧飘到她手指触碰的地方,不由得一愣。   裴映雪脸上的表情其实完全没有变,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模样,但耳朵却泛红了起来。   相对他本身偏凉的体温,还有点发热。   她第一次看到这么明显的变化,不知道怎么形容,最后呆呆道:“裴映雪,你的耳朵红了。”   放在别人身上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但在裴映雪身上不常见,因为她几乎没见过他有什么血色,更何况是这么显而易见的红。   “是么?”他闻言勾了一下手指。   只是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已经变成傀儡的小鸟就像被丝线无形牵引着,迅速朝他飞了过去。   卫清漪看到小鸟停在他肩头,乌黑的眼珠瞅着她指的方向。   这个技能也太方便了,除了看别人以外,他甚至都不需要镜子,直接用另一双眼睛来看自己就好了。   裴映雪纤长的羽睫轻轻一眨,大概是在感受来自傀儡鸟的信息,他很快确认道:“的确是红了。”   见他并不介意,卫清漪下意识再伸手捏了一下:“为什么会这样啊?”   她凑得太近,身上又有温暖的香气飘来,说不出是什么,但让人无端觉得心神平定。   他垂下眼,若有所思:“你碰到我的时候,我的血要比平时流得快很多。”   就像她曾经说过,人会因为从未见识过的新鲜事物而感到刺激。   那么于他而言,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诠释。   一种很特别的刺激。   真言教徒从杀戮和鲜血中寻找刺激,但这些对他来说毫无趣味。   她的触碰和气息,似乎是更有趣的事情。   能够让他凝固已久的血液,重新在几乎要腐朽的皮囊下流动起来,如同一个真实而鲜活的人那样。   只是……血液的涌动,有时也会带来某种难言的躁意,让人渴望更多的触碰,更强烈的刺激,像一个预示着不妙的开头。   但他始终压抑着身体中的躁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让她抚摸,像刚刚还在她颈窝磨蹭着的小鸟,两者看起来都是一样的乖。   过了片刻,卫清漪飘忽的思绪逐渐平复下来,她放下手,真心道:“我感觉好多了。”   就是体验上有点奇妙。   之前都是她在安抚裴映雪,在他状态已经不稳定或者直接失控的时候,想办法抚平他情绪的波澜。   可最近,他好像也学会她那些安慰的方法,反过来安抚她的情绪了。   无论是什么东西,他只要想学,肯定能学得很快。   但是……她不由自主地想,他真的明白这些举动所代表的含义吗?   重要的也许不是安慰本身,而是背后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人为什么会在意另一个人的情绪,又为什么想要安慰对方。   在她的手指离开后,裴映雪的耳垂依然红着,在黑发的掩映下,明艳如霞。   那处的皮肤其实仍在隐隐发热,许久都没有消退。   但他脸上丝毫不露痕迹,平缓地轻声道:“回去吧,这里的事会有人来处理。”   似乎通过傀儡鸟听到了什么动静,他的话刚说完,果然就有城中的守卫一把推开大门,鱼贯而入。   乔慕青也跟着走了进来,见到里面的景象同样震惊,半天才反应过来,对他们招了招手:“清漪,你们那边解决了吗?虞城主说要封锁现场,让仙宫的人收拾,消息我问过了,一会儿细说。”   也许是被虞宛告知过的缘故,守卫见到他们也不意外,简单颔首示意过后,就开始检查那些昏过去的傀儡。   这时候,裴映雪走下台阶,回过头,向她微微一笑。   他看她的神色一如往常,那么温柔和缓,但又仿佛隔了层看不见的纱,透着若即若离的意味:“还不走吗?”   “哦……好。”   卫清漪缓过神来,继续回到正事上,抬起头对乔慕青道:“那我们先回客栈,跟王铭汇合之后再详谈。”   她不再深究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把话咽了回去。   在意也好,安慰的原因也好,他真的会想要弄明白吗?   还是他本来就什么都不在乎,只是她想得太多了呢?    第42章   回到客栈, 他们意外地看到,本应该在房间里看守傀儡的王铭坐在了大堂里,神情凝重地等待着什么。   “你怎么出来了?”   乔慕青纳罕地走上前:“不是要守着那个云家人吗?怎么回事?”   王铭见到他们, 脸色更为严肃, 沉声道:“方才有人声东击西, 袭击了客栈里的人, 在我救人的同时,也暗中将傀儡劫走了。我虽然追了上去, 但只是让对方受了伤,没能把人留下。”   “什么?”乔慕青震惊地低呼一声。   卫清漪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迟疑道:“难道袭击的是那天操控他的人?”   但她原以为, 当时少女舍下云熠星逃走, 就是已经放弃了他的利用价值。   毕竟他虽然算极强的傀儡,但是即使在镇魂钉的压制下, 依然不完全顺服, 也不受驱策而杀人,杀伤力大概还比不上听话的活尸。   那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大费周章的地方?王铭也不是好对付的,为了一个不完全受控的傀儡而冒险受伤,不符合她在回忆里看到的文琼的作风啊。   更何况, 她本来答应了云熠星要送他回去,结果谁能想到,本以为尘埃落定的事情又出现了转折。   她压下心中的歉意, 环顾四周, 发现大堂真的空无一人,又看向王铭:“客栈的人有事吗?”   王铭摇了摇头,解释道:“掌柜和几个伙计都是被下了毒,但还好被发现得及时, 毒性没有完全发挥,我用灵力逼了出来,他们当下仍在昏睡。”   卫清漪放心了一点,但脑海中的困惑越发浓重。   “我们去找虞城主时,那边也遇到了袭击,和你这边的时间相隔不久,应该都是一波人……他们是特意在这个时间动手的?”   王铭闻言蹙眉:“城主那边也有这样的事?”   对主角团来说,被真言教徒袭击已经是家常便饭,但分头行动的两方刚好都遇上,这就不算常见了。   “你别说,我们那边也挺惊吓的。”   乔慕青一听,立马拉开凳子坐下,好像早就已经酝酿了满腔的话等着倒出来。   她噼里啪啦地飞快说了前面的事,然后道:“我们才刚到苏铃姑娘的住处,就听到了虞城主在弹奏安神曲,你猜怎么回事?”   乔慕青别的都好,就是说事总喜欢卖关子,王铭无奈地接道:“怎么回事?”   “里面的人全都被傀儡咒控制了!这还是靠裴……”   说到这里,乔慕青忽然一顿,然后丝滑地转了个向:“靠虞城主的琴声才压下去的,还好是他在,不然我们要是得一个个弄晕那些傀儡,恐怕都对付不过来。”   王铭注意到她蹦出来的音节,眉头一挑,但听完后续的内容,终究还是没有再追究这个细节。   乔慕青悄悄吁了口气,给卫清漪递了个看我多机智的眼色。   卫清漪心领神会,配合地给她竖起拇指,顺带看了眼后边的裴映雪。   这会裴映雪正站在窗边喂着小鸟,大概是从桌上随手拿的糕点,被他一块又一块地随意掰开,碎屑从他指间簌簌落下,引得周围的雀鸟都聚集上来,轻啄着争食。   他白衣如画,修长的手指白皙而骨节分明,被毛茸茸的雀鸟簇拥着,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温润。   如果卫清漪不知道那些小鸟其实都是他的傀儡的话,她肯定也会这么觉得。   此时,王铭又问:“那你有没有问到虞城主关于水镜的问题?”   “当然了!”乔慕青这次没再卖关子,“虞城主听到我说水中怨气的事,好像怔了一下,然后说城主府最近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但还在调查原因,让我们回来先等。他还说,如果有需要,他会再找我们。”   卫清漪回过神:“所以虞宛的意思是,他也刚刚才发现,对此暂时还不知情?”   那也就是说,在这条线索上也得不到具体的方向。   进入千鉴城以来的事情似乎总是如此,每次他们找到一条新线索,又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断在半路,就这么循环重复,令人摸不着头脑。   王铭仿佛也有同感,沉思了半晌,他再次开始梳理已有的信息。   “依我们从前的经验,真言教这样一批人特意潜入到人口密集的地方,应该不外乎两种目的,要么是用毒散播瘟疫,要么是驱使邪物来屠戮无辜的民众。”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略显黯淡,乔慕青也静下来,安慰似地摸了摸他的背。   王铭父母双亲都是平凡的村民,当初正是被真言教驱策的邪祟害死,因此他对这些邪魔外道恨之入骨,和他们势不两立。   过了一会,他恢复过来,低沉道:“如果从我们目前知道的事实来看,他们这次的目标更像第二种,毕竟散播瘟疫用不着制造失踪案。但奇怪的是,他们潜入进来这么久,目前还没有明显的大动作。”   这也是卫清漪至今没有理清楚的点。   现在他们的动作有是有一些,但都是小范围的行动,不像是真言教的一贯作风,也更不可能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可无论毒还是邪物作祟,只要有明显的异常死亡,都不可能做到如此天衣无缝,明面上毫无任何迹象。   问题是,真言教徒来这里肯定也不是白来的,虽然被他们铲除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一部分呢?他们藏起来到底在干什么?   敌人在暗,他们在明,这种陷在迷雾中的感觉真是让人头疼。   乔慕青见大家都纷纷沉默,连忙起身,一人按了下肩,试图鼓舞士气。   “别担心嘛,清漪之前说他们最近肯定会主动出现,这不是确实出现了,就是可惜,我们分头行动给了那些人可乘之机,下次避免就好了。”   卫清漪收敛情绪,点了点头。   “从现在起,我们就不要分开了,有事都一起行动。”   随着夜色渐深,商议暂时告一段落。   这时候,本来因为中毒而昏睡的掌柜和店伙计终于都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异状大为震惊,还好王铭及时解释清楚,才让他们免于更多惊吓。   不过为了补偿这些人受到的伤害,王铭也不吝啬,直接多付了好几倍的房费。   掌柜原本还头昏脑胀,见到多出来的钱,马上腰不酸腿也不疼了,连称贵客多光临,搞得乔慕青哭笑不得。   总算安定下来后,眼看客栈逐渐恢复了正常,几个人才各自回房间休息。   但卫清漪还不想马上回去,索性走到了庭院里,再吹吹晚风。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在院中投下了变幻不定的影子,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辛白跟了上来。   辛白见她发现,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我看你白天好像不太高兴,现在好点了吗?”   原来辛白今天也察觉到了她心情不佳,只是当时没有说出来。   卫清漪认真道:“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现在好多了。”   说起来,裴映雪的安慰是真的很有效果,虽然是从她这里学的,但他多少也能算是青出于蓝了。   辛白抱着双臂,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呢,那里面的样子确实太吓人了,我都不敢细看,怕晚上做噩梦。”   “对了,正好说到你做梦的问题。”   关于这个,卫清漪事后想想,其实一直很好奇:“你说你穿越之前,晚上做梦会经常梦到王铭的经历,过程还都很完整,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怎么想都觉得挺神奇的,在梦里成为另外某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经历着异世界的一切。   最重要的是,辛白最后还真的穿到了这个世界里,加入曾经旁观的主角团,变成了王铭的朋友,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能算是一种患难与共了。   辛白听了一愣,然后搓了搓被风吹着的手臂,露出一脸饱经风霜的深沉忧郁。   “你别说,如果只是做梦当然还挺刺激的,在梦里做主角打怪升级多爽啊,可是真穿进来之后根本就不一样。反正,如果能重来,我发誓再也不当这个作者了!”   “噗。”他的表情实在是苦大仇深得过于明显,卫清漪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笑着抬起头,望了望满是星子的天空,天穹遥远,却又和记忆里的一样,灿烂而静谧。   “算了吧,我是读者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要是你那个同位体的想法没错,那我们根本不是因为读者还是作者穿进来的,可能本来就和这里有联系,你当不当都一样。”   “哎,我们到底是为什么来到这里呢……”   夜风渐渐将她的话吹散,吹拂到窗前,只剩下梦呓般的轻轻呢喃。   灯笼的光下,她和辛白的影子都被拉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聊着天,姿态悠闲又放松。   窗前,裴映雪看着她的背影,半镂空的窗扉挡住了廊下的灯光,令那双黑眸中的色泽沉沉。   他手边的雀鸟都已经散去,散落在枝叶和花朵间,掩去了声息,沉入寂静。   只有他还静静站在这里,等待另一个人回头的时刻。   但她看起来已经很放松,很开心,并不再需要他的安慰。   所以……比起阴影里的怪物,她会更喜欢温暖体贴的普通人吗?   其实有些时候,他也可以让她更听话。   把她也变成和那只鸟一样的傀儡,那样,她就会对他无限顺从。   但他不需要傀儡。   他只是想要她本身,一个真正存在的,鲜活的卫清漪。   她已经是特殊的,那么其他替代品都没有意义。   “叮铃,叮铃——”   卫清漪正和辛白说话,蓦然听到一阵清脆的铃声,立刻被吸引了注意。   她转过头看去,果然是裴映雪手上的铃铛,红绳微晃,坠下的铃铛正在不住颤动。   铃铛响不奇怪,但现在又没有多大的风,他也没有动作,怎么忽然这么颤得这么厉害?   裴映雪见她向他望去,便微微一笑,发丝垂在冷玉般的脸颊边,黑眸如星落寒水,幽色中映着点柔软的光。   卫清漪被美色迷惑,暂且忽略了铃声为什么会出现的事情。   倒是她被这么一提醒,发现时候越来越晚了,就没继续闲站着聊天,跟辛白告了个别:“我要回房间休息了,你也早点去睡,希望你别做噩梦。”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又莫名其妙地在差点变成傀儡的危险边缘走了一遭,尽管她根本没觉得她做了什么。   迎着灯光,她朝裴映雪跑回去,习惯成自然地牵住了他。   “怎么等我这么久了,我们回去吧。”   *   忙碌了大半天之后,睡前最放松的一时半刻,永远都是在热水沐浴的环节。   卫清漪洗完澡,倒回床上,立刻感觉白天低落的情绪已经彻底满血复活,现在的她又重新生龙活虎了。   由于心情过于雀跃,她顿时充满了分享欲,抱着枕头一下滚到了到床那边。   “裴映雪,你要不要也尝试一下热水沐浴?感觉很好的。”   好东西就是要分享才对,之前怎么没有想到,这么能提升心情值的好办法,应该也早点推荐给他,免得他整天阴晴莫测,时好时坏的。   裴映雪被她拽住衣袖,视线落在她被热气熏红的脸颊上,不着痕迹地顿了顿:“我还不习惯。”   “试试嘛。”   卫清漪更来劲了,她撑起身,感觉自己像个热情的推销员。   “反正就是尝试而已,就算试了不喜欢,又不会吃亏。”   他习惯的事情明明就很少,不习惯的倒是很多。   最开始,不管系发带或者换衣服,甚至于好好上床睡觉这种平常人会做的小事,全都不在裴映雪的习惯范围内。   但是现在,他还不是都习惯了。   裴映雪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眼,里面映着温暖的烛光,盛满了期待,眼中的色彩比任何光亮都更鲜活。   他静默一瞬,如往常那样柔和地答应:“好。”   店里还呆着的伙计已经收了多倍补偿,甚至比之前更有劲头,很快送来了新的水,卫清漪看着他拿起准备好的衣物,转身走向屏风后。   她心满意足地趴回床上,随手捞过旁边的一本书,打算边看边等。   烛火跳跃着,把屏风的轮廓投在不远处的墙壁上。   因为这座客栈的布置整体上追求风雅,所以绢纱上不是常见的花卉图案,而是一座城市的图景。   上面远山如黛,湖水碧波微澜,长街华灯初上,灯火映照着亭台楼阁、拱桥和画舫,一派繁华又温柔的江南梦影。   书刚翻过两页不到,屏风后面就传来了细微的声响,是衣物摩挲的窸窣,接着是清缓的水流声。   手里这本书是她昨天从辛白那里顺手借的,而辛白对小说的审美就是剧情越纯粹越好,要不是因为不写恋爱没流量,他连自己的小说都不想加任何感情戏份。   所以此书从头到尾不含有任何少儿不宜的内容,只有打打杀杀、江湖侠义和热血逆袭,非常适合夜晚观看。   但是看着看着,卫清漪有点不自然起来。   房间里的空气本来就太闷了,可能是因为有人在洗澡的缘故,又显得更加沉滞和闷热。   屋内一片安静,唯有屏风后传来的水声,淅淅沥沥,时重时轻,有时候像是拍打着浴桶边缘,有时候又像是从他指缝间流淌下。   她之前怎么没有意识到,隔着屏风会这么尴尬。   难道是因为跟裴映雪住在一起太习惯了?还是说他的表面上的无害性如此之强,以至于她完全被蛊惑,丝毫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   她干咳一声:“那个,你洗完了吗?”   “还没有。”   他的声音从屏风后遥遥传来,为氤氲的水雾和绢纱所模糊,带着一点被水浸得温软的尾调。   “会不会太慢了,你很着急吗?”   -----------------------   作者有话说:漪:努力不想歪但总在意想不到的角度被钓到    第43章   卫清漪:“……不是, 你继续。”   天地良心,她绝对没有催促的意思,只不过是想找点话说, 盖过水声。   但是一抬眼, 她甚至能看到屏风上隐隐约约的影子。   虽然实际上看不清楚, 可有些动作会被烛光投在绢纱上, 效果类似于酒店的磨砂玻璃,不管有心无心, 总之结果就是显得很暧昧。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她每次沐浴出来的时候,裴映雪的视线都完全没有落在那边了。   说起来他还怪礼貌的。   卫清漪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手上的书摊开半天, 也没有再翻动一页。   直到水声平息下来, 裴映雪应该已经沐浴完,正在屏风后擦干身体, 然后换上衣服。光影投落在绢屏上, 看似模糊不清,却又能分辨出动作。   他是不是要走出来了?   她一个激灵,啪地合上手里的书,把它往床头的柜子上一丢, 然后自己滚回了床里侧,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背对着屏风的方向。   “……你困了么?”   伴随着暖而湿润的水汽,裴映雪的声音由远及近, 在她身后响起。   “还没有呢, 我——”卫清漪假装若无其事,慢吞吞转回身,却猛然一怔。   他靠得好近。   裴映雪单膝跪坐在床沿,被水雾浸染的眉眼格外清逸, 如幽兰照水,新雪初霁。   但他黑发半湿,发丝沿着胸前微散的衣襟垂落下来,身上淡雪青的寝衣又被烛光镀上了一层暖色,很神奇地,竟然有种宜室宜家的温馨感。   因为这个姿势的缘故,他挡住了大半帐外照进来的烛光,让她整个人都几乎被覆盖在了他的影子里,如同浸没在幽凉的深水间。   这样近的距离下,她连呼吸间也萦绕着他身上湿润的清香:“你洗好了?”   “嗯。”他的手撑在她身侧,轻声答复。   卫清漪花了好半天才终于想起来,她这时候本来应该问什么。   “所以说,睡前沐浴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很好?”   裴映雪和她对视了两秒,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她熟悉的笑容:“很好,只是这样的事情,我的确很久没有做过了。”   回想起来,也许已经太久远。   在很多年里,他都不曾这样,不带任何目的,纯粹地做一些触动感官的事情,譬如今日的沐浴。   因为太久没有再想起过,甚至也不怀念。   但卫清漪总是会轻而易举地把他拉入这些简单却温暖的,琐碎的小事里。   就像入睡之前要换好寝衣,起床时要系上发带,在风尘仆仆的一天结束后,用热水来沐浴,消除白日里的疲惫。   一种他曾经拥有过,却早已忘记的生活。   而如今,她是其中唯一的证明。   说话之间,裴映雪微微俯下身看着她,发尾垂下,几乎擦过她的脸颊。   这时候,刚巧有滴没擦干的水顺着他锁骨滑下,隐没进衣襟间的阴影里,茵湿了一小块单薄的衣料,透出下面的颜色。   卫清漪不知为什么心头一跳,只好匆匆移开视线,捂住嘴装作在打哈欠,以掩饰自己泛红的脸。   “那什么,我有点困了,好想睡觉。”   他似乎一怔,随即道:“抱歉,我用水沐浴还不太熟练,也许太慢了些,让你久等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卫清漪赧然起来,松开了手,“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平常我花的时间更久,你不是每次也都等着我吗?”   裴映雪似乎在观察着她脸上的神色,看清她的模样,他声音温和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今晚的心情是不是变好了一些,有没有因为等我太久而失望。”   他身上的气息,依然带着若有若无的湿润,仿佛在缠绵地萦绕着她,将她裹挟在这团似茧的雾气中。   就像裴映雪所有的那些让人误会的事情。   保护她,照顾她,避免她遇到危险,安慰她的心情,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更在意她身上某些细微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我呢?”   虽然场合不对,但卫清漪一时嘴快,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他。   这人到底对她是个什么想法啊,现在搞得她自己都有点错乱了。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问题,就像一柄尖刀刺入了薄纱般朦胧而含糊的气氛里。   裴映雪短暂地沉默了下去。   这是她第二次问出这样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在意卫清漪?   是像她的同行者说的一样,因为喜欢么?   但他明明从不会喜欢任何一个人。   能被他喜欢的,得到照顾的,只有那些依附于他而生的花,因为花失去照料就要枯死,不会背叛他,更无法离开他。   曾经他种过很多花,用心地照料它们,最后都枯死了。   只有卫清漪,她是最初的,也是最唯一的那个特例。   那么答案或许是不喜欢?   但即便是他自己,也并不想承认这个答案。   所以他其实无法回答,因为连他也不能明白。   他慢慢地收回了撑在她身侧的手,身体向后,不再俯身凝视着她。   覆盖着她的沉重阴影也就因此一寸寸褪去,烛火织成的光明重新笼罩在她身上,视野亮了起来,让卫清漪下意识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   到这种问题上,他又不愿意回答了。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的成分更多,总而言之,她也没有继续纠结于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   她准备含混过去,刚好余光瞥见房间里的窗子还没有关上,于是顺势道:“我怕晚上有虫子飞进来,你能不能帮我把窗户关上?”   裴映雪沿着她的视线,静静看了眼那个方向。   “不会。”   卫清漪一愣:“啊?什么不会?”   是他不想关窗户,还是别的意思?   还好他很快给出了解释:“我的傀儡就在窗外,所以不会有虫子飞进来,打扰到你。”   怎么还能有这种操作,不仅可以侦测消息,检查自己的仪容,甚至连蚊虫都能防。   卫清漪又开始羡慕了:“我也好想有这种傀儡啊。”   她只是平常地无心感叹一句,可裴映雪闻言居然沉思了一会,好像在认真思索着某个问题。   不对劲,他每次开始深思的时候,都会冒出些石破天惊的想法。   这回不会是在想着,怎么把她也变成跟那些小鸟一样的状态吧?   考虑到这种可能,卫清漪一把拎起枕头,警觉地挡在自己前面,马上出声补救:“我只是羡慕一下,没有在暗示什么,你别乱想哈。”   “……”裴映雪无声抬眸看向她。   她清亮的一双眼里映着烛火,两点光泽如星,写满了小动物般的警觉,像忽然受了惊吓,缩成一团的狸猫。   她其实还是在怕他。   但他并不喜欢看到这种隐藏的畏惧。   因为她不会害怕街上走过的任何一个陌生人,哪怕和对方素昧平生,而这些人有可能对她并不怀有善意。   她大部分时候都会带给他愉悦的感受,无论是什么样的反应,看起来都会很有趣。可是这点轻微的不愉快,却像生刺的藤蔓一样,在心中蔓延着越扎越深。   这是个很不好的兆头。   最简单的结束方法,就是在此时斩断藤蔓。   杀了她,或者就像她怕的那样,做成傀儡。   但这两种选择,不知为什么,都让他由衷地生出反感。   哪怕只是考虑,也让人厌恶。   “——吱呀。”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外面传来的风声,吹得没有合上的窗扉偶然地低微作响。   但他突然不说话,让卫清漪更警惕了。   她有点慌,心想不会真是被她说中了,他正在考虑着怎么把她做成傀儡会比较合乎心意?   毕竟她最近对裴映雪远没有在巢穴里那么安分,时不时还要反过来戏弄他一下。   不会吧不会吧,他难道其实都记得,只是单纯的隐忍不发,准备留到最后一起算账?   “裴、裴映雪?”   她下意识舔了舔唇,心情确实有点七上八下,但似乎又不像最初遇见的时候那样担忧了,更多的是一种带点刺激的紧张。   就好像,她不是真的在担心一种近在咫尺的危险。   甚至她已经敢于去主动冒犯他,然后再在她能掌控的范围里,像抚摸蛇腹的鳞片一样重新安抚他。   在逐渐古怪起来的气氛里,卫清漪心一横,攥住他的衣襟,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无所顾忌地亲了上去。   柔软的唇相贴,呼吸交错,隐隐发着烫。   唇齿间的湿润逐渐漫延,裴映雪身上漫长的安静终于被打破,他闭上眼,长睫轻微颤动着,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那样,接受她所给予的感受。   如此强烈,能将心口都拉扯得发痛,却偏偏又绵软得诱人深陷下去,再激起灼热的悸动。   在短暂分开的间隙里,卫清漪声音很轻,几乎是呢喃着问:“你刚才不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想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在想她担心的事。   但裴映雪只是将手指按在她后颈上,感受指尖下皮肤的脆弱和生机勃勃,她分明有些瑟缩,却又那么肆意。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亲我。”   过去,他总是要问卫清漪亲他的原因。   但这次不需要。   他甚至能分得清楚,其中有多少是因为害怕。   因为他很清楚,越是在害怕的时候,她就越是会亲近他,表现得格外依赖他。   这本来就是他想要的,就在白日的榴花树下,他还只想要得到这一点触手可及的亲近。   然而,现在好像已经不够了。   为什么?到底有什么不足够?为什么她已经在显而易见地亲近和依赖,但他内心还是如此不满足?   卫清漪完全没有理解到他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   既然裴映雪说了不是在想傀儡的问题,那她就可以松口气了。   她稍微退开了一点,看到他唇上因为亲吻而留下的湿红,循循善诱:“不一定非要是我来亲你啊,如果,咳,我是说你自己想这么做的话,也可以主动一点的。”   他这个人吧,就是实在太难以揣测了。   不仅不会自己主动,以前她主动的时候,还得再三考虑一下会不会因此触怒他,以至于莫名其妙地小命不保。   裴映雪低垂着眼,长长的睫羽覆下来,阴影盖住了眸中的一切:“我……应该怎么做?”   怎么才能足够,填补那些逐渐侵蚀的空洞?   “这有什么该怎么做的?”   卫清漪跟他压根没同频上,“你想抱我的时候就可以抱我,或者想亲的时候也可以说出来啊,我又不会嘲笑你。”   她抬起头,发现那双黑眸中像是笼罩着氤氲的水雾,显得惘然又迷离,但同时也阴翳沉沉,看不出其中所透露的任何意味。   好在她也算是见得多了,对他这种变化莫测的情绪已经深有体会,还能继续引导到她想说的话题上。   “比如说,我现在就很想尝试一下,在你沐浴完之后抱你,感觉会不会更暖一点。”   说完,她也就真的实践了。   裴映雪的身体原本总是带着微微凉意的。   但在抚摸,或者热水浸润的时候,仿佛也能把温度传递给他,就像捂热一块洁净柔滑的玉石。   卫清漪感觉,他逐渐变热了。   她对这件事情并不完全陌生,因为之前也有时候,她会意识到,她亲吻或者触碰哪些地方,能让他产生更明显的变化。   就像她捏着他耳垂的时候,上面染上的艳红。   而被她拥抱着的时刻里,裴映雪压在她后颈的手指也没有再用力,反而无声地攥起,如同他不自觉紧绷的身体。   今天的他不如平常那样克制。   不再克制,其实会带来很多其他问题,但卫清漪似乎一直都不明白。   她也不知道,他有很多种方法可以伤害她。   就像她以为他不会接吻,所以在每次亲近的时候,总是试图教会他一样。   然而那些源自恶念的声音,已经无数次尝试过唆使他,劝诱他,蛊惑他,咬破她那脆弱的皮肤和唇,让鲜血从里面流出来,吻一定会变得更温热和湿黏,更令人回味。   只是他从来都不被打动而已。   她总是在自投罗网,却又奇怪地相信着他能永远保持克制,不会真正地伤她。   这不是面对危险,而是在引诱危险。   每一次,她都是自己把刀尖放在咽喉上,然后用脆弱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好像在请求他不要失控地把利刃刺下去。   “我抱你的时候,你有觉得吗?你确实比平时要暖很多……嗯?”   卫清漪继续劝导着,忽然动作一顿。   在暖得近乎正常的体温中,她摸到了他身体里漫延出来的触手。   冰凉的,黑漆漆的,湿漉漉的触手。   -----------------------   作者有话说:这卷还是比较克制一丢丢的,下卷就要更亲密点了(咳咳)    第44章   触手?   这么突然, 黑人格又出来了?   “你……”卫清漪本能地看向他的眼睛。   她一怔,因为他的眸色竟然还是深黑的,凝望她时, 仿佛有种复杂难言的情绪隐没在其中。   但这个片刻短暂得像她的错觉, 因为很快, 那黑色就为暗红渗透、浸满, 直至被彻底掩盖。   另一部分正在他的身体中苏醒过来。   这个过程对卫清漪来说已经不陌生了,只不过在她注意到的情况下, 倒确实是第一次。   趁着黑人格还没有完全醒来,她飞快松开了手,在拿起床头的惊鸿和找根绳子把他捆住之间来回摇摆。   但话说回来, 两者都有激怒他的可能, 也不是不能接受,只不过貌似会很难沟通的样子。   要不算了。   还是把咒言作为最后的手段吧。   他的睫一颤, 半阖的眼终于睁开, 已经满是暗红,先前漫延出的触手停滞了一瞬,然后受激似地蠕动得更明显了。   然而,看清眼前的景象, 那双眼眸却微微眯起,带点儿饶有兴趣的意味。   “他居然没控制住污秽……你到底做了什么?”   卫清漪有点心虚起来。   也没做什么吧,就稍微摸了一下他的身体而已。   她不是很有底气地移开视线:“跟上次你消失之前做的差不多?”   “……”黑人格嗤笑一声, “你的待遇倒是很公平。”   公平个鬼, 这是公平的问题吗。   刚说没两句话,卫清漪就感觉有冰冰凉凉的触手缠在了她的腰上,隔着寝衣薄薄的面料,那温度和触感还是凉得她一抖。   “等等等等, 上次我们不是都已经说好了,我不用我的剑,你也不要非得绑着我说话啊。”   她抬起手,示意自己什么武器都没拿,也没有攻击他的意思。   但上次偶然流露出的犹豫和迟疑,在他身上就像昙花一现,再也找不到痕迹。   “别再突然抱过来。”   那根触手没有再绕紧,但还是缠在她腰上,好像只是想把她困在原位置,黑人格的声音听起来有很明显的防备和疏远。   “还有,也别把你用来对付其他人的那一套放在我身上。”   卫清漪这下是真的好奇了:“你原来知道这么多啊?”   她还以为黑人格应该对她在人间的经历不怎么感兴趣,但是看起来,他貌似也很清楚这里发生的事情。   不然他怎么会忽然提起别人的?   他好像被她这种忽略话中重点的态度惹到,立刻反唇相讥:“不然呢,你以为我不应该知道什么?”   又来了,她再熟悉不过的阴阳怪气。   只有在某些特殊的时候,比如他想利用一些信息来吓唬她,让她恐惧,或者像上次那样,被她刺激了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他才会清清楚楚地说出一些真正的隐秘。   否则的话,他现在对她的警戒心好像比她对他的还重。   真奇怪,明明她在战斗力上对他简直毫无威胁,唯一能限制他的方法还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咒言。   何况连这个也是白人格告诉她的,至于咒言起效的原理,以及他身体里的锁链究竟具体是什么,她根本都弄不清楚。   那她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他这么警戒的?   卫清漪这样想着,但是没敢表现出来:“我没有这个意思,就是我想知道,你对来人间后的经历感觉怎么样?”   黑人格大部分时候都不好说话,如果要说有什么优点的话,那就是他没有那么深地掩藏情绪,所以稍微比白人格好猜一点。   她确实是想知道,让裴映雪和其他人接触有没有什么效果。   当然,主要是因为,如果他能因此打消一点把她关回小黑屋里的热衷,那就是毫无疑问的特大喜讯。   “不怎么样。”黑人格冷声道,“他居然会真听你的话乖乖呆在这里,真是莫名其妙,要是他不给我加这么多限制……我早就让你和他的花葬在了一起。”   卫清漪情不自禁地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背后一阵发凉。   “那样我应该死得还挺浪漫的。”   他这个杀人手法,放在她生活的地方,都可以成为最具仪式感的连环杀手之类的都市传说了。   黑人格瞥了她一眼,像是对她的反应觉得意外:“你倒是想得很开。”   卫清漪眨了眨眼:“呃,多谢夸奖?”   她在内心悄悄叹了口气。   要不是每次都要被迫跟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疯批对话,她怎么会锻炼出如此良好的心态和抓重点能力。   话说这次,黑人格又什么时候才会消失?   不会每次都要等到锁链出现吧?那她不是还得想办法惹恼他,让他情绪过激,这样才能把他重新锁回去?   这可是真正意义上地不断在死亡边缘横跳,何况还不是一两次,考虑到黑人格出现的频率,这个办法的难度也太大了。   可惜,在黑人格面前走神不是好主意,他太敏锐了,很容易看出她在想什么。   “你在等他回来?”   看到她不经意间露出的表情,他的神色和语气又阴郁下来。   “难道在这种时候,你还指望他会帮你?我明明早就告诉你,他对你的恶念只会更强烈,在这一点上,他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黑人格上回确实是这么对她说的,他说他所做的事情实际上源于白人格的念头,他们之间的恶意,在某种程度上也许是共享的。   但问题是,裴映雪正常情况下不会这么做啊。   无论黑人格说的是真是假,裴映雪究竟是心无杂念,还是单纯足够隐忍,至少白人格对她的态度好很多。   而且……   话到这里,卫清漪又想作死试试看了。   她先小心地在红线边缘探了探:“如果我说,在你们两个之间,我确实更喜欢面对他一点呢?”   这句话让黑人格停滞了几秒,他情绪莫名地看着她,语气有些怪异:“你到底为什么更喜欢他,到了这个地步?”   等一下,她说的明明是喜欢面对,和喜欢好像不是一个意思吧。   跟他对话还是那么困难,好在,忽略这点小细节,卫清漪总算慢慢找到了合适的方法,她也学会了他那种回避式的反问。   “你又为什么想知道我更喜欢他的理由?还是说,你想让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黑人格猛地捏住她的下颔,指节用了几分力,迫使她抬起头。   然后,他的手掌再次掐在了她脖颈上,扼制着她的呼吸。   但和之前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竟然没有继续用触手,而是用正常的,属于人的身体。   只是他身上的温度已经褪去,又变得冷下来,钳制的动作也略显粗暴,带来一丝森然的压迫感。   他目光阴沉沉的,冷冷地盯着她:“不要挑衅我。”   卫清漪作死这么久,最大的心得是见好就收。   她马上很识时务地说:“那就当我没问。”   冰凉的手指从喉咙间松开,不悦似地按在了她唇下。   “说得反倒很轻巧。”   狡黠、多变、伶牙俐齿,善于迷惑人心,分明一遇到危险就缩回壳里,看起来却偏偏又那么天真和诚恳。   他的视线顺着无意识的动作,落在她柔软的嘴唇间。   但除却那些充满迷惑性的话语以外,她也曾经用这里,咬过他身体里漫延出的污秽。   不同于她的花言巧语,内里的牙齿锋利,能带来尖锐的疼痛,但舌尖却又是软的,濡湿的,于是疼痛会变成另一种刺激,尤其是在被含住的温热里。   所以,那次咬他是为了什么,报复他曾经把她咬出了血的事情么?   那她应该庆幸她和其余花朵的不同,她至少有趣一点,才能好端端坐在这里挑衅他。   否则,他会把她和那些单薄柔软的花瓣一起,慢慢撕开,用齿尖一点点嚼碎,然后连着残渣和遗骸吞咽下去。   就像他的另一部分在内心中所期待的那样,把最珍贵的东西吃掉,就永远不会再失去。   听起来……似乎也是个美妙的选择,他难得这样认可另一个自己的想法。   卫清漪当然注意到了他看的位置。   她又不傻,而且黑人格也没有很掩饰,所以对于他具体在意什么,她还是有感觉到的。   要不是了解不同人格会相互影响,这么想好像会显得她有点自作多情。   但就算知道,卫清漪确实还是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她清了清嗓子:“那个,你刚才是不是想亲我啊?”   话出口的同时,唇上猛然一痛,被他的指尖蹂躏过,是带点戾气的力道。   “不可能。”   要不是他的反应太激烈,太反常,卫清漪还要以为自己又猜错了。   他就像应激的蛇,好像再被碰一下,马上就要露出毒牙狠狠咬她一口。   但她一直觉得黑人格相当别扭。   比如说,他每次触碰她之前或者之后,都非要说是因为白人格的念头影响到了他。   这就像一种欲盖弥彰的借口,明明每次用触手缠着她的时候,就是他自己想要这么做。   而且对于卫清漪来说,他们就是一样的。   虽然不管哪个人格,貌似都不怎么愿意承认自己和对方的关系,但她确实认为,一个人就只是他自己,即便有不同的表现方式,那也是表象而已。   就像人有善念,有恶念,有贪念,有痴念,有执念,但任何一个念头都不代表这个人的全部,只有总和才是原本的他。   所以从头到尾,她认识和了解的就是裴映雪本身,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展露出来,都是他的一部分。   所以她反而没有被这种大张声势的戾气吓到。   因为这是裴映雪,是她已经慢慢接近和了解的裴映雪。   她歪了下头,唇瓣从他冰凉的指尖上擦过,然后抓住他的手,身体在触手的束缚中前倾,迅速又短促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一瞬间,他僵在原地,瞳孔似乎有刹那的放大。   被她握着的手腕一动不动,只有红绳因为她牵的动作而晃动,银铃叮当,声音清脆又急促。   “你不想这么做吗?”   卫清漪亲完才退后了一点,但还是在和他咫尺之间的距离上,说话间,温热的气息从皮肤上轻柔掠过。   “那这次就当作是我想吧……承认这个也没有那么难,我不是就承认了吗?”   做完这次冒险,她几乎是有些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   但很可惜,比回复更先出现的是枷锁。   不知道什么时候,漆黑沉重的枷锁浮现在他颈间,限制了他的声音和行动,也就再分不清,他到底是不便回答,还是因为不愿。   而且锁链一冒出来,他应该又要消失了。   虽然卫清漪本来就在等着这个吧,但怎么总是这样,她问到一半就会被打断啊?   现在问了没下文的话,下次他又要翻脸不认人,这就很郁闷了。   在黑人格还没有消失前,她又凑近了一点,观察着他暗红的眼睛,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她满脸无辜道:“其实,你如果确实是想亲我的话,真的可以告诉我的,这又不丢脸,对吧?”   “……你做梦。”   眼眸的暗红已经在逐渐黯淡。   但偏偏这次,他却回答得很快,闭上双眼,回避她目光的同时,他就像在极力否认一样,斩钉截铁。   “想都别想,绝对不可能。”   *   月淡星暗,天穹上逐渐泛出鱼肚白。   几声嘹亮的鸡鸣后,朝霞一寸寸染亮天空,旭日从窗边升起,昭示着又一个平和的清晨。   卫清漪没被鸡鸣声叫醒,倒是被透进帐子里的晨光照醒了。   来了这里后,虽然没有闹钟,但因为每天睡得很早,所以她的作息反而渐渐规律,越来越早睡早起。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意外发现这次换了人格后,睡美人居然醒得比她早。   裴映雪都已经换好了外袍,站在敞开的窗台边,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她一边从被窝里爬起来,一边迷迷糊糊地从床边找鞋,然后随手抓起床头的衣裙换上。   这件上衫是藕荷色,乔慕青逛街时给她挑的,色泽淡淡的,带点露水气息,下裙是由浅及深的暮紫,偏向于原身那种秀美清雅的气质。   虽然挺好看的,不过如果是她选的话,应该还是更喜欢明亮一点的颜色。   裴映雪听到了她换衣服时的轻微声音,所以他没有回头,静静等着她换完。   “夜里刚好听到了鸟鸣声,所以就醒来了。”   没多久,卫清漪也换好衣服,走到他旁边,看着窗台外的晨景。   有两只小麻雀在他手边叽叽喳喳,场面一片温馨,但她都不用细看就知道,世界上肯定又多了两位可怜的傀儡。   她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随口说:“那也没必要大早上起来吹风啊,醒了也还能继续睡个回笼觉嘛。”   裴映雪不置可否。   他站在这里,其实不是因为鸟鸣,只是在因为某些想不明白的事觉得困惑。   纵然昨日里,他已经确定自己想要得到卫清漪的亲近,但令人不解的是,他又开始为她太有意的亲近而不满足。   明明只要能得到就好了,为什么要因此感到空荡和迷茫?   这样的矛盾,是他不曾有过,也不能理解的。   何况,就像她因为惧怕才主动的亲吻一样,她大概也并不情愿留在他身边,只是迫于许多缘由,无法离开。   这同样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实,但如今也开始变得让人不愉快。   带着尖刺的藤蔓又开始在心中蔓延和生长,愈演愈烈,几乎将全部的感受吞没在其中,只要轻微撕扯,就会深深扎入血肉,生出锐痛。   “哎,这里居然还有一只不是你的傀儡。”卫清漪忽然出声。   她惊奇地扒在窗台上,盯着外面。   因为恰好有只小麻雀从她眼前飞过,可以看出来,它的眼睛还有点儿活气,跟被裴映雪控制的那些不同。   还以为附近的鸟都变成傀儡了呢,原来没有啊。   听到她的声音,裴映雪下意识伸出手,飞过的麻雀如同被阴影捕获,一头撞进了他掌心。   卫清漪:“……”   早知道不说了,这下人家纯粹是因为她多嘴才遭难的。   那只小麻雀大概也感觉到了自己即将迎来的悲惨命运,叽喳叫个不停,圆溜溜的眼睛朝着她的方向转来转去,仿佛求取怜悯。   鉴于她是始作俑者,卫清漪戳了他一下,尝试补救:“你都有这么多傀儡了,要不就放过它吧。”   裴映雪低下头,看了眼那只麻雀明亮灵活的圆眼珠,其中透着慌乱,转个不停。   毛绒绒的小鸟被困在他掌心。   而不远处,枝头跳来跳去的雀鸟,一展翅就能飞向高天。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却问她:“如果可以选择,你想做枝头的鸟,还是这只?”   卫清漪不明白他又在想什么了。   难道还是在考虑要不要把她变成傀儡的危险问题?   问题是,她单单往他看的方向瞥了一下,就能十分确定及肯定,枝头上的那只鸟早已经被他的阴影侵蚀,彻底变成傀儡了。   那她肯定是不会选这个的。   她纠结着他的意思,收回手,小声嘟囔:“我总不可能当你的眼线啊。”   他终于微微笑了笑。   她不知道,这是最后的一个,他可以放她离去的机会。   如果她选择枝头那只的话。   但其实原本,他也没有打算让她知道。   在不知情的时候,她做了一个足够正确的选择,这很好。   “清漪,你是不是醒了?”   乔慕青的声音蓦然从楼下响了起来。   他们房间的窗户面对着后院,如果刚好坐在这边,的确可以隐约听到二楼的声音。   随着这声招呼,乔慕青的头从一楼的窗台边探了出来,一边往上瞧,一边笑眯眯地向卫清漪招手:“早上好呀,昨晚睡得怎么样?我睡得可好了。”   一早上碰到这样的问候,就像阴雨天气见到了小太阳,让人心头暖暖的。   卫清漪没忍住笑了,顺带也对她挥了挥手:“很好啊,你看我今天不是精神焕发嘛。”   话音刚落,乔慕青却忽然一愣:“你……你们的窗户……”   “窗户怎么了?”   乔慕青圆圆的眼瞪大了,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疑惑和不可置信:“……上面有血。”   “血?”卫清漪下意识摸了摸窗台,低头望去。   在她视野中,一滴猩红的液体正巧坠下。   那滴血差点落在了探出头的乔慕青脸上,最终险险擦过,坠入庭院丰茂的草木间。   而她的手指也从窗台下方摸到了一种已经半凝固的黏糊感,卫清漪收回手,看到指尖染上的红褐色,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真的是血。   被人抹在了客栈的窗户下。   -----------------------   作者有话说:漪漪一直是把两个人格当作同一个人的不同面来对待的,所以她接受良好,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其实后面会更那什么,因为小裴他就是这种谈一个像谈了很多的神奇的存在……    第45章   “客栈的窗户怎么会被人抹上血?”   乔慕青皱着眉头, 表情一下子变得比旁边的王铭还严肃。   发现外面的血迹后,她马上叫来了其他人。此时大家都聚在一起,顺带还叮嘱了店里的伙计不要让人过来看到血迹, 以免造成恐慌, 影响生意。   因为窗台外的墙壁上, 不止是被抹上了淋漓的鲜血, 那些血迹还勾勒出两个瘆人的字样。   “止步!”   显然,这是对方向他们发出的一种最赤裸的警示。   能在夜里暗中潜入他们的住处, 留下这样的血字,还不被发现,本身就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威胁了。   王铭握紧了拳, 低沉的嗓音带着怒意:“恐怕又是那些真言教徒干的好事, 他们惯于使这种阴招,无非是想警告我们不要继续追查下去。”   他和真言教的仇恨本就已经不共戴天, 再加上千鉴城中遇到的各种事情,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只会积怨更深。   但卫清漪不是这么想的,她反倒有点困惑。   “真言教徒如果要警告我们,昨天白天就可以留下这些讯号了, 为什么要等到夜里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再暗中做这种事?”   他们昨日分开行动,可以说两边直接或间接都遇见了真言教的势力, 但遭遇的时候不警告, 反而等到夜晚再来警告,这个逻辑……说起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时,裴映雪在她身边平静道:“做这件事的,并非真言教的人。”   “是吧, 不过你怎么知道……”   卫清漪说着,忽然拍了下脑袋:“你是不是看见了?”   对哦,她差点忘记了,虽然深夜里估计找不到目击证人,但裴映雪的傀儡小鸟可是都停在院子里。   既然傀儡看见了,也就相当于他全部都看见了,这是不是能算得上一个可移动的监控系统?   怪不得刚刚在窗台边,他说昨夜是被鸟鸣声吵醒的,估计在那个神秘作案人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王铭闻言目光一凝:“裴公子看见涂抹血迹的人?”   辛白和乔慕青也纷纷急切地盯着他,几道视线顿时都集中在裴映雪身上。   好在裴映雪没有乔慕青那种喜欢卖关子的习惯,他语气淡淡,但言简意赅:“是你们都见过的人,千鉴城的主事。”   “什么?”乔慕青满脸诧异,“你确定是他?那个吕惇?当时我们在城主府见的主事吕惇?”   一旁的辛白更是不可思议:“城主的家臣,千鉴城的主事……他来警告我们干什么?”   王铭抬起头,意味不明地看了裴映雪一眼,随即蹙眉沉默下来。   卫清漪其实也觉得很意外,但这毕竟不是他们两个人单独说话的场合,裴映雪可能会逗她,但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乱说。   所以他说是吕惇,就说明傀儡小鸟一定看见了吕惇的脸。   “那这件事情就有点复杂了啊……怎么城主府这边的人也掺合了进来?”   她先是不理解,然后试图思索背后的原因:“不管怎么说,吕惇的警告肯定有原因,而且一定有让他行动的导火索。但最近两天,我们根本没有再见到他,只见到了虞城主,所以,他是不是代表城主的意思?”   听完她的分析,王铭又在桌上摆出了茶盏,以梳理其中错综复杂的事件和思路。   “姑且当作是城主的意思好了,那么按照卫道友的说法,现在千鉴城里除我们之外,至少还有三方势力,真言教有两股,城主府那边当成一股。”   “先前我们以为,所有的敌意都来自真言教,但现在城主府的人却主动跳了出来,暗中警示我们不要再查下去,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   从表面来看,情况貌似又再次陷入了僵局。   原本到这里,他们就已经像是陷入了迷雾中,弄不清真言教的动静,结果本以为是同一方的势力又忽然冒出来阻止,这下水顿时被搅得更混了。   “说来说去,还是缺线索啊。”   向来开朗的乔慕青也因为这次神秘的血迹事件困扰起来,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发丝都被抓得翘起来几根。   “但我们之前追查到的线索不是都断了嘛……傀儡也被劫走了,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线索呢?”   “也不全是,其实还有一点信息。”卫清漪忽然想起来什么,连忙找出储物袋里的东西。   从袋中被她拿出的,是当时用来和云熠星交流的溯回简。   她把这样东西放在了桌上:“虽然里面的记忆不一定能派上用场,但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了。”   玉简里面本来还有一小部分记忆,她当时因为被乔慕青摇醒,所以没有全部看完。   乔慕青一挥手:“那管它呢,死马当成活马医呗,你先看看。”   溯回简再次打开。   这次,玉简中亮起的部分已经只剩下一小半。   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幻,不再是客栈的大堂,但也不是迎着风的船头,场景略显眼熟,是个客栈的房间。   文琼用傀儡咒操纵云熠星后,就再也没有他面前扮演那个楚楚可怜的柔弱形象。   不过她除了变得毫无顾忌以外,依然把他带在身边,甚至旁人问起的时候,还会像之前那样亲昵地挽着云熠星的手臂,笑盈盈地说两人是兄妹,一同去千鉴城探访姨母。   不得不说,他们依偎在一起时,画面还真的堪称有几分温馨,以至于路上竟然没有人起过疑心。   就是很可惜,卫清漪代入傀儡视角,既不能反抗,也无法反驳,总觉得自己像被人贩子拐卖的受害者。   在她的视角里,这个场景中云熠星是直接呆在文琼的房间里,而文琼……   她正在换衣服。   但氛围不是旖旎暧昧的那种,文琼做得很随意,好像全不在乎后面还有个傀儡,穿脱衣物的动作轻率而粗糙。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一道道的伤痕。   那些伤疤的颜色偏深,新旧叠加,纵横交错,烙印在她光洁的身体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偏偏云熠星是个心软的人,哪怕他此时已经认识到了自己所救的实际上是条毒蛇,也依然会忍不住为她身上可怖的伤而触动。   卫清漪隐约能感觉到,这时候他内心复杂的情绪。   “你……”   他艰难地开了口,只吐出这个音节。   所以这时候,他应该还没有被钉入镇魂钉,加上意志坚定,尚且能勉强说话。   文琼回过头,发现他凝滞的视线,正落在自己一身的伤疤上。   她的表情毫不意外,也没有被冒犯或者被凝视的不快,唯有空白的漠然:“你要问什么,想知道是这些伤为什么?”   云熠星缓慢点了点头。   文琼定定地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辨的微光。   自从露出真实的一面后,她平时对云熠星常常出言讽刺,很少正经和他说话。   但这回她默然了片刻,竟真的回答了。   “这里,是小时候被我师父丢进毒虫堆里,这里,是让他要我抓的蛇咬了,我怕死,自己吸了血,还是溃烂了,这里,是他要我去杀人,我第一次动手不熟练,被剑刺中了……”   她谈起那个师父时,语气淡漠中带着一丝恨意,但隐藏得很深。   文琼看起来就年纪不大,被训练时应该更小,但这些遭遇,怎么也不像正常对待一个孩子的方式。   云熠星道:“他……虐待……”   “虐待?”文琼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我可要多亏师父这么锻炼我,否则哪里会有今天。”   她的声音一点也不沉郁,甚至轻快道:“说起来,他好像也跟你差不多的年纪,只是没你这么蠢,不会随便相信我。”   云熠星良久道:“他……长……什么……样……”   文琼笑起来:“你都变成傀儡了,还想从我这里打探消息?”   云熠星沉默不言。   她笑了一会,似乎没趣,别过脸冷冷道:“我都说了他不相信我,而且你以为,我做人皮面具的本事是谁教的?他怎么可能让我看到长相。”   人皮面具?   卫清漪立马警觉起来。   听文琼的意思,在这段记忆之前,云熠星肯定见过她戴人皮面具了,也听她谈起过自己的师父了。   但溯回简的容纳能力有限,云熠星特意挑选这个场景的记忆放入溯回简中,肯定有他选择的原因。   果然,文琼说完后,停顿了一会,然后在自己的鬓角处轻轻摩挲着,摸到条微不可察的缝隙,缓缓扯开。   一张严丝合缝的人皮面具被她从脸上揭了下来,露出下面的脸。   唇红齿白,比面具上的五官还要更标致许多,一张堪称貌美的少女的面容。   这大概就是她的真容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她的脸,卫清漪有种怪异的熟悉感。   她绝不应该见过文琼真实的脸,但又总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   只是来不及细想,文琼顶着这幅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脸上也毫无掩饰的模样走了过来,稀奇似地瞧着云熠星。   “你今天盯着我看干什么?平时我换衣服,你不是宁愿受着违背傀儡咒的痛,也非得要闭上眼?”   她一走近,脸上的每一寸都能看得更清楚,那种眼熟感就越发明显。   但是,卫清漪不免有点好奇,文琼平时可一直戴着人皮面具,现在竟然能这么随意地给云熠星看到她的脸,这不应该是秘密吗?   云熠星似乎也有跟她一样的疑问:“脸……我……”   明明他说话很慢很慢,因为傀儡咒的限制,也含糊得难以听懂,但文琼偏偏就是每次都能马上领会他的意思。   “你都是我的傀儡了,我还在乎被你看到我的脸吗?啊,也不对,傀儡咒可以解除,万一你的同族人找来了,你肯定会跟他们走的,这可不行。”   她自顾自地说着,语调渐渐沉了下去,可脸上的阴鸷却怪异地一扫而空,反而莫名笑了。   “我把你炼成活尸怎么样?那样,你就永远不可能恢复了,只能听我的话,我也就不用担心你会告诉别人秘密了。”   虽然是旁观,但卫清漪还是被这个跳跃式的病娇思路震撼了。   她还以为云熠星差点被炼成活尸,是因为操控者想让他的破坏力更强,敢情其实只是这么简单的原因啊?   哪怕是云熠星本人也不再镇静,好半天才道:“你……杀……”   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即便是在如此境地下,他的情绪依然有了一瞬间的剧烈波动。   因为对于正道弟子来说,变成活尸或许是最糟糕,最惨烈的结局之一,被炼成活尸,还不如被文琼杀死。   “你是不是想说,我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你?”   文琼踮着脚尖,抬起头,和他目光对视,如果忽略当下的情况,她看起来简直是个漂亮而惹人喜欢的小姑娘。   她笑着说:“当然是因为你蠢啊,只有你这么相信我,你没准是最后一个相信我的人了。”   云熠星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愈发艰涩,几乎不可闻:“你……哥……”   他还记得文琼提到这个称呼时的异常,以及她每次叫他哥哥时,那种隐晦不清的暗流。   她果然变了脸色。   “别提他!”   云熠星道:“你……想……”   你看着我的时候,会想起他吗?   “谁说我想我哥哥的?我恨他恨得要死。”   文琼脸色变幻几次,忽然嗤笑了一声,略显刻意,仿佛在掩盖什么。   “现在,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这趟去千鉴城,就是去杀他的。”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溯回简的光芒彻底熄灭,表示其中刻录的记忆都已经被她看过了。   卫清漪松开手,放下了玉简,眼前仿佛还隐隐浮现出那张少女的面孔。   “到底是谁……”   她沉思了一会,没能想起来,抬头一看,却发现除了裴映雪之外,其他三个人不知何时坐得更远了。   王铭和辛白都转着茶盏,默默没说话,只有乔慕青一个劲瞧着她和裴映雪。   卫清漪转过头看了眼裴映雪,他却只是坦然地对她一笑,柔如薄霜初融,神色间满是无辜。   她疑惑地问乔慕青:“怎么了吗?”   刚刚不就是读了一下记忆,那点片段总共也没多长时间,中间能发生什么?   裴映雪明明好端端坐着,不能整出什么大活吧?   乔慕青忙不迭摇头:“没什么没什么,你在溯回简里面看到了什么?赶紧跟我们说说。”   “哦。”卫清漪也没太在意,回归正题。   她说出了溯回简里见到的场景,还有云熠星和少女间的对话,当然,当事人可能不想提的部分她就省略了。   只是最后,她苦恼起来:“反正,我总觉得那张脸我好像见过,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好奇怪……”   乔慕青见状,从王铭那里抢过几个茶杯,也有模有样地给她盘点:“没事,你想,我们来千鉴城也就去过那么几个地方,一个个回忆就好了。”   “从进城开始,是客栈、码头,然后去见了城主,结果第一回 没见到,后面在码头附近撞破真言教窝点之后,又去了一次城主府……”   是啊,客栈、码头,还有城主府。   卫清漪脑子里盘桓着这几个词,终于闪过一道灵光,将事物联系了起来。   “我知道了——虞宛!”   她觉得眼熟,并不是因为见过那个叫文琼的少女本人,而是因为见过一个跟她气质和神态很相似的人。   那少女长得像城主虞宛!   而且这样说起来,文琼说的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也就找到了对应的点。   比如她非要云熠星穿一身很像无妄仙宫的衣服,看他的眼神也常常很怪异,更重要的是,画面的最后,她说她来千鉴城是为了杀自己的哥哥。   难不成,她口中的哥哥就是虞宛?   说实话,这个猜想放在如今的情况下,确实跨度有点大了。   但王铭反而很快就接受了她的猜测,还显得颇为赞同。   “我早就对虞城主有所怀疑,更进一步地说,我还怀疑,他会不会暗中和真言教的人有勾结。”   他把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接着这个思路,继续一层层剖析道:“我们一早就告知了城主府真言教徒潜入的事情,但他们始终反应冷淡,从没有处理过,这是其一。”   “另外,慕青告诉我,苏铃姑娘死后,他当时手里拿着一份溯回简,这很可能是凶手特意留给他的,说明他可能知道内情,这是其二。”   “其实还有一点,就是我们今早困扰的最大疑点,吕惇为什么会来警告我们,如果是虞宛的缘故,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乔慕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卫清漪,最后抱着头喃喃道:“不会吧……”   虞宛要是也和真言教有勾结,那事情就真的太大了。   不仅仅是他们这几个人能解决的,无论如何,必须要告知她和卫清漪背后的宗门。   “如果是这样,我在想,要不我还是先上报给师门,让他们来处理好了。”乔慕青咬了咬唇,少见地露出了一点迟疑。   听到这话,王铭一顿道:“你不想再查下去了?”   “我不是要放弃的意思,你又不是不了解我。”   乔慕青一脸发愁地叹了口气。   “主要是上三宗之间的关系也很复杂,我身为玄同道弟子,要是直接明晃晃去查无妄仙宫的一个城主,那太越权了,会闹出纠纷的,我阿爷知道了得把我抓回去打十顿。”   王铭这次倒是没对她说出什么容易吵架的话,他只是默然颔首,然后看向卫清漪:“卫道友,你是怎么想的。”   卫清漪比他更理解乔慕青的烦恼,因为从原身的记忆来看,这几个大宗门间的交流无异于现代外交,权力和职责的划分相当敏感。   所以哪怕是她自己,如果决定去查虞宛,查出来什么还好,万一没查出来,无妄仙宫也铁定不会放过她。   她同情地看着乔慕青,但还是道:“慕青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担心宗门有宗门的责任,未必会对这件事特别关注,所以我应该不会就此中止。”   虽然她并不自恃正义,但真言教徒的所作所为实在坏得超出了底线,就算有很多阻挠,这件事情也不得不弄清楚。   她的性格就是如此,一旦下定了决心,就算中间再迂回曲折,也绝对会走下去。   回家是这样,调查也是这样。   王铭又把视线转回乔慕青身上,没有再问什么,反而难得说了句顺耳的话。   “这件事要是确实为难,也不是你的错,一切都看你自己的决定。”   一直安分坐在旁边的辛白左看右看,也对乔慕青递了个支持的眼色。   “……”乔慕青鼓起脸,“好了好了,你们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一块参与吗?那就决定了,我们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虞宛。”   只要决心定下来,她就一扫乌云,又重新恢复了小太阳的活力。   说完,乔慕青就噌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坐皱的衣服,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家的传讯符对他们示意。   “先说好哈,我得跟宗门大概通个气,别让他们事后再找我算账。”   王铭向来板着的脸松动了一些,居然开了个玩笑:“若是最后勾结的不是虞宛,你就只能被你阿爷打十顿了。”   乔慕青边路过,边狠敲了他一下:“你别再乌鸦嘴了!”   气氛恢复了活跃,眼看一场小风波顺利过去,卫清漪松了口气。   等乔慕青出去传讯,她心神放松下来,总算发现自己垂在肩上的头发有些异常。   “这是什么……嗯?”   她反应过来,有点懵地望向始终安静的裴映雪。   他刚刚,居然给她编了辫子。   因为今天早上,才刚起床就被乔慕青叫了下来,她也就没来得及认真梳头发,只随手拿簪子在脑后挽了一道,下面的头发还是散着的。   所以原来,在她读取溯回简的时候,他就在专心致志地给她编头发。   怪不得,当她放下玉简的时候,王铭他们都是那种眼神回避的古怪状态。   此时仔细一看,不止是辫子编得很精致,下面还被他系了一串绢纱折成的铃兰,花朵小小的,莹润洁白,工致漂亮。   她惊讶地拎起辫子,打量了半天:“这些花是哪里来的?”   裴映雪愉悦地欣赏着她发现花朵的表情,慢悠悠道:“和你送我的红绳一样。”   “红绳?”卫清漪下意识看了眼他腕上的手链,一下子明白过来,“你也是趁早上去找客栈门口的婆婆买的!”   因为上次送他手链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干的。   可是他学得也太快了吧?   不管是安慰,拥抱,亲密,还是送礼物的方法。   再这样下去,不止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真的要错乱了。   明明一开始她还以为,她代入的是黑化疯批文学里面那种感化疯批的角色,要通过对他好,一步步攻略他,消除常见的童年阴影,治愈他千疮百孔的心灵。   但问题是现在,到底算是谁在攻略谁啊?    第46章   卫清漪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内心的情绪。   她无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梳着辫子, 纠结地小声说:“你干嘛忽然这样啊。”   裴映雪不解似地问她:“我怎么样了?”   “就是……”她噎了一下,“突然这么关心我?”   这样就能算是关心么?   裴映雪思索着她的话,慢慢道:“但我只是做了和你对我同样的事, 所以, 你也算是在关心我?”   他其实没有考虑过, 她对他那些不同的举动, 注意和安抚,包括他一直以来想要的亲近, 究竟是因为什么。   卫清漪固然是特别的。   至于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特别,他其实并不想深究。   她很有意思,这就足够了。   “我当然是很关心你啊。”卫清漪却没有绕开话题, 而是直接回答。   但随即, 她便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辫子上的花, 避过了他太过于敏锐的目光。   “我也很关心慕青、辛白和王铭, 也很关心任何跟我们同行的人,总而言之……我对所有同伴都一样很关心。”   ——其实不是。   这话不假,但也不完全真。   她对裴映雪的关心,和其他人肯定是不一样的, 乔慕青、王铭和辛白都很好,但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里,她最先遇到裴映雪, 也最信赖他。   或许没有什么理由, 更多是某种出于本能的直觉。   但是她还不准备告诉裴映雪这一点。   有些时候,他也是猜不到她在想什么的,比如在这样的情况下。   “……”   她想听到裴映雪对这句话会有什么反应,但什么也没有听到, 只有石子投入深水那种没有回应的安静。   反倒是桌面上辛白没吃完的糕点吸引了一些麻雀,有只大胆的从窗户跳了进来,试探性地在盘子边缘开始啄食,发出笃笃的闷响。   实在太静,卫清漪都要以为他起身走了,忍不住抬起头,但他还坐在她面前。   只是在缓慢地敲着桌面,指尖轻叩,频率很不规律。   好像在观察着啄食的鸟,又好像没有。   她愣了一下。   因为这不是裴映雪平时会做的事情,他的克制是天衣无缝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处在自我的严格掌控下,所以,他几乎没有任何随意的小动作。   他还是在对她微笑。   但声音听起来有种压抑到不太正常的冷静。   “那么,在这件事上,我和你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指……?   卫清漪好不容易得到一点期待的反应,心都要悬起来了。   结果他只说到这里,就抬起手,掌心轻柔地笼住了桌上只顾埋头吃点心的麻雀。   她已经司空见惯的阴影侵蚀上去,把小鸟变成了傀儡。   怎么又来啊。   卫清漪悄悄郁闷了一下,趴回桌面,歪着头看他,手枕在脸颊下,颊上的软肉都嘟起来一点儿。   “你今天早上才放过了一只,现在就得拿另一只来代替吗?”   在房间的窗台边上,她刚刚说服他放走了被抓到的小鸟,结果这会却来了个自己进套的。   那她不是白劝说了,本来还觉得自己拯救了一条生命来着。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裴映雪却道:“是同一只。”   “诶?”卫清漪惊讶地细看那只麻雀,可惜她对鸟类外观的辨识能力一般,看不出究竟相不相同。   但他也没有骗她的必要,既然他能看出来,那就大概是吧。   “那既然你放过了它一次,也可以放过第二次嘛。”   她无趣地点了点麻雀的尾羽,即便裴映雪松开了手,它也不再试图逃跑,安分乖巧得不像话,主动靠在她手背上梳理羽毛。   裴映雪任由它自己梳理着,移开了视线,感到困扰似地轻轻道:“它总是一再自投罗网,我要怎么才能放过它呢?”   卫清漪莫名有点发毛。   总觉得他这话另有深意是怎么回事。   虽然他也没怎么样,但就是让人感觉怕怕的,她心虚地缩回手臂,都快退到桌子边沿了。   裴映雪转过头,凝视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你是在害怕我把你也做成傀儡吗?”   “也、也没有,”她被发现得太快,只好尴尬地抠着桌沿,“我就是一时被风吹得冷起来了。”   “还真是在怕这个啊……”   裴映雪望着她的眼,脸上笑着,语气却像叹息。   “我要把你变成傀儡,又有什么用处呢?”   能制成傀儡的生命到处都是,但是活生生的卫清漪只有这一个。   他需要的是完整的卫清漪,失去什么都不行。   至多,他也只会把她关回巢穴里罢了。   那么她也就不会再有危险,不会再受伤,不会结识新的朋友,不会忽视他,不会被任何人转移她的关注。   她不是属于幽暗深处的人。   但时至如今,他已经决定把她留在身边。   “清漪!裴公子!你们快过来一下!”   乔慕青的声音忽然打破了略显微妙的氛围。   出去给玄同道那边传完讯息后,乔慕青又跑进来和王铭商量了几句,然后对卫清漪和裴映雪招手示意,让他们也凑过去讨论。   等大家都围坐在桌边,乔慕青左右打量,确定没有外人过来听见,于是压低声音,说出了她想考虑的计划。   “是这样,反正都已经决定查虞宛了,我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去城主府里面查怎么样?”   只要一下决心,她的行动力马上拉到了满格,方案也变得大胆起来。   连王铭听了都有些意外,但很快又表示了接受:“不错,这确实是最直接的方法,只是要冒一定的风险。何况,我们只去过两次城主府,而且两次都是在指引下进入的,所以并不熟悉其中的路。”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乔慕青沉思道,“不过,我们是不是有个人可以问?”   初入千鉴城时,指引他们的人就是修士田泉,后面跟无妄仙宫的人打交道,他们也找过对方好几次。   然而,田泉听完他们的来意后,显得十分为难。   他愁眉苦脸道:“道友,不是我不不肯帮忙,可城主是虞家的人,又是虞家少主的堂兄,实在不是我能得罪的人物。”   乔慕青见状,还想要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要是千鉴城里真的出了大问题,你就算是一开始不管,最后免不了也会被拖进麻烦里,不如早点……”   这时,王铭不动声色地拉了她一把。   乔慕青奇怪地看了看他,但出于对同伴的信任,还是闭了嘴。   几人先随田泉走到僻静的地方,远离了他的同僚,然后王铭才道:“抱歉,我们也不需要你直接得罪城主,只是想问问,到时候可有办法引开一些城主府的守卫?”   田泉苦笑:“道友,你们有所不知,我本来不是无妄仙宫的人,是后面才随着整个门派被并入进去,所以不是他们的嫡系,说话也没什么分量,城主府的看守根本不是我能指挥得了的。”   他说到这里,无奈地叹息一声,像是被触动了心事,加上和他们关系已经熟悉起来,说话也就更坦诚了些。   “何况,几位道友都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可能不知道,无妄仙宫的人经常欺负下面的一些小门派,像我们这样已经从属了的还好点,要是不服从于仙宫的……那日子可不好过。”   卫清漪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些:“无妄仙宫的人会直接欺负你们?这么明目张胆?”   乔慕青比她还诧异,忍不住啊了一声,脱口而出:“他们怎么能这样!”   仙门各宗之中,虽然没有像各自的门规那样强硬的规矩来约束彼此,但一些公认的禁区还是存在的。   大门派直接欺压小门派,显然会引起公愤,如果无妄仙宫真这么做,其他上宗应该不可能不加以干涉。   “自然不是直接为之,但像两位这样的天之骄子,想必不知道,就算在宗门内,不违反门规欺负人的法子也多得是,何况是宗门外呢。”   田泉摇了摇头道:“他们或许不直接露在明面上,但时不时有弟子来挑起比试,动辄把我们的年轻弟子打成重伤。若是被问起来就说是个人冲动,回去再惩罚挑衅之人,算起来仙宫最多也就占个约束不严的罪过。”   “还有,我们这些小宗门,辖区上难免遇到自己对付不了的邪物,到时候求助于大宗门,自然只能唯他们是从,何况……”   说到这里,他明显犹豫了一下。   卫清漪察觉到他的异常,道:“何况什么?”   田泉看了一圈周围,并没有人的踪影,这才压低了声音,态度仿佛在讲述不可摆在明面上的隐秘。   “何况,有时候大宗门如果想吞并那些弱小的势力,就会特意把厉害的邪物赶到他们的辖区上,等他们损失惨重了,再去收拾烂摊子。这时候,小势力的人多半已经死的死伤的伤,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卫清漪看到他布满苦涩的脸,心头微有些凝重。   有意驱赶邪物去残害正道修士,和被动出手帮忙后再接纳残余势力完全是两回事,前者毫无疑问是罪大恶极,后者姑且算是情有可原。   但这种事情,有意和无意只在一线间,无凭无据就会被打成污蔑,所以田泉才如此避讳。   乔慕青估计和她差不多,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倒是王铭作为散修,见过的人情冷暖不少,此时倒没有她们这么意外。   她想了想道:“无妄仙宫难道从来不管束自己的人吗?”   田泉叹气:“嗨,说是管,每次要是上门去问,都道歉道得好好的,事后就石沉大海了。可他们表面功夫做得好,面子上又是道歉又是赔偿,所以我们也不好报给其他上宗主持公道,不然难免更得罪人。”   “所以,他们其实是有意的?”   这个答案却被田泉避了过去,他苦笑道:“反正,久而久之,像我们这样的小门派迫于压力,就不得不并入无妄仙宫了。”   也正因此,上三宗中,无妄仙宫的势力和辖地是增长最快的,其中的很多增长,恐怕确实是来自田泉所说的原因。   毕竟在仙门中,虽然上三宗更广为人知,但其余宗门也不乏个别天才,只是受限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总体实力不如上三宗。   像田泉之前所在的酌溪剑派,就算是个有来历的门派,后来据说并入了无妄仙宫,自此听从仙宫的调遣。   小门派自身实力有限,向更大的宗门投靠是正常的事,原身所在的清虚天也有类似的情况。   但据卫清漪所知,清虚天相对更为独立,始终维持着九峰的传承,从不接受其他势力合并,也不会干涉前来投靠的小门派的内部事务,只是在他们遇到威胁时提供援助而已。   不过说实话,他们本来是为了潜入城主府的计划才来问田泉,谈到这些,话题其实已经是扯远了。   只是田泉大概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倾诉怨言,说完吐出一口气,过意不去地搓了搓手。   “唉,不该和你们抱怨这么多的,但我确实不是不想帮忙。要不这样,守卫我肯定是不可能调动,但他们布防的情况我都清楚,要是实在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们一份地图。”   他欲言又止:“就是到时候……上面不会留下我的痕迹,你们懂吧?”   卫清漪看到他的眼神,顿时会意:“嗯,我们今天来找你只是为了答谢而已,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乔慕青也明白了言外之意,兴冲冲点头:“对对对,图是我们自己去城主府踩点画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你牵连进来!”   从田泉那里离开,卫清漪看到前面的乔慕青用手肘怼了一下王铭。   “你刚刚扯我干什么?我感觉他有点犹豫,说不定再劝劝就能帮我们的。”   王铭却皱眉道:“他是个小人物,又身在无妄仙宫,受到束缚,你是玄同道的人,或许可以一走了之,他怎么办?还是不要连累他为好。”   “谁要一走了之了!”   被这么一说,乔慕青生气起来,“你别动不动就教训我,我知道你就是看不惯我是玄同道的弟子,成天一副我不知人间疾苦的样子,就你最知道人间疾苦!”   眼看他们又要吵起来,辛白反应很快地开始两边和稀泥。   “慕青姐,你说的有道理,但是王铭哥对事不对人,肯定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各有各的理,犯不着吵架……都消消气……”   他一看就是劝架经验丰富,边说边插入乔慕青和王铭之间,左右手各按着一个人,用物理方式分开了两人的距离。   乔慕青扭脸哼了一声:“谁跟他吵架了,还不是他自己说话难听。”   王铭也移开目光,生硬地切换了话题:“好了,那我们就只需要等到夜里,从田泉约定的秘密地点拿到地图,然后进入城主府。”   “想想我们今天晚上要干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感觉还怪激动的……”   因为落在后面几步,卫清漪没有被涉及到到这场小小的吵架风波里,所以她只是在抓着裴映雪碎碎念。   裴映雪低头看了一样,继续放任她把自己的衣袖攥得皱巴巴的:“为什么激动?”   “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挺冒险的,我还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而且,刚才没顾着考虑,这下她琢磨过来。   “话说到时候,万一发现了什么证据需要带走的话,那算不算入室盗窃啊?”   卫清漪突然感觉,从穿进来以后,自己明明一直在认真遵纪守法,结果还是走在了越来越刑的道路上。   这到底是人性的缺失还是道德的沦丧。   裴映雪微微含笑,很配合地顺着她的思路接下去:“但你如果发现了城主勾结真言教的证据,应该可以将功补过。”   乔慕青好像也是一时热血上头才提出计划,这会回过神来,开始跟她一样紧张:“证据好说,但我们要是被当场抓住,那才是真完蛋了。”   刚劝好架的辛白连忙鼓劲道:“不会慕青姐,我们今天才准备行动,正好就连着两天艳阳高照,这说明天助我也,我们运气很好,事情一定会顺利的!”   “轰隆——!”   结果,也不知道辛白是不是比王铭还乌鸦嘴,反正他刚说完,天边就一个炸雷惊响。   这个状况在千鉴城算是常见了,雷声隆隆传来,街边的摊贩和店铺全都齐刷刷地开始支棚子。   没过几秒,豆大的雨点就极速打了下来,紧接着落下的雨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直到视野都要淹没在白花花的雨幕里。   卫清漪下意识拉起身边的裴映雪,往最近的一个支着棚子的摊位跑。   “卫——”王铭刚要抬头叫她,见状愣住了。   “他们怎么不用避水诀?”   乔慕青白他一眼:“不解风情,你懂什么,这就是人家的情调。走走走,赶紧回去了,别挡着我的路。”   其实,事实的真相跟情调完全没有关系,卫清漪单纯是没有想起来避水诀这回事。   她一直拉着裴映雪跑到了躲雨的竹棚下,才被王铭他们淡定的身影提醒,总算想起来自己身在玄幻世界,可以用灵力。   没办法,当凡人习惯了,始终还是原来的条件反射。   她赧然地松开了手,拍了拍裴映雪被弄皱的袖子:“你怎么也没和我说一下,直接就跟着过来了……”   头顶的竹棚并不厚实,被雨点打得啪啪作响,裴映雪却不在意地笑着,伸出手去接边缘落下的雨。   “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在这里躲雨,比用避水诀要有意思很多。”   晶莹的雨水绵密不断地连成了线,随着雨势渐大,甚至织成了一道剔透的珠帘,无形中隔开了棚子的内和外。   雨幕之中,天地茫茫。   连一向围绕在身边的,乔慕青和王铭斗嘴的声音,辛白在旁边劝架的声音,那些热热闹闹的东西,全都远去了,只剩下他们无言的静谧。   但这种静谧并不让人觉得沉闷,反而格外安宁。   卫清漪索性就在棚子下坐了下来,店伙计一看来客,马上端来两杯热腾腾的茶水。   热情是很热情,但她都已经知道水里有怨气,这两杯茶肯定是喝不下去了。   她摸了摸杯沿,为里面被浪费的茶叶可惜地叹了口气。   裴映雪听见这声叹气,回过头看向她:“还担心证据的事?”   “那倒不是。”她撑着下巴,“我现在比较担心,万一被无妄仙宫发现,我就真的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他唇角微弯,又看了眼外面的雨:“按目前的天色来看,就算不被发现,你明天大概也不一定能见到太阳。”   卫清漪深表震惊:“……你居然学会说冷笑话了!”   她可没教过这个吧?绝对是他无师自通的。   裴映雪和她对上视线,不由轻笑一声:“这样就算是冷笑话了么?但你也没有被我逗笑。”   “所以说是冷笑话嘛。”   卫清漪立刻竖起手指,一脸正经地瞎解释:“你看,你自己笑了,但我作为听的人反而没有笑,这才是冷笑话的真谛啊!”   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明显,好像她说了什么太有趣的事情,甚至不想停下来。   “……我说的有这么好笑吗。”   卫清漪本来还想趁机逗他的,结果他反而像是莫名其妙地被取悦了。   她悻悻放下手,又觉得很是新奇,托腮继续望着他。   不管怎么说,他的确比以前笑得更多了。   在巢穴里,卫清漪经常觉得他有种,呃,传说中笑意不达眼底的感觉?   但如今他眼里常常含着笑,让那张昳丽的面孔显得越来越温软,如同融水的春冰,清冷中带着柔和。   直到他终于再度静下来,因为在竹棚边缘站太久,漆黑的长睫上已经占满了亮晶晶的雨水。   “我以前也看过像这样的雨,很多很多场。”   卫清漪心想到底是多久的以前:“在哪里?”   “不在这儿。”他遥望着雨幕,轻声道,“在更远的地方,我的故乡。”   故乡啊……   如果是平时,卫清漪或许会尝试追问下去,问更多关于这个“故乡”的信息,从中了解他。   但也许是气氛太安宁,她突然不太想这么做。   似乎她坐在这里,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和睫毛上粘的雨水的时候,就已经是在逐渐接近他的内心。   所以,她只是回答他:“听起来真好。”   裴映雪早就慢慢开始有一些变化。   很奇妙,很难以形容,是气质和细节上的。   在巢穴里,他尽管同样温柔,但总有一种略带阴冷的疏远感,好像和人间离得很遥远。   但真正坐在这里,和她同看着一场不期而至的盛夏骤雨时,那种感觉几乎不再出现了。   -----------------------   作者有话说:这个副本马上要收尾了,本卷的最后一段是我个人觉得很萌的一段小情侣换身份谈恋爱哈哈哈    第47章   子夜时分, 白日突然的大雨已经止歇,四下里万籁俱寂。   深夜的城主府更显得空旷而寂静,回廊九曲, 深不见底。   白天人来人往的步道上, 现在只笼罩着冷清清的薄雾, 偶尔有灯笼独自发光, 在廊下拖曳出幢幢的孤影。   进入偌大的府邸后,根据田泉偷偷给的地图, 他们绕开了守卫,小心翼翼地找到了虞宛的住处和书室。   正常来说,如果城主有什么关键的物品, 最大可能在书室里。   不过因为是潜入的缘故, 王铭颇为谨慎,没有直接推门而入, 先试探性地用手轻触门扉。   在暗夜中, 门扉表面浮现出一层时隐时现的白色光芒。   王铭立刻收回手,说话声低得不能再低:“小心点,这里有结界,别触动了。”   卫清漪见状掂量了一下, 感觉以他们当前的实力,硬闯不是不能闯进去,但肯定会惊动虞宛。   都已经是暗地里潜入了, 自然只能低调行事, 不然弄出那么大动静跟自我举报有什么区别。   乔慕青悄悄道:“你们有办法弄开这个结界吗?”   辛白肯定是没有,王铭也无可奈何地摸了摸鼻子。   他们这个小团队里两个剑修,一个用弓和鞭,全都是正面硬刚派, 哪有人会破解结界。   卫清漪想了想,压低嗓音问裴映雪:“你是不是可以侵蚀掉这个结界?”   只要他想,应该是没问题的,因为她知道裴映雪的阴影力量很诡异,能够侵蚀修仙者的灵力。反正不管结界设得如何精妙,终归还是由灵力构成的。   不过说起来,最近找他帮忙的次数确实有点太多了。   她不好意思地凑到他耳边,又小小声补充:“对了,我欠你的感谢,能不能都暂时记着,等事情结束之后再一次性还给你?”   裴映雪顺从地偏过头,让她能更近地说话,他的声音也很轻,蕴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那你恐怕要累计欠下很多债务了。”   他这个语气……总有种不太妙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卫清漪不是很有底气地嘟囔:“到时候再说吧,反、反正,我肯定会还你的。”   反正她在裴映雪身上赊账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连之前答应他扮演花的事都还没个影,债多不压身嘛。   他笑而不语,伸出手触上那层隐约浮现的结界。   白光和他指尖漫延出的黑影交汇,立刻开始极速消融,如同薄冰遇到烧热的铁块,只是过程静无声息。   卫清漪小心地看了看王铭,因为没有点灯,雾气又模糊了月光,她看不太清王铭脸上的表情,只看出他右手按在剑柄上。   让裴映雪当着其他人的面使用力量,其实还是有很大冒险性。   但她更担心,如果今天的潜入有变故,那么她大概率是要求助裴映雪的,到时候他还是会暴露……何况,大家相处了这么久,王铭应该多少有了点心理准备吧。   无论如何,他都并没有用这种力量做什么伤害他人的事情。   在她略带紧张的观察中,王铭牢牢握着剑,似乎有动作的趋势,却被乔慕青拦了一下。   乔慕青伸手挡住他,上前一步用气声道:“结界解开了,我们快进去吧。”   卫清漪回过头,那层泛着白光的结界果然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此时,裴映雪修长的手指直接按在了门扉上,轻轻一推,门便被打开。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寂静无人的书室,宽阔而肃穆。   比起普通的书房,这里更多是个办公场所,房间正中有张大案,上面垒着待批的文书,两侧书架则填满了各种各样的卷宗和图册。   最引人注意的,却是桌案的文书间,一件外观特别的东西。   卫清漪走到案边,拿了起来。   是那份溯回简!   在苏铃不明缘故被杀后,当时她看到虞宛从宅邸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溯回简,但事情发生后,虞宛并未对他们提起关于这件东西的只言片语。   从他当时的表情和状态来看,他对苏铃的死因肯定知道什么,而这份溯回简,大概率就是凶手留给他的,里面一定有着要告诉他的重要消息。   乔慕青显然也想了起来,从后面轻拍了她一下,对她做嘴型:“我们一个人看就够了,要不你看?”   溯回简不能同时被观阅,反正之前的两次都是她看的,这次也就当仁不让了。   卫清漪点点头,借着书架的遮掩,打开手里那份玉简。   这回的体验和前几次的回忆有很大区别。   光芒亮起的时候,她就感觉自己眼前的世界像开了放大的功能。   高高伫立的木梁,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的青灰色瓦顶,墙体上糊着防虫的白灰,屋外种着一些绿油油的菜,看起来是个城里普通人家的小院子。   但这无疑是属于孩童的视角。   有人在叫她:“阿铃,阿铃,出来玩吗?”   阿铃……苏铃?   溯回简里居然装的是苏铃的回忆?她还以为应该是杀死苏铃的人留下的,为什么居然是被害者的?   但在回忆里的这时候,苏铃应该还不大,估计至少得是十余年前的事情了。   苏铃对叫她的人摇头,和后来面对他们时一样,嗓音轻轻怯怯的:“爹娘不许我乱跑,我要先去问他们能不能出去。”   对方哦了一声,苏铃转身往家里的主屋去。   屋子里有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正在低声谈论着什么。   一个小家庭的人有限,卫清漪揣测这应该就是苏铃的父母了。   苏铃凑近了,她听见苏母压着嗓子道:“没想到,当初本以为是养了个赔钱货,居然还真有贵人找上门来……”   苏父哼了一声,带着怨气:“你妹妹当年非说那人一定会回来接她,结果呢?还说是什么仙宫的修士,跟了那么久,连点金银都没落下,倒给我们落下两个拖油瓶!”   苏母道:“呸!她倒是清高,寻死觅活一了百了,留下这烂摊子,我们这破屋漏风的墙,凭空多出两张嘴!那男娃都十岁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当我们家里有金山银山不成?”   苏父道:“她自己作的孽,她倒好,眼一闭腿一蹬就走了,到头来苦了我们!如今这……哼,也不知是福是祸。”   从两人的谈话里,卫清漪差不多拼凑出了一些事实。   苏铃的小姨曾经和某个修士有过一段情缘,修士承诺回来找她,后来却再也没有回来。小姨心灰意冷,却发现自己怀上了身孕,只能在附近找了个姓文的凡人成婚。   婚后小姨和丈夫又有了一儿一女,可天有不测风云,后来丈夫无故失踪,只留下一滩血迹,小姨受不了打击,跳河自杀。   作为仅有的在世亲属,苏铃的父母领过了他们微薄的遗产,但迫于他人眼光,只好也同样收养了这两个孩子。   苏母哼哼唧唧道:“文宛也就算了,他还知道给我们家添了麻烦,成天帮忙干活。倒是那个小兔崽子文琼,每天惹麻烦,文宛还非要护着她,真是不懂半点道理!”   听到这里,卫清漪终于弄明白了关系,文琼不用说,而苏母口中的文宛,肯定就是他们所知道的城主虞宛。   她就说明明是兄妹,为什么都不同姓,想必是后来改过了。   这时,苏铃忽然捂住嘴,震惊地看着前方,在另一侧的墙角蹲着个瘦小的身影,在用树枝戳弄着泥土。   虽然此时看起来面黄肌瘦,但卫清漪还是隐约认出,这个身影应该就是小时候的文琼。   显然,她也听到了苏父苏母全部的谈话。   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了苏铃一样,什么都没说,丢开树枝,起身走开了。   画面一转,在小院里。   苏父苏母一转前面的态度,突然变得毕恭毕敬,死死按着苏铃弯下腰,简直是卑躬屈膝地在迎接几位来到家里的客人。   一群翠色衣衫的修士中,有个满身贵气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的面容对卫清漪来说是陌生的,但长相确实很出众,仪态和气质也见之不凡。   他要找的对象却不是苏家人,而是虞宛,这时候应该还叫文宛。   简陋的堂屋中,文宛竭力维持着不卑不亢的语气:“多谢将离堂兄的好意,但我还有一个妹妹,如果要回到仙宫,能不能让她一起?”   对面的少年懒洋洋道:“方才我的家仆已经看过,你妹妹没有灵根,不可能进入仙宫。”   文宛执意道:“如果不能带上她一起,那么我也不会去。”   眼前上演的这一幕,堪称逆袭小说中的经典认祖归宗环节。   原来文宛的父亲竟然真的是修士,甚至还属于无妄仙宫的嫡系,是虞家人。   而他之所以没有来接文宛的母亲,不过是因为他意外身亡,直到几年后,虞家才知道他在外面有个私生子。   所以,这个衣着华贵的,名为虞将离的少年人,就是代表虞家的意思,将虞宛接回家族的。   见到文宛说不通,虞将离也懒得和他废话,向后招了招手,随侍的家仆中立刻站出一人。   虞将离轻描淡写道:“把他拎走。”   卫清漪看得大为震撼,心想虞家好歹是个地位超然的大家族,做事风格怎么会这么粗暴,亏她还以为这些人要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   而且好巧不巧,这个动手的家仆竟然就是吕惇。   文宛此时年纪不大,还没有修炼过,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也很瘦弱,自然不是对手,眼看就要被强行拽上仙舟。   然而此时,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女孩张开双臂,恶狠狠道:“你们不许带走我哥哥!”   “阿琼!”文宛连忙想要阻拦她,“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别弄伤自己!”   吕惇果然随手把她扯开,她人小力薄,却坚持不放,猛然咬了吕惇一口。   但吕惇是修士,有护体灵气,自然不可能被咬伤,却被惹怒,抽出腰间的长鞭就甩了下去。   “啪!”   文宛的反应比他更快,侧过身一手揽着文琼,背上硬生生受了这一鞭。   因为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他恭声道:“小妹年小不懂事,冒犯了虞家大人,还请高抬贵手。”   吕惇并未留情,他身上衣衫又单薄,一鞭下去立刻便是皮开肉绽,亏得他竟然能一声不吭。   苏铃被苏母牢牢抓着手,站在一旁,害怕得颤抖着,只敢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被文宛护在怀里的文琼。   然而这样的境地下,她依然毫无惧色,一双清亮的眼凶狠地盯着家仆,眼神仿佛要将人活生生剜开似的。   像被冒犯了的小狼崽,等着早晚有一天要咬断敌人的喉咙。   苏铃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不敢再看,匆忙移开视线,怯怯地看向众星拱月的虞将离。   但他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兴味盎然地看着反抗的文琼,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低声喃喃。   “有趣,这趟倒不算是白来。”   只不过,文宛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然后就是所有人都可以想到的流程,他改回了生身父亲的姓,又因为资质不错,在仙宫得到栽培,一步步高升。   但这些传到苏家,就只剩下偶尔会寄回来的一些珍贵的物品,让苏家父母能在外吹嘘,而和他的妹妹文琼,则是基本无关。   偶然有时间回来时,虞宛送了她很多礼物,里面有个精致的瓷娃娃,和文琼很像,只是比她红润健康许多。   当时虞宛是避过了苏家父母,亲手放到她手里:“阿琼要好好照顾自己,再等哥哥几年,答应我,可以吗?”   等他走后,苏铃隔着窗台,羡慕又复杂地摸了摸那个瓷娃娃。   文琼撞见这一幕,冷了脸色:“你在干什么?”   苏铃连忙收回手,可瓷娃娃被她的衣袖带倒,甩到地上,砸得粉碎。   文琼顿时勃然大怒,一把抓起苏铃的衣领,把她也推倒在地,苏铃磕到石头,手上红肿了一大片,疼痛钻心。   因为这次争执,文琼被苏父关了三天禁闭,每天只有一碗清粥,接下来的日子里,只有她洗完全家的衣物后,才能正常上桌吃饭。   寒风呼啸着,冻得人从骨子里发抖。   苏铃脚步悄悄地走到河边,那里伏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隆冬腊月,水里浮着碎冰,那双小小的手被冻得通红。   苏铃怯生生道:“阿琼,要不要我帮你?”   卫清漪看清,这个孩子应该就是小时候的文琼了。   她看起来真的很瘦,比后来还更瘦,整个人脸色恹恹。   文琼一眼也没有看她,更没有理会。   苏铃便可怜兮兮道:“我不是故意打碎娃娃的,只是不小心勾到了,对不起……”   文琼冷冷道:“滚。”   苏铃愈发可怜:“我来帮你洗衣服好不好?”   文琼冷笑一声,半个字都没有再吐出来。   苏铃看了她一会,见她不说话,便小心地碰了碰水,顿时瑟缩了一下:“好冷。”   文琼还是不说话,苏铃只好自己又探向水里泡的衣服,但刚沾上水,身后就传来一道怒气冲冲的高喝:“文琼!让你洗衣服,谁让你把活计推给妹妹!”   苏母赶来,又厉声斥责了文琼一顿,拉走了苏铃。   从回忆里的种种,卫清漪发现,苏家父母对自家女儿的偏心固然是赤裸裸摆在明面的,但其实碍于虞宛的存在,他们也没敢过度欺负文琼。   尤其是在虞宛要回来看望的时候,那几天里,苏家人对文琼的态度会格外好,至少确保她的衣服干干净净,身上看不到伤痕。   只是偶然也有例外。   比如当附近一些孩子嘲弄文琼,说她从小就是没人要的拖油瓶时,文琼直接冲上去和他们打了起来。   苏铃天生胆子小,是不敢招惹这些坏孩子的,但文琼从来不畏惧他们,她谁也不畏惧。   哪怕每次寡不敌众,被推倒在地上踢打,她下次依然会用石头砸破说话者的脑袋。   苏铃瑟瑟发抖着,尖叫起来:“她要死了!救命!救命!”   文琼大概是饿了太久,又被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踢中了腹部,竟然吐出一口血。   那些男孩发现文琼没爬起来,大概也知道自己惹了祸,顿时一哄而散。   苏铃不敢上前,看着文琼挣扎了许久,最后自己擦掉血,艰难地站起来,被污泥弄脏的裤脚下,脚踝已经高高肿起,走路一瘸一拐。   但当两天后,苏家迎接从无妄仙宫回来的虞宛时,文琼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   虞宛似乎是连夜赶回来的,眼下泛着淡青,但和文琼说话的时候依然很有耐性:“阿琼喜欢那个娃娃吗?”   苏铃心惊胆战,几乎想要逃跑了,却听见文琼梗着声音道:“被我不小心砸碎了。”   虞宛怔了怔,沉默了一会,再次笑起来:“所以,阿琼喜不喜欢?如果喜欢,我再给你买很多个,砸碎了也没关系。”   文琼看了他半天,胸口起伏着,最后别开脸。   “……喜欢,你买吧。”   和其他人比起来,她对人并没有什么好脸色,看起来干瘦而阴郁,整个人又死气沉沉的,不像苏铃活泼可爱。   在周围邻居的眼中,文琼无疑是最不讨人喜欢的那一个。   但虞宛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才显得放松。   少年带着疲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拨了一下她的额发,温声道:“好,只要阿琼高兴就好。”   苏铃坐了回去,低着头,等到虞宛起身去把从仙宫领取的月例交给苏父苏母时,她才小声对文琼说话。   “我今天,又听见前几天的那些人在议论你。”   见文琼没有反应,苏铃接着说,“他们说你是野种……你害死了爹娘,哥哥也不要你……”   文琼站了起来,眼神凶狠地瞪着她。   苏铃吓得连连摆手,楚楚可怜道:“不是我说的!我只是听到他们这么说而已……”   文琼扇了她一巴掌。   “小兔崽子,你干什么!”   一只大手拽着后领把她扯开,扯得一个踉跄,被怀抱接住。   女人上下检查苏铃身上有没有伤,指着她已经被扇红的脸,气冲冲道:“你也看到了!可不是我们家欺负她,她自己天天惹是生非!”   虞宛却道:“阿琼,是这样吗?”   他只是看着文琼,向她问答案。   文琼被他抱着,冷冷道:“是她自己先说……”   说到这里,她就顿住了,明显不愿复述那些话。   虞宛转向苏铃道:“你说了什么?”   苏铃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些人在外面传话,我才告诉姐姐的……”她哭得梨花带雨,可怜极了。   女人怒道:“说几句话而已,犯得找打铃儿吗?你看看,这么细嫩的皮,都被打肿了!”   虞宛没再说话,摸了摸文琼的头,淡淡道:“如果是阿琼做错了,我代她向你道歉,如果不是……”   他瞥了苏铃一眼,苏铃哭得更可怜了,女人不住哄着,他停住,没有再说下去。   作为孩子,也许还不那么明显,但是卫清漪已经能感觉到,这些话里隐隐的恶意。   她不太能相信苏铃是完全无心的。   因为溯回简的缘故,她在回忆里也隐隐感受到,苏铃心里其实存在着某种妒意。   尽管苏铃父母双全,有周围一切人的偏爱,但是有一个人,是苏铃始终没能抢过来的。   在苏铃看来,文琼家世不好,性格不讨喜,人缘也不好,但却偏偏有个爱她的哥哥。   所以无论文琼如何不讨人喜欢,她对虞宛来说都是最重要的人。   但随着年龄渐长,虞宛回来得越来越少。   就算有空回来的时候,他也常常显得很累,只能打起精神陪文琼待一会儿。   苏铃自然不明白原因,不过卫清漪还是大概能明白的,虞宛入门本来就比其他人晚,底子落后一大截,为了追上甚至超过别人,肯定相当辛苦。   加上他大概是想要尽早通过宗门内的试炼,这样就能脱离普通弟子的身份,被派回到千鉴城任职。   怪不得虞宛也就比她大几岁,入门还更晚,但和原身交手的时候,修为比她还要扎实。要知道原身已经是卷王了,所以他的修炼强度简直难以想象。   然而这些内情都不是苏家人能理解的,苏父苏母背地里议论的次数越来越多,两人一致认为,虞宛如今前程似锦,恐怕是不想管这个不讨喜的凡人妹妹了。   当他再次回来时,苏父苏母还有所避讳,文琼却直接看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凌凌的。   “哥哥,你说要我等你几年,还要等多久?”   这是虞宛对她的承诺,等他通过试炼,就可以回到千鉴城,往后自己照顾她。   面对这样直白的质问,虞宛顿住了:“……阿琼,再过一段时间,我再回答你好吗?”   这个一段时间,想必也是有过很多个了。   所以文琼一言不发,推开他,把他关在了门外。   苏母不喜欢他,但此时带了些敬畏,说话也越来越捧着他,怒骂文琼道:“这小兔崽子,没良心的白眼狼。”   虞宛却站在门外,默然了片刻:“是我违背承诺在先,不是她的错。”   苏铃看到他寂寥中透着难过的背影,悄悄地退后了几步,转过身,朝外面跑去。   在街道的尽头,有个人影站在那里。   很多次,在文琼被其他孩子围攻,或者遭遇到欺凌的时刻,似乎都存在他的身影。   他相貌平平,非常普通,但总是在意兴盎然地打量着文琼,就像打量一件值得雕琢的璞玉。   他手里捏着几颗糖,慢慢转动着,随手递给苏铃几颗:“你今天又惹怒她了?干得不错,好孩子。”   “我引她去听了我爹娘的议论,还告诉她,外面的街坊邻居都说,她哥哥只是碍于面子才偶尔回来看,其实根本不会再管她了。”   苏铃接过他手里的糖,低头放进嘴里:“但是我讨厌她,她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那不是更好吗?”   那男子的笑容更明显了,声音带着引诱,在苏玲的耳中却格外动听,仿佛某种不属于人世的曼妙弦乐。   “你应该恨她……继续这样做吧,越是让她痛苦,你才会越高兴。”   在这一刻,卫清漪清晰地读出了苏铃心中的情绪。   她不是因为糖才这么做,而是因为好像有种说不清的力量,让她不自觉想要听从这个男子的话。   面对这个男子的时候,她像是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   一个几岁的孩子自然不可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卫清漪却不由得心生警觉。   他一定有问题,甚至有可能用了某些方法影响苏铃的心志。    第48章   从这天开始, 苏铃做的事情越来越多。   从弄坏文琼的东西,到故意惹她犯错,让她被苏父苏母训斥, 好像所有人都在帮她, 街坊、邻里, 连那些坏孩子都像她一样讨厌文琼。   而文琼也确实如她所愿地变得偏激, 直到彻底被人厌恶,再也没有人相信她的一句话。   在这些零碎的回忆片段里, 那个神秘的男子经常出现,在覆盖阴影的角落里旁观一切。   他看向文琼的目光越来越赞赏,仿佛在享受这个把她逼迫到极限的过程。   直到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 突如其来的大火。   大火烧毁了苏家的房子, 留下三具焦黑的枯骨,苏父苏母, 还有一具孩童的尸骨。   而苏铃的浑噩, 到这一刻终于结束了。   赶回来的虞宛面色惨白,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一把攥住苏铃,颤声道:“阿琼在哪?”   苏铃哆哆嗦嗦地指向某个方向, 仓皇地攥紧了手中绘着血色的符纸,藏起来,不敢被看到。   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放了这场火, 她只记得, 那个男人交给她这张符,说很快她就不用再忍受文琼了。   虞宛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他什么也没有注意。   他只是跪在一地寂静的荒凉里,手指颤抖得厉害, 好半晌才触碰到那具烧得焦黑的尸身,怕惊扰了她一般轻轻唤道:“阿琼?”   苏铃一句话都不敢说。   在她的记忆中,虞宛一直都是淡然从容的少年仙长,还没有过这样慌乱不知所措的时候。   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办似的,喃喃自语着:“哥哥答应你的,我会回来,你怎么连这一会也不肯等我。”   虞宛仿佛痛苦极了,已经无法支撑住自己,甚至弯下腰以一个贴近的姿态很轻地抱起了那具焦尸。   尘灰蹭黑了整洁的衣袍,他却毫无所觉。   苏铃捂住嘴,眼眶里已经盈满泪水,极力忍住将出口的呜咽,她听到虞宛充满困惑地问:“阿琼,你留我一个人在世上,我该怎么办呢?”   烧焦的房梁发出一声轻响,断裂开来,苏铃本能地躲过,发软的腿跪倒在地上。   她像溺水之人试图攀附浮木那样,膝行上去,战栗着拽住虞宛的衣角:“宛哥哥……我已经没有家了,求你……求你帮帮我……”   “砰——!”   随着一声巨响,有道耀眼的强光突兀地在眼前炸开。   回忆戛然中止,如同被烧毁成灰的画卷,在卫清漪眼前一寸寸零落破碎,她拿着的溯回简都被晃得直接脱了手,啪嗒滚落在地。   “清漪小心!”   与此同时,乔慕青的惊呼也穿入她的耳膜,在寂静的夜里,甚至比亮起的强光还要更显得尖锐。   随即有只微凉的手揽住了她的腰身,把她往自己怀中带了一下,避过了突然袭来的攻击。   卫清漪刚从回忆里被迫脱离出来,眼前还在一阵阵发花。   她靠着裴映雪借力,撑起身体,趁机揉了揉眼睛,然后才看清楚现在的状况。   书室的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连檐下和室内的烛火都忽然亮了起来,将整片空间照得亮堂堂的,一片灯火通明,所有人的身影都暴露无遗。   其中有个她才刚刚在回忆里看到过的人,态度温和地向她打了声招呼。   “卫道友,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这是虞宛的书室,会看到他不意外。   但意外的是和他站在一起的人影,几人都身披黑袍,掩饰着行迹,但从被灯光隐约照亮的面孔来看,正是和他们遭遇过又逃走的真言教徒。   这些邪教徒居然就藏在城主府里面?   乔慕青也没管自己被抓了个正着,先激动地一敲王铭:“你看你看,这可是铁打的证据啊!这下我不用怕被我阿爷揍十顿了!”   王铭看她一眼,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们现在更需要担心的问题是,明天还能不能走出这个城主府的大门。”   情况显而易见,他们不仅被发现,而且已经被围困住了。   话刚说完,邪教徒就冷笑一声,摇响了手中的铃铛,许多脸色发青的活尸和傀儡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还好乔慕青马上进入状态,长鞭出手时反应了过来,转过头对他们喊。   “太多了,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的!”   王铭也一剑砍断了活尸抓向辛白的手臂,环顾四周,见更多黑影还在涌入,当机立断道:“赶紧往外撤,先到开阔的地方去。”   但就在他们即将冲出书室门口的瞬间,一具活尸忽然爆开,浓稠腥臭的黑色液体四溅。   卫清漪不得不侧过身,顺便抱着裴映雪闪开。   其他活尸则发疯似的扑向乔慕青等人,硬生生把他们逼得向庭院方向退出去。   “清漪!”乔慕青想回头接应,却被更多的敌人缠住,被裹挟着离门口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浓郁的乳白色云雾毫无征兆地从地面涌现而出,如同巨大的幔帐,迅速弥漫开来。   云雾所过之处,景象变得模糊,卫清漪只看到乔慕青焦急回望的脸在雾气中一闪而逝,很快,所有的嘶吼声都远去了。   周围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和无边无际的白茫。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死死抱着裴映雪,连忙松开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太紧张了,没注意。”   其实在正常剧情里,她这时候好像该问一句“你没事吧”,来表达一下危急中贴心的关怀。   但对裴映雪不用问,因为他肯定没事,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裴映雪在她耳边轻笑,他的发丝垂落下来,轻轻掠过她的脸,语调低柔得仿佛缠绵的烟柳。   “所以现在,你要让我帮忙吗?”   卫清漪迟疑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再稍微等等,我先看局势怎么变化。”   她总感觉,事情还没到最关键的时候。   之前他们已经分析过,城中应该还存在着三方势力,今夜已经出现了两方,那么另外的一方呢?打算什么时候出现?   那个时刻,或许就是转机出现的节点。   白雾弥漫间,方才的混乱全都消失无踪,连真言教徒都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人没有受到任何困扰,缓缓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虞宛一身翠色衣袍,色泽鲜明,如同盛夏梅子叶的青绿,很像她在云熠星的回忆里看到的那一幕,文琼给他挑选的衣服。   云雾环绕在他身侧,更显得他面如冠玉,飘然若仙。   但这些雾不仅隔绝视线,也隔绝了声音,四下里一片寂静,好像其他人根本不存在,再也听不到乔慕青等人的动静。   显然,这不是普通的雾气,而是法阵的效果。   卫清漪叹了口气,无奈地嘀咕:“虞城主,你用清虚天设下的云雾迷阵,来对付我这个清虚天的人,不会觉得有点过分吗?”   “卫道友说笑了。”   虞宛神色谦逊,彬彬有礼向她颔首示意,“回想起来,上次在千鉴城之外与你见面,应当还是两年前的宗门大比上。”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简直像在和故交叙旧。   “我还记得,卫道友当时用惊鸿剑意斩断了我的琴弦,以此破招,不过今日我不准备用琴,唯有手中之剑,所以大约无法再重演那次的境况了。”   在迷雾和活尸的阻隔下,其他三人已经和他们分开。   而这边没有真言教徒,站在她面前的甚至只有虞宛一个人,很明显,这是打算单独对付他。   怎么说,应该感谢对方看得起她吗?   不过仔细一看,纯从目前的纸面实力来看,她居然还真是主角团里最强的那个……好吧,那就没办法了。   但卫清漪没准备马上跟他打一架,她看着虞宛一步步走过来,下意识牵住裴映雪,挡在他前面。   在虞宛靠近前,她先开了口,试探着问:“是不是在我们入城之前,你就已经开始和真言教的人合作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迟迟不在城中搜查真言教势力的举动,而且之前谈话的时候,虞宛也几乎都是在隐晦地劝阻他们。   不过卫清漪说完才忽然想起,现在她还牵着裴映雪的手呢。   这么说起来,在勾结真言教这件事上,她好像也不是很有底气说虞宛的样子……   虞宛似乎并不急于动手,甚至对她表现得颇为尊重,回答得平和。   “也许可以这样说吧,只是事到如今,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什么不再重要,悬疑了这么久,揭露真相多重要啊!   但卫清漪没有反驳他,因为按照反派话多定理,在动手之前得让他先把当反派的心路历程说一遍,这样才好套出更多来龙去脉。   她顺着话头继续问:“可我不明白,真言教都是一群不择手段的恶徒,但是据我所知所见,虞城主并非这样的人,你为什么竟然会答应和他们合作?”   总得有点利益关系吧?   不然虞宛看来看去也不像真言教那一伙人,哪怕是在围攻他们的时候,也妥妥写着貌合神离。   “我们知道真言教的行径。”   虞宛也算得上坦然,没有否认这一点。   “但修炼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世间还有许多人没有灵根,或者有灵根,却资质极差,因此无法拜入仙门,成为受人仰慕的正道弟子。”   “这些被拒之门外的人里,总会有心存不甘的人,他们是邪魔外道的源头。就算铲除了真言教,或者其他教派,只要这样的人还存在,邪道修士就不会消失。”   卫清漪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如果从主流观点来看,他所说毫无疑问是大逆不道的。   “所以这就是你选择合作的原因?”   怎么听着有点像养寇自重的逻辑了。   “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卫道友。”见她已经警觉地握剑,虞宛停下了脚步,没有再靠近。   “有些事情,即使我不做,或者真言不做,其他人也会做的。何况,这几乎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难道你认为,清虚天能遗世独立,不受到凡尘俗世的影响吗?”   前面他的分析还算有点道理,到这句话卫清漪就不能苟同了。   她认真道:“就算十人里有九个人习以为常,也不说明它是对的,只是证明这是常态而已。”   可是世上的常态,不一定就是正确的。   “但你要明白,只要十人里有九人接受,那么这件事就不会受到追究,相反,它会行之有效,在多数人的默认中留存下去。”   虞宛神情不变,平静地说:“我们生存的人世间,本来就是这样运行的。”   虽然已经证实了这里不是穿书世界,但卫清漪还是深刻认识到,合格的反派果然会有一套自己的逻辑,甚至能辩经辩得头头是道。   她也不再纠缠于刚才的话题,而是反问他:“所以你自己也认同你所做的事情?你觉得放任真言教残害凡人是对的,还是和他们同流合污是对的?”   “这不是对或错的问题。”虞宛的声音轻如叹息,“如果你想听我的意见的话,我认为你把自己想得太高明了。只要有利益,就会有人去做,不是你认为错误的事,就一定能令行禁止的。”   “何况……在这世上,为我们做出这些决定的,没有哪一个是愚蠢的人。”   话音落下,伴随着一声琴音般的清鸣,朱红的光芒在她眼前划破了迷雾。   到千鉴城以来,她见虞宛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再看到他抽出那柄有“朱弦三叹”之称的名剑。   的确是名剑的外表,黑金剑身上镂刻着暗朱色的琴弦纹络,此时被注入了灵光。如同乐师拨动丝弦,莹莹赤色霎时沿着纹路漾开,剑气含而不发,璀璨流丽。   当然,如果不是要拿来杀她的话就更好了。   然而直到这一刻,虞宛依然没有立即挥剑向她,而是先看了眼她身后的裴映雪。   “道友最好让这位公子回避一下,否则刀剑无眼,他或许就要死在你之前了。”   叮嘱还挺贴心,可惜裴映雪置若罔闻,只是不紧不慢地给她把系着铃兰的辫子拨到脑后,以免待会太大的动作弄散头发。   他甚至含着笑,低声问她:“现在还是不需要帮忙?”   “不不不,暂时还不用。”她赶紧拒绝。   本来欠的债就已经够多了,没到紧要关头,就尽量少添一笔吧,不然她到时候怎么偿还得过来。   很明显,裴映雪对她这个回答有些遗憾。   好在他到底还是乖顺地继续被她挡住,只是垂下眼睫,缓慢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那你需要的时候,告诉我就可以。”   铃声随着震颤响起,驱散了几分雾气带来的沉寂感。   卫清漪视线回到虞宛身上,反倒有点诧异:“话说,你不打算先对付他来威胁我吗?”   正常剧本难道不是这样?   很明显她和裴映雪关系不一般,他看起来又是个凡人,不是应该先挑软柿子下手,然后再拿人质胁迫她吗?怎么不按流程走啊?   “我的对手只是你,不会牵涉到别人。”   虞宛抬起剑尖,语调却依然心平气和:“至于这位公子,如果你输了,我也会用同样的方法让他保守秘密。”   卫清漪无言以对:“行吧。”   怎么他这个反派当得还怪有风度的?   不过保守秘密说得这么好听,本质上不还是要灭口嘛,有什么区别,措辞文雅一点儿?   只是这回,她没来得及再吐槽,因为虞宛的剑已经袭来。   “锵”的一声,两剑相接。   惊鸿与朱弦不是第一次交手,但时隔两年,双方的修为都有所精进,是以这次的交击更加猛烈,碰撞的刹那间,剑气四溅。   淡青剑光偏向于灵动和迅捷,似鸿影翩跹,而朱红的剑身则更加沉稳,每次劈刺都带着震颤,剑风激荡间,如同一张奏响杀伐之音的古琴。   一时间,迷雾中光华乱舞。   青光屡次试图穿透封锁,但朱弦剑的红光如不绝的余音,始终死死缠绕。   “虞城主,你知道我刚刚和你说了那么久的话,刻意拖延时间,是为了等谁吗?”   眼看情况越来越紧迫,卫清漪终于甩出了杀手锏,“我在千鉴城里见过文琼,你已经知道她还活着了吧?我就是在等她出现。”   虞宛的剑势一顿,险之又险地从她身侧擦过。   “……你看过溯回简,知道这个名字不奇怪。”   可他没有轻易被打乱阵脚,依然冷静,下一剑再次逼来。   “但如果你想用这点技巧来干扰我,还差了一些,卫道友不像是这样的人。”   靠嘴炮输出确实不是她的强项,这一点虞宛倒看得很准。   不过卫清漪不是在忽悠他,所以回剑格挡的同时,也说得很笃定:“她一直戴着人皮面具,所以,她说不定就在你见过的真言教徒里面。”    第49章   迷雾重重, 交错着嘶吼和金铁撞击的响声。   王铭和乔慕青一人守着一侧,把没有还手之力的辛白护在中间,但活尸根本感知不到疼痛, 如同潮水, 一波又一波地接连涌上来。   渐渐地, 乔慕青的呼吸急促起来, 挥鞭的速度也不知不觉下降,不再像起初那么灵敏。   “这些鬼东西怎么没完没了啊!”   几个邪教徒还没有直接下场, 站在远处阴影里,只有在他们露出破绽的时候才用术法偷袭,看起来是想先用活尸消耗他们。   “呜——”   然而, 就在这个危急的时刻, 一道尖锐的骨笛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道笛声带有某种奇异的力量,竟然穿透了封锁声音的迷雾, 让活尸们动作一滞。   随后, 它们竟然开始骚动,然后不再受到这几个教徒的控制,想要转身奔向笛声飘来的方向。   “是她?”几个真言教徒对视一眼,似乎知道了笛声的由来, 却都面露震惊和困惑,“她到底在干什么?”   “怎么回事?”   乔慕青也是一愣,疑惑地环顾着突然空旷了的四周。   王铭皱紧了眉头, 看到几名邪教徒紧跟着活尸退走的方向, 迅速地没入了还没有散去的雾气中。   三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压力消失,被挤在中间的辛白才好不容易冒出头来:“我们也追上去,还是先去找卫姑娘他们?”   “追吧。”乔慕青抹了把脸上的汗, “笛声太古怪了,清漪和裴公子肯定也会听到,说不定也被引去了那边。”   王铭点头,一把抓住了辛白的衣服:“跟紧我,小心埋伏!”   他们顾不上调息,立刻沿着活尸和邪教徒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里已经通向城主府的深处,但越是向前,困住他们的雾气反而越来越稀薄,直到最后豁然开阔,死寂中终于逐渐响起了一道声音。   是细细的水流声,由远及近,仿佛有水在冒出来,又从他们不远处流淌而过。   “我们是不是到妙华水镜了?”   乔慕青意识到什么,拦了一下还要往前追的王铭:“小心!千万要小心,妙华水镜比那些活尸还危险,绝对不要直接碰到里面的水。”   王铭这才停了下来,放下了辛白的衣领,辛白被抓着飞奔了一路,总算揉着脖子喘了口气。   “慕青姐,这里就是你们之前说得很夸张的那个水镜?”   乔慕青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顺气:“不是说得很夸张,这个地方哪怕在整个修仙界里也特别重要。”   甚至连千鉴城这个偌大的城主府,也主要是为了看守妙华水镜而设,所以在云雾结界的最深处,就是藏在核心位置的水镜。   除此之外,这里还有著名的千水之源,即千鉴城中活水的源头。   据说那是个巨大的泉眼,一端连接着著名的妙华水镜,另一端则流向府外,经过曲折的渠道,最终汇入千鉴城的水网。   那应该就是他们刚才听到的水流声。   然而,当他们谨慎地往前,靠近那片仙气氤氲的水泽边时,眼前的景象让乔慕青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   *   虞宛忽然撤走了。   骨笛声响起的同时,卫清漪和他都同时听到了动静。   但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意味着什么,就看到虞宛的脸色莫名变得凝重,然后朱弦一收,向着声音遥遥传来的位置退了过去。   卫清漪差点没能收回剑光,在地面的青砖上劈出一条长长的裂缝:“他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又不打了?”   本来她还想用文琼的事来套出点消息,结果刚看到虞宛动摇了一点,进展就被这道毫无预兆的骨笛声打断了。   她只好回过头,看向乖乖呆在她身后的裴映雪。   “话说我好像进步了很多,印象里上一次跟虞宛打的时候,惊鸿一直处在他的压制下,这回是不是看起来好多了?”   所谓的上一次,其实是宗门大比上原身和虞宛的交手,在原身的记忆里,虞宛确实是比她强不少的。   但原身是个不甘服输的人,即使知道自己没有太大胜算,还是拼死一搏,逼他用出了真正的绝招,这才惜而落败。   裴映雪旁观了一会他们的交战,含笑瞥了眼地上的裂隙。   “你的剑其实本就比他快,但没能提早判断他的意图,所以容易反应不及,被他的守势挡住。不过,这些都可以练习,只是迟早的事。”   “说得有道理,但这感觉好熟悉……”   他这么说话的时候,卫清漪总觉得无端有点即视感,然后想了起来。   “对哦,之前我和无相鬼对练的时候,你就老是这么指导我来着。”   说起来,还要多亏了巢穴里的那段日子,她才能这么快熟悉原身的战斗技能,哪怕后面来了千鉴城,也没有遇到过更难以对付的情况了。   她一边朝他走回去,一边好奇道:“这么说的话,你以前是不是练过剑?不然为什么会对剑法这么了解?”   裴映雪摩挲着手腕上红绳的动作一滞,随即垂下眼,唇角依然挂着意味不明的浅笑。   “是啊,但已经很久了。”   他很久很久没有再用过剑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大概也不会再重温这些早已过去的回忆。   卫清漪心中一动,想起当时她问他是不是和仙门有关系的时候,他貌似也是这么回答的。   所以这个很久……是指多久呢?   可惜现在不是进一步深究的时候,毕竟场合和氛围都不对。   此时此刻,他们周围的城主府再也不是白日里冠冕堂皇的华丽外表,几乎变成了一片鬼蜮。   迷雾覆盖着庭院,雾中隐隐亮着昏黄的灯火,却在雾气的遮盖下遥远得辨不清方向。虞宛走后,迷阵逐渐散去,周围却萦绕起怪异的嘶吼声,气氛更添了阴森。   而且雾中出现的活尸竟然越来越多,但都是奔着同一个方向——骨笛声断断续续传来的方向。   这些难道之前都是藏在城主府里?   想到被分开的乔慕青等人,卫清漪连忙抓住他的手:“我们去里面看看!”   往活尸趋向的方位赶过去,随着雾气渐渐消散,被浓雾盖住的月光再度出现在眼前,不远处飘来的打斗声也越发明显。   同时,一团影子从她身边横飞出去。   卫清漪下意识松开了裴映雪,伸手去捞,拽住了那团影子的……衣领?   “卫姑娘?”影子被她惊险地拎了回来,看清脸的同时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被拍飞了。”   没想到,这个被捞回来的对象居然是辛白。   辛白好不容易站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对着她感激涕零:“还好你来得及时,简直是救我于水火之中啊。”   但卫清漪也很惊讶:“你身上不是戴了王铭给的符箓吗?”   上次他们遇到邪教徒的时候,她看那个符箓还挺好用的,就算王铭和乔慕青偶尔没来得及保护他,有这个护身符,应该也不至于出事吧。   其实今夜这么危险的潜入,本来不应该带上辛白的。只是由于接连的袭击和血迹事件,王铭认为把他留在客栈也未必安全,最终决定无论如何还是一起行动。   “对啊,你是不知道。”辛白苦着脸给她解释了原委。   符箓的防御能力是很好没错,但效果类似于铁布衫,所以辛白虽然没被活尸一爪子抓死,却一直在被拍来拍去,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况且这个符箓其实只能扛物攻,扛不了法攻,还好场上没什么人注意他,只有活尸在无差别胡乱攻击。   卫清漪听完,关怀地拍拍他的背:“你确实太不容易了。”   身后铃铛忽然颤了一声,裴映雪看了眼被她松开的手,视线落在她拍着辛白的位置上。   辛白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换了个话题,指着前方。   “对了,卫姑娘,裴公子,你们看那边……慕青姐说的千水之源……”   卫清漪看向他指的方向,不由得停住了。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穿过缭绕的云雾后,所谓的城中活水源头,被称为千水之源的仙泉,现在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他们的视野里。   那口泉眼在向外汩汩冒着水,原本应该澄澈见底,莹然出尘,此时却染上了一层黑气。   那是浓重到已经肉眼可辨的怨气。   因为在更深的水底,已经沉着数不清的尸体,不知道浸泡了多久。   这些尸体已经发白肿胀,却大体上还保留着本来的面目,泛着发黑的青色,毫无疑问,它们全都是怨念极重的活尸。   “清漪!裴公子!”   乔慕青终于突破了活尸的围堵,和王铭一起艰难地来到了他们身边汇合。   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指着那口泉眼:“我的天,刚刚吓死我了,你和王铭之前不是还在讨论为什么城里没见到太多活尸吗?敢情都被扔在这里了!”   王铭紧接着沉声道:“我方才观察过,这些活尸几乎都是被虐杀而死,生前仇怨极深,死后怨念不散,已经完全渗入了水里,怪不得千鉴城的水会存在怨气。并且,如果祸源在此处,那么整座城的水恐怕都被污染了。”   卫清漪完全没有想到,喃喃道:“居然是这样……”   所以此前他们想不通的很多问题,包括真言教徒明明制造了大量活尸,却没有用这些邪物来酿成更多血案的疑点,到这里终于迎刃而解了。   原因就在于,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造成城中民众的直接伤亡,而是污染千水之源!   只是,这件事的确和真言教以往的作风太迥异了。   这些教徒的理念向来是制造最强烈直接的恐惧和破坏,所以他们一时没有想到,真相居然要归结到隐藏得最深的水源上。   沉思间,王铭蓦然道:“闪开点!”   出声的同时,他也一剑鞘抽倒了从背后扑过来的活尸。   卫清漪刚握住剑柄,乔慕青却对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太紧张。   “没事,王铭是顺手打倒一个,这些活尸的目标不是我们。本来我到这里后,看到这么多活尸吓了一跳,还以为情况要糟,结果发现它们的攻击对象全都变了。”   顺着乔慕青的指向,她看见了真正被活尸困住的人影。   竟然是……虞宛?   那袭翠色的衣衫处在一大群活尸的围困中,但身姿尚且从容,剑光如琴弦轻拨,不断击退朝他扑上去的活尸。   但处于骨笛的召唤下,涌来的活尸实在太多了,他的身影被淹在其中,如同波涛中起伏不定的一叶扁舟。   卫清漪看清楚那边的状况,不由得有些迟疑:“他怎么就一个人?”   刚才一个人来对付她也就算了,毕竟他们还算是势均力敌,但现在这么多活尸,就算虞宛比她强一点,也未见得能应对得过来。   而且既然他们今夜的潜入已经被发现了,在明知道有人要针对他的情况下,难道不更应该想办法调集所有人手来保护自己吗?   “不知道。”乔慕青摇头,“我们追着邪教徒过来的,本以为他们和城主应该是一伙的,可是到了这里,那几个人却突然都消失了……咦?”   话音刚落,在月光照出的阴影中,就出现了几个裹在黑袍里的人。   其中为首的那个长相十分凶戾,脸上有道刀疤,疤痕从太阳穴划到耳根,形容狰狞,也是和他们交过手后逃走的邪教徒。   一看见这张脸,王铭就神情大变,不再冷静,他眼神中夹杂着愤怒与仇恨,断然低喝一声:“是你!”   剑鸣铿锵,他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又和上次一样,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王铭,你还来!你气死我了!”   乔慕青气急败坏地大叫着,但还是诚实地跟了上去,守住他背后的薄弱处。   卫清漪正想去帮忙,但从刚才起就时断时续的骨笛再次响了起来,这回还伴随着几个邪教徒频率一致的摇铃。   活尸被催动得狂性大发,涣散的眼瞳中甚至溢出了隐隐红光,在笛声和铃声的交织中越发凶猛地涌向虞宛,几乎把他包在了尸潮里。   连站在边缘的他们也没能幸免,被骨笛操纵的活尸冲击得差点稳不住。   这时候,有双手揽住了她的腰。   “小心些。”   卫清漪从熟悉的温度和触感就知道是裴映雪,也没顾上回头:“要不你在这里等我会?我去帮一下王铭他们吧。”   她不停地望向那一侧,不是很确定乔慕青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裴映雪低声道:“所以,你要留下我自己在这吗?”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卫清漪一怔,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解释:“只不过我们这里暂时不怎么危险,慕青他们可能更需要帮忙一点……但也是,现在太混乱了,尽量不要随便分开比较好。”   之前他们还商量过这个问题,在这种战况下,的确应该保持聚在一起,否则风险更大。   裴映雪静了片刻。   他想要得到的不是这个答案,但他其实也不知道,他会更想要听到什么。   即便在他怀里,她还是在不住张望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黑发上原本整齐的雪白铃兰已经歪歪斜斜,连散乱的发丝都翘起来几根,仿佛透着焦急和关心。   关心。   她的确一直是这样说的。   “我也很关心慕青、辛白和王铭,也很关心任何跟我们同行的人……”   “总而言之,我对所有同伴都一样很关心。”   所以,他也只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和所有其他人一样,对她来说没有区别么?   局势变得很快,顷刻之间,余下的活尸全都从雾中猛烈冲出,来势近乎汇成了急流,就算没有被攻击,在其中也很难保持平衡。   但裴映雪始终稳定地环抱着她,隔开了那些活尸乱舞的手臂和利爪。   他微微垂眸,目光只是安静地落在她身上,似乎周遭的所有混乱都与他毫无关系。   唯有在这方寸间的领地里,一切都安全而平定,恍如流水中伫立的礁石。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活尸的浪潮中,一声惨叫骤然响起,是辛白的嗓音,他被撞得晕头转向,根本控制不了方向,双脚都快离地了。   “辛白!”卫清漪再次伸出手,又想去捞他。   但这回活尸冲得太快,加上她自己也险些站不稳,所以她连辛白的衣角都没拉住,眼看他被裹挟着飞远了。   那些活尸倒是并没有主动伤害他,但在他们的撞击和手臂挥舞下,辛白身上的符光被拍得接连闪烁。   他本人则一边被拍来拍去,一边惨烈地大声哀嚎,嚎叫声飘满全场,响亮得像制造恐怖气氛的背景音。   “救!命!啊!救救我!!!!”   可惜乔慕青还在帮着王铭,而王铭一心追着仇人砍,肯定是没空顾及其余的状况。   卫清漪哭笑不得,考虑到她不好也随意冲出去,所以顺手拽了拽裴映雪:“这下需要你帮忙了,先让那些活尸安分下来。”   可他没有动,只是向那个方向淡淡看了一眼,神色很平静。   “那边没有危险。”   “生命危险倒确实是没有……”她同情地盯着辛白,“但我怕他被整出心理阴影,还是赶紧帮帮他吧。”   要知道辛白作为一个真正的凡人,每次都跟着他们到处冒险,这多不容易,至少也配得上一句勇气可嘉的称赞。何况他们是老乡,怎么都得多照顾他点。   裴映雪却道:“你是第二次因为他来求我了。”   明明很多次遇到困境的时候,她都没有向他求助过,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反而会愿意为别人而请求他,哪怕为此付出额外的条件。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卫清漪怔了一下,主要是没有想到,前面的事情他居然还记着。   她有点犹豫:“算是吧,所以这次能不能继续算在欠债里面?我到时候会一起……”   “不能。”   裴映雪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即便这样贴近,听起来还是很轻,但也很清晰。   那些话音在心中缭绕不散,如同早已生根破土的藤蔓,密不透风地纠缠着他,无止境地滋长。   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紧了,并不疼痛,只是滋生出一种酸楚。   那种难言的感受,像咬下一颗未成熟的李子,分明酸涩到了几乎刺痛的地步,却又偏偏不想表露在脸上,最终只是按捺着吞咽下去。   所以他不想再这样继续了。   他轻缓地握上她的手,将那纤细的手指紧紧攥在掌心,语气依然温柔。   “我和你不一样,我不关心他。”    第50章   卫清漪慢了半拍才想起来, 这是她试探裴映雪的时候所说的话。   她当时说自己会关心所有的同伴,可裴映雪却说,在这件事上, 他们并不一样。   但到这时候, 她都已经快忘记这个一如既往没等到结果的答案了。   原来他还记得这么清楚啊?   这人也太能记仇了。   她回想着自己是不是还有没注意到的蛛丝马迹:“所以那时候, 你其实已经因为我这么说而生气了?”   否则他怎么过了这么久之后, 又突然在这个情况下提起来。   然而,他很快回答:“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裴映雪是很少拒绝她的, 如果拒绝,至少应该有个明确的原因。   但他没有再说话,仿佛感到困惑似地, 慢慢低下头, 下颔几乎压在她颈窝处,清冽的气息包裹着她。   在骨笛的尖锐鸣声中, 眨眼间, 活尸的潮水就已经过去。   他抬起了放在她腰际的手,从后面环过她的脖颈和锁骨,是一个眷恋的,亲密拥抱的姿态, 但又像柔韧的藤蔓那样缠绕着,把她困在其中。   恰好他的手从她裸露的皮肤上擦过,指尖带着凉意, 卫清漪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身后的动作因此而停住了。   “……别怕我。”   卫清漪其实没有在害怕, 但她觉得还是要好好说清楚,毕竟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因为各种原因,她和裴映雪的关系确实越来越复杂了。   想到这些天里, 他时不时的反常,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如果你要我畏惧一切跟你相关的东西,但是又不怕你,那我应该怎么做到?”   他总是有一些似乎自相矛盾的期望。   可是偏偏,他又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矛盾,因为他甚至连内心真正的期望都不能彻底明白。   就像他明明经常注意到她身上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细节,哪怕只是一句话,或者一点隐藏起来的情绪,但他从来不承认,也不表露出来一样。   “嗡——”   一声轻鸣忽然响起,如同乐师试音时无心拨动的弦,清冷而悠长。   弦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卫清漪语音一顿,看向鸣声传来的方向。   这声音来自虞宛的朱弦剑。   在第一声剑鸣后,他手中的锋刃就已破空,但带来的不是风声,而是琴音。朱红剑气如有实质,层层叠叠向前呼啸,所过之处,即便是活尸坚硬的躯干也被斩断,高高抛飞。   然而随后,剑招却在最激昂的地方突然收束,所有剑鸣和琴音,刹那间凝成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声音所及处,活尸的动作逐渐定格,眼中的凶光也黯淡下去,无声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他终于用朱弦三叹了。”卫清漪辨认出来。   这个招式其他人可能没见过,但她印象还是很深刻的,因为在虞宛胜过一筹的那场比试上,他就是以此击败了原身。   眼看场面快要失控,虞宛总算是用出了这招,强行把活尸的混乱压了下来。   与此同时,藏在阴影中的几个邪教徒也在王铭的追击下连连后撤,虽然面前躲过,但脚步略显僵滞。   王铭还要继续追上去,虞宛已经击退了阻挡的活尸,他横剑于前,挡住了王铭的去路,冷静出声。   “不必再追,他们的状态都出了问题。”   乔慕青也上去拉住王铭:“别冲动了,先看看情况!”   王铭被两边挡住,总算也发现了状况的不对劲,紧握着手中剑,警觉地盯着那几个身影:“这些人除了摇铃和闪避外什么都不做……到底是有什么意图?”   无人能回答他,虞宛提剑走上前,还是那种平淡镇定的态度,似乎先前的龃龉并未发生过,他也并没有准备对他们灭口。   他语气平和,像在和王铭寒暄:“先前未曾见识过阁下的身手,今日观之,应当并非普通的散修,我可曾听闻过尊师的名讳?”   王铭一顿,而后冷声道:“不便透露。”   他显然不可能相信虞宛,虽然当前看起来,虞宛和真言教徒已经不是同一方,教徒甚至莫名其妙开始操纵活尸袭击虞宛,但对方的嫌疑也没有因此而减少。   虞宛不以为意,竟然摇了摇头道:“道友不必对我太有戒心,其实,你们真正要找的人或许不是我。”   乔慕青一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但最后没说什么,依然防备地握着鞭子对峙。   然而,虞宛竟然也没有再动。   他只是看着那几个重复摇铃却毫无其他动作的邪教徒,一时间静默无言,像在等待着某种即将到来的命运。   在朱弦三叹的鸣声后,时断时续的骨笛声为之一停,不知道在幕后驱使活尸的那人是耗尽了力量,还是被饱含着杀气的剑鸣所伤,无法再继续。   场上顿时只剩下一片狼藉,残肢断臂掉了满地,反正由于形势混乱的缘故,这场架打得就是非常之乱七八糟。   好在多数活尸都被虞宛震退或者击杀,这才有了片刻喘息的时机。   卫清漪赶紧去把辛白救了出来,毕竟还站着的活尸已经不多,这回捞人倒是捞得很顺利。   只是从她刚刚匆忙问了那一句之后,裴映雪就松开环住她的手,陷入了某种古怪的沉默。   他也没有再阻拦她,好像在自顾自地想着什么。   不过她没顾上这点突如其来的异常,因为辛白刚被抓住衣服,就一把抱着她的手臂,激动地惨叫。   “我快吓死了!刚才我差点被拍进那口泉里泡尸水!还好你来得及时,不然我真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他指的方向正是千水之源,里面早就浸满了尸体,估计都是被真言教徒投进去的。要是辛白不幸掉进去,确实就只能和底下泡着的尸体作伴了。   卫清漪惊险地把他从水边拽下来,充满同情地表示安慰:“现在应该没事了,活尸已经没剩下几只,你待会让开点,别再卷进去进行。”   她放开辛白,顺势看了眼前方,他们已经到了泉眼边,更深处就是在这个世界的传说中神秘莫测的妙华水镜。   这个所谓的妙华水镜,即便在修仙界也是个玄之又玄的存在,虽然鼎鼎大名,但亲眼见过的人却不多。   在原身记忆里,她也只是知道水镜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水质极其特殊,无论如何狂风暴雨,都不会激起丝毫波澜,始终光滑如镜。   但此时,泉眼中活尸弥漫出的怨气已经沿着水,逐渐浸入这面洁净的镜子。   清可见底的水镜里,甚至可以看出那些怨气在其中渗透扩散的痕迹,如白玉被浓墨污浊,失去了原有的完美无瑕。   不过也许是因为水质的特殊,整个水镜并没有被怨气完全污染,而是有一小半变成了被污染的淡淡黑色,其余部分依然清澈平静,仿佛满月被遮蔽后遗留的残缺。   她本来只是好奇地瞄一眼,视线飘到那里的时候,却突然呆住了。   “等等,辛白,你觉不觉得……”   辛白被她放下后,还在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好半天才抬起头道:“觉得什么?”   她震惊得有点不敢置信:“这个水镜的形状和样子,很像我们在梦里见到的那片湖。”   越看越觉得太像了。   辛白本来在混乱中没有仔细打量,但被她提醒,细看一会,忽然更激动地连连点头。   “是的,绝对是!真的好像!”   一瞬间,卫清漪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豁然贯通,几条看似不相关的线索一下子连了起来。   在梦境里,她从湖中照见自己。   来到千鉴城时,她从湖中看见和她容貌相似的原身。   田泉说,千鉴城有民间传说,城里的水可以照见前世,而千鉴城的水,来自于近在眼前的泉眼,泉眼又通向妙华水镜。   所以她穿越的核心,难道就在于这个神秘至极的妙华水镜?   要是这样的话,通过水镜穿越的方法会是什么?   如果辛白的同位体说法成立,那么她和原身就可以视作一种水中镜像……莫非水镜的那一头其实连接着现实,只要跳进去,就能穿过镜面到达另一个世界?   “刚才实在太乱了,你们没事吧?”   在王铭冷静下来后,他和乔慕青两人总算有精力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见状连忙赶了回来。   “我没事,刚刚卫姑娘救了我。”辛白解释着,然后又道,“但是你们快看水镜,也已经被怨气污染了。”   乔慕青不假思索道:“那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点退开,离水远点!”   就在乔慕青要把他们都往回拉时,卫清漪反手拽了她一下,沉思道:“你说,我能不能跳进去妙华水镜试试看?”   “什么?!!”   乔慕青吓了一跳,忙不迭抱住她,大有阻拦她跳楼的架势:“别别别,你可千万别想这个,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卫清漪就是思考着随口一说,没想到乔慕青这么大反应:“没这么严重吧?”   乔慕青看她确实不像要立马跳下去的样子,这才稍微放了点手,表情却还是很严肃,一本正经地点头。   “当然有!所有典籍上都有这个说法,妙华水镜的水是绝对不能触碰的,一旦沾上就会直接昏死过去,之后再也醒不过来,更别说整个人跳进去了!”   “为什么……会昏死过去?是中毒吗?”   “大概也算是一种毒吧,反正我阿爷是这么告诉我的。”乔慕青说着,依然没完全放开她的衣服,好像怕她真要去试试。   “阿爷说过,玄同道以前有过一个天才人物,偏不信邪,非要挑战水镜,结果他饮下水后昏了过去,从此再也没有醒过来,直到最后老死。不过很奇怪,他的身体一直没有僵硬,像睡着了一样,连外貌都会渐渐变老。”   但卫清漪越听,反而越是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因为这个描述听起来实在太像是魂穿了。   难不成找了这么久回去的方法,原来其实近在眼前,在一个她本来完全没有想到的妙华水镜里面?   她紧张地接着道:“所以在接触过水镜的人里面,真的每个人都昏死了,再也没有醒过来的?”   “这个……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吧……”   说到这里,乔慕青的语气反倒迟缓起来,她渐渐松开了力道,面露犹豫。   “不过我阿爷都是当故事给我讲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据说有个很稀罕的例子,是个凡人,在意外碰了水镜后居然还醒了。”   卫清漪也快和辛白一样激动了,马上追问:“那他是怎么醒的?”   “根据他自己说,他像是做了一场梦,梦中浑浑噩噩的,但又不知道是在做梦。后来他爱上了一位姑娘,苦苦追求不到,心灰意冷之下跳崖自杀……然后,居然就醒了。”   乔慕青说完,自己也显得很怀疑,“反正这个说法挺离奇的,所以信的人不多,只是当作传闻记了下来。”   “跳崖自杀?”   卫清漪不太确定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关键,心头却涌上迷茫。   如果水镜那头的确是现实世界的话,这是不是意味着在那头死去,然后会穿到这里来?   可是不对吧,她当时是好端端呆在自己房间里,再一睁眼就穿过来了,根本没有遇到任何意外,更别提自杀了。   她下意识望向辛白,辛白会过意来,也摇了摇头,但没敢直接对着乔慕青说,只是悄声向她道:“我没有自杀,就是熬了一夜,醒过来就穿了。”   不等卫清漪再说什么,尖锐的骨笛声忽然又响了起来。   这次的声音越发凄厉,尖锐得几乎像要穿透耳膜,刺出鲜血,在倒下的活尸被强行唤起后,甚至连那口泉眼也开始翻滚。   哗啦一声,竟然有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的尸体站立起来,携着湿淋淋的水珠扑向虞宛。   “不是吧,这也可以?”乔慕青大为震撼地张开嘴。   王铭则脸色一变:“泉眼很深,里面的活尸不知道累积了多少,最上面的那些应该还没有散去怨念,能被他们真言教的秘法控制!”   乔慕青犹豫道:“好像幕后黑手是要对付虞宛,问题是我们要不要去帮虞宛啊?他跟我们也不是一方吧……”   眼看泉水中冒出来的活尸越来越多,卫清漪目光一转,瞥到始终站在原地的一角白衣,想都不想地牵着他后退。   “注意点,别被它们弄湿了。”   直到她温热的指腹再次主动抓住他的右腕,裴映雪身上笼罩着的寂静才终于被打破。   他仿佛从飘得太远的思绪中清醒过来,任由她牵着自己,往后躲闪了几步。   水雾缭绕间,他手腕轻轻一动,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卫清漪正要说话,他忽而道:“躲在暗处的人,一直靠笛声摧动活尸,这样撑不了太久的。”   “嗯?”她反应过来,“你是说,幕后黑手马上就要出现了?”   此时,不论泉水还是浓雾中,能唤起的活尸都已经到了极限。   在这最后一搏的混乱之间,有个身影暗暗靠近了虞宛,手中的尖刺闪着隐约寒光,径直向他的心口而去。   但虞宛的反应比那个影子更快。   “噗”的一道轻响,他手中的朱弦刺穿了那人的身体,若对方不是躲闪及时,避开了要害,恐怕立刻就要丧命于剑下。   但随后响起的声音,令虞宛的剑僵在了原地。   “哥哥……你果然还是这么狠心啊。”   他面前的人带点嘲讽意味地笑了,然后毫不犹豫地抬手,撕开了脸上紧贴的人皮面具。   在真容露出来的同时,她拿在手里的尖刺也埋入了虞宛的腹部。   鲜血从伤处淋漓涌出,她浑然不觉似地,缓缓旋转着那根尖刺,搅动血肉,冷眼看着虞宛面孔上一点点褪去的血色。   他茫然似地看着那张脸,声音颤抖道:“阿琼?”   “是我啊,哥哥。”   文琼笑得甜蜜又依恋,像个满心依赖着哥哥的小姑娘,如果她不是在一边说话,一边把尖刺更深地捅进去的话。   其实以虞宛的实力,就算遭到偷袭,只要不是伤得过重,朱弦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也依然能一击致命。   但他什么也没做,认出这张面容的时候,他就抽出长剑,彻底放开了握剑的手。   当啷一声,剑身的朱红光泽熄灭,坠落在地。   文琼握着尖刺的手顿了顿,仿佛看出了某些迹象:“……你在等我?”   “是啊,我在等你。”   虞宛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他似乎想像回忆里那样对她微笑,但因为腹部的痛楚拉扯着,所以无法再做到。   “阿琼,从你留下溯回简的那天起……我就在等你回来报复我了。”   他轻声说:“我已经处死了吕惇,虞家也好,其他人也好,再也不会有谁阻拦你了。”   那根尖刺忽然停住了,文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极力绷出的冷漠中带着一丝扭曲的戾气。   “你还是这么会骗我,哥哥。”   她的眸光微闪,声音却依然又冷又硬:“你以前说会回来照顾我的时候,每次也都是这样告诉我的,你还记得吗?但你丢下我走了,到了现在,你还要再来这样骗我吗?”   “当年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可以辩驳的。”   虞宛闭了闭眼,低声道:“所以果然是你杀了苏铃?”   “我没有。”文琼漠然道,“我只是给她下了麻痹身体的毒,再当面让她把自己做了什么事好好回想一遍,用溯回简亲自告诉你,谁知道她就吓死了。”   说到这里,她忽而冷笑一声:“苏铃这个人不一向是这样吗?敢做不敢当。”   一提到苏铃,她眼中的戾气更深,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   噗呲一声,尖刺狠狠没入血肉中。   痛楚钻心,虞宛终于无法再支撑,缓缓跪倒下去,声音低微地喃喃:“阿琼……这么多年……你……”   腹部的血流得太快,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话没能说完,便已经越来越微弱,直到无声昏迷过去。   文琼一声尖哨,几个摇着铃的邪教徒竟突兀地停了下来,随后跟着哨音,脚步缓慢地挪到她身后。   昏暗的光线下,隐隐能看出他们的面色泛着青,动作僵硬,脸上的表情惊怒中透着不甘心,居然已经是被傀儡咒控制的状态。   文琼正要操纵这些傀儡,将昏迷的身影带走,忽然一道雪亮的剑光极速向她袭来。   “锵”的一声震响。   王铭一剑挥下,本来可以斩断她的手臂,却再次被另一把剑挡住了。   “云熠星?”   卫清漪认出来了那个挡在文琼面前的身影。    第51章   一片凌乱的战况下, 文琼的袭击来得太过突然,加上虞宛又根本毫无反抗的意愿,他们方才都没能决定是否要帮虞宛, 他就陷入了失血过多的昏迷。   见文琼已经准备把人带走, 王铭终于按捺不住, 果断动了手。   谁知道, 这回挡住他的却是意想不到的对象。   云熠星静静地执剑阻拦在王铭前面,他还是先前的模样, 半垂着眼,惨白脸上没有情绪,看不出他内心的任何波澜。   只是也不算特别奇怪, 毕竟云熠星早已深受傀儡咒控制, 又被文琼重新带走,说不定还加固了咒术的效果。虽然他从来不愿意杀人, 却能够在关键时刻为她抵挡危险。   不过, 有王铭这片刻的拖延也足够了。   眨眼工夫,乔慕青也已经抽出了长鞭,鞭影甩开,和在另一侧面对文琼的卫清漪一起, 困住了文琼和她的傀儡。   “啧,差点忘了还有些碍事的人……”   文琼松开了紧攥着掌中的尖刺,冷冷瞥向他们, 却并不惊惶, 只是粗率地抹了一把自己被朱弦剑刺中的伤口。   她低头看了眼手上淋漓的鲜红,上面原本就粘满了虞宛的血,然后又混上了她自己的。   两人的血液融在一起,甚至分不清究竟属于谁。   文琼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没有表情地望着面前昏过去的虞宛,忽然抬起手,伸出舌尖,舔舐了一下手上的血。   血迹因此染在她唇上,留下一抹凄艳的红。   旁边的乔慕青显然不常见到这么变态的行为,震惊中夹杂着一点嫌弃:“……不嫌腥味太重吗?”   好在卫清漪早就看了云熠星的记忆,更变态的画面也不是没见过,对这种病娇少女的行为艺术早就有了良好的适应能力。   她清了清嗓子,还能跟对方打招呼:“你终于出来了。”   其实在听到骨笛声的时候,她就猜出来了背后的人是文琼。   虽然她和文琼只碰上过一次,还没有正面交过手,但隔着云熠星和苏铃的记忆见过那么多回后,再次亲眼看到真人的感觉竟然有点熟悉。   王铭一剑没有击中,后撤两步,和缺乏表情的云熠星相持着,锐利的目光落在文琼背后的刀疤男子身上,眼神有些复杂。   “没想到他们是被你下了傀儡咒……大概他自己也想不到,作恶无数,最后栽在更恶的人手里……”   乔慕青见状倒是反应过来,兴奋道:“这不是更好!他们自己狗咬狗被弄死了,正好你的仇直接报了,而且仇人还死得其所!”   王铭却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我本想问他,当年那伙人里究竟是谁动手杀死我爹娘的,谁知到底慢了一步。”   文琼闻言掀起眼皮瞥了他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竟然笑得颇为愉悦。   “原来是有仇家找上门了啊……那你永远不可能从他这里知道了,他颅中已经被我钉入了镇魂钉,早就不清醒了。”   她和苏铃那种总是怯生生的模样毫无相似,从来也没有慌乱或者歉意,只会因他人的仇恨痛苦而愉快不已。   所以当下的情况已经很明显,给苏铃下毒的人是文琼,袭击客栈劫走了傀儡的也是文琼,甚至于他们所遇到的种种事件的幕后,多数都是她在操纵。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这千鉴城重重的谜团里,她到底是螳螂,还是那只黄雀呢?   卫清漪这样想着,主动开了口:“你近些天设下这么大一个局,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虞宛?”   不过文琼自然没有那么容易上钩,冷静地嗤笑一声:“你以为暂时困住了我,就能随便套话了?”   她能驱使的活尸在攻击虞宛的时候就已经耗尽了,现在只剩下几个傀儡。但那几个教徒中咒不深,还不能得心应手,随她控制,甚至偶然有挣扎的迹象。   所以哪怕在交谈间,她的视线依然游移着,在寻找他们几人人围困中的弱点。   卫清漪也不惊讶,只是叙述事实:“我看了苏铃留下的溯回简,还有,云熠星也告诉了我一些东西。”   她没有说傀儡,而是直接说了名字,这本身就是对她所知事实的证明了。   是以听到这句话时,方才还气定神闲的文琼脸色微微一僵。   她眼神闪烁不定,瞥了下云熠星的背影:“都被钉入镇魂钉了,你还能背叛我……看来,果然还是做成活尸才更可靠。”   云熠星对她的话没有反应,身影如同定住一样,依旧守在原地。   文琼再转过头,已经恢复了镇定,戒备得毫无缝隙:“那又如何?老掉牙的陈年旧事罢了,你知道了能怎么样。”   但卫清漪接着说:“是吗?我怎么觉得,就算到了这时候,你好像还是有点嫉妒苏铃?”   在浓雾的掩映下,连天上清冷的月色都显得诡谲而森然。   月光照在文琼脸上,她的面容竟然也显得像失血过多的虞宛一样,透着毫无人气的白。   “你嫉妒苏铃父母双全,有家人疼爱,不过我想,苏铃其实也嫉妒你,因为你有一些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得到的东西。”   比如固执的勇气,守护重要之人的决心。   实际上,但从苏铃的记忆来看,卫清漪并不觉得小时候的文琼有多坏。   如果她能好好地在父母的教养下,在哥哥的陪伴中长大,说不定会成为一个坚韧勇敢的普通人。   但她也不会为现在的文琼开脱,更不会觉得对方无辜,因为文琼早已经走上了歧路,血债累累。她只是想知道,如何找到那个最关键的诱因。   “所以,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的师父到底是谁?又做过什么?”   可以确定,文琼的师父肯定也是真言教的人,而且从她掌握的东西来看,她师父的地位绝不会低。所以只要她吐露出一点相关的消息,就算得上真言教内部非常重要的线索了。   师父两个字一出,文琼的视线立即凝在了她脸上,手腕一颤,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在侧旁盯着的王铭马上警觉,不假思索地高声提醒。   “小心!此人狡诈至极,肯定还有没用出来的后手!”   与此同时,卫清漪只听到耳边银铃声一响,然后有微凉的温度触了上来。   不用回头也知道,大概是裴映雪要问她需不需要帮忙了。   但她这边刚聊出点进度,眼看文琼已经有所反应,这时候要是让裴映雪来,那就会直接变成当场灭口,什么更深的讯息也得不到。   她下意识抓住那只手,把他往身后拉了一段距离,侧过头悄声说:“没事的,我还可以应付过来,你不用动。”   裴映雪像是听到了她的话,但又像没有,维持着被她拉开的姿态,久久未动。   其实这一刻,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清楚,靠近她的时候是为了什么。   只不过他常常无意识地这样做。   就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很难不去注意她,倾听她的声音,比如她刚刚的那些话,话里所说的嫉妒。   他恍然抬起手,慢慢按在自己的心口。   所以,他在她关心着别人的时候,生出的那种酸楚的情绪,或许也应该称之为嫉妒吗?   卫清漪再次面向文琼,但对方没有回答她,反而闭口不言,只是捻着指尖血迹的动作有些躁意。   如果刚才不是被王铭打断,没准文琼真要趁机突围离开。   她觉得自己的试探应该已经触到了界限,小心地继续道:“我可以猜猜,让你来报复虞宛的人会不会是你师父?但听你对云熠星说的话,你师父不像是这么好心的人,他对你尚且无情,如果要报复,只怕会让你直接杀了虞宛吧?”   卫清漪说到这里,忍不住停顿了一下:“但你没有杀你哥哥,为什么?你想带他走,又是因为什么?”   这句问话似乎终于触到了文琼的逆鳞。   “闭嘴!”   文琼脸上的神色猛然沉下,眼中涌出一丝恶狠狠的凶戾,手上黑色凝结,一团黑雾朝她袭了过来。   卫清漪早就从王铭那里见识过这种黑雾的威力,立刻挥出一道剑光反击过去,同时侧身躲开。   然而黑雾只是被剑光斩开,却没有彻底打散,径直掠过了她,向后方的人急袭而去。   乔慕青喊得快破音了:“裴公子小心!”   原来是这样,卫清漪立刻明白过来,它的目标是裴映雪!   就知道文琼不会像虞宛那么有礼貌,毕竟她肯定没有凡人好对付,作为一个不择手段的邪教徒,肯定会先挑薄弱的地方下手。   思路其实没错,就是可惜,裴映雪是才是全场最不好对付的那个。   卫清漪马上回过头,发现他果然对黑雾毫无反应,像是在出着神,甚至没有表现出要后退的意思。   而黑雾笼罩在他身上的同时,就突然停滞了,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伤害。   反而是那些雾如同遇上了寒潮,逐渐凝结成水,又化成雨,随即散去,变成一滴滴黑色的黏液坠落在地。   这一幕看得想来救人的乔慕青僵在了原地,说话都磕巴起来:“你、裴公子你……”   裴映雪仿佛才发现黑雾的存在,轻轻伸出手,接住了眼前落下的一滴黏液,态度平常,就像只是接住了一滴晶莹剔透的雨。   那些蕴藏着剧烈危险的黑色黏液在他手上,竟然显得完全无害。   只是身在黑雾的范围里,难以避免地,也有滴液体悄然落在了他的发带上。   一瞬间,柔软而脆弱的丝质发带像是被火燎过,飞速地腐蚀变黑,眨眼的功夫就断裂开来,仿佛两片戛然下坠的蝶翼,在翩翩微风中,单薄地零落在地。   裴映雪的动作停住,低下头,看向发带坠落的地方。   但青荷色的丝带刚落到黏液里,就彻底被吞噬干净,一寸寸化成了灰。   他低头的时候,原本被发带束起的长发也因此滑落下来,散在肩头,垂在脸颊边。柔顺的黑发像绸缎,也像烟雾,挡住了他脸上的神情。   所以也就没有人见到,他的眼神冰冷下来,眸中浮出隐隐的红泽。   卫清漪连忙朝他跑过去,来不及顾及流了满地的黏液,匆匆跑到他面前。   “裴映雪,你……”   她正想安抚他,然而一抬头,就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他眼瞳的颜色,那抹如潮水汹涌的暗红。   等等,暗红?   不是吧,黑人格在这个时候冒出来了?!   卫清漪一个激灵,几乎是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了他。   完蛋了,黑人格还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在场的时候出现过。之前最多也就是折腾她,但这时候王铭乔慕青辛白他们都在附近,万一他来个团灭,那她怎么救得过来!   这下她真有点慌了,在黑人格还没有完全苏醒前,抓紧时间抢先道:“你冷静点,可能你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回去再解释,总之现在千万别冲……”   “别怕我。”   但很快,熟悉的语调在她耳边响起,重复了一遍不久前他说过的话。   而且出乎意料的是,他说话的声音依然称得上轻柔,并没有黑人格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   难道……居然不是黑化状态吗?   卫清漪懵了一下,抬起眼再确认了一遍,自己没有因为紧张过度而突然变成色盲,可他的眸子真的确凿无疑是红色的。   他轻轻按在她肩头,带着安慰的意味,让她不要担心。   嫉妒的情绪依然在漫延,在噬咬着心脏,但藤蔓的尖刺不再生出锐痛。   因为在发带烧成灰烬的那一刻,他仿佛也明白了,他期望和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要卫清漪对他特别。   她对他而言已经是与众不同的,那么,她是否也同样把他当做特殊的存在?   他期望从她那里得到不会赠予别人的东西,最为独一无二的,和任何旁人都不一样。   发带也好,铃铛也好,她送他的红绳也好。   ——不要给予别人这些。   “……”卫清漪将信将疑,但他身上并没有出现触手,也确实没有露出平时黑人格的那些征兆。   所以最后,她还是犹豫着松开了抱在他腰上的手。   裴映雪摸了一下她头发上的铃兰,把被弄得歪歪斜斜的花朵扶正。   然后他走向文琼的方向。   文琼似乎比满脸呆滞的乔慕青还要更惊异,略显怔忪地看着他穿过黑雾和黏液,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你到底是谁?”   裴映雪没有回答。   “嘶——”   文琼突然轻吸了一口凉气,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里毫无预兆地开始溃烂,里面流出和地面一样的黑色黏液。   到这时候,他才慢慢开口,语气柔和平静:“你弄断了我的发带,能用什么来偿还?”   “你难道是……”文琼惊疑不定,却一咬牙道,“我没什么好跟你们说的,要杀就杀,别废话。”   “看来你没有能补偿的东西。”   裴映雪叹了口气,轻声说:“那就用你的命来还吧。”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地面的黏液如漩涡汇聚般凝结起来,瞬间形成了一道如蛇的阴影,这条蛇并无犹疑,张开巨口,径直向文琼而去——   电光火石间,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是云熠星。   阴影如利刃般穿透他的胸膛。   他的身形顿住,眼中的光迅速涣散,随后,他身体一软,重重倒在文琼脚边,呼吸停滞,再也没有半点声息。   文琼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哥哥?”   她叫云熠星的时候,和叫虞宛的时候,同样都是哥哥这个称呼,但语气并不相同。   对于云熠星,她曾经这样唤过他很多次,有亲昵的,撒娇的,好奇的,嘲弄的,怨艾的,带着恨意的,但没有一次是这样,像是要哭出来了。   下一刻,她猛地跪倒在地,伸手去触他再不会睁开的双眼,指尖竟有些颤抖。   “哥……哥哥……我明明没有用咒……你为什么……”   文琼喃喃低语着,如同被什么刺穿了肺腑,她蓦然抬起头,眼底却并无泪意,只是刺目的红。   但她看的不是裴映雪,而是站在后方的卫清漪。   “呜——!”一声撕裂般的笛音炸开。   文琼将骨笛狠狠按在唇边,笛声尖利如箭,像弓弦拉到了极限的地步,下一刻就行将破碎。   包括刀疤男子在内,连几个没有被傀儡咒彻底控制的邪教徒也无法再抵御笛声的驱使,挪动脚步朝卫清漪扑了过来。   然而乱中,却传来极低的噗嗤一声。   一个始终沉默着的真言教徒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几分束缚,悄无声息地潜到文琼身后,手中的匕首直直刺穿了她的心口。   他趁着还没有完全受控的时机,居然趁乱反杀了控制者。   “你……”文琼嘴角溢出血迹,眼神有一瞬的茫然,仿佛自己也没有料到,她会死于如此荒诞的反转。   但她只动摇了短短的刹那,便再也没有管那柄刺入胸口的匕首,眼神骤然凌厉,不管不顾地用力吹响了骨笛。   在这同归于尽的催动下,几个傀儡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状似疯魔地扑向卫清漪。   卫清漪马上挥剑迎上,可这些傀儡来得太猛,她虽然击退了两个,但疏忽中还是遗漏了从旁边冲过来的一个。   匆匆一瞬间,她立刻回剑抵挡,那个傀儡却不闪不避,整个身体自杀式地猛撞在剑刃上,震得她虎口发麻,步伐往后踉跄,霎时间脚下一空。   乔慕青惊呼出声:“清漪小心!你后面是妙华水镜!!”   卫清漪一动手腕,准备挥出惊鸿。   虽然身形不稳,但如果用剑势反冲,她还是能勉强止住,不至于掉进水镜里。   但一道念头忽而从她心中浮现。   那是她和辛白谈论冒出来的猜测,既然现在已经知道妙华水镜确实和她的穿越有关,那么跌入其中,会不会是穿回去的关键?   只是一念之差,时间倏忽而过。   错过了这瞬间的机会,她就无法再停止,眼看要落进水中。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揽住了她的腰,在呼啸的风声中,稳稳抱住了她,然后同时坠入深水。   -----------------------   作者有话说:不会马上回现代的,还没有那么快   接下来是个专心谈恋爱的小副本,再下一卷很多章都是在走感情线,大量磕cp预警    第52章   夜色澄澈, 月明星稀。   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长风吹过高阁,探入窗棂的缝隙间,拂动了摇曳的烛火。月华与烛光辉映在一起, 照亮了一道道在回廊中穿行着的纤长影子。   “神女殿下, 今日的会见之时将近, 殿下该更衣了。”   侍女们捧着熏香鱼贯进入, 步履像云一样轻,为首的人低着头, 恭敬地向被环绕的身影奉上礼服。   那个幼小的身影回过身,向她们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更衣仪式很安静,只有衣物摩擦的轻微窸窣声, 腰间的丝绦被解开, 寝衣滑落在青玉砖上,像一摊融化了的雪。   最终, 侍女整理好复杂的裙裾, 悄然退后道:“殿下,已为您更衣完毕。”   “我知道了,谢谢。”稚嫩的嗓音再次响起。   卫清漪穿好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礼服,对着镜子前自己小小的身体, 忍不住一阵无奈。   没错,掉进妙华水镜之后,她并没有直接回到现代, 而是进入了一个奇怪的世界。   在这里, 时间的流逝忽快忽慢,有时候一眨眼就会发生很多事情,有时候又过得慢慢悠悠,似乎永远不会停止。   而最神奇的是, 一开始她甚至认识不到这一点,直到有天,她脑海中出现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她从未听过,像是直接在她的内心回荡开,但又仿佛隔了什么,远得听不清楚。   “醒来吧……你不属于这里……”   她如同身坠梦中,意识不太清晰,只是本能地反问:“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得到的回答依然断断续续,含混至极,有许多词句甚至模糊得听不见。   “吾……弱水……你还有……未尽之事……”   “我要怎么才能离开?”   这次,声音在逐渐飘远,变得越来越低:“在……梦境……中……自愿……死去……”   再之后,一切都寂静下来,再也听不到任何回音了。   但在那声音消失后,她却如同大梦初醒一样,刹那间恢复了清明,而且忽然发现自己之前过得一片混乱,就像陷在了醒不过来的梦里。   所以,这片镜中世界竟然真的不是现实,也不是外面的映照,而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殿内的沉水香气如琥珀液一样滞重,把时间也黏着得迟缓下来。   入门处的常侍低着头,并不直视她,用略显尖利的音色道:“陛下尚且未至,请神女在此等候。”   这里是一处隐秘的静室,华贵的檀木家具上镶嵌着螺钿,排列成星宿的图像,在灯火照映下,流转着耀如星子般的碎光。   有道厚重的屏风把房间一分为二,中间还间隔着三重帘幔,让两侧的人完全看不到对方的半点影子。   房间里什么动静也没有,除了袅袅的熏香外,就只剩下更漏嘀嗒的响声。   卫清漪坐着坐着,思绪就慢慢飘远了。   从掉进妙华水镜又清醒过来后,她就把原身的记忆翻找了无数遍,试图从里面找到一星半点关于水镜的描述。   据原身所学的理论而言,这片水镜虽然被称之为水,但其实不是普通的水,它是上古时代弱水之海的源头,万年来海逐渐干涸后,便只留下了这一处小小的水泊。   而在比仙人的传说更久远的,虚无缥缈的神话里,弱水是有着强烈毒性的东西。   只是弱水的毒,不在于直接致死,而是一种让人徐缓沉醉其中的慢性溺亡。   换句话说,坠入弱水的人首先会陷进最深的梦中,这个梦境无法以任何外力打破,唯一能使梦中人醒来的方法,就是自愿赴死。   和乔慕青的描述一模一样,和她听到的那个不知来由的神秘声音也一样,似乎可以相互印证。   那她想要脱离梦境,估计就得自杀,这个做起来倒是简单,在她确信了出去的方法确实是这样后,要实现并不困难。   可最难的是,怎么让梦中的裴映雪和她一起自杀。   没错,在她掉进水镜的时候,有人接住了她,所以裴映雪才会和她一起进入梦境。   而且确切地说,在完全清醒过来前,他们在这个镜中世界已经度过了好几世,身份各不相同。   在这一世里,她是这个国度名义上的神女,而裴映雪是继位不久的小皇帝。   其实单从年龄来说,她几乎是和小皇帝一起长大的。   然而,很多人都可以是她的玩伴,也有很多人可以是小皇帝的玩伴,但偏偏他们不能见到彼此。   这应该就是水镜铭刻的记忆里,那对神女和皇帝之间的关系。   仿佛被渺远的银河划开了一道界限,两人纵然有无数的时刻在倾诉和聆听,却从来没有见过面。   以及之所以要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开始更衣,是因为她每次和小皇帝见面之前都要进行一段冗长的仪式,目的是获得神启。   但是卫清漪不知道是仪式本来就没用,还是她有自我意识导致的失效,总之她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意义上的神启,那个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一句指示都没给过她。   这导致最开始他们并没有什么话说。   前几次谈话的时候,小皇帝都一言不发。   严肃的谈话,实际上是两个小孩隔着厚厚的屏障相互沉默。   她主动开启话题:“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卫清漪,我能不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皇帝的名字是国讳,其实不应该告诉她,但卫清漪是故意这样问话的。   因为她在外面的世界第一次遇到裴映雪的时候,也是这么问他,所以她想看看,相似的场景重复能不能提醒他想起来。   就算想不起来,可能他会像小说里的前世姻缘那样对她产生一些莫名的好感呢。   但事实证明她想得太美好了。   小皇帝的语调认真严肃:“我不能告诉你,你不该知道我的名字。”   于是这次谈话的气氛尬住了。   又如此进行了两次之后,小皇帝可能是对于他的冷淡有点愧疚,竟然主动对她搭了一次话。   “你为什么要当神女?”   卫清漪心想,还不是我从水镜里一醒来就成了神女。   她选择反向回答:“就像陛下为什么会当皇帝一样。”   小皇帝道:“可是我当皇帝,是因为我的父亲死了,你也是吗?”   “……”这让她怎么回答?   他这时候的嗓音还很稚嫩,当然,其实卫清漪自己也是一样。   但不知道是这个世界里的皇帝本来就这样,还是受到裴映雪自我意识的影响,他的想法其实很敏锐,并不像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   所以卫清漪也就正经道:“如果按照观星台想让我告知陛下的说法,这是因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天命,所以成为神女转世是我的天命,而陛下的天命就是成为皇帝。”   小皇帝疏离又带着点不信任的声音里,终于开始有了一丝兴趣:“那么实际上呢?”   “实际上是因为没得选啊。”   卫清漪发自内心地叹气,“不然当神女多无聊啊,每天除了观星台哪里都不能去……陛下不是也一样?你也不能出宫吧。”   小皇帝的语气很不确定:“现在是这样,但太傅说这是因为我刚刚继位,等我长大了,应该就可以出去了。你呢?你一直都不能吗?”   “不能,陛下。”   卫清漪真的很想吐槽观星台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但她在梦境里的身份就是这样。   “神女是不能离开陛下身边的。”   不过,按观星台教导这个孩子的职责,作为神女的她本来应该告诉皇帝更多神启,指引他入世理政,做神和人之间的联络。   但实际上,由于她把教导当耳旁风,是以他们所有的见面,都只是在谈论他们两个人本身而已。   于是逐渐地,小皇帝甚至会跟她抱怨生活中讨厌的人和事情。   “我的太傅好严厉,明明我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他还是觉得不够好,总是罚我。”   果然就算是皇帝,也会有被老师管束的困扰。   她琢磨着,这种问题是不是应该找家长:“你母后呢?”   小皇帝的声音低落下去:“母后不管我。”   “而且太傅他……有时候会出入母后宫中,白天有,晚上也有,但他不应该在那里。”   怎么还能听到这么隐私的秘密?   卫清漪大为震撼地心想,这可是妥妥的皇家八卦啊。   但是考虑到小皇帝现在不一定真懂,她觉得还是不要伤害幼小的心灵了。   “所以,你不喜欢太傅这么做吗?”   他迟疑了片刻,最后道:“母后喜欢就可以。”   “那陛下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说。”   不是吧?卫清漪不解地嘀咕:“陛下明明有很多人可以说啊。”   他的老师,内侍,臣子,母后,所有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无非是把这一方的秘密告诉那一方而已。   “我没有其他可以相信的朋友。”   小皇帝却道:“你不会说出去,就算说出去,别人也不敢听,所以,我可以告诉你。”   神女把谈话内容泄露出去是死罪,听到的人也是死罪,这是高度保密的。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所以就这样,卫清漪听他倾诉了一大堆生活琐事,她都快觉得自己不像神女,而是青少年心理辅导了。   然后又一次会见的时候,他不太高兴似地说:“你为什么都不说关于你的事?”   那当然是因为她天天除了观天象就是学占卜,偶尔还要斋戒给帝王祈福,过得一平如水,根本没东西可以聊啊。   不过她也没说,而是问:“陛下想知道关于我的什么?”   “我们说了这么多,你已经知道很多我的事情了,但现在……”他语气不满,“我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卫清漪回想了一下观星台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可是陛下,我们好像不能见面。”   虽然她倒不在意,但观星台特地整了这么复杂的程序,房间里竖着厚得不透一丝风的屏障,还要再加三层帘子,就是为了保证双方的隔绝。   据她听到的狗血传说,貌似是有一任皇帝爱上了神女,但神女无心,帝王有意,最后变成了彻底的悲剧。   自那之后,两边的界限就被划开了。   观星台严厉地要求神女维持自己的高洁出尘,而皇帝也被训导着不要被世俗的皮囊蛊惑,所谓的会见不能真正见面,只为聆听天音。   所以听到她的回答,小皇帝的声音居然有点窘迫:“谁说我要见面了?”   卫清漪:“……”   不是你想知道我长什么样?   他似乎反应过来自己有所失言,依然强装着镇定,稍显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我过来的时候,花园里开了很多铃兰花,是白色的,花好小,但是连成一片的时候也很香。”   卫清漪配合地没有纠结刚才的问题,接着回复他:“我没有见到过。”   虽然呆在皇宫,但她压根没有去过宫里的花园,更别提他说的这些景色了。   小皇帝问她:“为什么?”   “如果没有祭祀或者禳灾仪式,我只能呆在观星台附近,不能出去,但我还太小了,没办法主持这些东西。”   神女的设定就是这样,只能一直进行各种各样的仪式和祭祀,直到卸任才能离开。   说起来,其实在梦境的此世里,卫清漪倒也不是出生就是孤家寡人,虽然被选为神女,但她还是有家人的,甚至还有个自幼订婚的未婚夫。   所以理论上,等她二十岁从神女的位置卸任后,就可以回去成婚。   不过实际的情况是,她肯定不会活到那时候。   毕竟等她和这一世的裴映雪熟悉起来,想办法说服他后,她就可以收拾收拾一起自杀了。   眼看目前的进展还算顺利,卫清漪计划着,等下次会见的时候要旁敲侧击地说点什么。   结果到了坐席上,她愣了一下。   这一回,那里竟然放了串铃兰花。   一串很清新的小花,洁白可爱,花瓣柔嫩,仿佛还带着露水的凉意。   她迷茫地捻起花枝:“陛下,这是你送我的吗?”   这应该算是巧妙地绕过了规矩,因为她只是收到了花,没有见面。   屏障后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但又隐隐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花园里太多了,我随手摘的,不是特意送给你,不过这样你就知道,我之前没有骗你了。”   的确,就像他描述过的一样,花朵很小,但香气扑鼻。   卫清漪坐下来,握着那束花,本来酝酿好的措辞到了嘴边,竟然犹豫了一会。   “陛下,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就像庄周梦蝶,只是一场虚空?”   小皇帝似乎仍然含着笑,不置可否道:“很有意思的说法。”   他的语气不像相信,但也不完全怀疑,有点模棱两可的意味。   见这个方向似乎有戏,卫清漪继续道:“人活着也没那么有意思,说不定死后会更有趣。”   小皇帝真的笑了起来,愉悦道:“你跟我说这些话,就很有趣,为了听你说更多,我觉得我应该继续活着。”   卫清漪噎了一下,总觉得他好像是在逗她。   虽然隔着厚厚的屏障,她还是感觉,这个语气跟裴映雪耍着别人玩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们都安静了下来,小皇帝不经意似地问:“对了,我还不知道,除了当神女之外,你本来叫什么名字?”   她马上找到还回去的机会了:“陛下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所以我也不能说我的。”   事情又回到了他们最初认识的原点,小皇帝好像别扭了一会。   “……你实在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字,只要你不知道我的全名,就不算违背规矩。”   说得这么隆重,好像这是什么秘密一样,但她早就知道了。   卫清漪总算赢回一局,忍着笑继续逗他:“哪个字?”   “雪,大雪纷飞的雪。”   她的笑快忍不住了:“啊,原来是大雪纷飞的雪,我还以为是哪个雪呢。”   小皇帝一时没再说话,估计被她气着了,屏障后陷入了一阵静默。   他不会起身就走吧?毕竟和神女的谈话时间也不是限定的,更多是看皇帝自己的意愿。   万一他走了,下次来又要十天半个月,她觉得还是不要把人气狠了。   卫清漪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他闷闷的音色。   “我都已经告诉你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为了挽回形象,她这次正经回答了:“我叫卫清漪,卫城的卫,清水的清,涟漪的漪。”   这很有诚意了吧?他就说了一个字,她可是说了三个,虽然这种不自觉的比较很幼稚就是了。   难不成身体变小之后,思维也会受到影响吗?   “卫清漪,清漪。”   他语气很认真地重复了两遍,“你的名字很好听,我会记得的。”   -----------------------   作者有话说:这里面的小裴其实更像他小时候的性格一点~   漪漪其实也有受到影响,虽然她是有记忆的,但是意识和思维略有被神女的身份干扰   新编:关于小裴最后为什么说漪漪没有告诉他名字,是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不信任“神女”这个身份(当时还是刚死了爹的幼君对什么都不信任),然后漪漪第一次自我介绍就这么被他忽略了……后面这一次他认真介绍了自己,算是正式认可了关系,所以想要得到回应,漪漪不说他就很委屈   因为梦境副本不长,有些隐晦的信息就简略了,不然我担心写出来太多了,基本上算是简化版的if线吧    第53章   隔着两人间接近却又不得相见的距离, 小皇帝对她说了数不清的话。   从懵懵懂懂的童年,一直到青涩的少年,他的得意, 他的成就, 他的挫败, 他的苦恼。   以至于有些时刻, 卫清漪会怀疑自己应该是整个梦境中里最了解他的人。   她知道他对周围人的看法,他准备怎么处理朝堂上的事, 甚至很多时候即使他不说全,她都能猜出来话外之音了。   但有时候,他也会因为她的纯粹倾听而很不开心。   “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意告诉我一些你自己的事情?”   卫清漪怔了怔:“因为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的心智不是小孩子的心智, 没有那么多倾诉琐事的兴趣, 她比较头疼该怎么合理地拐裴映雪跟她一起自杀。   这个醒来的方法想想就觉得好地狱。   小皇帝似乎觉得她在敷衍他,顿时更不开心了:“为什么?怎么可能没有?明明是因为你不想告诉我。”   卫清漪被他追问得有点无奈, 只好随便扯出一个话头。   “非要说的话, 也不算是完全关于我的事,不过我认识一个很喜欢养花的人,很可惜,他养花总是养不活。”   其实她这个话题挑得略显敷衍, 因为还是关于他自己的,不过好在他肯定不记得了。   屏障后的声音果然顿了顿:“……你很熟悉那个人?”   “是啊,我和他经常呆在一起, 他陪了我了很久很久。”   这句话倒是百分之百出于真心, 至少从她穿越开始,每一天里,她几乎都可以说是和裴映雪一起度过的。   小皇帝的语气不再是疑问,而是某种试探般的断定。   “所以你很在意他。”   卫清漪半点也不犹豫:“对啊, 我很在意他。”   明明一开始就是他要求她说的,但听她这么坦率地承认,小皇帝的态度却又别扭起来,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已,关我什么事。”   卫清漪望着眼前的屏风,阻隔如此厚密,根本看不到对面那个人的面容。   她轻声说:“因为我一听到你的声音,就会想起他啊。”   小皇帝沉默片刻,语气轻下来:“我和他很像?”   他这种故作不经意,实际上万分在意的姿态,简直后长大后的裴映雪如出一辙,少说有十成的相像。   不过一个人本来就是复杂的,无论是眼前还略显稚嫩的小皇帝,还是梦境外的他,于她而言,都是她所认识的裴映雪。   卫清漪认真道:“对我来说,你们是一样的。”   所以说,你就快点答应我,和我一起赴死,然后醒来吧。   但这次聊天后,不知道为什么,小皇帝忽然对她态度冷淡了一段时间。   他变得不冷不热,好像对见面渐渐失去期待,也不跟她说心事了。   卫清漪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毕竟他们现在的接触太少了,只有每半月一次隔着屏障的对话。   她其实都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冷淡,也可能只是他那段时间心情不好,或者少年叛逆期到了。   总之,过了段时间,他的态度又勉勉强强地恢复了正常。   不过他没有再说起她常听的那些话题,而是道:“你今天听起来很没有精神。”   隔着屏风,只是听声音,他居然都能感觉到她有点无精打采。   卫清漪打了个哈欠:“我昨夜做了一个梦,半夜醒来了,所以没有睡好。”   为了哄他高兴点,她决定以后主动说一些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果然,小皇帝不再那么别扭了,他追问:“你梦到了什么?”   “嗯,梦到了很真的故事,在那里,我突然被人弄伤,然后丢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窟里,四周都是黏糊的怪物,它们想把我吃掉……再然后,我就吓醒了。”   实际上半真半假吧,前半段是真的,她确实梦见了巢穴,后半段被吓醒就不至于了,她只是见到了裴映雪而已。   小皇帝听完安慰她:“那只是个梦,已经没事了,神女在皇宫里,没有人敢伤害你,更不会把你丢到随便什么地方的。”   “但我做那个梦的时候,觉得很真实,只是一醒来,所有事情都消失了。”   卫清漪小心地又往自己的目标试探了一下:“所以说,是不是我们所在的天下也可能只是个梦,醒来才是真正的人间?”   小皇帝一时没有回答,等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绷紧了。   “你就是想劝我自杀,是吧?”   她一愣,心道本来还打算再讨论点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铺垫铺垫的,他发现得够快啊。   “是谁收买了你?哪个大臣?”他接着质问,“神女不应该听那些无知之人的诱惑,他们和你毫无关系,你只要听我……听从神明的指引就好。”   卫清漪念头飞速闪过,决定不能直接承认。   猜到和承认是两回事,而且没准裴映雪只是在诈她,要是承认的话,事情就更不好办了。   她果断道:“陛下,还没有人能收买我。”   大概是她试探得太明显,小皇帝没有那么好糊弄过去了,他显然不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有别人让你这么做。”   非要说有别人……也不是不算吧,比如那个神秘声音。   不过他发现就发现了,卫清漪其实也没有多慌,大不了就是被当成威胁皇帝安全的罪犯被抓起来罢了。   反正梦境里遇到什么都无所谓,而且这个梦是不断重启的,她不会死在里面,在死之前,这一世就会结束,然后开启身份不同的下一世。   所以根本用不着担心,倒是她还有点好奇,在作为皇帝的这一世里,裴映雪会怎么对待他认为心怀不轨的人。   在现实里,他可都是直接杀了的。   她很有兴趣地问:“那如果真是这样,陛下又想怎么对我?告诉别人,然后让他们把我除掉,换个神女吗?”   结果,小皇帝仿佛因为她的提议噎了一下,但又很快就镇静下来。   “我为什么要听你摆布?难道你以为你说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这个反应就很像现实中黑人格和她说话的态度了。   卫清漪意外又不意外:“不愧是你的想法……”   分明听得出来,他因此而有些生气。   但到了最后,她什么事情也没有,宫中风平浪静,观星台也没有表现出受了罚的样子。   问题只是在于,既然这个隐晦暗示的方法已经被他察觉到,那就只能换条路走了。   考虑到他一开始让他不高兴的原因,卫清漪也开始尝试跟他说些关系到自己的小事。   虽然她考虑到这里是个虚幻世界,实际上并没有太把生活细节放在心上,但是小皇帝似乎还挺愿意听她说的。   比如她会说观星台太高,夜里风大,门窗都老是被吹得啪啪作响,没过多久,那些门窗就都被加固了一遍,外面加上了防风罩。   下次谈话的时候,卫清漪问他:“陛下,观星台的改造是你让人做的吗?”   小皇帝却道:“什么改造?”   他的语气太平常了,好像真的没有听过这件事。   不过风大吵闹的事情是很多人都抱怨过的,内廷知道后改造也不奇怪。   卫清漪想着,就说:“如果是你做的,就谢谢你,如果不是,也谢谢你,因为你听我倾诉了这件事。”   小皇帝因为这句话沉默了。   他好半天才说:“你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打动我,我不会自杀的。”   卫清漪:“……”她这次明明都没说吧?   为什么他要对她说过的每件事都记得这么清楚啊,这人也太难糊弄过去了。   不过在梦境里和他交谈,的确是种新奇的体验。   有些地方,就像他说话的语气,喜欢逗人的性格,还有总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态度,都和她所熟悉的他非常相似。   但也有很多不同之处,比如身在梦中,也许是因为无意识,也许是因为年纪尚小,他的掩饰和伪装都远不如长大后的完美。   以至于她开始有点怀疑,她现在所见到的裴映雪,更接近他少年时代真正的样子。   像是两个人格发生了一定程度上的融合,但又没有完全彻底地融合,所以导致有些时候,他会忽然变得比较恶劣,但有些时候,又隐隐露出一些温柔的部分。   但这两者之间的平衡,就是他曾经拥有过的样子。   她已经确信,裴映雪并不从开始就是恶鬼,至少他有过一段作为正常人的岁月。   那个时候,他会是什么样的呢?   她这样想着,幽幽叹了口气:“陛下,你想听我真正的苦恼吗?”   过去的很多次相会里,她还没有对他说起过这个话题。   小皇帝虽然故作镇静淡然,但还是没能压住自己上扬的尾调:“你直接和我说就好了,是什么?”   卫清漪垂下眼帘,声音轻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一直很害怕,只有你相信我,我们……才可能回去。”   后半截她故意压低了嗓音,语调越来越弱,听起来像是被泪意浸润,带着哽咽。   其实要是真演哭,她还是演不像的,但是隔着屏障,只要声音就简单多了。   虽然她编这种瞎话的时候难免有那么一些愧疚,毕竟多少沾点道德绑架的意思。   屏风那头,小皇帝的声音明显不安起来:“你哭了?”   卫清漪抿起唇,努力忍着没说话。   良久,他终于轻声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我信你,你别伤心。”   “但我要是死了,其他人要如何,我的臣民怎么办,还有……”   “还有什么?”   他静了一瞬,低低地问:“如果我死了,你就不会继续这么骗我了,对不对?”   *   随着小皇帝渐渐长大,他不再如小时候那样,那么频繁又无所顾忌地对她倾诉自己的心事。   严格来说,他逐渐变得像一位真正的君主,愈发深沉莫测,也更接近她原本所认识的裴映雪了。   只不过,他越来越多地询问关于她本身的事情。   “你之前提起的,那个很爱养花的人……”他的声音隔着屏障传来,听不出情绪,“你是如何认识他的?”   这种话题倒是卫清漪乐意谈的,因为多提一些现实,不管怎么样总是有让他想起来的概率。   “是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救了我,然后庇护了我一段时间。”   他继续问:“是在你入宫成为神女之前的事?”   “没错。”卫清漪回答。   那还是在她进入妙华水镜之前的事,必然是当神女前啊。   不过如果按这一世的年龄来算,比当神女的时间还早的话,那得是她很小的时候了。   “所以,是因为他有恩于你,你心怀感激,才会至今仍记得他?”   卫清漪毫不犹豫道:“当然了,我一直不会忘记的。”   虽然眼下,你自己好像是暂时忘了。   屏风后静默了片刻,过了一会,皇帝才又开口:“他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还真难回答。   尤其是对着他来描述他自己,万一从梦境里醒来之后,裴映雪还记得这段时期的话,那就更不好乱说了。   “是一个……我信赖的人吧。”   她斟酌着词句,微微低头想了一会:“很温柔,很复杂,有时候也有点难懂,但是无论如何,总是会让我相信他。”   就像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也总会感到安全一样。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形容,只是好像自然而然地,这些东西就从心底浮现了出来。   话音落下,屏风后却陷入了一片沉寂。   在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氛围里,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卫清漪自顾自发了会呆,没有注意到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直到一片微凉的衣角轻轻触上了她的脸颊。   她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少年君主。   他穿着一袭玄黑常服,上面以金红交错的丝线绣着繁复的纹路,身形挺拔,已然褪去了幼时的稚气,一点也看不出来,小时候和她抱怨太傅过于严厉的那个孩子的痕迹。   但这张脸和她在梦境的前几世,在梦境外所见的人别无二致。   只是相比起他温柔而克制的那一面,这时候的裴映雪更青涩,更缺乏掩饰,带着一种略显锋利感的少年气质。   “原来你长这样啊,”他微微歪头,目光流连在她脸上,声音轻缓,“跟我想象中的一样。”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过现在,你也看清楚我的模样了,这样才算公平。”   在过去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里,他们总是隔着厚厚的屏风和帘幕倾听彼此,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距离,保留在无形的界限后。   但在这一刻,这道脆弱又顽固的屏障仿佛被彻底撕破了。   卫清漪没想到他明明先前都遵守了这么多年,怎么忽然决定要违背规矩。   但话又说回来,其实这个面早晚是要见的,难不成她还真要一直遵守这个规矩不成,只是她没有料到会是他主动这么做而已。   为表对规矩的尊重,她还是象征性地挡了一下脸,琢磨着按照观星台对神女的教育,她应该展现出什么样的反应。   “陛下,臣不该在陛下面前露出真容,臣惶恐,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这样是不是演得太过,有点浮夸了?   “是我要看的,你惶恐什么。”   少年却伸出手,用了点力气捏着她的下巴,微蹙着眉头在她脸上打量了一会,评价道:“明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同样是人而已。”   卫清漪:?   没特别的你看什么?   他倏地收回手,神情恢复淡然:“那群老迂腐要是担心这样就会影响我,还真是多虑了。”    第54章   在裴映雪见她那次后, 有段时间他们没有再进行过会见。   倒不是事情被观星台发现,单纯只是因为卫清漪生病了。   她虽然知道这里是幻境,但还是有好好照顾自己的, 生病应该是神女本身的宿命使然。   就像之前的几世, 她也会受到各种莫名的因素影响而改变命运轨迹, 也许在梦境中, 从她开启这个身份开始,就有某些冥冥中定好的事件会发生。   不过她病得不严重, 只是身体经常感到很虚弱,咳嗽也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完全好。   但观星台的巫祝认为, 神女传递天音时若是有恙, 本身就是一种不详的征兆,所以取消了其间与皇帝的几次会见。   “殿下, 夜里风寒, 请披上裘衣吧。”   侍女急匆匆追着她,给她裹好挡风的外衣,垂首担忧道:“奴见神女脸色苍白,若不然, 还是留在阁内修养为好,外面更深露重,万一加深病情可如何是好?”   卫清漪摇了摇头, 又掩唇咳了两声:“好不容易没有人在, 我想出去看看。”   作为神女的大多数时候,她都有职责之内的事情要做,虽然她觉得那些事好像都没什么意义。   但在梦境里,她还是受到不少限制, 不能随便违逆这里的规则。   所以除了见皇帝以外,只有在夜晚寂静无人的时刻,卫清漪才能从高高的九重楼上走下来,看一看观星台所属的庭院。   这片地方虽然小了点,肯定比不上小皇帝以前向她描述过的花园,不过也是很漂亮的庭院了。   “不用陪着我,我坐一会就回去。”她婉拒了侍女,自己提着裙裾,往庭院深处走过去。   越往角落,草木越是葳蕤,竹影随风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浮动着不知道什么花的幽香,混杂了夜露的清冷,沁人心脾。   在观星台,如果没有仪式要进行,她常常会来到这里独自呆着,这也是她为数不多和裴映雪提到过的乐趣。   但今夜,刚走到台阶前,卫清漪就停了下来。   台阶尽头有道清隽的身影,穿着素色常服,衣袂在夜风中翩跹如蝶。   深秋的石阶冰凉,凝着晶莹的露水,在月光下闪烁细碎的光,像洒了一地的碎银。   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看到她,微微笑了。   “陛下……?”   卫清漪一怔,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按照宫廷的规矩,他不该来观星台,更不该见她,而且她并不是每天都会到庭院里,他怎么会知道她今夜这个时候会来?   她看到他被露水沾湿的衣服,才终于意识到什么:“你是特意在等我吗?”   问的时候,她其实没有期待这个问题的回答,因为以裴映雪的性格,他应该又会说,自己只是偶然经过。   毕竟他每次为她做了什么事情,都不会直接承认,要不就说是别人做的。   他好像很不愿意承认他对她有感情。   “是啊。”但这次他说,“我在等你。”   院子里的石凳坐起来冷冰冰的,卫清漪拿裘衣垫在上面,手支着下巴,微微歪头,凝望着他的侧脸。   梦境世界里,裴映雪不再总是身穿白衣,上一次是朱线刺绣的玄黑色,这次是浅淡的天水碧,颜色衬得他气质清澈,少了几分疏离感,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干净。   而他这时候看起来比千鉴城里的模样还要更青涩,墨发如缎,眉眼舒展,看起来完全是行过斜桥,能招来满车果子的翩翩少年。   天上明月高悬,月华静静地铺洒在青石板上,银光朦胧,夜雾氤氲浮动着,远处的宫殿若隐若现,恍若梦中之梦。   他仰起脸,望向那座孤高不胜的九重楼,目光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   “你要一直住在高楼上?”   “是啊。”   “那你是不是能看得很远?你……会从那里看到我吗?”   “不行。”卫清漪倒是很想,但只能诚实地摇了摇头,“所有窗户都被封上了,我不能往外看。”   为了避免神女被俗世浮尘所侵扰,她所居住的地方都是和外界隔绝的,连窗户也只留下了一些细微到难以察觉的缝隙,能让风透进来,其他时候,楼上全靠长明灯照亮。   整座楼里都是彻夜不熄灭的长明灯,从里面走过,烛火森森,压抑重重。   他转过头,眼神很复杂,像是有许多话想问,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你留在这里的时候不快乐吗?”   “倒也没有不快乐吧……”卫清漪想了想,“我只是必须留下来,因为这里还有一个我在意的人。”   她和裴映雪同时身处梦境,应该是因为在掉进来之前,裴映雪就接住了她。到目前为止,梦境里还没有出现其余现实中的人。   所以如果她先脱离梦境的话,这里面就再也没有人能唤醒他了。   皇帝道:“哪个人?你常常说起的那个喜欢养花的人?”   他原本温和的语气忽然不悦起来,唇角微微抿紧。   真奇怪,他总是在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闹别扭。   皇帝接着道:“不要跟我说他……唔。”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僵住了。   卫清漪倾身向前,柔软的唇覆上去,就像她在现实里会做的那样,她闭着眼,睫毛微颤,动作很轻缓,但没有任何犹豫。   亲完,她稍微退开了一点,期待地看着他。   从这种熟悉的感觉里,他会不会想起来什么?   但是很遗憾没有,皇帝脸色变幻一瞬,忽然羞恼般地别开脸,耳根隐隐泛红。   他几乎是有点绷得太紧了,声音都带着微哑:“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卫清漪眨了眨眼:“我怎么做了?”   “就是你,”他少见地说话不流畅,眼神闪烁,“你亲我了,这是对喜欢的人才会做的事情,你难道喜欢我?”   他别扭着,又像是希冀她的回答,却没有流露出想起来什么的迹象。   好吧,看起来是不行,水镜的干扰力量太强了。   卫清漪开始思考要不要跟他说点几世情缘之类的东西。   她之前编理由的时候也考虑过,或许可以跟他说,他们两个都是因为某些因素而生生世世轮回,只有自愿赴死才能赶紧解脱。   虽然她感觉这种扯淡的原因裴映雪应该不会相信,不过还是打算试试。   “如果我要说,其实我们前世,前前世,很多世以前就认识了呢,所以我早就……”   他蓦然打断她的话:“那你喜欢的是前世的那个人吗?”   卫清漪没摸到他抓重点的方式:“啊?”   “你是因为喜欢前世的恋人,才愿意亲我的,对吗?”   好吧,看起来这个方向的尝试果然会失败。   他根本一点也不相信嘛。   但皇帝还在等她的回答,所以她只好说:“不是。”   然而,这个回答没有让他放下心结,他又再次重复了她没有正面应对的问题。   “那你亲我,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为什么在梦境里,他也这么执着于她亲他的理由呢。   似乎这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需要反复确认过才能相信的事情。   卫清漪不再逃避:“当然是啊。”   她毕竟是为了堵上他的追问,尽管措辞显得肯定,语气却说得并不够肯定。   他的眼睛黯然下来,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你又在骗我。”   *   不管怎么说,这个吻都带来了某些不一样。   卫清漪也不知道怎么描述,反正总而言之,在深夜的那次见面后,他们的关系确确实实是发生了某种潜移默化的变动,如同春雪初融,无声无息,却又不可逆转。   在她长大之后,就慢慢可以出宫举行祭祀仪式。   长长的队伍在御道上缓慢移动,庞大的仪仗和扈从渐次行过,手持各种幡幢旌节的礼官们表情肃穆。神女的位置在最前,而皇帝的御驾会在最后——这本来是百年不变的规矩。   等到她完成自己的仪式,皇帝才会到祭坛处行后续之礼。   可仪式才进行到末尾,监督的巫祝忽然紧张起来,压低声音催促道:“加快些,陛下的仪仗已经要到了。”   卫清漪一怔。   这应该不是正常的流程,裴映雪到得太早了,也许是故意的。   但观星台的巫祝已经在催促她离开,因为在一场百年来不变的隆重礼仪上,任何微小的变化都不是好的预兆。   就在她低着头走下神坛时,他们刚好于人群中擦肩而过。   她蒙着头纱,透过薄纱的缝隙,看到身穿玄色礼服的少年帝王转过头,在人群中准确地望向她的方向,然后柔柔一笑。   如镜花水月,如梦幻泡影,转瞬而逝,却在心头余下清淡的涟漪。   等他们再次见面,已经是隔了一段时日的正式会见。   最初几次,她总是到得更早,所以经常需要等他一会,但不知道从后来的什么时候起,裴映雪总会提前很久到达。每次她推门进去,都会发现他早就静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许久。   这回,卫清漪还没落座,就听到一个语出惊人的问题。   “你愿意当我的皇后吗?”   这个问题从各方面来说都很惊人,但他问的态度居然很认真,而且有理有据。   “我翻过卷宗了,神女不能直接当皇后,但等你满二十岁卸任后,还可以嫁娶。不过如果是刚卸任,阻力可能会比较大,过几年避一下风头会更好,但你如果愿意,我们可以想办法提前卸任,然后你就能……”   卫清漪震惊了:“陛下,你什么时候规划出这么多东西的?”   他们充其量算见了三四次面,加上亲了一次,他怎么连这种事都已经想好了。   皇帝的语调一顿:“你不愿意么?”   厚重的帘幕无声微动,他再次穿过界限,朝她走过来,从屏障被打破的那天开始,他每一次都会走到她面前,凝视着她的眼睛和她说话。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吧……”   卫清漪心想,这里无论如何都只是个梦境而已,她难道还真要在梦里和裴映雪成婚吗。   她找出来了借口:“陛下,我有已经订下婚约的人了。”   好像是个什么世家公子,毕竟神女在入宫之前也是某家的千金,不过可惜,本来就只是小时候见过一面,加上隔了这么久,她根本不记得这个未婚夫长什么样子。   “那个人……是你说的喜欢养花的人?”   卫清漪马上否认:“不是。”   这个回答似乎让他神情稍霁。   “那有什么关系,只是婚约而已,退了就是。”   见她仍然面露犹豫,他眸色微暗:“你还是不愿意嫁给我,也不是真心喜欢我……那你为什么要亲我?”   他又开始纠结起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丝执拗的委屈。   算了,反正是梦境里,哄哄他也没什么。   她这次一点也不敷衍,很确定地说:“我喜欢你的,陛下。”   明明是他想要的回答,他却微微一怔,仿佛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卫清漪正要再说话,唇上忽然一暖。   裴映雪也亲过她,但一贯是他那种不露声色的克制。   少年人的吻却急躁而鲁莽,虽然面容依然冷淡,咬她的力度却一点也不轻,简直像是迫不及待要在自己的领地上留下徽记的野兽。   卫清漪礼貌性挣扎了一下,马上就懒得再演,连敬称也省了:“你干嘛啊?”   皇帝这才退开了一点,他颊边泛红,呼吸微乱,说出的理由却一本正经:“爱卿本来就是我的人,不是么?”   要不是梦境里没有红瞳,他这个带点戏谑意味的语调,差点让卫清漪以为自己又见到黑人格了。   “我是你的卜师,不是你的妃子。”她义正词严地用官方理由拒绝他,“你来找我是谈命途大事,不是让你干这个的。”   当然,他要是同意自杀了倒是可以,毕竟这才是真的命途大事。   “可是我没有妃子,以后也不会有。”   皇帝低下头,又亲了亲她的唇角,固执地轻声说:“我只有你。”   他的眼睛是深沉的黑色,像一片看不到底的沼泽,但又那么真挚而热烈,所有感情都毫不掩饰,也无法掩饰。   这些是他现实中绝不会流露出来的部分,在那里,所有暗潮都被压抑在表面的平静下。   其实被那个神秘声音唤醒后,卫清漪本来应该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只是个幻境,一切都虚无缥缈,只不过是镜中之影。   但在这里呆得越久,她反而逐渐明白,为什么有许多人会永久沉睡在这个梦境里。   因为所有经历都太真实了。   那夜苍白的月光是真实的,微凉的夜露是真实的,此刻眼前,少年时的裴映雪是真实的,就连他咬破她嘴唇的时候,带来的也是一种真实的痛觉。   卫清漪忽然生出一丝不安,不由自主地叫他:“裴映雪。”   皇帝低柔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的确,因为梦境中身份的限制,他没有真正告诉过她完整的名字。   卫清漪险些忘了这件事,半途才记起来,改口道:“……因为我认识的人叫这个名字。”   他眸色倏地冷下来,却仍在极力克制,只是抿紧了唇。   “那就不要这样叫我。”   卫清漪心想,可是你们就是同一个人啊。   她抬眸看着他:“那我应该称呼什么?”   他好像不喜欢她一直叫他陛下,但是现在,连他的名字也不行了。   “你可以唤我阿雪。”   他说完,顿了一下,忽然侧过脸去,不让她看清楚他此刻的神情。   “或者,如果你喜欢的话……在我们成婚以后,也可以称我为夫君。”   -----------------------   作者有话说:dbq真的很喜欢这种觉得自己被当成替身气得要死但是又太爱了所以不得不接受的阴暗爬行风味……    第55章   卫清漪发现, 宫廷内要严格限制神女和皇帝的相见果然是很有道理的。   虽然他们的本意是为防止两方滋生情愫,但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实际上只是防范了早恋。   而少年人一旦情窦初开, 就变得格外黏人。   “我让观星台的人把会见的时间改成每三天一次好不好?半个月太长了。”   每次他们要分别的时候, 皇帝的情绪都会变得很低落, 虽然他几乎不主动表现出来, 而是会反复问她有没有不舍得离开。   “我觉得不太行。”卫清漪坦诚道,“这也太明显了, 他们肯定会发现的。”   他在别的时候总是镇静从容,但偶尔,比如在挽留她的时候, 也会露出这样不管不顾的执着。   在这里, 她是背负着无数责任的寄托,许多人眼中的神女。   但是对裴映雪来说, 她就只是卫清漪而已。   就算是当着外人的面, 在那些必须以神女的礼仪相称的时候,他也始终只是对着她说的。   从他第一次真正越过界限开始,所谓的规矩在他们之前就已经形同虚设。   甚至越到后来,他们的聊天都快变成她坐在裴映雪怀里说了。   “你的腰带好硌人。”   说着说着, 她感觉有点不太舒服,挪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金饰上。   为表倾听天音的隆重, 皇帝来会见神女也同样穿着礼服, 里三层外三层,从玉佩到组绶,全都要一丝不苟。   但她记得裴映雪不怎么喜欢金器,怎么没用玉质腰带?   她好奇道:“你不是不喜欢金子的颜色吗?”   这是现实里面, 她知道的一点关于裴映雪的偏好。   因为在巢穴里的时候,她很奇怪他为什么身上只佩戴有银质的器物,当时就问了他,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所以后来,她给他戴的铃铛也是银色的。   皇帝蓦地一怔。   然后他攥紧了那截金带,执拗地反驳:“我喜欢,谁说的我不喜欢?”   他别过脸去,胸口急促地起伏,仿佛在强压着什么。   卫清漪一看就知道,他肯定又在闹别扭了,虽然这回她实在想不到原因。   她轻轻道:“阿雪。”   等皇帝转回头看她,她就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别生气了。”卫清漪在他耳边说。   他突然收拢双臂,用力抱住她,力气大得让人发痛,好像要把她碾碎,然后彻底碎进他的身体里。   随之而来的吻几乎是暴烈的,带着不能接受拒绝的索取意味,却又隐含痛楚。   卫清漪没有推开,直到吻得她唇上红肿发热,她喘不过气来,他才自己松开了她。   “你在想着谁?”   他也带着低喘,却还是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摩挲着她的肌肤,忽而闷闷道:“你每次亲我的时候,都在想另一个人,对不对?”   卫清漪心头一跳。   他居然……察觉到了。   他声音低哑:“你在我身上找一个影子,你找到了吗?”   *   不知道裴映雪少年时是不是真的这样。   但在梦境中,他闹别扭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   或许也是因为他们能呆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很短,所以共处的每一秒机会都变得格外昂贵,需要珍惜。   甚至不需要她哄他,他生完闷气之后,自己就会把自己哄好,然后对此前纠结的话题避而不谈,装作没有发生过。   跟这样的他在一起是种很特别的感受。   一个不需要猜测的,爱恋和占有欲都如此明显的裴映雪,本身就是梦境里最让她在意的那部分。   因为,如果他曾经是这样的一个人,后来又是为什么变得那么克制和压抑?   但无论如何,有个好消息,就是对一个全心全意喜欢着她的少年人来说,她的话语往往是最有效果的。   卫清漪决定再试一下劝他离开。   在皇帝几乎有点委屈地说,他每次能见到她的时间实在太少时,她终于重提了那个旧话题。   “这里只是一场梦,阿雪,或许唯有从这里离开,我们能相伴的时间才会更久呢?”   皇帝的动作一滞。   “你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要去见你想念的那个人?”   他轻易看出了她话语中掩藏的部分,漆黑的眸子深深凝望着她,眸中染着一丝复杂的眷恋。   “你是想见他,所以才会急着从这儿离开,对不对?”   卫清漪居然没法反驳。   这只是他受到水镜的影响,所做的一场隔世大梦而已,梦醒之后,他依然会是原来那个冷静而克制的裴映雪。   但现在,他似乎不愿意醒来了。   “可是……他就是你啊,纵使有前生今世,不依然还是你吗?”   她只能这样解释。   “不是。”他眼底执拗,“那些都不是,现在喜欢你的人是我,只有我而已。”   他是如此在意这种独一无二,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即便是自己也不行。   卫清漪发现,从这个角度来说服他,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   好在一计不成还有一计。   她准备另辟蹊径,再作点别的死。   直接劝裴映雪自杀肯定是行不通了,这一点已经被他看出来,所以得换个别的办法。   她开始考虑能不能像乔慕青故事里描述的那样,让他自愿殉情。   虽然裴映雪看起来已经足够沉迷在这场爱恋中,但要实现这个目标,她肯定也不能直接去死,那太简单粗暴了,未必能成功。   不过,她还有一些可以利用的路径。   神女和帝王的相恋是绝对不会被宫廷容忍的,所以一旦被发现,必定有一方要被作为问题的根源加以解决。皇帝被解决的概率当然不大,相比起来,她出问题的概率比较大。   但这正符合卫清漪的心意。   为了万无一失,她还写了封感天动地的绝笔信,保管看完以后能让人追悔莫及,直接进入火葬场环节。   九重楼之上,长风呼啸。   巫祝手中的木杖重重地顿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响,压过了楼下的骚动。   “你身为侍奉上天的神女,如今竟与帝王私相授受,秽乱观星台清誉,你可知罪?”   卫清漪站在阑干前方,身后是无尽的虚空,向来紧闭的窗扉被打开了,夜风灌满她的神女袍服,衣袂翻飞间,让人有种悬在半空中,将要坠落的不安感。   她故意让观星台的侍女窥见她和裴映雪私下见面,就是为了等巫祝来清理门户。   巫祝果然跟她想象的一样恪守陈规,他上前一步,低沉的语调中充满了失望:“神女妄动凡心,便是亵渎天命,若是星轨因此而异变,国运生出波澜,你万死难赎。”   列数过罪名,巫祝手指向栏杆之外,冷声道:“规矩便是规矩,自己跳下去,用你的血洗净这污名,方可维护观星台的清誉!”   说完,他步步逼近,好像马上就打算帮她完成“自己跳下去”这个动作。   但卫清漪不等他动手,就已经顺着他的指向退到了尽头,脚踩在边缘,几乎摇摇欲坠。   她差点为这人慷慨激昂的指责鼓起掌来。   好好好就应该这么演!   到时候裴映雪发现她是因此而死的,多少有他的原因,肯定会愧疚,再加上她的绝笔信一刺激,大概率就可以收拾收拾殉情了。   结果事情没有按照她想的发展。   楼下的脚步声和骚乱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内侍焦急的呼喊,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巫祝的表情骤变:“陛下……?”   剑锋没入他胸膛,血从那一处溅出来。   皇帝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把已经瘫软下去的巫祝推开,旁边的内侍浑身战栗着,慌忙接住那具躯体。   卫清漪:“……”   救命,她好不容易整出来的反派!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本来还想着打个时间差的,没想到裴映雪来得这么快,那她的殉情戏到底还演不演。   皇帝却抬起眼看向她,目光温软如水,而后,他朝她伸出手。   “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了,清漪,过来我身边吧。”   卫清漪没有过去,她还在迟疑着,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一时难以移开。   裴映雪朝她又走了一步。   他素白的衣服被鲜血浸透,猩红淋漓,染了半身,看起来触目惊心。   可他的神色却依然平静,仿佛只是在清冷的长夜里,静静等候着心上人与他相会。   浮生不过是一场大梦,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事到如今,又还有什么重要的?   不需要轮回,不需要生生世世,不需要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只想要近在眼前的一个人。   “来我身边吧,卫清漪。”   他轻轻浅浅地微笑着,眸色温柔,像他们在夏末的庭院共同遥望的那一场月光。   “如果你不愿意过来,我也可以去你身边……你更喜欢哪个?”   他仔细地擦干净了手上的血,才向她走过来。   卫清漪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笔信白写了。   但她应该怎么做?难不成真要继续沿着梦境的轨迹过下去,然后再找别的方法唤醒他?   不,这是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两个选择都不行,因为我不能回去。”   卫清漪往后退了几寸,紧张地盯着他的反应。   她努力在说服他,但已经近乎于请求:“你可以相信我一次吗?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   无论是裴映雪还是她,如今都在梦里沉浸得太深了。   她不是什么神女,她是卫清漪。   他眼中竟掠过一丝哀然:“即便离开意味着‘我’会不复存在……你也希望我走吗?”   “不会的。”卫清漪急切地解释,“你只是会从这场错误的梦里醒来。”   不管现在他如何无法理解,只要梦醒过来,裴映雪就还是原本的裴映雪,这一点不会改变。   他沉默了片刻,看向她身后九重楼外浩荡的虚空,从这样的地方坠落,不会再有生还的可能。   “所以,是你希望我死吗?”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他答应就好,反正等他最后醒来,就什么都能弄明白。   卫清漪犹豫道:“……是。”   裴映雪的脚步顿住,随即却低声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那么我答应你。”   惊喜来得太过于突然。   卫清漪只觉得完全不可思议:“你答应了?”   “如果你希望我能为你而死,我怎么能违背你的心意。”   裴映雪终于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眷恋地轻吻她的发丝。   她怔怔地靠在他胸前,有一瞬间的恍然。   所以并不需要那么多曲折的理由,只要这是她的心愿,裴映雪就会心甘情愿为她实现。   她兜了一个复杂的圈子,用了那么多迂回的方法,经过了种种波折,最后居然通过如此直接的手段达成了目的。   也许是因为她一直不确信,裴映雪会这样轻易地听从她的话。   但他其实就是这么听话。   卫清漪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涩,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   她只能轻轻攥紧了他的衣袖,小声说:“还好我没给你写血书,不然就白疼了。”   本来为了让绝笔信看起来更凄美一点,她还准备取血的,但因为怕疼,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做。   但原来,她也不需要用疼痛换取裴映雪的顺从。   他本来就会帮她完成她的心愿。   “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啊,真可惜,我一直都不知道。”   他笑着,轻柔地吻她。   “别害怕,只要是你希望的事,我都会去实现的。”   卫清漪脚下一空。   却在失重袭来的刹那,被他紧紧拥入怀中,一同坠向深渊。   即使在无尽的坠落中,他依然是令人心安的归处。   -----------------------   作者有话说:如果是攻略文的话这里基本已经快攻略到目标上限了   但是对于裴映雪来说,为漪漪而死是他能做且愿意做的事情里面最简单的一件,他会不断地爱得更多一点    第56章   梦境中的死亡并无任何疼痛。   只有一种被水流包裹着的, 温柔的压迫感。   仿佛她已经陷在了深深的水里,沉陷了很久很久,几乎要和这片水域融为一体。然而当她醒来时, 呼吸却没有任何滞涩, 也没有丝毫呛水或者溺水的不适。   “哗——”   卫清漪从水中探出头来, 总算重见天日。   在冰凉的触感包围中, 她胡乱挣扎了几下,才发觉自己正在被一个人稳稳地托住, 不经意的动作间,她恰好拽住了他的手臂。   她抬起头,不出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幽深漆黑的眸子。   “裴映雪?”   “嗯。”他长睫轻颤一下, 低声回应, “……我在。”   “你也醒来了。”卫清漪松了口气。   在水中的失重感就像她从楼上坠落的那一刻,脚下空空荡荡, 完全踩不到实地, 有种令人不安的感受。   她用还攥在手里的惊鸿借力,艰难地够到了岸边,又顺便把裴映雪拉了上来。   奇异的是,那些附着在身上的水珠竟然像滑过镜面一样从他们身上簌簌滚落, 连一丝湿润感都没有残留,了无痕迹。   水镜中的水好像根本不会把人打湿,在他们一离开后, 马上就恢复了始终如一的平静, 镜面倒映着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他静默得反常。   她抿了抿唇,有点踌躇地问:“你还记得……梦里的事情吗?”   这场梦做得可真够久的。   原本被那个神秘声音唤醒后,她以为自己已经算是神智清醒了, 但真正醒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或多或少还是受到了水镜的影响。   在其中,她竟然真的不自觉地想要遵守神女的命运轨迹走下去。   如果不是内心还有着一个要离开的念头,恐怕她会渐渐被同化,然后再也不想醒过来。   所以,她其实有些困惑。   即便所有的经历都是亲身体验,但在梦里那种太过强烈和不受控的爱恋,到底是因为皇帝本身就会爱上神女,还是因为裴映雪自己呢?   裴映雪的回答没有迟疑:“我记得。”   卫清漪内心才冒出一丝忐忑,就听到他轻声接道:“你说你喜欢我。”   “……”她说过吗?好像确实是说过。   但是等等,他们在梦境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怎么光记得这个啊?   她不太服气地脱口而出:“明明你也说……”   话到这里,卫清漪忽然卡了一下。   不对啊,他在梦里好像没有真正说过他喜欢她这句话,只是因为他表现得实在太明显了,以至于她自己心照不宣地默认了这回事。   裴映雪润泽的黑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像是在等着后半句话。   卫清漪支吾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理由。   “……你也说过,你无论如何都会实现我的心愿,所以从今往后,你可不能拒绝我。”   其实她就是碍于面子,随便一说而已,毕竟这个要求的范围貌似有点太大了,想想也知道,裴映雪不可能每件事情都答应她的。   但没想到,他唇边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好。”   这么痛快啊?   卫清漪不好意思地松开还握着的手,刚想起身从水镜里出来,一低头,却蓦然注意到他的手掌有些异样。   他一向很白,但此时此刻,手看起来几乎是半透明的。   但异样转瞬即逝,耳边响起惊叫,引走了她的注意。   “你、你们醒啦!”   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乔慕青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来,指着他们两个人,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我就说、你们肯定会没事的!”   沿着她出现的方向望去,卫清漪这才看清楚周围的变化。   当日混乱狼藉的战场已经被大致清理干净,活尸和傀儡的残骸全都不见了踪影,连昏过去的虞宛等人也消失不见,大概是被转移到了别处安置。   四面依然弥漫着乳白色的云雾,遮蔽了视野,但天光已经能透入,隔着薄薄的一层雾,甚至可以依稀感觉到日头的炎热。   乔慕青虽然激动地冲了上来,但到底理智还在,没敢过度靠近妙华水镜,只能离了一段距离和两人说话。   “你们都不知道,这两天你们昏过去的时候外面有多乱,因为我当时来之前就告诉了我阿爷,没想到他直接上报了宗门,然后再有人通知了清虚天和无妄仙宫……”   隔着粼粼的水光,乔慕青苦着一张脸道:“总而言之,由于这桩案子,上三宗的人全到齐了。我和辛白王铭他们好不容易救活了虞城主,结果他一直昏迷不醒,现在大家都聚在这里争执,头疼死我了。”   卫清漪一怔:“清虚天的人也来了?”   那完蛋了,她正发愁要怎么面对原身的熟人呢。   哪怕是没有相处过那么久的王铭都能认出来她和原身性格上的不同,更不用说从小看着原身长大的那些人了。   到时候,她该不会被当成夺舍的孤魂野鬼抓去严刑拷打吧?救命,可这个魂穿也不是她自己想穿的啊。   乔慕青却以为她是感到惊喜,兴奋地接话道:“对呀!你师门来的人还不少呢,应该有很多你熟悉的人,他们肯定好奇你是怎么从水镜里醒来的——啊对了我也很好奇,你可以一块讲给我们听!”   卫清漪两眼一黑。   可惜事已至此,她也没有转身就跑的可能,只好强装镇定道:“我感觉还有点不太舒服,恐怕暂时见不了太多人,要不是还是过段时间再……”   她撑着池边的实地,准备先从水镜里出来,然后看情况找个地方躲躲。   但乔慕青却着急起来:“哎哎哎,先别急着出来呀。”   卫清漪不明所以,疑惑地望向她:“怎么了?”   乔慕青搓了搓手,期期艾艾道:“能不能顺便取点水?”   卫清漪:“……”   啊?不是说好的有毒危险物品吗?这是能顺便取的吗?   “反正你掉都掉进去了,泡妙华水镜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就稍微取点水也没关系的嘛。”   乔慕青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眸子,眼巴巴地望着她,像只期盼投喂的小鹿。   “我小时候,阿爷和我说过好多妙华水镜的传说……虽然我没有试过,但留点水做纪念也好,多有意义啊。”   “行吧。”卫清漪无奈地接过她扔来的小瓷瓶,转身递给了裴映雪,“要不你装一点水?”   她大半身体都已经离开水镜了,再弯腰取水肯定又要沉进去,交给裴映雪更方便一点。   他轻轻接过了瓷瓶,微凉的温度碰到她的指尖,却没有熟悉的触感,而是一种虚无的,像穿过了雾气的感觉。   卫清漪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竟然越发透明了,几乎呈现出单薄的质感,仿佛冰雪暴露在日光下。   他整个人都变得苍白而易碎,好像下一秒就要消逝。   “等等,”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她之前可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这种现象,难道是妙华水镜造成的问题?   糟了,她险些忘记了,裴映雪虽然外表上和常人无异,但终究身负着邪异的力量,而妙华水镜却是世间最重要的几处仙迹之一,其中的水自然能净化邪祟。   就像真言教徒所使用的黑雾会和正道修士的灵力相互侵蚀,难道水镜中的水,对他也有类似的削弱作用?   那他还跟着她跳进来干什么……   她心口一紧,慌乱漫了上来。   裴映雪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唇边却依然带着笑意,自始至终,他的神色都很平静,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   他只是给瓷瓶里盛满水,轻柔地放进她手里,然后摸了摸她的头发,缓声道:“我可能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回来。”   “什么离开——”   卫清漪想牵住他,但他已经重新沉入水镜中,如同雪落寒潭,转瞬无踪,再也握不住他的手。   水镜平静如初,连一丝涟漪也没有,光洁地倒映着周围的景象。   但里面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还有她手中空荡荡的,系着银铃的红绳。   掌心处忽然传来一阵久违的刺痛,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上的印记。   从离开巢穴后,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再见到过这个印记的全貌,此时才发现,那层原本深入皮肤下的黑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浅淡了。   裴映雪说过,他现在是依托这个印记才能存在于她身边,所以现在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力量被削弱了,才会需要恢复吗?   乔慕青被这一幕惊呆了,手指着裴映雪消失的地方,满脸震撼地磕磕巴巴道:“怎、怎么回事……裴公子他……”   卫清漪知道她现在恐怕有很多东西需要解释,不管是她掉进水镜之前,裴映雪险些杀了文琼时所用的力量,还是此刻他忽然消失的原因。   但她思绪也混乱着,不知道怎么说起。   “慕青,你怎么来了这……卫道友?你醒来了?!”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王铭的声音突然出现,打断了乔慕青的失态,他脸上的诧异不比乔慕青少多少,快步走上前,目光紧紧盯着发呆的卫清漪。   随即,一个清润的声音唤道:“卫师妹?”   师妹?   卫清漪茫然回过头,眸中映入一个清风朗月般的身影。   他穿着原身记忆中清虚天的弟子服,由霁青和月白两色组成,眉眼深邃而英俊,舒朗如林间风。   她脑子还没回想起来,身体就已经先一步作出反应:“贺师兄?”   乔慕青说的没错,清虚天派来的人不仅是原身的熟人,而且还是经常被拿来和她相提并论的对象,同在百仙谱中名列前茅的少年天才,贺栩。   和原身一样,贺栩的剑名清商,因此有个“清商绝响”的雅号。   在清虚天的年轻同辈里,他和原身是最杰出的两个,原身出自九峰之一的小寒峰,而他则出自执明峰,因此被并称为云峰双秀。   “诶,你、你们来得正好!”   乔慕青呆滞半晌,仿佛想起来什么,一下子收回了指着水镜的手,飞快挡在了卫清漪面前,隔开了双方的视线。   “清漪刚刚说她从水镜中醒来,身体很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后遗症,需要休息。”   王铭见状略显讶然:“但怎么只有卫道友在,裴……”   乔慕青一个箭步上前,手肘狠狠怼了王铭一下,把他将将出口的话音怼了回去。   她压低声音道:“什么叫只有清漪在,本来就只有她在,你别乱说话。”   “对了,是这样。”王铭和她对视一瞬,立刻明白了暗示,硬生生改口道,“掉进水镜的只有卫道友一人,是我说错了。”   贺栩看了看窃窃私语的两个人,眼神不免有些疑惑,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他上前几步,绕开了乔慕青的阻拦,俯身关切道:“师妹,你现在感觉如何?我接到宗门消息时,只知道你遇上了意外,不想竟是和妙华水镜有关。”   被接连打了几番岔,卫清漪总算想起要从水镜里出来。   她反应过来乔慕青和王铭是在掩饰裴映雪消失的问题,悄悄给他们递了个感谢的眼色。   不过这一茬虽然暂且蒙混过去了,但她接下来要解释的事情估计还不少。   为了避免马上被问到,卫清漪先主动道:“贺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见她离开水边,贺栩伸出手搀扶了一把,而后回答:“那日城主府出事后,乔道友用自己的传讯符联络了玄同道,通报了千水之源被怨气污染一案,也提到了你在这里,是以宗中派我率人前来查看情况。”   说着说着,他的目光在她肩头处停留了一会。   卫清漪下意识在他看的地方摸了摸,摸到绢纱软软的手感,还有织得很精细的辫子。   她这才记起,掉入妙华水镜之前,她的头发一直还是裴映雪当时编好的样子,上面坠着小串雪白的铃兰花。   这本来没什么,可是被贺栩看到就不妙了,因为原身向来清简素雅,从来不会这样打扮自己。   卫清漪心中一紧,刚想着要不要解释,他便移开了目光,没有表现出要问的意思。   但没等她松口气,他又看向她身上藕荷色的衣裙,温声道:“对了,师妹怎么未穿着弟子服?”   她再次卡了一下:“这个……”   因为她刚穿过来就满身血,身上穿的衣服弄脏了,早就不能再要。原身的储物袋里倒是有备用,但被邪教徒拿走了,她暂时也拿不到。   所以不穿的原因很简单,单纯是没得穿,不过这个原因会不会稍微敷衍了一点?   但出乎意料,在这个问题上,贺栩依然没有为难她,见她一时没回答,便自发给她找出了理由。   “是因为游历人间,需要融入凡人的缘故?如果穿着弟子服,的确会被认出是修仙者,反而容易心生隔阂,师妹果然聪慧。”   卫清漪:“……嗯,没错,就是这样。”   她知道为什么清虚天内部传闻中,执明峰一直把他当宗主接班人培养了。   这可真是个公务员的好苗子啊。   *   从迷雾中走出来,卫清漪发现,城主府的情况果然和乔慕青说的一样群贤毕至。   本来清静的府邸已经被各种各样的人占领,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人影,穿各个宗门衣服的都在其列。   因为有清虚天的人在,云雾结界估计已经被调整过,除了水镜附近的雾气仍在以外,其余都淡化了,日光炎炎,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外面一片晴朗。   她随口感叹:“今天居然没下雨,难得见到这么好的天气。”   “你别说,”乔慕青对这个话题大有感触,一边说一边懊悔地跺脚,“我事后才想起来,千鉴城的雨可能是以前课上说过的异象!”   卫清漪不由得重复:“异象?”   被乔慕青这么一提醒,她也明白过来。   像她和乔慕青这种正经宗门的弟子,在修炼之路开始前自然都是要学基本课程的,而所谓异象,就是在她们学的理论知识里常常提起的一个概念。   它指的是邪祟聚集的力量过于强大时,使得周围环境为之发生异常现象的情况。   比如乱葬岗处可能常见乌云密布,风水不好的地方容易聚集邪气,因而导致格外阴冷,这些都是无需侦查,从外在就可以明显感受到的部分。   包括她在巢穴里时,因为周围尸骨过多而见到的迷障,那也算是一种特殊的异象。   但问题是,理论归理论,之前居然没一个人联系到这个关键点。   她喃喃自语:“对啊,所以城里天气变幻莫测,突然打雷下雨,可能是因为千水之源被污染的原因,造成了异象……现在污染被清理,天气就转好了。”   乔慕青一把抓住她的手晃了晃,表示两人所见略同:“就是这样!”   贺栩见她们两个讨论得热火朝天,笑着摇了摇头:“卫师妹从前沉着寡言,这么长时间不见,倒是变得活泼多了。”   卫清漪心想,其实真相是换了个人,而不是性格变了。   乔慕青闻言却迷之自豪起来,顺手戳了下王铭:“跟我在一起的人哪有不活泼的,你不知道这人以前呆木头一个,现在也会开玩笑了,哼。”   王铭无奈地瞥她一眼,慢下脚步,但也没有反驳。   “这是……”走着走着,卫清漪停住脚步。   眼前忽然出现一辆华美的仙舟。   这辆浮舟靡丽无比,上面以琉璃为饰,明珠作缀,周身流转着淡金色的灵光,光彩满溢间,将四周将散未散的薄雾映照得如同一层流动的琉璃。   清虚天虽然也有这样载人的灵器,但不崇尚奢华,很少使用,上三宗里,只有无妄仙宫会这么高调。   贺栩的声音适时响起,印证了她的猜测:“我今日来时,途中见到了无妄仙宫的虞将离道友,听说是因为城中的案件干系太大,他被特意派来善后。”   言谈间,仙舟光华闪烁,一行身着翠衫的仙宫弟子依次而下。   当先的是位温文尔雅的青年,他面容如玉,生得格外清俊秀丽,脸上又自然带着笑意,一开口就让人如同春风拂面。   他对众人各自致意,尤其与贺栩多寒暄了两句,而后目光落在前方的卫清漪身上,音色温润如春涧流泉。   “卫道友,好久不见了。”   卫清漪也礼貌道:“虞公子别来无恙。”   原身确实见过他,而且跟遇见虞宛是一个场合,都在两年前的仙门大比上,当时那场比试中,最后独占鳌头的胜者就是这个人。   虞将离来自无妄仙宫的虞家,家世显赫,本人也天资出众,一直是众星捧月的人物。   但他向来平易近人,丝毫没有少年成名的傲气,因此在整个修仙界风评极佳,百仙谱中后起之秀那一节直接把他排在第一位。   纷纷打过招呼后,他这才提起来意,一脸歉意地拱手道:“实在抱歉,是我们仙宫对千鉴城疏于管束,才会酿成如此灾祸,我万难推辞,尤其牵连了几位道友之事,仙宫必然倾尽全力补偿。”   他说话时,目光专注地看着卫清漪,瞳仁清润,仿佛蕴着诚恳的微光。   卫清漪避开了他的行礼:“我倒没有大碍,只是千水之源被污染得太厉害了。何况这些水还在不断汇入城中的水网中,毒害民众,所以务必要尽快清理。”   她只是掉进水镜里睡了几天,城里的凡人可是喝了不知道多久的尸水……单是想象一下都让人起鸡皮疙瘩。   而且乔慕青方才也说,里面的活尸实在太多,她和王铭辛白三人已经尝试过,但因为泉眼过深,他们只清理了上面的一部分。   不过即使如此,怨气的污染也变好了许多。   虞将离神色真诚,再次谦逊地开口致歉:“这是自然,一切后果我们都会负担。”   他当即对身后的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些翠衫修士立刻领命而去,行动迅捷而有序,虽然人多,但丝毫不乱。   先前他们在这里,因为不同势力齐聚,府里多少有些纷杂无序,但虞将离一来,便接管了城主府的种种事体,一桩桩处理得有条不紊。   卫清漪目睹这些,心中隐隐有一丝疑惑。   不管在原身的记忆里,还是眼前所见,虞将离都是一位温文尔雅且才能出众的青年俊杰。   在整个修仙界,只要是和他打过交道的人中,他待人接物的口碑也极好,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恶名。   但她在苏铃记忆中所见,却全然不是如此。   那么虞将离……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两人同居(?)   啊啊啊终于要写到同居2.0版本了,副本剧情写得我抓耳挠腮绞尽脑汁,磕cp使人精神焕发   另外我其实很想搞一点点比较含蓄的簧但是又不想和审核大战三百回合了……已老实求放过……    第57章   山峰连绵, 云影飘渺,霞光穿透流云,将两人御剑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卫师妹, 前面不远处就是离我们最近的陵光峰了……你为何一脸沉重?”   在呼啸而过的长风中, 贺栩转头看了卫清漪一眼, 面露惊讶。   卫清漪还能说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根本不想回清虚天啊。   在她从妙华水镜醒来之后, 贺栩就用手里的传讯符向宗门汇报了这件事,而清虚天的召回令来得比她想象的更快。   其实这本来没什么, 除非她决定叛出宗门,不然迟早是要回去的。但问题是,整个清虚天认识原身的人实在太多, 躲都无从躲起, 她一想到要怎么应付就相当头痛。   虽然卫清漪试过以帮忙善后为理由留在千鉴城,但由于城里的人手已经太充足, 无妄仙宫也充分表示出了愿意承担罪责的态度, 所以这个理由无法成立,她只能选择听从安排。   她好想叹气,又不能当着贺栩的面叹气:“没什么,就是好久没有回来, 我太想念师尊和其他人了。”   “啊,因为城中见面匆忙,我有个消息忘记要告知师妹了。”   贺栩恍然道:“在你下山游历后, 重华元君很快便宣布要闭关, 据说这次闭关短则几月,长则几年,所以师妹这趟回宗,只怕见不到前辈了。”   他口中的重华元君, 就是清虚天九峰中小寒峰一脉的首座,同时也是原身的师尊。   说到这里,贺栩似乎是怕她因为见不到师尊而感到惋惜,又特意补充了几句。   “不过师妹也无需担忧,我师父和我提到过,元君前辈是由于心有所悟才选择闭关。如果能在这趟闭关中真正领悟,前辈的修为一定会大有进益,这是难得遇到的机缘。”   但其实卫清漪一点都不惋惜,她甚至眼前一亮。   “我师尊闭关了?”   怎么才说起来,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从天而降的特大好消息。   毕竟最熟悉原身的人就是她的师尊,少了这个方面的人际关系,她被戳穿的可能性就小多了。   贺栩的眼神略有些疑惑:“……师妹这是高兴还是失望?”   “失望,失望,我太失望了。”   卫清漪马上拉平忍不住翘起来的嘴角,假装左顾右盼:“对了,我们是不是快要穿过宗门外的结界了?”   清虚天整座宗门都隐藏在连绵的群山之间,由几大主峰和周围的从峰组成,宗门中设有结界,从外只能看到茫茫的云雾。   加上这里地势复杂,如果不是有内部弟子接引,很难找到进入的方法。   贺栩也不再追问,笑着看向前方:“说得不错,你看,师父遣来的引路使已经到了。”   在他所指的地方,两只纯白如雪的仙鹤破云而出,伴随着清越的长唳,它们拖曳着灵光,翩翩而下,身姿轻巧地停在了卫清漪面前。   这两只白鹤羽翼洁净,飘然带着仙气,就连曲颈时,周身也环绕着一层璎珞般的流光。   贺栩指尖捏诀,收起了清商剑:“看来是师父知道了我们刚回来,所以特地让仙鹤前来迎接。”   卫清漪一愣:“你刚才给你师父传讯了吗?”   她没看到贺栩有传讯啊?那他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贺栩却摇了摇头,无奈道:“师妹难道忘了,我师父最长于心易和推演,无需我告知,他自然便能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到达。”   卫清漪跟着他收剑入鞘,轻轻踏上仙鹤的背部,心里有点犯嘀咕。   搞这么大阵仗,总觉得来势不妙啊……   没想到她这趟回程的第一步,居然就是直接面见了清虚天的宗主。   宗主是个仙风玉骨的道人,白发白须,坐在一张普普通通的云纹木案后,膝头搭着拂尘,静视着面前桌案上青烟袅袅的香炉。   这是贺栩的师父,清虚天九峰共尊的宗主,司冥真人。   司冥真人辈分很高,连原身也不清楚他具体活了多久,但从原身的师尊在清虚天时起,他就已经是宗主了。   不过他虽然地位超然,但从不在外人面前摆什么前辈架子,和原身的师尊重华元君也常有往来,私交很好,所以原身对这位宗主并不陌生。   她老老实实地按宗门礼仪见过司冥真人,而后和贺栩一起在两侧的蒲团上落座。   司冥真人面貌和善,等他们都坐好后,才缓缓开口。   “千鉴城中的变乱,我已经听阿栩禀报过了,既是无妄仙宫那边惹出来的事端,便需先观其态度。只是这件事干系重大,恐怕还有得纷争,阿栩,你回来时城中状况如何了?”   贺栩谦然道:“回师尊,如今虞城主昏迷,主事吕惇被杀,是以城主勾结真言教一事还无法查清。所幸仙宫已经在着手净化千水之源,竭力挽回对城中生灵的损害。”   司冥真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卫清漪,语调温和地说:“清漪,我听闻你与玄同道弟子及一位散修,率先勘破了其中的疑云,查出了某些邪魔外道暗中酝酿的阴谋,此事你做得很好。”   “不过,这趟游历中,你为何始终不联络宗门?”   实际上,这位老者的态度丝毫不严厉,对她说的话也更多是认可和鼓励。   但不知为什么,他身上自带一种凛然的气度,以至于面对他时,卫清漪不由得绷紧了弦。   她先是按和对王铭他们一样的说法,解释自己失踪的原因,最后搬出了酝酿很久的借口。   “我之前被真言教徒暗算,一度重伤昏迷,还好被随身的本命灵剑唤醒,但因为伤势过重,养了好久才恢复过来,加上储物袋被夺走,所以一直无法联系上宗门。”   当然真相完全不是这样,她只是担心如果回宗,可能会被熟人认出换了灵魂。   而且更重要的是,当时她也没想在这个世界长久呆下去,更想从主角团那里找到回去的方法。   她悄悄打量着眼前仙风道骨的真人,心中七上八下的,自己也不确定这种借口能不能说服他。   但司冥真人不置可否,从面上更看不出来他是否相信,他只是点点头,又道:“那后来,你是怎么卷入千鉴城的风波的?”   卫清漪只好硬着头皮接话:“我养好伤后,想追踪伤我的那几位真言教徒的踪迹,机缘巧合之下追到了望月津,遇到了同样是追踪真言教的几位同伴,所以就和他们一起同行了。”   “是么?”司冥真人语调依旧平淡,说出的事实却让人心头一紧。   “你的命灯,中间熄灭过一次。”   卫清漪衣袖下的手忍不住攥紧了。   她听到司冥真人徐徐道:“弟子外出游历,命灯应交由师尊保管,因重华闭关,你的命灯暂存于我处。我亲眼所见,那盏灯曾经熄了一刻……而后复又重燃。”   贺栩似乎也不知道命灯出现过这种情况,他沿着自己师父的视线,不解地看向卫清漪:“师妹,竟有此事?”   很不幸,卫清漪根本没想到还有这一茬等着她。   她强行镇定下来,飞快地思考着怎么解释:“那、那时候我伤得太重,的确昏过去了一段时间,没准命灯熄灭是这个缘故。毕竟我当时已经神志不清,多亏混沌中被剑唤醒,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司冥真人静静听完她的回答,默然半晌,忽而叹息一声。   卫清漪被叹得心惊胆战,生怕他下一刻就会脸色大变,突然给她上个百八十种验魂手段。   她可经不起这种检验,那是先招还是等等再招?   但还好,这种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司冥真人雪白的长须轻拂衣襟,望向她的目光并没有露出厉色,反而还略带几分安慰之意。   “既是如此,你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否则,我都不知如何向重华交代。”   话音一落,场上无声凝重的气氛顿时松动下来。   贺栩大概是察觉到了氛围的缓和,适时开口道:“师妹的确有上天庇佑,在坠入妙华水镜后竟然能苏醒,实在是难得的幸事。”   “哦?”司冥真人白眉微扬,“还有这回事,你怎么尚未向我提起?”   贺栩温声解释:“我也是去往千鉴城时才获知,之后诸事缠身,便没有来得及禀明师父。”   了解这件事的人本来就不多,自然也不可能大肆宣扬,所以知情的无非是亲身参与了事件的几人,还有他这个偶然目睹的局外人。   司冥真人再度看向卫清漪,神色转为肃然。   “我倒不知你竟还经历了这样的凶险,能从妙华水镜中生还……这是百年一遇的奇事,你是如何做到的?”   卫清漪诚实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真的是运气。”   说实话,这个她真没法解释了,因为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当时在水镜中唤醒她的那个神秘声音到底是谁。   她只是实话实说:“我坠入水镜中,果然和典籍记载的一样陷入了梦境,但后来被一个声音唤醒。我不知道那声音从何而来,但被唤醒后,就知道要如何挣脱梦境了。”   司冥真人道:“那个声音说了什么?”   “什么……弱水……我还有没做完的事情……之类的?”   事实上,虽然已经成功脱离了水镜,但她至今还是没有真正弄懂其中的含义,更猜不出来什么头绪。   “弱水……”司冥真人陷入了沉吟。   但他也没有再继续深究的意思,而是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和她寒暄了一会,内容大体上是关于原身的某些旧事。   好在卫清漪确实有原身的记忆,所以都能答得上来。   然后,他又向两人指点了几句修行要诀,卫清漪顺便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会知道他们到达宗门外的时机,司冥真人笑呵呵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没有那么玄妙,无非是最基础的天人感应。我在清虚天这些年,早就和护宗结界生出了感应,不要说你们,哪怕一只鸟飞过云障,也必然是瞒不过我的。”   居然是这样,她还以为真是靠贺栩说的什么心易和推演呢。   不过就算是这个程度,也足以说明司冥真人的厉害了,她表示惊叹:“宗主的境界果然远超旁人。”   司冥真人却抚须笑了起来:“不必自谦,如今的世间,说到底已经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至于我们这辈人,早就闭关的闭关,隐退的隐退,我的老朋友里,也只剩下我还厚脸皮占着这个宗主的位置了。”   最初的几句探问结束后,他身上令人凛然的气质悄无声息地隐没下去,此时坐在案后的,只是一位眉目慈和的长者。   香炉还在无声地燃着,烟气袅娜,把他的身影氤氲得越发平和近人。   又闲谈片刻,卫清漪和贺栩都告辞离开。   两人走出门后,司冥真人依然坐在原位,凝视着炉中浮起的青烟。   烟雾缓缓上升,在空中化为成百上千道细微的灵丝,但没有出现任何诡谲的扭曲之象。   这代表刚才的会面中,并无邪祟的力量存在,至少坐在香炉附近的两人身上,不曾发生过夺舍或者还魂这类悖逆天道的禁术。   他眯起眼,语气有淡淡的疑惑。   “没有异样么……”   *   小寒峰是清虚天九峰中最高的一座,因其孤高和清寒而得到此名。   从山脚蜿蜒而上,亭台楼阁越来越稀疏,人声越来越冷清,过了半山腰,就只剩下寥寥的几处建筑点缀在山雾间,还有峰顶一座楼台于云海中若隐若现。   “吱呀”一声,卫清漪推开木门,打量着自己将要入住的这座屋子里的景象。   扑面而来的不是她预想中的尘埃,而是一股似有若无的暗香。屋内的陈设非常干净,看不到半点浮尘,只有外面的天光透过木窗照进来,照得满室清辉。   房间的布置和她从原身记忆里看到的一样素雅整洁,应该是施了法诀的原因,虽然有些时日无人打理,但也不显得蒙灰。   她合上身后的门,隔开外界,确认无人打扰之后,才终于能低头细看手上的印记。   用灵力轻触时,黑色仍会隐隐浮现出来,带来一阵熟悉的刺痛。但疼痛感已经比最初减轻了许多,仿佛随着印记变淡,这份力量对她的侵蚀也随之削弱。   裴映雪突如其来的离开让她有些担忧。   虽然他消失前对她承诺了很快就会回来,她毫无疑问相信这句承诺,但这种从没有出现过的情况,终究让人难以安心。   “到底为什么会消失啊……”   卫清漪心不在焉地绕过屏风,往被隔开的里间走,脑袋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凉凉的,柔滑的,并不疼痛,像是陷在了带着清冽气息的衣料里。   她呆呆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白衣身影。   刚才她就是撞在了他胸口。   逆着窗棂漫入的光,裴映雪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手指没入她的发丝间,拈起了那串小小的铃兰。   他眼底含着笑意,柔声道:“你还戴着。”   “对啊……不对,你回来了?!”   卫清漪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几乎没有经过思考,然而身体的行动先于意识,在她回过神来之前,就已经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她不得不承认,虽然她一向不喜欢依赖别人,但穿越这么久以来,确实早已经习惯了有裴映雪在身边的状态。所以他不在的时候,总会下意识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一时有好多话想说,但最后也没憋出几句,只好继续埋在他衣服里:“吓死我了,那天你突然不见,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我答应过你尽快回来,就不会食言。”   他唇角微弯,从卫清漪发尾那串轻颤的铃兰上松开手,转而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某件事物。   “何况……我还没有拿回我的礼物。”   银铃声又响起,清脆如碎玉。   卫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牵住的是她在千鉴城里和老婆婆学着自己编的那条红绳。   裴映雪在水镜里消失后,红绳就暂时被她戴在了手上,怪不得他说要拿回来。   但她的关注点不在这儿,她立刻反握他的手,不太确信地捏了捏,这次摸到的是正常的实体,凉而柔软的肌肤,其下有着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触。   “你的身体恢复了?”   她仰起脸,望着他漆黑的眼瞳:“那之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就消失了?”   在妙华水镜中,他消散的那一幕让她不自觉有些紧张。   也许是因为到了现在,她已经是发自内心地把裴映雪当成一个和她同样的正常人来看待。   即使正常人不会突然冒出触手,也不会有那种诡异的阴影力量。   但她依然相信,无论外在表现如何难以理解,他也依然是有着情绪和温度的人。   可能在现实中,他永远也不会像梦境里的少年那样热烈而无所顾忌地袒露自己,把他的心和感情放在一个可以被轻易伤害的位置上。   但裴映雪就是裴映雪,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模样,都只是他。   他任由她反复尝试,神色温柔,耐心地解释:“那只是因为印记的力量一时不够稳定,现在已经没问题了。”   卫清漪又试了好几次,甚至还把手放在他衣襟里,试探着摸了摸他衣服下的部位,的确是正常的触感,没有再出现当时那种情况下的异样。   裴映雪并不躲闪,只是缓慢地梳理着她散开的发丝,声线很轻,但沉静而笃定。   “不用担心,无论什么时候,我总会回到你身边的。”   -----------------------   作者有话说:这里已经过了几天,所以头发是漪漪自己重新梳过的,但她还是把花戴上了   雪:表面平静其实超开心    第58章   清虚天的住处确实比千鉴城要清冷很多, 不论温度上还是烟火气上。   住在城镇上的客栈里,即使后院远离街道,也还是能时不时听见时大时小的动静, 交谈的人声, 脚步声, 门窗开启又关闭的吱呀声。   但这些在小寒峰都不会出现, 山中的日夜如同溪流中淌过的水一样缓慢而沉静,夜间也只有偶然的一些鸟鸣和山风吹动树叶的沙沙轻响。   “突然闲下来, 怎么还有点不太习惯了……”   卫清漪懒懒地坐起身,舒展了一下睡得发僵的四肢,然后慢吞吞靠在床头竖起的软枕上。   她看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晨光发了会呆, 一时间竟然有种不太真切的感觉。   按常理而言, 就算回到了宗门,也还有不少任务排队等着她处理。但因为她刚刚游历回来, 而且在千鉴城卷入了一场大案, 司冥真人特意让她先休息几天,不用急着参与宗中事务。   所以认真一算,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起,不是在巢穴里打鬼就是在千鉴城追活尸, 这居然还是第一段可以称得上“放假”的清闲日子。   不过话说,今天她都起来了,裴映雪居然还没有醒, 这可不是常见的情况。   卫清漪转过头, 望向床另一侧。   他仍无声闭着双眼,漆黑的睫毛垂落着,柔顺地覆在眼下,肤色白如新雪, 看起来有几分意料之外的乖。   “……睡得这么熟啊?”   她倾身向前,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他的脸。   指尖触及的肌肤带着凉意,纤长的睫随之一颤,他蓦然睁开眼,抓紧了她的手。   “诶,我弄醒你了吗?”她不好意思地蜷起手指。   本来只是想看看他在睡梦中会不会怕痒,没想到,这人就连睡着了的时候也还是这么敏感。   “不是,没有。”   他的视线有些涣散,似乎好半天才能聚焦:“我以为你……突然不见了。”   卫清漪的第一反应是不对劲:“这话难道不应该是我说?”   她可没有直接消失过,连从巢穴离开的时候,也是等他醒来后说清楚了一切,最后当着他的面走的。   不过裴映雪的神情让她很快明白过来,她下意识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你做噩梦了?”   小时候如果做了噩梦被吓醒,家里的阿姨就会这样做,看她有没有被吓出冷汗,有的话就要打开灯哄她,等到收了惊再继续睡觉。   他额上是不会有冷汗的。   但她也只是习惯性这么做,就像对待正常人一样自然。   裴映雪怔怔望着她,片刻道:“是梦吗?”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睡眠中做过梦了。   从他堕入黑暗时开始,黑暗中无光,也没有梦境,只有渴求着吞噬他灵魂的贪婪恶念。   卫清漪抬起被他紧握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不然呢,我不是好端端在你面前嘛,你看,你都还抓着我没放开。”   她半点也没有挣扎,继续让他牵着,举起另外那只没有受限的手,做出发誓的手势,一本正经地保证。   “我不会莫名其妙离开的,就算有事需要离开,我也肯定会告诉你,所以没关系,那只是个噩梦而已。”   他定定凝望她半晌,黑眸中漾开一丝清浅的柔光。   “好,我相信你。”   *   房间里各项陈设都很简单,梳妆台上总共只有一面镜子,一个小巧的妆匮,妆匮里头装的东西也不多,首饰更是稀少。   镜子前,卫清漪端端正正地坐着,等着他从妆匮里拿起木梳。   梳齿一下又一下地滑过她的头发,动作放得格外轻和缓慢,长发逐渐被梳理得柔顺,然后织成辫子。   “你学什么都好快啊。”她忍不住感叹,“明明最开始,连发带都要我帮你系的。”   她理所当然地想,现在肯定已经不再需要了吧。   裴映雪手势一顿,语调低了下来:“以后……你不打算给我系发带了?”   卫清漪疑惑地通过镜子和他对视:“你不是已经很熟练了嘛,这种小事难道还要我来?”   话音未落,缠绕发丝的手指停了下来。   裴映雪一动不动,注视着镜子里她的脸。   虽然他没说话,脸上也一如既往没有太多情绪的波澜,但卫清漪依然看出了某种隐藏的执拗。   还有点藏得很深的……委屈。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懂了:“所以你还是想让我来,早说嘛。”   他的眼神是这个意思吧?她应该没有读错?   裴映雪对此没有直接表示,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但他重新抬起手,取过桌上的绢纱铃兰,点缀在编好的发辫上。   卫清漪悄悄打量着他的表情和神态。   嗯,从行动上来看,应该是这个意思。   她轻咳一声,语气软了下来:“你刚才那样,和梦境里的样子好像。”   一样的别扭,一样的有话不爱直说,但也从不发脾气,只是喜欢闷在心里,沉沉地盯着她,然后靠她来猜测。   “那你现在还和那时候一样吗?”   卫清漪一愣:“啊?什么?”   他望着镜中她懵懂的眼睛,确定地重复:“在梦里,你说你喜欢我。”   她脸上蓦地烧了起来。   话题怎么又绕回到这件事来的……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否认,那确实是她说过的话。即便当时是为了哄他,可如果没有足够的真心实意,她也是不会拿这种事情骗人的。   事到如今,她觉得不如直白一点,坦然面对其中的纠结,不要再绕弯子了。   “所以你呢,你是怎么看待这句话的?”   她抬起眼,从镜子里看着那双漆黑的眸子,认真地问:“你喜欢我吗?”   “嗒”的一声轻响,木梳被搁在妆台上。   裴映雪指尖缠绕着她的发尾,眼睫低垂。   卫清漪曾经问过他两个无法回答的问题,第一次是在要离开的时候,她想要知道,自己和他养过的花有什么不同。   第二次,是在千鉴城里,她忽然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她。   在落入水镜前的那夜,他想清楚了这些答案中的一部分,但又还想得不够清楚。   但这次他决定回答,即便那也许不能称之为真正的回答。   “……我还不明白。”   他不明白如何算是喜欢,如何算是爱,如何会生出那些无法消散的困惑和在意,又为什么掌控不了因此而悸动的心。   裴映雪俯下身,从身后慢慢环住她,将脸埋进她垂落的发间,是全然依恋的姿态。   他逸出的声音轻微,在这寂寥的静室内,竟显得有几分脆弱。   “所以,你教我吧,什么样才能称之为喜欢。”   *   “首先,喜欢一个人会格外在意对方的感受,不想做伤害那个人的事。”   卫清漪一边沿着石阶往山顶爬,一边绞尽脑汁翻出她为数不多的情感知识。   “其次……其次……就是要对喜欢的人好,特别是对方也付出了很多心意的时候,更应该主动表现出积极的反馈。”   然后,她就说不出来什么了。   裴映雪说要她教他,但是实际上,她自己也根本没有谈过恋爱。   就这么一丁点儿的理论经验,还是她的好朋友当初怕她真谈上以后变成滴水不进的恋爱脑,于是未雨绸缪,强行给她提前灌输的。   她顿住了脚步,发现自己越说越乱,像个绝望的文盲:“反正大概就是这样了,你能听懂吗?”   裴映雪若有所思:“听起来不难。”   “不是在于难不难,是……”   卫清漪一时语塞。   好像也对哦,她说的这些裴映雪早就都做到了,甚至他做的可能还更多。   那她还有什么可以教给他的?说到底,她自己知道的也就这么些了。   “算了,”卫清漪欲言又止,因为确实没话说,只好回归当前的行动,“我们还是先爬上去吧。”   她觉得两人单独呆在房间里,气氛容易变得很微妙,所以才拉他来爬小寒峰。   只是清虚天毕竟不同于千鉴城,宗门里到处都是认识原身的人,而她又没法和其他人解释裴映雪的身份,所以最好避免他被别人看到。   好在小寒峰的弟子本来就不多,多数住在山腰而下,尤其首座闭关后,事务都交给了执法长老代管,需要往上面来的人就更少了。   “呼……霜见台到了。”   卫清漪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阔起来。   通往峰顶的台阶很长,其实她可以御剑上来,但本来就是为了找点事干,没什么必要。   这片平台因为霜雪覆盖,寒风凛冽,平时几乎不会有人来。大片白皑皑的雪照着日光,明亮得近乎晃眼,他们从中走过,留下了两行寥落的脚印。   卫清漪弯下腰,用手掌慢慢拨拢,从石块的缝隙间拢起一小捧雪。   她凑到裴映雪面前,和他的肤色比较了一下:“你竟然真的有这么白诶。”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觉得他看起来像原身记忆里小寒峰上的霜和雪。   他配合地歪了歪头,脸颊不经意地轻轻蹭过她的手掌,沾上了几粒细碎晶莹的雪屑。   卫清漪马上松开手,抖落掌心里松软的雪,又用手背给他擦了下脸:“别沾到了,多冷啊。”   这上面的风很大,温度又低,周围寒气刺骨,要不是她有灵力护身,再加上运转法诀驱寒,穿这点衣服肯定人都要冻僵了。   裴映雪却摇了摇头:“我不怕冷。”   “那倒也是……”   卫清漪放下手,和他并肩走上峰顶的高台。这座楼台矗立在凝冻不化的积雪间,本身也覆满了霜雪,宛如冰雕玉砌,超然于尘世之外。   云雾散去的时候,站在这里,能看到下方的雪漫延又消退,到山腰以下,就恢复了郁郁葱葱的青翠。   “对了,你知道小寒峰顶上为什么这么冷吗?”   这座峰虽然比其他主峰都高,但毕竟也没有高得夸张,又不是什么高原雪山,何况山腰下面的地方并不算很冷。   所以正常情况下,峰顶这处地方本来不应该冷到冰雪终年不化的地步。   她刚了解到的时候,还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来着。   裴映雪轻声回答:“因为这些山底下布有阵法。”   “你怎么知道!”卫清漪睁大眼睛,“亏我还酝酿了一下,准备给你解释的。”   她刚想学乔慕青卖关子,结果从开始就失败了。   裴映雪清润的黑眸静视着她,唇边明明噙着一抹笑意,但语气却显得很正经。   “那可以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你再重新给我解释一遍。”   卫清漪没好气地锤了他一下:“你以为这是陪小朋友演过家家游戏吗?”   不过他说的完全没错,小寒峰之所以如此寒冷,就是因为清虚天几座主峰的下方有个规模庞大的聚气法阵。这个法阵有一阴一阳两个阵眼,而小寒峰正好处于阴极的阵眼上。   当然相对的,还有另一座山是阳极的阵眼,那里的自然环境比小寒峰还差,连草木都长不出来。   但这算是清虚天比较核心的隐秘了,连原身也是被师尊教导后才了解到。   裴映雪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明显能看出来?   她不解地偏过头看他:“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啊?”   裴映雪静立在霜见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几座云雾缭绕的青峰,凛冽的山风裹着细雪的冷,吹得他身上的白衣飒飒而飞。   他默然片刻,才刚要开口,卫清漪忽然抓住他的袖子,急急道:“等一下,你的眼睛怎么又泛红了?”   转瞬间,他眼底再度浮现出那抹幽幽的暗红。   这一次,连他自己也像是没有察觉到,闻言微怔:“是吗?”    第59章   “是啊。”卫清漪左看右看都是红的, 然而他神色如常,没有突然转化成另一个人格。   说来奇怪,那夜掉进水镜前, 他同样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明明瞳色变成了明显的暗红, 但黑人格到最后也没有出现。   这在以往是从没有发生过的事, 如果说其中有什么共通之处,就是两次都和妙华水镜相关。   第一次他们靠近了水镜, 第二次,也就是这次,他才从水镜醒来不久, 所以难不成是妙华水镜造成的问题?   而且, 假如真是因为水镜的话,那他今天早上无缘无故做噩梦, 是否也一样出于这个原因呢?   卫清漪反应过来:“是不是从妙华水镜醒来之后, 你就一直在受到影响?”   裴映雪和她对视一刻,从她眼中看到了某种不允许敷衍的严肃。   他终于道:“只是神魂稍微有些不稳,没有大碍。”   神魂不稳已经是修仙者最凶险的征兆之一,还没有大碍?这种离谱的说法, 哪怕乔慕青听了都要摇头。   虽然放在裴映雪身上也正常,他向来什么都不直说。   卫清漪有点苦恼,无论如何, 他是因为她才会坠入水镜, 怎么说她也应该负一部分责任。   那她有什么方法能帮上忙?   神魂不稳……这么说,好像她看过这方面的法术。   但这种情况能不能用啊……   她正犹豫间,裴映雪问:“怎么了?”   卫清漪抿了抿唇,迟疑地提出来:“就是, 关于这个问题,我觉得我可能有办法可以帮你,但是取决于你愿不愿意。”   “什么方法?”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秘籍,翻开给他看:“是我之前在这个上面见到的。”   这卷秘籍是她当时从巢穴里拿到这个储物袋的时候就在里面的,除了杂物以外,袋里只有这一本书。可以想象,它肯定是原主人留下来的得意之作。   虽然她对邪修法术没有修行的想法,但是本着知己知彼的原则,还是把书仔细翻看了一遍。所以她记得秘籍上有个特殊符咒,写书的人称之为通灵咒。   根据书上的说法,此咒可以让使用者直接连通他人的魂识,影响他们的心念和认知。在注解里,写书的人还特意说明,他发现该方法能用来弥合受损的魂魄。   当然,他发现这个现象不是在什么好的情况下,只是拿另一个教徒炼制失败的活尸做实验的时候,偶然意识到这么做能让活尸的灵性残留得更久而已。   但总的来说,在一整本的邪法里,这个符咒的制作方法几乎可以说是最简单的,因为它的使用要求很高。   跟其他可以强制用的不一样,这个必须要被施用者本人心甘情愿,或者神智已经溃散到活尸那种无法反抗的地步才行。否则,单是在连通魂识的过程中,使用人就会被排斥和反噬。   她不太确定裴映雪会不会让她这么做,毕竟,这个方法几乎要把他自己的精神世界完全对她敞开。   “上面的效果你也看到了,如果你让我用的话,我会有能力影响你的记忆,篡改你的认知,甚至达到类似洗脑的效果。”   卫清漪态度很端正地强调:“所以这件事情完全取决于你,因为对你来说,肯定会很危险。”   毕竟是邪修的术法,多少带点恶意。   而且和妙华水镜那种拥有独立思维的幻境不同,这个方法中的两人并不平等,因为一旦使用,她就是纯粹的主导者,处于绝对优势地位。   但裴映雪看到那些文字,却出乎她意料地轻笑一声:“这不是很好吗?”   卫清漪匪夷所思:“好在哪里?”   他似乎觉得很有趣,笑得温柔极了,眸子里波光潋滟,如同微风初渡的春水。   “说起来,我还没有过像傀儡那样被人操纵和控制的感受,如果是你这样做……想来应该会很有意思。”   卫清漪:“……”   怎么听起来好怪。   明明他们要干的是治疗神魂的正经事,不是要玩字母小游戏吧?   *   原本觉得山中的日子缓慢,但有人在身边,一天似乎也很容易过去。   随着旭日升起,清晨再度降临。   卫清漪一觉醒来,鼻端萦绕着香气。   好香,像是某种花的气味。   她迷迷糊糊地闻了闻,沿着香气飘来的方向转过头,看到床头放着一只编得很精致的花环。   花环用藤条为底,上面点缀着雪白和浅紫色的野花,大概是从清晨的山路旁边摘下的,花瓣间甚至还带了未干的露水,清新而芬芳。   床帐已经被掀开,花环后的人正端详着她的睡姿。   卫清漪这么一转头,刚好和他对上视线。   她看看花环,又看看裴映雪,只能想到一种可能:“这是你编的?”   裴映雪坐在床侧,见她醒来,也不为自己的注视被发现而赧然:“你知道?”   “当然了。”卫清漪马上理直气壮道,“这么明显,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说实话,其实她还真没看出来,主要是靠对他的了解瞎猜的……   但是在此前的红绳事件后,她总算也扳回一城。   他微微含笑,垂下眼帘,看着她兴致勃勃拿起花环,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上面带露水的野花。   昨日卫清漪告诉他,若是喜欢一个人,就要学会对她好。   他还不太确定这个“对她好”的含义究竟是什么。   但她此时看起来心情很好,就像他在摘下这些野花时,想到要送给她的心情一样。   心脏传来一丝隐秘的拉扯感,清清淡淡,若有若无,却始终挥之不去。   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也藏了一颗晨露,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那露珠便会在心尖上轻轻滚动。   “我很喜欢,你给我戴上吧。”   卫清漪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对这个惊喜礼物非常满意,决定今天也不用编辫子了,直接佩上花环就好。   她把花环放到他手里,然后掀开被子蹭过去,等着他给她戴。   他反应向来很快,但这回居然一时没有动静,像是在为某些事情出着神。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她疑惑地在他眼前挥了一下手。   裴映雪回过神来,低眸道:“没什么。”   他拿起花环,先给她理顺鬓边的发丝,然后把藤条编成的环戴上去,雪白淡紫的花朵点缀在翠枝和黑发间,鲜妍得耀眼。   戴好花环,卫清漪依然盯着他专注的脸:“我好像明白了。”   “什么?”他一怔,收回了手。   “就是,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让我系发带了。就像我自己也可以编花环,但如果是你特意编来送我的话,感受就完全不一样……”   她回味了一会,作出客观总结和评价:“果然这种事情还是要靠亲身体会才行。”   说起来,司冥真人给她宽限了七日假期。   距离假期结尾其实还早,卫清漪就算起床也没有太急迫的日程安排要做。   不过鉴于昨天已经休息了一日,她今天准备干点正经事了。   换了身衣服后,卫清漪走出屋外,指尖灵光流转,传讯符亮了起来。   “慕青,你们那边还忙着吗?”   离开千鉴城前,她从贺栩那里重新拿到了清虚天的传讯符,又和乔慕青互换了符印,所以回到宗门之后,两方还能隔空叙话。   乔慕青清亮的声音从玉符中传出来:“没有,一点都不忙了!我本来想着那么多活计会需要帮把手的,结果虞少主一来就都安排好了,现在都是无妄仙宫的人在负责。”   这句话里的虞少主,自然是那位被派去善后的虞将离。   卫清漪回忆起了临行前见到的场景:“他好像威望很高,我看无妄仙宫的修士都听从他的话。”   “当然是了。”乔慕青深以为然,“谁不知道,无妄仙宫历代的宗主之位都是虞家人在坐,这一代无非也是从虞家选,虞将离是他那些堂兄弟里面最出名的,没意外的话肯定就是他了。”   这在无妄仙宫,乃至整个修仙界里,都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实。除非虞将离意外身死,否则其他人都默认,仙宫宗主的位置将来必然是他的。   也正因此,有些仙宫修士会直接尊称他为少主,乔慕青估计是这几天和他们打交道太多,耳濡目染,也被传染了这个称号。   卫清漪继续问:“那现在千水之源的污染都被清除了吗?”   交流忽然断了一下,玉符中传来椅子在地面上拖动的锐响,接着是乔慕青扬高的嗓音,显然是在招呼旁边经过的人。   “王铭,小白,我正和清漪说话呢,你们俩也一起过来呀!”   等那边动静平息下来,乔慕青才回答上她先前的问题:“嗯嗯,无妄仙宫那边来了很多人,把千水之源掏了个底朝天,保证里面再也没有活尸了,我看他们态度挺用心的。”   王铭似乎被拉到了近前,声音也随之响起,带着一丝严肃,可以想象到他脸上的表情。   “这次事情闹得太大,各方势力都来了不少人,当下千鉴城内外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哪里敢不尽心尽力?况且……”   他顿了顿,“如果不是事态彻底败露,这些仙门大宗向来眼高于顶,怎么会把城中凡人受的罪放在眼里,如今的作态,不过是做给其他大势力看罢了。”   乔慕青立刻不服气地反驳:“你就是对仙门偏见太深!城主犯错是他的问题,无妄仙宫已经好好承认了错处,现在拨乱反正有什么不对?凭什么非说是做给别人看的?”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辛白忙不迭地打圆场:“慕青姐说得在理,王铭哥所言也有道理,两边都消消气……”   几道声音混在一起,虽然显得有些吵吵嚷嚷,却也透着一股难以分隔的熟稔。   隔着传讯符,她仿佛都能看见这几个人是如何闹成一团,乔慕青大概会追着王铭理论,再被辛白满头大汗地劝阻住。   等到吵嚷声稍微安静下来,乔慕青懊恼的声音才迟迟冒出来:“哎呀,都怪王铭打岔,我差点忘记还在和你传讯了!”   卫清漪忍不住笑了起来:“没什么,听你们这样说话,倒是让我感觉又回到了城里。”   “说明王铭这个人总是这么气人。”乔慕青气鼓鼓地谴责,然后又道,“对了,有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仙宫那边应该转告清虚天了。”   “我回宗门之后都在休息,还没听说千鉴城最新的动静,是什么事情?”   “就是——”乔慕青声音略低下去,有几分迟疑,“虞宛死了。”   卫清漪蓦然愣住:“……啊?”    第60章   传讯符一寸寸黯淡下去, 卫清漪还是心不在焉地站在原地,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有毛茸茸的触感蹭了蹭她的颈侧。   “啾?”她被山雀清脆的鸣声唤醒。   卫清漪低下头,望向那只小鸟圆溜溜的黑眼睛, 里面清晰地照出她的影子。   它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她肩头上, 也不知道到底停了多长时间, 像是被她冷落得久了, 于是不满地轻啄她的衣领,执拗地寻求她的注意。   她一点也不意外地回过头, 果不其然,房间的雕花木窗被打开了。素雅的窗棂向两侧敞着,窗台上零星散落着和花环上一样的几朵野花, 洁白和淡紫交错, 如同画框上的点缀。   画框中站着白衣若雪的美人,风吹动他的衣衫, 翩跹轻盈, 不胜飘渺。   那双眼眸也和她肩头的雀鸟一样黑润而无辜,却总是在悄无声息地凝望着她,无论她发现还是没有发现的时候。   见她察觉,山雀扑簌簌扇动翅膀, 朝着操纵者的方向飞回去,乖巧地落在窗台上。   卫清漪也随着走过去,隔着窗台仰脸看他, 用眼神表示自己明晃晃的控诉。   “我怎么觉得你老是在监视我?”   虽然她已经跟裴映雪讨论过这个问题, 讨论的结果是她解释失败,但问题是,他这个监视频率也太高了点吧。   她就只是和乔慕青通讯了一小会而已,都没意识到他什么时候又转变了傀儡。   偶尔监视那么几次她就忍了, 这种不良习惯他能不能收敛一下?   然而裴映雪半点没有想要掩饰的意思,他接住那只完成了任务的山雀,乌黑的眸子坦然回望着她,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   “我想看你,如果这样算是监视的话,你也同样可以监视我。”   卫清漪:“……这不对吧?”   这是正常回应吗?   难道不应该认错,然后说,我以后再也不监视你了,或者我尽量不要,展示一下自己的积极处理态度?   裴映雪轻轻嗯了一声,状似困惑:“为什么不对?我在意你,所以才会想看到你,你不在意我吗?”   他目光幽幽,带着一丝晨露般淡薄的凉。   好好好送命题又来了。   卫清漪直觉气氛急转直下,她如果当下敢回答是的话,今天的事态肯定要不妙。   她迷途知返,果断投入这套新逻辑:“可是我又没有像你这样的傀儡,哪有办法监视你。”   裴映雪倒是很有耐心跟她讨论监视自己的方法,如同他让她刺伤自己的时候,语气隐隐含着轻柔的蛊惑:“啊……说得不错,那你更想怎么监视我?”   他拈着山雀细弱的指爪,笑着看她,不仅显得充满耐心,甚至还饶有兴趣,应该说,可能过于有兴趣了。   卫清漪看到那双眼中暗涌的神色,及时撤回了这个危险念头:“……算了,我发现我也没有那么想。”   反正不管她想不想看到裴映雪,他都会让她看到的,这一点已经得到了深刻验证。   所以她敏锐地意识到这个话题应该到此为止,因为她预感如果继续下去的话,容易歪向某些奇怪的方向。   裴映雪本来就已经很难搞,再给他觉醒什么奇怪属性的话,那她更要头疼了。   “总而言之,”她清了清嗓子,“我现在要稍微离开一会,不过很快就回来,不是什么要紧事,所以你留在房间等我好不好?”   这里毕竟是在清虚天内部,虽然她的住处比较僻静,通常不会有人来拜访,但让他一个人留下来多少有点不安全。   只是她确实也没办法和他一起去做接下来的事情。   因为她是要去执明峰找贺栩。   执明峰后山的竹林深处,剑气纵横。   一道穿着霁青弟子服的身形宛若游龙,剑尖所过之处,带起簌簌竹叶纷落如雨。   卫清漪刚到,就正好撞见这一幕,也许是因为她进来得突然,贺栩剑锋微偏,那道凌厉的剑气却来不及再收回,带着未止的势头朝她袭去。   她手腕转动,惊鸿立刻应声出鞘,和清商的剑气相接。   “锵”的一声,两剑相击,铿然的清响在竹海间荡开层层回音,然后双方各自后退。   剑气散去,贺栩黑发飞扬,被激起的风吹得衣袍猎猎,但他眉眼舒展,仿佛对刚才果断的一剑颇为欣赏。   “师妹今日前来,又是要找我切磋的?”   卫清漪随着他落地,收回灵剑,却摇了摇头:“不是,我有事想请教师兄。”   剑气掀起的风吹得发丝沾到脸边,她一边拨下去,一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戴着花环,赶紧摘了下来,塞进储物袋。   贺栩见状,唇边扬起一缕若有所悟的笑意。   但他这次没有再问什么,只收剑入鞘,侧身让出练武的场地,引着她向旁边的竹林小径走去,温声道:“所为何事?”   她一边跟上,一边直接切入了正题:“我听说,千鉴城的虞城主已经身亡。”   贺栩并不奇怪她会知道,轻轻颔首道:“是昨日才从无妄仙宫传来的消息,他们派出了医修,尽力施救,但城主终究伤重不治。至于遗体,据说已命人送回仙宫安葬了。”   “伤重不治……?”卫清漪不是很相信这个说法,“我当时亲眼见到虞宛受伤,他只是被刺穿了腹部,以他的修为,这种伤势不应该致命,何况还有医修诊治。”   她能看出来,文琼当时绝对不想杀死虞宛,更像是想控制他,然后把他带走,和云熠星一样变成傀儡。   何况直到她回清虚天的时候,虞宛还只是昏迷状态,怎么可能医修一诊治,反而人死了?   贺栩神色慎重,仿佛在斟酌合适的说法。   “师妹说的不无道理,你是亲历者,所见想必更为真切,但……无妄仙宫对外宣称的结果的确如此。而且虞宛还是虞家人,明面上看,谁都没有要加害他的理由。”   卫清漪接着问:“贺师兄不觉得,其中有蹊跷吗?”   贺栩一顿,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师妹是否想说,你认为这件事存在灭口的可能?”   “我就是这个意思。”   从她和虞宛的接触来看,虞宛自己不太像是会主动勾结真言教的人,何况在他的全部经历中,没有和邪教有过太深的联系——除了他失散已久的妹妹以外。   但他和文琼明显是到最后一刻才相认的,所以没道理在这之前,他就跟真言教扯上了关系。   最重要的是,他当时还说了一句话。   “不必对我太有戒心,其实,你们真正要找的人或许不是我。”   只是随后局势骤变,卫清漪也没来得及追问。   所以他本来想暗示的是什么?真正在幕后主导的,是不是无妄仙宫中藏得更深的人?   原本这桩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吸引了极大关注。毕竟妙华水镜是上古仙迹,即便这些年没有什么仙力显化,但地位依旧特殊,关系到的不止上三宗,而是整个修仙界。   连身为隐世家族的宁州云家都破例派了人过来,由于云熠星的死,他们悲痛不已,势必要弄清楚来龙去脉。   无妄仙宫迫于压力,率先开启了内部清查不说,等虞宛醒过来,城内各方势力肯定会去找他逼问缘由。   可现在虞宛一死,线索就完全断了。加上主事吕惇被杀,涉及的真言教徒多数丧命,余下几个变成傀儡后神志不清,这事彻底成了死无对证。   贺栩沉吟片刻,却没有再讨论这场意外身亡是否值得怀疑,而是略显突兀地转了个话头。   “据我所知,仙宫已经摆出了弥补的姿态,所有受害者的遗体都被妥善处置,等到驱除残留的邪气后,就会送还家中埋葬。若是还有家人,仙宫将给予额外补偿。”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至于那个云家人,他算是无辜被牵连,但事情发生在千鉴城外,和仙宫关系不大。虞将离道友已经亲自道过歉,云家人只怕没有再追究的理由。”   “还有,在虞道友的安排下,仙宫修士不仅清理了水中污秽,也派出大量人手,为千鉴城内所有受怨气侵蚀的居民举行净化仪式……依如此情形来看,本案想必不会再有后续了。”   卫清漪听出来了他这话背后的含义,有些难以置信:“他们害了一城百姓,难道就可以这么轻轻揭过吗?”   贺栩冷静道:“算不上轻轻揭过,仙宫已经惩处了千鉴城中相关的罪人,上上下下都进行过清查,也确实对受害的百姓追加了补偿。”   她心想,先伤人,再疗伤,这算什么补偿?   不过她没有对贺栩说这些,只是继续道:“可是宗主他们想必比我更有明见,单看表面也能猜出来,虞宛背后肯定还有包庇他的人。”   甚至大概率是主使的人,至少可以猜测,这件事不大可能只是他一个人做的。   否则,他不太可能这么年轻就成了城主,在千鉴城独掌大权,有能力纵容真言教的私下行动。   因此,就在仙宫内部,应当存在一股更强大的背景势力。而这股势力身在仙门,却明显有和真言教这种邪魔外道合作的趋势,这本身就意味着极大的风险。   “卫师妹……”贺栩话到此处,终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有不平,但清虚天也没法追究下去了。”   “为什么?”   “无妄仙宫早就把千鉴城相关的人上上下下都清扫过一遍,也宣称往后愿意接受其他宗门来督察城中事务。他们咬死了是城主虞宛的个人所为,和仙宫本身无关。”   卫清漪对最后一句话相当怀疑:“怎么可能?”   “但只能如此。”贺栩道,“再攀扯下去,其实哪个宗门都有不干净的地方。”   卫清漪想到,虞宛那时候问过她,难道清虚天就当真清清白白吗?   她不能理直气壮地否认,因为她心知肚明,一个大势力里不可能每个人都是好人。   “可是无论其他宗门怎么样,这次终究都是无妄仙宫的错。”   总不能因为别人也有错,无妄仙宫就可以洗白了吧?   “道理是这样,可是清虚天无法再干涉。毕竟无妄仙宫已经认了错,也推出了一个罪魁祸首,便是虞城主,如今担下罪责的首恶已死,仙宫大可以坦坦荡荡地昭告天下,我们又还能如何?”   贺栩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若是一个人做了错事,自然要得到惩处,但宗门与宗门之间,无法那么简单而论。施压让他们提出弥补,就已经是清虚天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望向卫清漪,眼神诚挚,但其中的无能为力也很清晰。   “……我明白了。”   卫清漪知道他言外未尽的意思。   无妄仙宫和清虚天都是大宗门,互相又不能管辖,难不成为了这点小事撕破脸,闹到不可开交吗?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而且就算这样做了,实际上也于事无补。   因为没有证据,唯一的线索虞宛被灭口后,除了接受无妄仙宫的对外解释,其实没有别的选择。   她抿起唇,低头不语,心中有一丝沮丧。   当时在城里,她对云熠星说送他回去,结果却没能做到,答应了望月津的那个受害者要追查到底,现在看来希望也将落空。   当然,她也知道,世间总是有很多难以说清的灰色地带。但身在一个以惩恶扬善为准则的修仙世界,有时候她不免会抱有某种过于理想的期待。   贺栩温言安慰:“我知道师妹嫉恶如仇,但世间的事,不是每件都能分得清善恶的。这并不是谁的错,何况如今也算求得了一个尚可的结果。”   卫清漪不想让他为难,收敛好情绪,重新打起了精神,点点头道:“我知道,多谢师兄。”   事情已经这样了,她自己难受也没有意义,不如记住这个教训,以后有机会再把该找到的找回来。   她再次为贺栩的回答道了谢,准备转身离开,却再次被叫住。   回过头,他脸上竟然有些诧异,迟疑道:“师妹今日来找我,当真不打算切磋?这可是头一次。”   她脚步一顿,想起原身的作风,终于意识到他为什么会惊讶了。   怪不得贺栩开始就问她要不要切磋,原身是个卷王,清虚天同辈里又只有贺栩跟她势均力敌,所以两人只要见到,哪怕当着宗主的面,她都要抓紧时间打一场。   好吧,为了不崩人设,她还是原样照做吧。   “不是,我刚刚忘了而已。”   反正来都来了,不至于急着马上走,卫清漪按住剑柄,转身面向他。   “贺师兄先请。”   贺栩闻言微微一笑,清商剑应声而出。两道剑光交织,在疏朗的竹影间往来闪烁,顿时又激起了一阵纷飞的落叶。   剑风扫过处,竹枝上停着的一只山雀振翅起飞,避过了浩然的剑势,朝青色剑光的主人飞过去。   然而对战中,卫清漪光顾着接贺栩的剑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片影子,山雀被忽略而过,孤零零地在空中盘旋半圈,黝黑的瞳中映照出两人交错的身影。   它最终没有继续在这片林间停留,向着远山离去,划过一道无人注意的弧线,渐渐接近了那座高峰的半山腰。   穿过山林和院墙,山雀最终落在一只骨节分明,腕间系着红绳和银铃的手上。   裴映雪轻轻抚摸着雀羽,像是在对着它说话,又像对着另一个不在身边的人:“原来是要去见别人啊……”   竹林中每一缕交错的剑影,都通过傀儡的视野落入他眼中,清晰可辨,一览无余。   就像在黑暗的巢穴中,他有时也会通过那些无处不在的污秽,来看到她身处何地,正在做些什么。   那不过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而已,并无它意,但如今这些所作所为的目的,却已经变得全然不同。   他正在受到某些陌生感情的驱使。   一种阴暗的独占欲。   这种欲望在心底膨胀,恶念叫嚣着要把她重新锁回那座不见天日的巢穴,永远不得离开。   但却也有另一种声音在说话,从她送给他红绳的那一天起,这个声音从微弱,变得越来越清晰,告诉他,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想把她带回去,重新放到漫无止境的黑暗里。   在富有阳光和新鲜空气的地方,花朵能开得更加鲜活,他不应该马上毁掉。   嘈杂的恶念和欲望在撕扯,带来习以为常的躁动,又被冰冷的理智强行压抑回去。   “啾,啾啾。”绒毛擦过他的手。   裴映雪低下眼眸,看着那只山雀停在窗台上,它无食可啄,只能百无聊赖地啄着那些他摘下来的野花。   野花上晨露已干,一旦被采摘下来,很快就会凋零衰败。   世间所有不可逆转的美好事物,大抵都是这样无法挽留的。   他拿起那朵花,放到唇间,用牙齿碾碎,在花瓣破裂渗出的汁水中,尝到了久违的苦涩滋味。   ——只有吃掉它们,才能留下残余的一点回味。    第61章   假期的第三天, 晴日高悬。   和凡间城池不同,在清虚天,下雨比较少见, 也不知道是不是底下阵法的影响, 天气通常处于大雾弥漫和青天白日两种状态之间。   此时属于第二种, 外面风和日丽, 日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连山间的清冷也被驱散了几分。   卫清漪蜷在窗边的榻上,翻开手中秘籍,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   “你确定真的要用这个符咒?”   虽然这个治疗神魂的方法一开始是她提出来的, 但真正到实践的时候, 确实还是有那么一点羞耻感。   裴映雪却比她坦然多了:“听起来很有意思,为什么不用?”   “……”她硬着头皮伸出手, “那我开始画了?”   经过一番仔细的阅读和钻研, 卫清漪终于看完了这个所谓通灵咒的详细记载,然后明白实践记录里为什么只在活尸身上用过了。   因为最开始建立联系的时候,必须要通过身体接触,不仅得直接在对方身上画出符咒, 画的过程还很长。   要不是动弹不得的活尸,实际应用的时候哪个敌人能等你在他身上画半天符。所以连秘籍的撰写者自己也觉得这东西没什么太大战斗作用,远不如傀儡咒和毒术。   但此时的卫清漪还面临另一重窘境, 就是画符的空间不够大, 因为裴映雪穿得太严实了。   除了睡觉时穿寝衣的情况以外,他的衣物经常高到脖子以上,多余的一寸也不会露出来。   她踌躇半晌,实在无从下手, 只能干巴巴道:“你能不能稍微脱掉一点?”   不得不说,裴映雪真的是个任何情况下都能镇定自若的人。   即使在这种她深觉尴尬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依然没有丝毫赧然,闻言很配合地松开了腰封,解下最外面的衣袍:“这样足够了吗?”   卫清漪更加脚趾抓地了:“可能还……不太够……”   镶着银饰的腰封坠在榻上,压着似雪如云的衣料,他又耐心地解开了里面的衣服:“这样呢?”   其实也不是太够。   但卫清漪已经感觉,再继续下去她都快要羞耻得烧起来了。   “可以了可以了,就这样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害羞,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在干正经事,没有借机占他便宜。   指尖触上他胸前微凉的肌肤,最初还有些发颤,但慢慢冷静下来,逐渐专注地勾勒一个复杂的符号。   邪教徒如果没有修为,会借助其它有灵性的材料来绘符,就像他们在千鉴城见到的血符。但对卫清漪来说,她只需要用自身的灵力就可以完成。   由于怕万一失败影响到裴映雪,她这两天把秘籍的那几页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早就倒背如流,但实际行动的时候还是对照着书页,一点都不敢出差错。   绘完符号,她略带紧张地抬起头:“你有什么感觉吗?”   “……有。”他垂眸看她,轻声说,“很痒。”   卫清漪心想,他居然真的也会怕痒?   不过这不是重点,她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扔出去:“除了痒之外呢?”   “之外……”他抬起手,环住她的腰,整个身体前倾,在这方狭小的榻上,几乎和她呼吸交错。   “我有些觉得,某种力量正在让我很想靠近和依赖你,而且越来越强了,这个算么?”   “算算算。”卫清漪心弦一松,“那看起来符咒起效了。”   这是第一步,在他的心中建立起对于她本人的精神依赖。   事实上,单是这一步就已经很危险,因为如果她心怀不轨的话,此时就可以利用这种符咒衍生的力量来操纵他了。   “你真应该感谢我是个正直的人。”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在被他侵占得越来越小的空间里转了个身,顺便把他也带得躺下。   “好了,找个舒服点的姿势吧,我要进入你的魂识里了。”   *   通过咒术沟通神魂的感觉很特殊。   不是像打开溯回简那样,马上就开启了某个场景,而是先有一段朦胧不清的浮光掠影。   像是坠入深海,又像是遨游星空,周身五光十色,光怪陆离,充斥着晃眼的碎片,分不清距离,似乎极远又极近。   按卫清漪对这个世界中神魂知识的理解,眼前的碎片应该都是他的回忆。所有回忆零碎地分布在魂识之中,就像碎冰漂浮在河流里,只是没有所谓上游或下游,因为记忆是无序的。   但能看出,这些回忆碎片组成的潮水正在汹涌不安,光影混乱躁动,正如他说的那样,是神魂不稳的征兆。   卫清漪也不确定这种状态应该如何安抚,先凭着感觉,随手攥住了其中的一个回忆碎片。   光芒霎时大亮,将她吞噬其中。   再睁开眼时,她身处一片光秃秃的空地,满地都是凌乱的碎石,连石头的缝隙间也寸草不生,一点点绿色都看不见,只有死寂的黄褐。   前面不远处是座房屋,在房屋旁边,有个小小的人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身影仍是孩童的模样,稚气而瘦弱,正低着头,似乎在沉思。   她走了过去,试探地叫了一声:“裴映雪?”   那孩子闻声抬起头,见到她,微微一怔:“你是谁?”   卫清漪走近了,看得越发清楚。   在水镜造成的幻梦中,她只是听到过他的声音,但没有见过他幼年时是什么模样。   此时她心想,原来这就是裴映雪小时候的样子。   他生得很漂亮,皮肤白净,唇色很红,一双眼黑得近乎幽深。身上穿着朴素的道袍,有些旧了,而且松松垮垮,明显不是他的尺寸,但清洗得很干净,某些地方隐隐发白。   这副模样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和少年样貌相比,长相上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一眼就能确认是他。   但气质又好像很不一样。   她所见到的裴映雪总是平静而克制的,但眼前的这个孩子不同。他漆黑的眸子望着她时,有种小蛇一样的警觉,看似毫无攻击性,却充满了不动声色的戒备。   他见她没有回答,便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我是……”卫清漪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起。   但小裴映雪很快看到她身上的衣服,低声道:“是其他峰的师姐吗?”   她顺着他的视线垂眸一看,在梦境里,她和现实的穿着一样,都是清虚天的弟子服。   卫清漪再次抬起眼,看向小屋之外的景色,猛然怔住了。   ——这里竟然是清虚天!   在裴映雪的梦境里,是和外界一模一样的清虚天。   云雾中的山峰飘渺出尘,让她刹那间几乎生出一种恍然感,就好像她根本没有入梦,只是正常推开门走了出去。   可是,他幼年的记忆,为什么会是在清虚天?   卫清漪好半天才压下混乱的思绪:“……你也是清虚天的弟子?”   他竟然点了点头:“我是啊。”   她看着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道袍,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穿弟子服?没人让你换吗?”   据她所知,清虚天就算是外门弟子,在宗门内也是要穿弟子服的,意在消除原有的俗世隔阂,既入山门,从此就都是修道之人。   这个问题仿佛触及到了他的警戒线,小裴映雪抿唇,盯着她看了片刻,才开口道:“我不离开这里,也没有人会来找我。”   怎么听起来像是没人管一样……清虚天哪里有这样的弟子?   卫清漪心中满是困惑,但当前的信息量对她来说已经太大了,她暂时也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干脆先打量清楚眼前的东西。   就在他坐着的大石头底下,摆着一把旧铲子,几株零散的幼苗。再往那边看过去,一片土地已经被悉心翻松,里面稀稀落落地种着些什么。   可以看得出来,那些幼苗本身青翠欲滴,带着微弱的灵光,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叶子有点蔫巴巴的,显得无精打采。   她在他面前蹲下身来,视线和他平齐:“你刚刚是在做什么?”   小裴映雪这次没有回答她了,他抬起眼,黑眸淡漠地睨着她,带点儿清凌凌的疏离。   他还不相信她。   这些碎片是裴映雪回忆的组成部分,每一片都代表他在那个时期的样子,所以在这个时候,他不会相信一个突然跑来接近他的陌生人。   不过卫清漪对他的性格早就习惯了,既然他不理会,她就主动拿起铲子,一边在种了青苗的土壤旁继续挖土,一边问:“你是在种花吧?”   他旁观她的举动,沉默不语,但那双乌润的眸子一直望着她,并没有移开。   她也不急着听到答复,帮他把那些没种完的苗都种下去。   其实她也不太会种花,只是单纯挖开泥土,估摸着挖到差不多的深度,然后往里面放苗,再把土填上。   可是幼年体的裴映雪全程都没有对她生疏的动作发表任何建议或评价,以至于她略有点怀疑,他种花的水平是不是也跟她这个新手半斤八两。   等到最后一株幼苗种完,卫清漪拍掉手上的灰,给先前种下的那些苗松了松土,又随口问:“这花叫什么?”   接连被无视两次后,她本来做好了听不到回答的准备,没想到他静静看她种完所有花苗后,总算是肯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我从储物房里找到的花种,应该是一种灵植,但是它没有开过花,我不认识。”   “你为什么想种花?”   小裴映雪沉默了一会:“没有人和我说话,我想在屋子旁边养一些花,这样就可以和它们说话。”   卫清漪松土的手慢下来。   幼年时的裴映雪很孤单,她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她呆了这么一段时间,周围没有任何人来找他,这片屋子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住着。   “你……”她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问,“你没有师父或者同门吗?”   这个情况让她很是不解,他说自己是清虚天的弟子,但如果是内门弟子,就应该有师尊带领,如果是外门弟子,就和同门一起上课练习。   无论如何,不太应该出现他这种一个人住着没人管的情况,何况还是个小孩子。   出乎她的意料,他轻轻道:“我有师父,师父在很远的地方。”   卫清漪很惊讶:“在哪里?”   有师父还让他一个人自生自灭,这师父未免也太不负责了。   哪怕是原身的师尊重华元君那种个性严厉的人,对徒弟也不缺悉心照料和教导,在原身年满十八岁下山游历之前,这位元君甚至没有长时间闭关不出过。   “不知道,师父带我到这里,教了我修炼的方法,给了我一些书让我看,然后就离开了。”   “等等,你现在几岁?呆了多久了?”   “……七岁,半年。”   七岁教修炼的方法有什么用!明明还是需要照顾的年纪!   卫清漪忍不住了:“你师父也太不负责了,怎么能这么不管你。”   收完徒弟就扔在宗门不闻不问,自己倒是轻松了,也不知道找个人来管管,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过得好。   裴映雪却道:“师父是很好的人,他只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而且他没有不管我。临行前,师父特意留信,托付了一位师伯照顾我,只是师伯闭关修行了,我还没有见到过。”   卫清漪放开了铲子,蹲在他面前,不闪不避地和那双漆黑的眸子对视。   “但你其实觉得很孤单,你不想被丢下,对吧?”   他一直在为那个根本不在这里的师父说话,而且也不怎么相信她。   但无可否认,在对她这个闯入者满怀戒备的情况下,还能允许她停留在此,跟她说这么久的话,回答了她大部分的问题,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很孤单,所以即便是不信任的陌生人,也想要留下来聊几句天。   “……”裴映雪低下头,避开了她的注视。   但他似是无法反驳,不再说话了。   气氛又恢复了沉默,卫清漪看了一眼天,心想不知道这个符的效果什么时候结束。   第一次实验,不太清楚效果,而且梦境里的时间流速很乱,她都分不清自己待了多久了。   小裴映雪注意到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忽然出声道:“你还不回去吗?”   卫清漪反问:“你希望我回去吗?”   他没有直接回应,反而并不在意似地,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但是你好像想回去了,有人在等你?”   就算在梦里,他也还是这么敏锐。   要不是在实验符咒效果的话,卫清漪就跟他多呆一会了,但她现在急着回去告诉裴映雪结果,而且也想知道离开会发生什么变化。   反正这个符咒使用又没有次数限制,她下次再进来就是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是啊,那我先走了。”   的确有人在等她,不过,恰好就是长大之后的他自己罢了。   这个幼年体的裴映雪点点头,淡淡移开目光,好像对她的离开丝毫不放在心上。   卫清漪往外走,心想她会怎么离开梦境,总不能突然消失吧?   走出去一段距离,身后突然冒出尚且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你……下次还会来吗?”   她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梦境混乱,就算下次再用符咒,她也几乎不可能回到同一个时期的回忆。   卫清漪含糊地答应:“你很快就会见到我的。”   反正她一回到现实,裴映雪就会马上在她面前,这么说确实不算错。   走远后,不知道是不是超出了回忆碎片的边界,她眼前忽然一暗,所有场景都消失了。   连同她的身影一起,蓦然消失在原地。   她离开的地方一片空空荡荡。   只有被不小心踢开的一颗碎石子骨碌碌滚动,沿着山坡,磕磕绊绊滚到了男孩脚下,被他踩住。   他低下头,凝视着那颗石子,脸上毫无表情,唯有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在冷玉般的脸上落下浅浅的两弯影子。   “……撒谎。”   -----------------------   作者有话说:最近因为要理剧情所以写得慢吞吞的……近期更新可能都是这个速度了Orz,等我恢复一点说不定能再日六   看到评论有读者宝宝不理解,所以解释一下:漪漪是通过符咒进入了雪脑海中的回忆里,这种回忆以梦境的形式表现出来,所以对他们两个人来说相当于做了一场梦,梦里漪漪见到了小时候的雪,然后和他说了一会话(雪是没有后来的记忆的,因为这是他七岁的回忆)    第62章   符咒效果消失的过程比开始更快, 卫清漪才走出回忆的范围,只感觉视野一晃,意识就回到了身体里。   她视觉回归, 面前就是躺在她身侧的裴映雪, 当然, 现在是放大版本的。   这未免让人有种时空错乱的奇妙感觉, 好像她只是眼睛一睁一闭,就穿过了至少十几年的岁月, 从他的幼年期看到了长大后的模样。   “你有没有感觉——”   卫清漪坐起身来,正想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忽然一顿。   顺着她坐起的动作, 裴映雪抬眼看向她, 但那双原本清冽沉静的眸子,此刻却像是涣散着的, 和他平时的状态并不相同, 甚至显得有那么一点迷茫。   因为她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完,他歪了歪头,困惑不解似地发出一个柔软的音节。   “嗯?”   卫清漪第一反应是,完了, 符咒不会出问题了吧?   好在她冷静得快,马上抄起手边的秘籍快速翻阅,果然在她印象中的书页最底下找到了一行小字注释。   据写书人的猜测, 通灵咒用完后, 中咒者由于神魂受到侵入,大概率会出现一段意识不清醒的时期,或长或短,主要取决于中咒者本身的强大程度。   之所以这行写得比较随意, 是因为之前的实践对象本来就是活尸,意识清不清醒实在无所谓。   但裴映雪就不一样了。   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这种状态,还挺……奇妙的。   卫清漪放下书,新奇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很想验证一下他现在到底有多不清醒。   “我是谁?”   “卫清漪。”   简单的问题果然难不倒他,那稍微更复杂一点的呢?   她又接着问:“你以前是清虚天的弟子?”   裴映雪依然很乖顺地回答:“对。”   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回复都比平时简单,只有寥寥几个字。   但也相当听话,她问什么就直接答什么,一点不会像清醒的时候那样迂回曲折,就算只是回答也常常说得很难懂。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问到这里,他竟然停顿了一下。   卫清漪有些稀奇,难道这个问题他不愿意回答?   但在她准备问下一个问题前,却意外地听到了他略显迟疑的话音,好像连他自己也不够确定。   “……三百年前?”   “啊?”卫清漪惊了,“真的??”   三百年!认真的吗!   这都已经足够一个王朝兴起又灭亡,就算是在修仙世界,也够历经几代人生死,不知道投胎转世多少次了。   大概是因为她脸上的震惊和怀疑太明显,他睫毛一颤,直直地注视着她:“没有骗你,应该是。”   黑润的眸子里光泽潋滟,仿佛隐含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刚刚是不是在为自己辩解?”   他居然没有否认,而是低低道:“你不相信我。”   带了一点控诉的语气。   “……”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反应,卫清漪感觉心情非常微妙。   他真的变得好乖。   比水镜的梦里,比符咒构建的幻境里还要更乖,她很怀疑他真是小孩子的时候都没这么乖。   卫清漪现在非常理解,为什么有人看到可爱的存在会想要欺负对方一下了。   可惜裴映雪总会清醒过来的,虽然不知道时间是多久,要是玩得太过火,他醒来之后找她算账就死定了。   她决定选个不那么过分的,至少不会让他秋后算账。   “叫我姐姐。”   他睫毛一颤,艳色的唇张开,她以为这次终于要听到白人格这么叫了,期待地凑过去,结果只听到他问:“为什么?”   这个人怎么在这种时候还能这么有理智啊。   不过趁着他没有平时清醒,她本来可以再胡诌一通上次那套年龄理论,说不定也能诓骗过去。   但她只是带了点耍赖的意味,强行道:“因为我想听。”   这回终于没有再听到为什么,只是有短暂的一小会沉默。   就在她以为要等不到了的时候,忽然间,极轻的气流从她耳边拂过。   “姐姐。”   然后是微凉的手指放在了她后颈上,压迫感传来,把她按得更近。   卫清漪来不及防备,被这股力道带倒在他身上。匆忙中,她只能把手撑在他腰侧,但脸还是埋在了他颈窝处。   这个姿势下,她的视线被他垂下的黑发遮蔽,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只能听到貌似温柔却又透着一股压抑意味的声音。   “……玩得高兴吗?”   完蛋,他刚才肯定醒了。   绝对是醒了。   按在她后颈上的手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那一小块肌肤,直到她感觉那里泛出热意,大概已经被捏得发红。   但他还是没有停下,指尖凉凉的触感又顺着她的脖颈勾勒下来,激起一阵紧张的战栗,却意想不到地掠过脸颊,然后若即若离地停在她唇边。   到这里,裴映雪才慢慢开口道:“还想听到什么?我可以一次说给你听。”   他这话说得温和轻软,像拂面不寒的细雨,似乎没有一点威胁的意味。   但修长苍白的手指已经抵在她唇上,力道很轻,然而压迫感十足。   卫清漪:“……”   现在不敢了,真的。   “那什么,你自己说了想体验一下被人操纵的感觉对吧。”   她抬起头望向他,努力摆出无辜的表情,试图为刚才的行径狡辩:“所以我也没有做得很过分对不对,这不是帮你体验了嘛。”   裴映雪动作一顿,然后,束缚着她的力道松了些许。   她借机挣脱出来,灵活地缩到了榻的另一边,怂怂地举起手表示承认错误,但其实下次还敢。   他凝视着她,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是啊,这是我自己想要的。”   卫清漪摸不准他这算是可以揭过还是预备秋后算账的意思,犹豫着没敢马上过去,却见他伸出手,腕间红绳上系着的铃铛轻轻晃动。   “过来些,你再往后退就要掉下去了。”   看起来是可以揭过去。   她就像确认了安全的小动物,又悄悄挪了回去:“那你感觉怎么样?刚刚的通灵有起到效果吗?”   裴映雪沉吟片刻,仿佛在回忆:“想起了幼年时的某些事情,像是小睡了一会,在睡着的时候做了梦。”   “是噩梦还是美梦?”   他的表情有点莫测:“算是一半美梦,先是梦到了很温暖的事……到了最后,却只剩下怅然。”   卫清漪点点头,迫不及待地追问:“所以里面有我吗?我做了什么?”   她很好奇,在这种通灵造成的梦境里,裴映雪清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我不记得了。”   他轻轻摇头:“只是记得醒来时的感觉。”   “这样啊……”她倒也不是很意外,“那果然就跟真正的梦是差不多的性质。”   梦境里的事件总是混乱无序的,醒来也很难留下具体的细节,只会剩下一个朦朦胧胧的印象。   那她岂不是可以在他的梦境里为所欲为?反正不管具体发生了什么,等他一醒来就都忘了……   等等,打住,这种想法太恶趣味了。   卫清漪晃了晃脑袋,驱赶了那点不良诱惑:“反正,你的感觉说明这个方法应该挺有效果的,那我再试一次。”   第一回 在梦里呆的时间太短了,几乎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就帮他种了些花而已。   再入梦,能不能知道更多关于他小时候的事情?   她带着这种想法再次触碰他心口的通灵咒,坠入那片光怪陆离、五光十色的记忆河流里,抓住了其中的某块碎片。   运气很好,白光一亮,眼前又出现了不久前才见过的熟悉屋子。   虽然这回她站的位置远了一点,方位也变成了屋子背面,但场景没有怎么变化。   卫清漪绕过屋子,想走到上次见面的地方,看看当时种的花苗怎么样了。   转过拐角,她微微一怔。   那道穿着素白道袍的身影正在独自练剑。   他拿的是把木剑,那剑别说开刃,根本就没有杀伤力,仅仅是最简陋的样式,但他却练习得很认真。   而且以卫清漪的眼光来看,此时他用出的剑法虽然有些地方不够标准,细节处有失偏颇,却也算是颇具气势了。   考虑到他师父完全在放养,他本人的悟性只能说是极高。   随着她走近,木剑挥舞的势头一滞,停了下来。   小时候的裴映雪没有后来那样苍白,只是正常的白皙而已,因为练剑,他面颊上甚至带着浅浅的红晕,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孩童的稚气。   但他脸上的表情很淡,不像寻常孩子那样活泼,目光紧盯着她,再次问:“你是谁?”   这个问题不是上次就回答了吗。   卫清漪疑惑地凑到他面前,近距离展示了自己的脸:“难道你不记得我了?”   他因为她突然的靠近而退了半步,把木剑横在前面,冷清清的黑眸中写满了警觉:“我没有见过你。”   “诶?”她茫然不解地眨了眨眼,正要再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虽然眼前的场景是他小时候的场景,但这个符咒本身的效果并不是穿越时间,而是进入魂识,因此这里本质上不过是他的回忆而已。   那么,无论在哪个年龄段的回忆碎片里,他都只会有当下年龄的记忆,而裴映雪的幼年乃至少年时代里,肯定是没有她这个人存在的。   也就是说,她每次进来留下的印象应该都是一次性的,下次进入新的回忆碎片,见到的裴映雪不会再认识她。   唔……分析起来貌似是这个道理,但这种一次性穿越好像存档点,再次读档就全部清空了。   卫清漪想着,试探性地问他:“那你现在是几岁?”   “我不知道你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告诉你?”   好吧,又要重演一遍上回的信任建立过程。   在这件事上,她多少也算得上是熟能生巧了,直接利索地自报家门,顺便还编了个他没法反驳的由头。   “我是清虚天小寒峰的师姐,特意来照顾你的,因为你远游的师父寄信回来,把你托付给了我。而且呢,我不仅知道你独自住在这里很久了,还知道你喜欢种花,在附近种了一大片。”   既了解他,又知道他师父,这样够显得可靠了吧?   小裴映雪居然呆了呆,困惑似地看着她,半晌,他终于延迟回答了上一个问题:“……我现在八岁。”   她不由得一怔:“啊?”   虽然神魂中的意识应该没有时间概念,但从他的年龄来算,距离她上次进来已经过了一年了。   可她在外界只是过了短短的片刻而已,这时间差距也太夸张了。   不过说起来,在魂识中抓到的记忆碎片是相当随机的,她能连续两次见到幼年体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更坏的情况是从幼年直接跳到青年,然后下回又逆流十几年。   所以人还是要知足,就是……她好像完全违背了“很快就回来”这个说法。   值得庆幸的是,考虑到符咒的效果,他应该不会记得这回事吧。   卫清漪心虚地观察着他,他表情如常,没有异样。   太好了,果然是不记得了。   她轻咳一声:“所以,你一年前种的花怎么样了?”   他眼睫微动,垂下眸,语调平平地说:“死了。”   呃,这个开场话题好像选得不太恰当。   不过算了,他养花水平估计就这样,看巢穴里的壮烈遗迹就知道了。   卫清漪想了想,决定安慰他一下:“没关系,就算花谢了或者枯萎了,大不了你重新养新的就行。”   虽然这样对那些可怜的花略微不公平,但话先说得好听点总没错嘛。   小裴映雪默了几秒,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花圃。   “那里有新的。”   在这片屋子周围的地上,放眼望去都是空空荡荡,只有土和碎石,除了那片他围出来的花圃外,并没有任何绿色。   但花圃中那点微弱的绿色看起来也很萎靡不振,大部分泛着黄,叶子掉了一地,只有零星的两三株开了花,还有小半已经接近枯黑了。   从这些惨不忍睹的外表来依稀辨认,卫清漪发现跟她上次种下的苗确实不一样,看来就是他说的新苗。   “你哪里来的这些?”   “库房里有一些灵植和种子……还有,我可以到山下去挖。”   她哦了一声,进到花圃里去看。   可不妙的是,这些新养的花看样子也快要步前辈们的后尘了。   不是吧,没浇水还是没松土,不至于这么惨烈吧?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不信邪地蹲下来仔细观察,尝试研究究竟哪一步做得不对,但可惜她对养花也经验匮乏,看不太出他的养法有什么问题。   看了半天,她只能抬起头,干巴巴地试图挽回:“我觉得……可能只是意外……没准还能抢救一下呢?”   裴映雪走到她面前,低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株花。   这是为数不多结了花苞,也开了花的花苗,虽然只开了一朵,但可能是逆境中生长需要格外坚强的缘故,那朵花顽固地挣扎在竖立在最顶上。   然而很不幸,它眼下也已经枯萎了一半,尽管卫清漪想委婉点,可她内心觉得,估计是没有救活的可能了。   她盯着裴映雪的脸看,思考要怎么安慰他。   但他脸上没有表情,径直伸手把它摘了下来,冷静地放进唇间。   “……?!”   卫清漪惊呆了,都没来得及抓住他的手阻止:“你这是干什么?它已经快腐烂了不能吃的!”   清虚天以前对入门弟子这么不用心的吗!看看都给孩子饿成什么样了!   他却淡淡抬眸看她,带着稚气的白净面孔上,神色平静又认真。   “吃下去之后,它就永远留在我身体里,不会再腐烂了。”    第63章   卫清漪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抓着他的手,一时呆住了。   原来不是因为饿啊。   可是正常人想保存将要凋零的花,最多也就是做成干花收藏起来, 而不会直接把它吃下去吧?   他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思维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就是与生俱来的病娇?   她走着神, 迟迟没有想起来松手。   小裴映雪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陌生的暖意,他好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似地, 不适应地挣动了一下。   到这时候,卫清漪才如梦初醒,下意识顺着他挣扎的微弱力气放开了手。   那股暖意很快就离去了。   他盯着手腕上被握住过的地方, 默默地没有出声。   卫清漪回过神来, 觉得自己应该挽回一下他这种略显偏激的思维趋势。   “如果要保留这朵花,你也可以把它晒干, 然后好好存放在身边, 不用非得吃下去呀?而且它都快烂掉了,吃了对你也不好。”   他却反问:“你能永远不弄丢任何东西吗?”   “……不能吧。”   “那么就算留下来,早晚也有一天这朵花会丢的。”小裴映雪固执道,“除非变成我的一部分, 不然,我总会失去它。”   卫清漪怔怔地看着他,他的神情并不如何激动, 好像只是说出了很平常的想法, 态度镇定,但也格外执拗。   看来他的确不是会因为旁人一两句话就改变的人。   那么其实,她本来也不是非得要改变他,如果他就是这样, 一直做他自己也好。   不过,同样是蹲着的视角,她发现这回自己需要费力抬起头,才能刚好和他对视了。   比起上次见面,他好像是长高了一点,洗得发白的道袍也没有那么松垮,终于勉勉强强能算得上合身。   即使如此,他那身装束也还是朴素得可怜,只是他长得足够漂亮,由于脸太精致秀气,整体才不至于显得寒酸。   她实在很想吐槽:“这到底是谁给你的衣服?你师父?”   别说他有师父,应该算是内门弟子,就算不是,这么大的宗门多养几个人也绰绰有余。怎么能让小朋友穿成这样,搞得跟虐待儿童似的。   “我自己在库房找的。”他长睫敛起,慢慢道,“但是没有完全适合我的衣服,只能这样穿。”   这么说起来,上次他提起的灵植,貌似也是从库房拿的。   结合清虚天的内部情况,卫清漪明白了过来。   他穿的估计是一些杂役弟子扔在库房里不要的旧衣服,这类人没有正式入门,就不能穿弟子服,但又要和凡人区别开身份,所以就穿着这种简单的道袍。   好在杂役弟子里面确实有年纪较小,身量不高的,所以裴映雪才能找到勉强凑合的衣物,可既然是现成的,尺码不合也没得挑剔。   要说做杂役苦一点还可以理解,但问题是,他明明有师父啊。   以清虚天的规矩,能正式收徒的都是宗内有一定地位的修士,拜师之后,这些弟子就算是进入了内门,可以在师父的指导下领取很多专属的资源。一个内门弟子每月能得到的资源,单从物质的角度来看,称得上相当富裕了。   可惜看他这样子,他师父大概率根本没告诉他有这回事。   这到底哪里拜的师父,也太不靠谱了吧。   说实话,卫清漪很想立刻带他去找宗主申诉冤屈,顺便把那个不知道去哪了的师父痛骂一顿,怎么能这么放养一个连儿童期都还没过的徒弟。   然而话没出口,她就想起这里只是裴映雪的回忆,该发生的事情早就发生过了,她即使带着他去找了宗主也没用,醒过来以后都是春秋大梦。   在早已既定轨道的河流里,命运的痕迹不会有分毫更改。   她只好叹气:“你师父也不找个好点的住处,怎么能让你住在这里。”   这屋子看着虽然没到破烂的地步,但充其量就是不破烂而已,当临时住所还差不多,跟正常内门弟子的住所完全比不了。   “不是师父的问题。”   小裴映雪却道:“是我自己想留在这里等他的。”   “嗯?”卫清漪不解,“你留在这里……等他?”   他点了点头:“师父第一次带我进清虚天,就说我暂时安置在这里,要师伯给我找安排住处,但后来没见到师伯,他就走了。所以如果自己随便搬走,我怕他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   居然是这么回事,她总算知道这里为什么看着像临时住所了,原来本身就是临时的,结果意外变成了长期。   但这依然不影响她对裴映雪师父很离谱的深刻印象,毕竟除了屋子和只存在于他讲述中的关照以外,她反正是没见到他师父留了什么具体的东西。   “算了,你师父这么不负责任,还不如我来关照你呢。”   卫清漪嘀咕了一句,没有再问他这个不靠谱师父的问题了。   毕竟她进入裴映雪的梦境,虽然意想不到地知道了很多有关他的信息,但主要目的是为了安抚他的神魂。   那既然往日之事已不可追,不如她从现在起好好对待他,比如多陪伴他一会。   无论如何,他真的看起来很孤单。   她腿都快蹲麻了,站起身来,小裴映雪就随着她的动作仰起头,样子很认真:“师姐不本来就是被师父拜托了来关照我的吗?”   被这么一提醒,卫清漪才想起来,这回她自我介绍时找的借口居然貌似确实是这个。   好气哦,早知道不这么说了,还平白多给他师父贴一层金。   但话又说回来,他已经自觉地开始叫她师姐了诶。   “好吧,”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那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师姐?”   卫清漪第一次能在他面前摆这种前辈架子,除了新鲜感之外,其实还有点莫名的爽。   为此,她决定把所有句子里的自称都替换成师姐,以表现她突然提升的辈分。   小裴映雪闻言迟疑了一下:“我的剑法学得不太好,师父给了我几本剑谱,也传授了我一些心诀,但我还是没有完全领悟……我是不是悟性太差了?”   对于这个说法,卫清漪深深觉得他很有凡尔赛而不自知的嫌疑。   说到底你才几岁啊,就能完全领悟那不是太变态了吗。   她弯下腰,让他能够平视自己,然后抬起手指,指了指上次他坐过的大石头:“这样,师姐坐在那里,你把刚刚的剑法再给我演示一遍,然后我告诉你。”   他的剑法其实算得上相当不错了。   如果再考虑到年龄的话,那在她的印象里无疑是首屈一指的程度,至少连原身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对剑的理解都远远没到这样的地步。   但小裴映雪的自我认知显然不是这样,他演示过一遍,停下来看向她的时候,貌似有点紧张,像是等着她的批评。   说实话,卫清漪的剑法还有一部分算得上是他教的,所以她再反过来指导他的时候,很难严格得起来,何况他本来就很聪慧。   “没什么太大问题,只不过你有些细节处的姿势不到位,整体的气势已经很好了。”   卫清漪从石头上下来,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俯下身帮他调整姿势。   “这套剑法,师姐当时入门的时候也练过,据说是一位很早前的师祖所创,意在模拟白鹤的灵巧,所以剑势重在轻灵。你的理解很贴合,最多就是第七式和第九式等几个地方差了些……呃,但这个倒也不太能怪你。”   她欲言又止:“怎么说呢,你现在确实是矮了一点……”   所谓白鹤的灵巧,顾名思义,是建立在使用者身姿轻盈,而且最好偏向于瘦长的基础上。作为一套入门级别的剑法,它实际上更适合少年体型来练习。   所以他动作的偏差不是因为学得怎么样,单纯是身高不够,怎么说也是才八岁的小孩子,人比剑都高不了多少。   她说完,因为站的位置靠后,没能看到裴映雪的神情,只感觉他憋了一会,好半天才闷声说:“我还会再长高的。”   卫清漪不由得道:“嗯,肯定会,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可耻地被萌到了。   他这时候真的好好欺负,怎么裴映雪居然有过这么可爱的样子。   而且在花圃里,他被她抓住手还挣扎来着,她当时想,他这个年纪是不是不喜欢跟人肢体接触。   但现在,或许是因为在练剑的缘故,小裴映雪被她握着手调整来调整去,竟然全程很安静,乖得像个被牵着线的人偶,一直没有再挣扎。   又过了片刻,他可能忍不住了,力气很轻地挣了挣,小声说:“师姐,能不能先暂停一会,我的头发散了。”   卫清漪马上松开:“啊,不好意思,没注意到。”   像是脸颊边的发丝拂得有些痒,他抬起手,把散乱的鬓发勾到耳朵后。   这时候,裴映雪的头发还没有后来那么长,稍微过肩一点,但大概没有人给他梳头,所以他只是用了根红色的细绳随意扎起来。   扎得相当潦草,有几缕垂下来,散在脸侧,偶尔还容易挡住视线。   她这样看着,莫名地想,原来他从小就不太会好好扎头发。   总的来说,指导小裴映雪其实是个挺轻松的任务。因为他领悟力很强,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把整套剑法过了个遍,中间有些细节的偏颇,都由她一一纠正了过来。   卫清漪一边指导,一边乱七八糟地想,在现实里他教过她剑法,在梦里则是反过来。这么算起来,她好像也没有生产知识,而是知识的搬运工。   只是再怎么轻松,到最后,她依然开始感觉有些疲累。   但这种疲累来得太快了,就算是在现实里练剑,以她当前的实力,怎么也不应该累得这么快,何况她只是在指导,并没有真的亲身上场。   卫清漪思考了片刻,感觉估计是在用通灵咒的原因。   对于修士来说,普通的交手过招哪怕大战三百回合也不成问题,只有那些直接调动魂识的行为才是最消耗精力的。这是精神上的疲惫,光靠锻炼身体没有用。   而她刚学会这个咒术,就短时间内连续使用了两次,不仅在他的记忆里呆了很久,还指导了剑法,所以精力消耗得格外快。   那看来她不能再继续呆太长时间,差不多需要离开了,否则超过了极限会很危险,说不定得累瘫在床上,好几天都恢复不过来。   不过这次,她该怎么和他道别才好呢?   “很快再见”这种话肯定是不能再说,但要是说“过几年或者十几年,我也不知道多久能再见”,那不是有点太荒谬了,好像在故意戏弄他一样。   她松开了小裴映雪,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酝酿道别的言辞:“今天就这样吧,你学会了吗?我可能差不多该走了……”   “我还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   他却忽然避开了她的目光,轻声道:“师父走之前说,为了掌握剑法,要通过和别人对练才能真正理解。”   嗯?靠对练才能理解吗?   如果从道理上说,倒确实是这样没错,但为什么这时候提起来?明明她进来之前,看他自己一个人也练得挺好啊。   卫清漪脑海中蓦地灵光一现。   他是不是……其实在委婉地问她,能否陪他练剑?   那么或许,大概,应该,她其实也不是不能稍微留久一点?   她脑袋里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却也不受控制地捂住嘴,打了个哈欠。   精神上好累,这种累不同于身体上的可以自我克制,在符咒营造出的梦境里,她的外在表现要更直接一些。   小裴映雪显然也看出来了,他安静下来,半晌道:“对不起,麻烦师姐了,师姐早点回去休息吧。”   卫清漪看到他垂下头,露出乌黑的发顶,本来就没扎好的头发又再度滑落,挡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见长长的睫毛鸦羽一样微颤。   她在心里很想答应,但又清楚如果超过自己能承受的精神负荷,后果会非常严重,不应该在最初尝试的时候就过度冒险。   “我一定会陪你练剑。”   最终,她只能这样承诺,然后牵起他的手,短促地拉了个勾。   “但或许不在今天,在某个未来,我会实现诺言的,所以……你可以提前答应这个约定吗?”   那颗垂下的脑袋盯着他们相牵的手,凝滞一瞬,慢慢抬起来,幽深的眼睛不再躲避,冷清地直视着她。   这一瞬间的神态,几乎和他长大后别无二致。   “嗯,我答应。”   -----------------------   作者有话说:幼年版还是比较限定的,在我的计划里其实写得不多,出现一次就少一次了(?)    第64章   山间的空气透着清新, 常年徘徊的云雾偶然散去时,更显得翠绿盎然,生机勃勃。   随着晴日升起, 薄雾渐渐疏淡, 不再遮掩那高悬的辉光, 日光透过竹林和古树的枝叶, 落在半开的雕花木窗上。   “好累啊……累死我了。”   卫清漪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滚过来滚回去, 直到照进帐子里的天光实在明亮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才终于艰难地从睡眠的泥沼里挣扎出来。   她抱着滑滑凉凉的枕头,脑子里还是不太清醒, 好半天都没能让自己撑起身体。   最后的结果是她又把脑袋栽了下去, 不情不愿地嘟囔:“真的不想起来……”   怀里的枕头发出一丝隐隐含笑的声音:“那就不用起来。”   嗯?为什么枕头好像在她耳朵边说话?   卫清漪迷迷糊糊又蹭了蹭,然后疑惑地抬起头, 看见了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 清冷而昳丽的脸。   她昨天因为精神消耗过度,晚上直接倒头就睡,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姿势。   到早晨醒来,这才发觉自己不仅占了大半张床, 还把裴映雪当成了大型抱枕,手脚并用地锁住了他。   所以看样子,他已经醒了好一会, 但没法像平时那样起身下床。   “不好意思, 我不是故意的。”卫清漪忙不迭松开了手,但不幸地发现她的腿还压着他。   救命,她到底都干了什么。   就在她左右为难的窘迫状态下,裴映雪还轻笑着, 慢悠悠地补了个刀:“我似乎是第一次见你睡成昨夜这样。”   卫清漪先是有点心虚,然后忽然想起她这么累也是为了帮他安抚神魂,心虚顿时又好了一半。   “这不是因为用通灵咒的原因嘛,我平常睡相很好的,昨天就是意外,绝对的意外。”   她理直气壮地解释完,用手肘撑了一下,准备起来,顺便把自己从他身体上挪开。   但更令人尴尬的是,她的腿睡麻了。   于是导致起身的动作没能成功,才实现了一半,她发麻的腿骤然脱力,整个人跌了回去,紧接着上演了最俗套不过的那种桥段——她刚好坐在了裴映雪身上。   卫清漪:“……”   此时此刻,她终于理解了那种烂大街古早小说里,女主为什么总是会不小心把咖啡泼在自家总裁的西服里。   原来这世上,再清醒的人也有脑子一抽的时候。   裴映雪好像也对这个结果略显意外,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很从容,甚至耐心地问她:“需要我帮你吗?”   他每次做什么之前,总是会征求她的同意,尤其是在关于她的事情上,一贯如此。   “不、不用。”卫清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因为这样会让她感觉加倍羞耻。   她伸出手,带着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气势,用力捶了几下自己不争气的腿和膝盖,结果是被疼到了,并且发现人果然还是不要拿自己泄愤。   鉴于这种事情表现出来会更丢脸,她默默又揉了揉被捶疼的地方。   因为她昨夜睡相太差,他们的衣料甚至都纠缠在一起,又被她压到了,卫清漪下意识摸索过去,想把衣服扯出来,却不巧摸到了某个地方。   裴映雪的皮肤永远是薄霜一样凉的,但这时候摸起来竟然有些热。   布料上有微微的褶皱,但就算隔着布料,也和她摸过的,他心口处凉而柔软的感受截然相反。   “!!”   她猛地抽回手,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你、你那个,那什么,我刚刚好像……”   裴映雪比她淡定多了,坦然自若地反问:“你刚刚什么?”   这下轮到卫清漪不可思议:“不是,你自己没有感觉吗?”   “我应该有什么感觉?”   “就是你……”她卡住了,完全想不到怎么解释,费解地打量着他,试图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然而他眼底只是含着一层潮润的水光,湿漉漉的,烟雾朦朦的,像刚睡醒时的正常状态。   肤色还是那样苍白,嘴唇也还是那样艳,但除此之外,脸上没有红晕,没有失态,更没有传说中忍耐欲望时会发出的喘息。   他的眼神和外表看起来都太纯情了。   以至于卫清漪开始怀疑自己的印象有没有出错,是不是在凭空污蔑人家的清白。   她在就此放弃和追根究底之间摇摆了两三个来回,最后鬼使神差道:“你介意我再验证一下吗?”   本来,按照正常的发展,她应该现在就从他身上起来,忘记刚才的事情,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是真的有点自我怀疑了。   而裴映雪也常常有着某种毫无界限的纵容,他对这个提议并不惊讶,任由她继续维持着当前的姿势,轻声道:“不介意。”   反正都到了这个地步,卫清漪心一横,抱着严谨的求知心态,认真地摸了一遍。   然后她确认,她第一遍的感觉没有问题,他的身体明明就是有着不同寻常的变化,而且貌似因为她的触摸……更明显了。   不不不,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不能再继续了。   “所以,”她干咳一声,不太好意思看他的眼睛,“究竟为什么,你会这样啊?”   “啊,原来你是说这个。”   在这种有点过界的姿势和行为下,裴映雪仿佛终于意识到了她在说什么,却依旧毫无窘迫,甚至堪称顺从地让她感受。   “就像耳朵一样,在你碰到我的地方,我的血液似乎会流动得更快,因此带来一些其他的反应。”   ……他是怎么把这种事情说得这么正经的?   而且他刚刚说的什么,耳朵?难道是指上次在千鉴城里,他试图安慰她时候摸的那回?可这两者能一样吗?不是一回事吧?   说真的,要是别的哪个普通人这么跟她说,她肯定会觉得对方在耍她。   但裴映雪的特殊在于,他确实不是普通人,甚至不确定还能不能算是人。   到这一刻,卫清漪总算迟来地察觉到了问题。   那就是她之前对裴映雪完全没有性别意识这种东西。   就像人面对一种不可名状的非人危险源,最开始是警惕和戒惧,后来又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习惯,慢慢失去了防备心,但养成的习惯却留了下来。   所以在巢穴里她没得选,但到了千鉴城,她竟然还是没有想起来跟他睡在一张床上有任何不对。   她沉痛地坐直身体,叫他的全名:“裴映雪。”   被压制在身下的人因为她触碰的离开而顿住,指尖轻轻一动,仿佛想要挽留,但终究只是收了回去。   他看向她,面上没有一丝痕迹,唯有嗓音微微的哑:“怎么了?”   “你从来没有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好吧,他肯定是不会觉得,问了也白问。   话到这里,卫清漪也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进一步说下去。   由于她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他只能仰起脸望着她,随之绷起的下颔线条单薄如蝶翼。他眸色湿润,却又那么专心一意,好像正在渴望她赐予的某些东西。   如果是之前,她会觉得他只是在索吻,那么肯定会配合地给他。   但今天不一样了。   她在裴映雪纯情无辜的脸和确实很明显的身体反应间挣扎了半天,终于憋出了那句经典的事后无情台词。   “那我不管了,你自己解决吧。”   酝酿了这么久,卫清漪已经确定自己的腿麻完全好了。   所以说完这句,不等他反应,她立刻抓起床头的衣裙,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下床离开,绕过房间中央的屏风。   动作利落,行云流水,就是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味道。   内间顿时空下来,只剩下被突然掀开的床帐摇摇荡荡,软纱折叠着一层层透入的日光,如无心漾起的涟漪般笼罩在床上。   裴映雪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眸中也落了粼粼的波光,许久不曾停歇。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没有告诉我如何解决啊。”   *   卫清漪的假期其实还有几天。   但是为了减少不断上涌的尴尬,她穿好衣服后,就一把抄起惊鸿,火速冲出了自己的住处。   她用最快的速度御剑去了宗门里的执事堂,落地就随便找了个在值守的弟子,开门见山地问:“近期外门的剑道课指导有没有空缺?还没有安排满的话,把我加上吧,我最近有空。”   “卫前辈?”那人见了她,立刻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礼。   卫清漪赶紧摆了摆手,想让他坐回去:“不用多礼。”   这个弟子的年龄看着比她还大,之所以叫她前辈,只不过是因为原身的师尊是九峰之一的小寒峰首座,重华元君。   鉴于重华元君在整个清虚天地位很高,所以作为唯一的亲传弟子,她的辈分也跟着水涨船高。   不过实际上,如果仔细去区分的话,她应该有无数师侄师侄孙之类的,但这么计较起来太复杂了,所以只要是比原身辈分低的,最后都统称她前辈。   值守弟子坚持行完了礼,面露迟疑道:“可是前辈的休假还没有结束吧?排班不着急,可以过几天再……”   卫清漪迫不及待:“没事,你给我安排吧,就算是今天都可以。”   那弟子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从身后的柜子里找出记录,低头翻阅了一会:“如果要今天,那么问道台此刻正有很多外门弟子在练习,前辈如果愿意前去指导,他们想必会不胜荣幸。”   她点点头表示感谢,转身就直接去问道台,教了三个时辰剑术。   就这样消磨了一段时间,眼看日头渐渐倾斜,卫清漪感觉整个人的热度散得差不多了,才磨磨蹭蹭回了住处。   站在门外,她稳住心态,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裴映雪,我……”   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陷入了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里,仿佛对方已经在这里空候了多时。   白衣的身影把她困在怀中,低声喃喃:“你去了很久。”   去见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把他独自留在这片院落里。   山中岁月漫长,等待也格外漫长。   她去了多久,他就通过山雀的眼睛看了多久,在漫长的寂静里,数着一寸寸过去的时间,等她什么时候回来。   卫清漪懵了几秒,才弄清楚她听到了什么,感觉到他语调里隐晦的一点点落寞,她小心地拍了拍他的背。   “不是……我只是担心你,咳,可能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   主要是担心,万一她中途回来了,而他还没有解决完问题,那不是超级加倍版的尴尬,她真要找个地缝钻下去了。保险起见,肯定多留点空余为好。   但事实证明,她这番考虑的效果有点适得其反,显得像抛下他独守空闺,然后自己出去花天酒地一样。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裴映雪依然没有放开她,接着轻声在她耳边道:“但你也很久没有亲我了。”   卫清漪呆了:“你说什么?”   她其实不是没有听清,只是很惊讶,不过他的理解应该是前者。   “你很久没有亲我了。”他清楚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还加上了解释,“你说过,在我想亲你的时候,也可以告诉你。”   好像没错,当初在城里的客栈,她确实是说过这样的话。   “你想抱我的时候就可以抱我,或者想亲的时候也可以说出来啊,我又不会嘲笑你。”   当时说的话里,第一件事他已经做了,第二件疑似正在做。   等等,所以说,他这算是在主动索吻吗?还是很直白地说出来那种。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裴映雪居然能有这么直接的时候。   看来她去了大半个白天,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造成的心理影响不小。当然这么说起来,他呆在清虚天跟个留守儿童似的,有些失落很正常。   本来都这样了,她好好安慰一下他也是应该的,何况他们早都亲过那么多次,第一次碰上他这么主动,更要好好珍惜机会了。   卫清漪刚这么想着,就感觉他松开了怀抱,而后俯下身,脸正好停在她面前,是个非常适合亲吻的位置。   距离很好,时机也很好,天时地利凑齐了。   然而很可惜,她的注意力转移得实在不太成功。   现在只要一看到他,她还是会条件反射般记起早晨的场面,导致脸上发热,脑袋也发热,很难用理性来思考。   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个不停,慢慢凑近他的脸,羞涩地,蜻蜓点水似地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但在刚刚要有更深入的接触前,她的心跳就已经太快了,不得不停下来,匆匆抓住他的衣襟,让自己能够喘口气。   “好了好了,”卫清漪怕自己紧张过度晕过去,只好红着脸说,“今天就先这样吧,余下的我先欠着。”   说完,她再次沉痛地发现连这句话她也是经常挂在嘴边了,而且在千鉴城的债务就已经欠了一大堆,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还完。   为了表示这回是真心诚意,她不是很有底气地又补充:“下次绝对会补回来,再也不推迟了。”   裴映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静默着,轻抚上那片被她短暂亲吻过的地方,睫羽沉沉垂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在今日之前,她还没有这样拒绝过他。   即便她没有直接说出否定的答案,而是给了他一个看似容许的结果,但和从前相比,已经像是一种无言的拒绝。   她不想再给予他亲密和特殊了么?   可是在短短的几天前,她的态度似乎还不是这样,就在回来的那天,她还充满惊喜地抱紧了他。   分明中间没有太多事情发生,变化却如此之快。   这究竟又是为什么?   -----------------------   作者有话说:果然大战又开始了……    第65章   隔天, 卫清漪特地起了个大早,趁着晨光初亮,山风凉爽的时候, 把裴映雪也拉到了院子后面的一片竹林里。   她在竹林中随便找了块比较空旷一点的地方, 拿剑砍下一截竹子, 把尖端削利, 然后把自己的惊鸿剑递给他,还很有仪式感地摆了个你先来的手势。   “昨天本来就要这么做, 结果后面不小心忘了……你答应了要陪我练剑的。”   实际上,是在通灵咒的回溯梦境里,幼年体对她答应下来的。   但是卫清漪坚持本人统一原则, 所以就当是他已经答应过了。   既然没能在梦境中陪伴小时候的他, 那么就只好从现实里来弥补,虽然他大概率不记得, 但这毕竟是自己承诺过的事情, 她不会因此也假装忘记。   何况她欠着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都已经数不过来,千万别再加上这条了。   裴映雪闻言看向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疏落的竹影间,衣袂上沾染了晨雾的淡薄凉意。   他目光清明, 却有些困惑似地落在剑上:“我和你练剑?”   “对啊。”卫清漪一本正经地点头,“顺便看在你没有灵力的份上,给你用我的惊鸿, 我用竹枝, 这样过招就公平了。”   她摊开手,掌心放着那把小有名气的灵剑。   惊鸿的外表和它的名字一样,剑身偏窄,纤细灵巧, 锋刃处薄如蝉翼,挥舞起来极度轻盈,因此剑势多变,而且对一般人来说也很好上手。   不过像这样的灵器一旦认主,旁人就几乎不可能再驾驭,除非得到剑主的许可。   裴映雪顿了顿,语气复杂,像是轻叹,却又像带着笑意:“这是你的本命剑,我要怎么用?”   “这有什么,直接用呗。”   看他一时没动,卫清漪利索地举起惊鸿,把剑柄塞到他手里。   “它能感知到我的情绪,我相信你,所以它也会相信的。”   就像之前面对黑人格的时候,因为她心中满怀戒备,所以本命剑同样战意沸腾,还被他察觉到了。   但她现在非常信任他,那么惊鸿一定有着相同的感受,如果她相信裴映雪不会伤害她,她的剑就也会给他最大程度的容许。   果然,这次被他握住后,惊鸿并没有任何抗拒的倾向,只是在最初那刻轻颤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常态,溢出微弱的青光。   对于这种品质的名剑,即便没有主人的灵力驱使,剑本身也具有一定程度的灵性,尤其是在它自己愿意被使用的时候。   裴映雪手指逐渐收紧,微微低着头,睫羽垂下,凝视手中光泽流溢的灵剑。   光华照在他眸子里,却像是落在了空空荡荡的黑暗中。   其实他已经有很多年不曾再用过剑。   即便当年,所有人都认为他的前路必然光辉灿烂,终有一天会成为名扬天下,庇佑苍生的剑仙。   然而那些过去,早就随着他的剑一同埋葬了,也没有人会再提起,哪怕是他自己。   前尘旧事,时至今日,唯余陌生。   “你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卫清漪在他面前小心地挥了挥手,试图唤醒他。   好像一切都进行得挺正常的,惊鸿也没有表现出抗拒,但他刚刚看着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开始出神了。   裴映雪长睫一颤,眸中流淌的情绪如同冰雪化去,顷刻间消失无踪。   他抬起眼,淡淡地笑了笑:“没有了,不是要我和你练剑么?那就开始吧。”   “等等,事先说好了。”   卫清漪也没在意,随意掂了掂手里的竹剑,一本正经地声明练剑规则。   “既然已经换了剑,就算是公平开局了,所以待会练习的时候,我可不会让着你,那……你也不要让着我。”   这把竹剑虽然简陋了点,但有她的灵力,竹子不至于那么容易被惊鸿斩断,两边条件姑且算是持平。   剩下的就只是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   裴映雪自然比她强很多,这一点毫无疑问,因此哪怕在巢穴里和无相鬼对练的时候,他也只是从旁边指导她,从来没有直接用过剑。   但卫清漪对此的想法很坦然,不管在现代还是这个修仙世界,她都知道有很多人能在某些方面胜过她,然而这是再正常不过,也不由她意志更改的事情。   既然清楚自己的不足,那就努力提升好了,反正山就在那里,问题只是在于如何登上去而已。   看起来,裴映雪对她的声明没有异议。   他手中握着惊鸿,就像他们在进行一场众目睽睽的比试那样,遵守着正常的礼仪,对她致意道:“请。”   卫清漪没有再犹豫,手中的竹枝划破空气,直接刺向他的手腕。   因为意图在于练习,她攻击的不是要害,速度很快,但整体留了几分力。   他眸光微动,似乎来不及反应,直到剑风将至,他的手腕才忽然翻转,惊鸿剑还没有出鞘,只是连带着剑鞘一起,不偏不倚地格向竹枝。   “啪”的一声轻响。   卫清漪感觉到竹枝前端传来一股柔韧的力道,巧妙地把她的刺击引向一旁,带偏了她的方向。   “不是说不会让着我吗?”   两人交错的瞬间,裴映雪唇角弯起,完全没有被突然袭击的诧异,反而一扫之前的怔忪,竟然显得有些愉悦。   他动了动被她攻击的地方,不经意般地感叹:“手腕还是差了一点,换个位置怎么样?心脏还是咽喉,你更喜欢哪个?”   “你根本就是故意想让我弄伤你吧……”卫清漪小声嘀咕,没上这个当。   说好了练剑就是正儿八经练剑,她才不要发展成什么糟糕的癖好,尤其是裴映雪早就在这件事情上诱惑过她。   短暂的擦身而过后,她握着竹剑回旋,刺的动作转为了扫,一片青影席卷,指向了他的肩头。这次她加了力道,竹枝破空的声音更显得急促。   裴映雪持剑的手微沉,惊鸿连鞘向下一点,点在竹影最盛的位置。   一股轻微的震颤顺着竹枝传来,卫清漪手臂微微一麻,漫天扫落的剑势骤然消散。   “啊,我好像明白了!”   接连两次被打断之后,她收剑回身,却有点兴奋。   当时在城主府里,旁观她和虞宛打过的那一场后,他曾经说过,她剑势很快,但不擅长判断别人的意图。   在刚刚的练习里,卫清漪好像隐约弄清楚了这个评价的含义。   所谓的判断意图,原来是这么回事,就像她击杀无相鬼的时候,需要提前蓄势,直到找到它的弱点在哪里,然后才能一击致命。   “领悟得很快啊。”裴映雪唇边带笑,面对着她,像在准备下一次接招,但惊鸿剑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鞘过。   他丝毫没有为她拿自己磨砺剑法的行为而不满,倒像是十分欣然,很乐意被她这样利用。   卫清漪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忍不住停了下来:“你自己悟性才高吧,不用师父教都能学得会。”   她想起来在通灵梦境里看到他小时候练习的场面,不由得感慨,这世上果然是山外有山,有外有人。   原身已经算得上资质出众了,虞宛靠着卷的程度,比原身更胜一筹,但要是跟他幼时比起来,其实都还差了些。   至少以她的眼光来看,不管原身、虞宛还是贺栩,尽管都是修仙界中公认的佼佼者,但其中谁也没有无师自通的能力。   听到这句话,裴映雪似乎微怔:“为什么这么说?”   “对哦,通灵完忘记告诉你了,你还不知道梦里发生的事情。”   卫清漪一拍脑袋,突然发现这怎么莫名其妙变成了她一个人的秘密。   “就是在梦里,我见到了小时候的你,还教了你剑法,虽然现在看来没什么用吧……不过最后,你很想让我陪你练剑,可惜我当时已经太累了,就没有留下。”   她解释完梦里发生的一切,又为自己辩解了一句:“这不是醒来后就找你练剑了嘛,我可没有违背承诺。”   在她看起来,不管小时候的他还是长大后的他,反正是他自己,跟哪个对象练剑是一样的,她都算是守诺了。   可听着听着,裴映雪握着剑的手却逐渐放了下来,剑尖的方位垂向地面,不再是静候的姿态。   他扬起的唇线也慢慢落下,低声自语:“……原来不是和我的约定啊。”   “什么不是和你的约定?”   卫清漪不太明白:“这就是和你约好的啊,只不过是在梦里而已,你在梦里答应了,刚刚不是也答应我了吗?”   她还以为这是一回事,说不定他潜意识里其实记得,所以在听到练剑这件事的时候,才接受得这么顺利。   裴映雪抿起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那些花纹精细美丽,此时却变得有些硌手。   不,这不一样。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梦境里说过什么,又做过什么,那像是一个和他无关的人,却和她有着亲近的关系和他不曾知道的约定。   熟悉的尖刺又出现在心中,这次他已然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那是清清楚楚的嫉妒。   他嫉妒真正和她约定的那个人,嫉妒对方所获得的偏爱,即便那被她视作他自己的一部分。   片刻,他再次抬眸,脸上不动声色:“从今天起,你要不要再和我练剑?”   既然已经有了错误的开端,他需要纠正这个错误,不让它继续下去。   重新约定一次,这次是专属于他和她的约定。   卫清漪不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但这个问题还算好理解。   她觉得这是在约之后几天的练习,所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当然要了。”   在听到她确定的答应后,他才再次拿起剑,语气恢复了正常:“今日还早,我们可以继续。”   分明聊得很正常,话题很正常,最后达成一致的结果也没什么问题,可他嘴角的笑容却不知不觉地敛去了。   卫清漪根本没有搞懂他在意的点,依然一头雾水。   刚刚又是哪句话惹他不高兴了?   *   总的来说,自从去执事堂重新接了宗内的任务后,清闲日子就基本宣告结束。她渐渐变得忙了起来,越来越早出晚归。   虽然和现代的日常完全不同,但卫清漪一直在让自己尽量适应这里的生活。   从辛白那里得到的穿越线索和妙华水镜有关,可她已经掉进水镜一次,却没能穿回去,所以线索暂时是断在了这里。   既然如此,她只能先做好要留在这个世界更久的心理准备。   好在修道之人的寿命比凡人要长很多,只要她好好修炼,活个两百年都不是没可能,总还可以想办法寻找其他线索的。   无论多久,即便要找上十年,百年,她也不会轻易放弃回去的希望。   就这样忙了一段时日,她恰好在指导外门弟子的时候碰到了贺栩。   贺栩同样是来履行课业任务,见到她毫无意外,等指导结束后,他便自然地寒暄起来:“听说师妹的休假还未结束,便已经提前安排了任务,实在勤勉可嘉。”   卫清漪深感心虚地没有吭声。   这个真实原因和勤勉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倒也间接巩固了原身的卷王形象吧……   她赶紧找了个话头岔过去:“好久不见贺师兄,我正好有个问题想问你,你知不知道,宗门内部有哪些地方住的杂役弟子比较多?”   自从在裴映雪的梦中看到那间他住过的屋子后,她常常留意经过的地方有没有类似的建筑,想找找看到底是在哪里。   但清虚天地方不小,认识她的人又多,她也不可能搞什么地毯式搜索,那太惹人注目了。   何况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裴映雪说,他当清虚天弟子的时间是三百年前。   尽管数字略显惊人,但裴映雪确实没有骗人的必要,而且当时他回答得百依百顺,也不太像是存在骗人的可能。   如果把这个说法当作是真的,那么就算真有过那样的屋子,多半也早就在岁月中破损不堪,被后来的人拆去了,她没准根本找不到。   相比之下,贺栩作为执明峰培养的宗主接班人,对宗门内的很多细节比纯属剑痴的原身更了解,说不定能给她一点方向。   贺栩微一挑眉,眼神不免透出疑惑:“师妹为何想要知道这个?”   关于理由,卫清漪当然在问他之前就想好了借口。   “也没什么,就是我前几天想起小时候去过一个地方,就在宗门里。”   她假装陷入回忆:“我记得那边杂役弟子很多,而且地面是黄褐色,光秃秃的,有很多碎石头。可惜我是不小心迷路转过去的,后来就找不到那是哪里了。”   贺栩听完她的描述,沉吟片刻。   “黄褐色,光秃秃的,有很多碎石头……如果我猜得没错,师妹说的或许是炼器弟子常去的白渊峰?”   -----------------------   作者有话说:男鬼的所有情绪中最强的就是独占欲和嫉妒心   只能说当怨夫是一款属于阴湿男鬼的美德    第66章   白渊峰在清虚天的九大主峰之列, 但存在感很低,尤其是对于剑修弟子来说。   因为这座峰是小寒峰的反面,处在宗门大阵的阳极阵眼上。   如果说小寒峰聚的是苍郁沉凝之气, 那么白渊峰聚的就是刚烈杀伐之气, 所以整座山几乎都寸草不生, 遍地碎石, 满眼荒芜。   由于条件确实恶劣,除了一些弟子在炼器和炼丹时会借用这里的气场以外, 其他人都没有什么来的必要。   “居然是在这儿,怪不得我没想起来……”   卫清漪跟着贺栩御剑到了半山,随便找了块地方落下, 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知道清虚天有这座峰, 不过原身既不炼器也不练丹,几乎没来过几次, 对这片地方缺乏了解, 所以一时间没能对上号。   贺栩沿着山坡缓步登上,转过头笑道:“师妹确定你小时候见过的就是这儿?”   “应该没错吧。”卫清漪和他一起在附近转悠了半圈,点了点头。   虽然她没看见那间屋子,但地貌是这个地貌, 并且四周山峰的景象也大差不差,考虑到三百年间的变化,基本可以确认无误。   那难不成, 裴映雪当年就是白渊峰的弟子?   可是她记得这座峰好像没有自己独到的传承, 虽然名列在主峰中,但地位比较边缘,不然也不会让原身毫无印象了。   她想了想问:“贺师兄,你知道白渊峰为什么能算在主峰里面吗?我在宗门里, 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有谁是由此出师的。”   清虚天名义上有九峰传承,但比较鼎盛的也就是那么四五支,其中像原身所在的小寒峰,贺栩所在的执明峰,基本都是剑修的天下,走的具体路子略微不同而已。   至于其他峰,当然也有符修阵修器修刀修药修等等,相较而言人就少了很多,不过少归少,还是时不时能出几个惊艳的人才。   但白渊峰具体修什么,她还真没听说过,这些跑来炼器炼丹或者顺便试验阵法的弟子,都是来自于其他峰,把这里当训练场而已。   莫非所谓九峰传承中的九只是个虚数,单纯因为八峰不好听,拿来凑个数的?   “不能说是‘算在’主峰里,在宗门的史载中,白渊峰原本就是最初九峰中的一部分。”   贺栩却摇了摇头道:“据说,这脉传承中最初的一位首座,修为和名声甚至高过当时的清虚天宗主,但他本人无心琐务,只追求大道,因此才没有担任宗主的职务而已。”   卫清漪一怔:“还有这回事?”   不怪她不知道,清虚天起源久远,整个宗门的历史相当庞杂,而且各峰都有一定独立性。   所以作为小寒峰弟子,原身所学过的课上大部分只讲述了自己这脉传承的由来和经历,对其他峰只稍微涉及,说得不多。   至于为什么贺栩知道,那自然还是要归结到,执明峰对他的培养本来就是冲着宗主继任者的位置去的。   虽然贺栩本人很谦逊,但就她来看,如果不杀出黑马的话,他这个继承人位置相当稳固。毕竟原身的师尊从来没有考虑过让她走这条路,而其他年轻一辈的成就又暂时比不上他们两个。   贺栩显然也理解她的不知情,继续耐心解释道:“不过师妹没有听说过是正常的,白渊峰虽然兴盛过,但弟子人数一直很少,后来越发稀少,到两三百年前,就彻底断绝了。”   “两三百年前?”   那不就正好是裴映雪和她说的时间?有点偏差,但反正差得不远。   卫清漪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顿时眼前一亮。   “那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的传承断绝?单纯是人太少了,没有新收的弟子吗?”   “那倒不是。”贺栩回忆道,“至于具体的原因,我也了解得不够清楚,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似乎是因为,阳山之灾后不久,最后一位白渊峰弟子叛出了清虚天。”   他说到这里,渐渐顿住了脚步,陷入沉思:“在宗门的记录中,阳山之灾对各峰造成的影响都很大,无论长老还是弟子均有殒命,宗门实力大损。只是相对而言,白渊峰的变动格外剧烈,直接失去了传承。”   “阳山之灾吗……”   这个被突然提起的名称,让卫清漪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因为对于整个修仙界来说,它所代表的是一场遗毒至今的灾祸。   就像她在千鉴城看到过的妙华水镜一样,阳山同样是上古仙迹,不过地处于中原,离清虚天较远,据传曾是仙人羽化飞升的地方。   但大约三百年前,竟然有盘踞在此的邪祟掀起了巨大的灾难,造成生灵涂炭,大量宗派直接被血洗灭门,无数修士和凡人死于非命。因为尸体太多,无人收敛,那时的中原地带伏尸千里,白骨露于野。   甚至在祸乱的中心,太多死者流下的血染红了阳山脚下的地面,泥土被一层层鲜血和怨念浸入得太深,时至如今还不能长出草木。   而且,这场灾祸虽然另有源头,但和真言教也有很大关系。至少从史料记载来看,在这之前的邪魔外道以散修为主,像真言教这样有明确教义和精神图腾的邪教,差不多就是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兴起的。   这么说起来,阳山之灾是在三百年前,真言教的起源是在三百年前,而裴映雪当过白渊峰的弟子,也是在三百年前。   这几件事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她正思考着的时候,忽然被绒毛磨蹭的感觉打断了思绪。   一低头,果不其然,有只山雀停在她肩上。   在她发觉后,山雀一点也没有要躲避的意思,坦然地振翅起飞,在她面前盘旋了两圈,就像在有意引起她的注意。   卫清漪抬头看着那双漆黑的圆瞳,仿佛透过它,见到了另一个等候的身影。   裴映雪看她的时候向来没有掩饰,就像他答应的一样,他总会让她知道。   而他的傀儡做出这样的举动,就代表她该回去了。   “好了。”她轻轻叹气,对小山雀伸出手,把它接到手心里,“我马上就回去,别着急。”   贺栩见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哑然失笑道:“我竟不知道,师妹何时养了只这样乖巧黏人的小鸟。”   卫清漪把小鸟放到肩上的动作一顿:“也、也不能算吧,它就是……比较关心我而已……”   开玩笑,傀儡后面盯着的可是裴映雪,乖巧黏人这四个字她哪里敢认下来。   然而贺栩丝毫没有领悟她的深意,笑着说:“不管怎么说,它倒是很可爱,还会跟过来催促你回家。我师父也养了几只仙鹤,但都性情孤高,对人一向爱搭不理,远不如师妹养的会讨人喜欢。”   一想到他说的这些话全会被裴映雪听到,卫清漪就感觉头皮发麻。   你可千万别说了,再说我今晚回去怎么办。   她忙不迭松开手,召出灵剑,当场就想告辞:“多谢贺师兄今天带我来这里,不过天色不早了,我看我还是先回……”   “等一下,师妹,其实我也有件事需要问你。”   卫清漪御剑到一半,只能停了下来,回过头疑惑地看他:“师兄有什么事?”   贺栩还有要问她的?   当着她的面,他竟然有些难以启齿,好半天才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师妹的生辰将近,所以我想问问……你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卫清漪没想到是这种问题,发懵地眨了眨眼:“啊?”   谁知贺栩看起来也充满了无奈:“这是重华前辈交给师父的事。前辈担心她闭关太久,会错过师妹今年的生辰,所以拜托师父代她送上贺礼。”   “哦,这样啊。”她总算明白了。   原来还是和原身的师尊,那位重华元君有关。   重华元君一生没有道侣,醉心剑道,只收了原身这个仅有的亲传弟子。她对原身感情很深,亦师亦母,因此原身虽然名义上是徒弟,但实际待遇说是亲生女儿也不为过。   所以是重华元君宝贝这个徒弟,自己闭关了还要让宗主送生辰礼,宗主又懒得自己考虑这么小的琐事,于是转头把任务给了贺栩。   听起来好熟悉,不就是传说中的层层外包吗?   换算成她的生活经验,贺栩这相当于是在帮导师给导师朋友的养女儿送生日礼物啊。   那他也是怪不容易的,果然高情商人才要操心的事情总是格外多。   当然实际上,和辛白那个同位体理论说的一样,原身的生辰也是她在现实里的生日。   但问题是卫清漪想不到她有什么能让贺栩帮忙实现的愿望,当前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想找到回家的路,可是这个只怕谁也帮不了她。   她犹豫半天,只能对贺栩道:“多谢贺师兄关心,不过我没有想得到的礼物,非说有什么想要的话……大概就是有点想家了吧。如果宗主那边不好交代,师兄随便送点什么都行。”   想家这种概念未免太含糊了,真要送礼,实在也是为难他。   贺栩听完倒也没有追问,仿佛在思索什么,随即微笑着看向她的肩头。   “我知道了。不过,师妹养的小鸟似乎等不及了,天色确实已晚,还是赶紧回去吧。”   只能说贺栩的直觉很准,虽然等不及的并不是这只“乖巧黏人”的小鸟就是了。   卫清漪回到了房门前,还颇有几分紧张。   明明她干的是正事,但背对着昏暗的天色,面前是缝隙里透出的暖黄灯光,此情此景,她无端产生了一种在外鬼混后回家见对象的悲壮感。   结果打开门后,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氛。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透着甜甜的暖意,让人心神放松。   房间也被收拾得很整洁,她早上出门时弄乱没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所有物品都已经仔细摆放好,干净程度和千鉴城最好的客栈有得一拼。   最重要的是,卫清漪看到了花香的来源,桌子上本来空着的瓷瓶里,不知什么时候放进了一束淡黄的桂花。   山间的初秋来得早,她今天出门时,还在想着桂花应当要开了。   随着推开门的声音,坐在榻上看书的人抬起了眼,缓缓开口:“你回来了。”   “啊,对。”她愣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反手带上门,“房间里这些,都是你收拾的吗?”   裴映雪向她伸出手,她还以为是让她走过去,但肩头忽地一轻,是那只山雀朝他飞了过去。   他放下手里的书,不紧不慢地抚摸着鸟羽,回答得轻描淡写:“等你的时候无事可做,就清理了一遍。”   卫清漪看着他的掌心,忍不住想,有花香,还有小鸟环绕,他这算迪士尼公主还是田螺姑娘?   不过,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但她仍然察觉到了氛围上的某些异常。   上回她回来得很晚的情况下,他可是直接在院门那里等着,还主动索要了拥抱和亲吻。   这次却没有,而且到现在,他迟迟没有露出想要亲昵一点的意思。   事出反常肯定是有问题,难道他表面上不说,心里其实在默默生着闷气?   那也正常,她最近忙起来后,可能是稍微有那么些许地冷落了裴映雪。   更何况,由于在清虚天无法解释身份,他也不方便和其他人打交道,就像一个成天呆在家里的家庭主夫,不仅不能出门,还不能见人,想想确实挺委屈的。   卫清漪略感心虚,悄悄过去榻上,坐在了他身边:“明天我没有安排,要不我试着找找有没有能和你一起去的地方……清虚天这么大,总有些人迹罕至的位置。”   话说完,她发现这个措辞好像不太对。   虽然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她特意强调人迹罕至,就更显得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   听到这句话,裴映雪终于放开山雀,任它自己从半敞的窗飞了出去,转而看向她。   但他却不是回应她的提议,而是道:“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这个话题出现得突兀,但貌似也不是那么突兀,毕竟在贺栩问她生辰礼物的时候,山雀就已经停在她肩上,他肯定什么都听到了。   只是卫清漪不知道,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她猜测着他的意思,犹豫道:“九月十四?”   按农历来说,是在中秋的前一天,所以小时候,她经常把月饼和生日蛋糕混着吃。   “那么,”裴映雪轻声道,“今岁的生辰,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过?”    第67章   晚归的小风波因为生辰而平平淡淡地度了过去。   本来在回去的路上, 她还想了半天该怎么哄裴映雪才好,结果根本都不用哄,在她答应和他一起过生辰后, 他自己就转好了。   卫清漪不得不感叹, 果然是男人心海底针, 她常常弄不懂这人在想什么。   既然事情过了, 她也没放在心上,除了修炼和指导外门弟子以外, 她逐渐增加了一点在宗门内走动的频率。   一方面是她确实很好奇清虚天其他那些传承有什么独到的地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改变原身高冷的形象,接触多了, 更方便把众人的印象一点点扭转过来。   以免重华元君一出关, 马上就发现自己的徒弟已经大变活人,当场拔剑给她来个正义审判。   这天, 她正兴致勃勃地呆在正真峰看器修弟子们炼器, 忽然听到耳边一阵扑簌簌的轻响。   回头一看,原来是只小巧的纸鹤,带着一缕微薄的灵光,飘然落在她手心里, 静止不动了。   这种纸鹤是清虚天弟子在宗内传讯时常用的一种手段,上面附着的术法效果有限,无法适用于太大的范围, 所以通常只用在既不紧急也不算远的情况。   “突然传什么讯?谁要找我了……”   卫清漪嘀咕着, 把纸鹤打开,仔细读上面的字迹。   片刻后,执事堂的值守弟子见到她,不出意外地站起身来:“前辈, 你有事要问?”   “是啊,”她收起剑,走进厅堂里,“我想问,给我的这个外派任务是怎么回事?是执事堂这边安排的?”   因为拿着展开的纸鹤,她不得已又被行了一遍礼,值守弟子将纸接了过去,看完点了点头。   “没错,贺栩前辈近几天来过一趟。因为内门弟子这一季的外派任务还没有确定,他先是问了有什么巡查一类的任务,然后特意在其中挑选了这个任务安排给你。”   卫清漪听完这番解释,一时摸不着头脑:“贺栩特意给我选的?他为什么要这样?”   “大约是看前辈连日辛苦,所以选了个比较轻松些的外派活计吧。”   值守弟子谦逊地摇了摇头,表示他也是猜测:“这任务是巡查一个小镇,镇子上也没听说有邪物作祟,就是路途远些,才分到了丙等,不过对前辈来说肯定简单得很。”   清虚天的外派任务分甲乙丙丁四等,大体上是按实力来排序的,只有达到门内考核的标准,才能接受对应等级的任务。   即使是宗门安排的任务,正常情况下也不超过本身的能力范畴,只要达不到对应等级,就绝不会被派到头上。因为越高等的任务面对的情况越复杂,如果实力不够,大概率去了也是送人头。   不过发布成日常任务的,基本最多就只有乙等,其实连乙等都少见,能接下乙等任务,在年轻一辈中就算得上是优秀的层次了。   而能接下甲等任务的,据卫清漪所知,在清虚天的年轻一辈中可以说是屈指可数,其中还要算上她和贺栩。   那贺栩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是看她太忙,特地安排个清闲点的工作?   但不管怎么说,她身为内门弟子,每三个月确实要完成一次外派任务。正好做任务的时候她可以暂时离开宗门,远离了熟人,就不用担心裴映雪的身份问题了。   在执事堂那边确认完,卫清漪带着纸鹤回到住处,兴冲冲推开门:“我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她没能顺利迈进房门,恰好被那袭白衣裹住,刚好挡在了门口。   裴映雪似乎本来就离门不远,在她推门时就走了上来,他闻言手扶着门框,低头看着她:“什么事情?”   “不是,能不能进去再说?”她纳闷他怎么站在这里。   然而他没有退后,依然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清清淡淡,令人看不出端倪:“不是说有好消息吗?那个你想告诉我的消息是什么?”   卫清漪只好也站住了:“其实我也今天才知道,我这三月的外派任务还没有完成,所以最近需要出宗门一趟,到时候你就正好可以和我一起了。”   不仅只有他们两个,路上还不会被人打扰,绝对算是很值得惊喜的安排吧?   可裴映雪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露出任何喜悦的神色,他浅浅沉默几秒,向后退开了半步,唇角微扬起一点,语气柔和:“这样啊。”   看起来,好像算是心情还行,但也没有显得特别激动。   怎么是这种平淡的反应?   卫清漪狐疑地盯着他的脸,总感觉从那次晚归事件后,他这几天变得有点疏远。   最开始,她一开门就能看到他在等着她回来,如果哪天她回来晚了,大概率还会被傀儡小鸟催促。   但是最近几天,这些都消失了,甚至有两次她回住处的时候,裴映雪根本都不在房间里。   甚至有时在她已经进门后,他才迟迟地从外面回来,也没有解释他去了哪。   当然,卫清漪向来不会干涉他的行动,只要别被发现……实在被发现了估计也无所谓。他的傀儡都能当着贺栩的面找她,贺栩还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说明裴映雪有得是掩饰身份的办法。   可话又说回来,莫非那天他表面上不在意,但内心其实还是很介意她晚回来?   好吧,看来她确实太忽略他的感受了,毕竟她不是等待的那方,不能完全理解个中滋味,她应该好好说清楚,然后诚心道个歉的。   她这样想着,朝门里迈了一步,站定在他面前,正准备开口,眼前忽然一黑。   是字面意思上的一黑,她的视线被微凉的手指蒙住了。   卫清漪愣了:“……你干什么?”   到这时候,她才从裴映雪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掩藏在平静下的波动,他在轻轻叹息,似乎有些遗憾。   “本来想晚点再送给你的,现在只能提前了。”   听这个说法,他本来是在计划着要给她送点什么?   怪不得他刚才的反应那么异常,原来不是生闷气,而是因为计划意外变更而苦恼啊。   她立刻把那点小小的内疚抛到了脑后,心中只剩下翘首以盼的雀跃:“你给我准备了礼物?”   “就像你送我的一样,”他在她耳边道,“特别惊喜。”   她送的特别惊喜……是什么来着,好像是那条系着铃铛的红绳。   礼虽然不贵吧,不过好歹是她亲手编的,如果按这个标准来对等,那还挺让人期待的。   明明知道看不见,卫清漪依然忍不住仰起脸,试图透过蒙住眼的障碍让他感觉到自己炽热的视线:“什么啊……唔。”   话音未尽,就被吞没在了紧随而来的吻中。   薄雪般的触感覆了上来,混杂着他身上清冷的气味,像一场骤然降落的雨。   从回到小寒峰起的这么多天,她总是因为许多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认认真真地给他一个所求的吻。   所以到现在,他就自己来索取了。   也许因为生疏,最初开始时还算是温柔和浅尝辄止的,可一旦适应,就变得越来越激越,少见的侵占欲漫了上来,愈演愈烈,逐渐令人透不过气来。   在混沌中,卫清漪脑子懵得厉害,不太清晰地想,他是只鬼,貌似不需要呼吸也可以,但是她需要啊。   “等、等一下……”她艰难地找到间隙,用力把身上的人推开了半寸,匆匆吸了口气,却马上又被吻住。   不仅如此,这回连她的手腕都被他紧紧攥着,连同她的身体一起压在了门上,以让他能吻得更深。   在这个第一次由他用行动索求的吻里,他纠缠得如此之密切,和任由她主导的时候全然不同,几乎失去了冷静。   不知不觉间,裴映雪松了覆在她眼睛上的手,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这亲吻中。   窒息和压制感同时传来,卫清漪被他困在在方寸之间的狭小空间里,比真正溺水的人还要更难以动弹。   更重要的是,她开始察觉到裴映雪的情绪有点激动,甚至接近于失控的倾向。   而她勉强剩下一丝的理智仅仅够用来思考:现在是该咬他一口还是用没有被制住的腿踢上去?   舌尖被含住,进一步吮吻的感觉让她下意识选择了前面那个。   然后身上的人动作一顿,反而更激动似地,眼睫颤抖着,眸中浓艳的暗红开始若隐若现。   那抹颜色几乎要汹涌淌出,却被深黑死命压抑着,而他分明微微战栗,却更迷恋地品尝着愈发浓郁的血味,沉沦于她带来的痛楚中。   ——太过于炽烈了。   卫清漪以为黑人格马上就会要出现,可她想要辨认的时候,却很快再次被拖入混乱中,深黑与暗红变得无法辨识,就像它们本是一体。   等到最后被放开时,她的脑袋已经彻底晕晕乎乎一片。   过了半晌,她飘到半空的神智才沉了回来,睁开眼,看到他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眸子里唯余漆黑,只是蒙上了一层濛濛的水光。   唇上也是,比正常的时候显得更红,像涂抹了朱砂,或者正染着血。   他向来干净得像幅水墨画,这幅画上为数不多的鲜艳色彩,都是她添加上去的。   “……”   虽然亲的感觉还不错,亲完后的景象也很诱人,但卫清漪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才意识到自己等的好像不是这个。   她懵着的脑子慢慢清醒,总算开始转动:“这是……特别惊喜?”   惊是有点惊,离惊喜是不是偏差了一些?   而且怎么说,刚才充其量是她还了之前欠他的债,虽然还债是应该的,可莫非他觉得这可以算作是礼物?   那她还真不好说是高兴或者失望了。   好在裴映雪很快消除了她的胡思乱想:“不是。”   因为过于强烈的吻,他的气息带着一丝潮湿,音调也不再稳定:“这是惊喜之前,我想要得到的奖励。”   此刻的他远不如平时那样冷静克制。   即便在说话的时候,他目光仍流连在她微肿的唇上,两人间的距离不过稍微分开,只要一低头又可以继续。   卫清漪整个人从脸颊到耳根都在发热,对上他的视线,就像被猎杀者叼住后颈的动物,本能地偏头避开。   不能再继续了,她心想,再来一遍,她就真要动手让他清醒点了。   如果做这件事情的不是裴映雪,不是她本来就已经欠了很多债的裴映雪,她才不会这么放任。   但要不是裴映雪……大概也根本不会有开端吧,谁让是他呢。   理所当然,由于被困住的姿势,她转头的动作其实做得很微小,却意外地让他的气息冷却下来。   裴映雪闭了闭眼,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还按着她的手腕,松开了力道,把她从缠绕得过紧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那惊喜是什么?”   见他终于冷静,卫清漪垂着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装作不经意地往他身后瞥去。   不知道是不是被遮住光太久,连抬头看他的时候,她都觉得灯光突然显得很刺眼。   结果,裴映雪却没有直接说出答案,反而在放开她之后,从她身边跨过那道门槛,虚掩上了门,隔开望向她的视线。   “不是要去镇上执行任务么?”   隔着薄薄一层门扉,他的声音从外面穿进来,像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在外面等你。”   事实上,他说和不说确实差不多。   因为失去了他身影的遮挡后,在空空的房间里,卫清漪一眼就看到了多出来的东西。   是一套整齐叠放的衣服,料子崭新,颜色鲜亮。   她拿起来,抚摸过水波般柔软舒适的布料,而后穿上了那套衣服,并不意外地发现很合身。   反正他们都一直同居那么久了,裴映雪清楚她的衣服尺码也很正常,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准备的。   不过想到这几天他的不对劲,好像也能明白了,他不在房里等她的时候,大概就是去做了这件事。   镜子前,她转了个圈,打量着衣服上身效果的效果。裙裳是鲜明活泼的荔色,绣着莹白的小花,腰间挂着柳绿的丝绦,如同初春新发的一抹早艳。   这不是原身的风格,不是清虚天的风格,却是她喜欢的,她偏爱这样明亮的颜色。   但严格来说,她从来没有这么对裴映雪说过,所以就像他能看出红绳出自于她的手一样,这是某种隐藏在心里的秘密。   衣裙都穿上后,压在最下面的,还有一支蝴蝶发簪。   上面的蝴蝶栩栩如生,似乎是真蝴蝶,蝶翼泛着莹莹如梦的蓝色,大概是被制成了标本,固定在簪头上。   卫清漪小心地把它戴在头上,然后对着镜子,嘴角一点点翘起。   “我很喜欢,谢谢你的生辰礼物。”   她面对镜子,但其实是对门外等候的人说的。   -----------------------   作者有话说:开始一次小约会了!    第68章   此行的目的地是个繁华的镇子, 小镇依山傍水,因为附近山上生长了很多枫树,秋日里风景独好, 游人如织, 因此被称为枫林镇。   不过这个镇离清虚天的距离不算太近, 就像值守弟子所说的一样, 等卫清漪御剑到达这里时,时间已经到了九月中旬。   “我还没御剑带过人呢, 这么算起来,你应该是第一个。”   她捏诀收起剑,牵着裴映雪的手, 从惊鸿上面跳了下来。   其实裴映雪应该是可以用他的阴影来变换身形和位置的, 而且这种能力相当隐蔽,否则他也不会在清虚天来去自如, 还能给她准备礼物了。   但是他好像不怎么想用, 而是更宁愿等她御剑,虽然这样会慢很多。   没办法,清虚天有传送阵,也有小型传送符, 可这些都算是相对珍贵的资源,非紧急情况下,通常不会随便放开使用, 还是御剑更方便一点。   裴映雪闻言却露出笑意:“你不是帮我体验过被人操纵的感受么?这么说起来, 你也体验过与此前不同的感受了。”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卫清漪松开牵住他的手,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就知道裴映雪的脑回路很奇怪,正常人这时候不应该客气一下,说几句“这是我的荣幸”之类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 反正她早就习惯这种意料之外了,要是哪天他思路忽然变得太正常,恐怕她反而会觉得很诡异。   为了不从天而降打扰到镇民,御剑降落的地方比较偏僻,她一边往山坡下走,一边抬起头看着漫山遍野的枫林。   此时正值盛期,枫红如火,鲜艳璀璨,在山峦间一层叠着一层,直铺到天边,和云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枫叶,哪些是霞光。   “这里的枫林真漂亮啊。”   卫清漪接住一片飘落的红叶,心情仿佛都随之明快起来,“在小寒峰呆久了,再看到这些,好像做梦一样。”   清虚天九峰的环境和名字一样,都极度清幽,加上阵法的影响,常年与世隔绝,的确称得上超然出尘。   但有时候也出尘得过了头,很难从中感觉到人气。   裴映雪走在她身侧,转过头看着她,轻声道:“相比起宗门,你更喜欢这里?”   她转了转手里的红叶,采取端水态度:“应该说各有各的好。不过如果一直住在宗门,我肯定会受不了,就算是修道的人,偶尔也需要来人间看看吧。”   平心而论,修仙为了歼妖除魔也好,追求大道和长生也好,归根结底,还是很难完全脱离人世间的羁绊。   对她来说,眼前的人间烟火才是最令人感到温暖的。   实际上,清虚天之所以规定内门弟子要下山游历,而且每三个月至少执行一次外派任务,也同样是出于这个目的,意在让弟子领略宗门道谕“清心克己,入世出尘”的含义。   另外,由于清虚天向来奉行清静无为的理念,很少主动干涉势力范围内的区域,多数是让当地人自己治理。   所以卫清漪要做的只是清除可能的祸患,例如驱逐妖魔,又或者检查当地是否有死于非命未被收尸者,进行净化仪式,避免进一步滋生邪崇。   这种任务一般都不难,而且枫林镇近年来没出过什么大事,一直平平安安,因此巡查此地的任务只被列为丙等。   进了镇子,人声顿时更显得喧闹起来,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透着一股忙忙碌碌的氛围。   卫清漪有点奇怪,虽说这个镇子算是比较繁华的地方,但这看起来也太忙了吧?   延续千鉴城的经验,她又和裴映雪一起找了家人不多的茶铺坐下,再跟独自干着活的老板打听:“店家,你们这里最近有什么事吗?为什么会这么热闹?”   “哎,两位贵客竟然不知道,那你们可正好来对时候了。”   茶铺老板是位手脚利索的中年女子,很快给他们端上热茶和点心,脸上一片和气,人也笑眯眯的。   “最近不是快要中秋了嘛,我们镇子上,每逢中秋佳节,都要大大庆贺几天。这几日每晚都有搭台唱戏的,明晚戏台那儿还有烟花要放,贵客有空闲不妨来看看啊。”   “烟花?”卫清漪接过温热的茶盏,想到那副场景,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期待,“那我们确实来得好巧啊。”   但说完,她又忽然意识到,这个时机是不是稍微显得太巧了?   恰好她在前几天接到任务,加上赶路的时间,到了这儿,既碰上中秋庆典,又刚好明天就是她的生辰……啊,对了,生辰。   贺栩特意问过她想要什么生辰礼,而这个任务也是贺栩给她挑选的。   所以原来他是这个意思?因为她说想家,但原身自小就是孤儿,在宗门中长大,也许贺栩理解成了她想念尘世间的人情味,是以安排了这么一趟恰逢其时的旅程。   中秋月圆,人间也充满了团圆的意念。   她想想还挺感动的,默默举起杯子喝了口茶:“真想不到,师兄居然为人这么贴心啊……”   坐在旁边的裴映雪抬眸看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卫清漪给他解释了她理解的前因后果,又撑着脸颊感慨:“没想到贺师兄其实是这样安排的,他也考虑得太周全了。”   尽管贺栩没有直接送她生辰礼,可单单是这番考虑本身,就已经算是一份很有心意的礼物。   这么说起来,她本来没有期待过得到生日礼物,结果不仅收到了,而且是分别的两份,不得不说是值得高兴的收获。   随便感叹了一句,卫清漪又拿起桌上的茶点,塞进嘴里,虽然点心不算精细,但她还是尝到了甜甜的味道:“今天过得好幸福。”   看到枫林很幸福,意外收到礼物很幸福,吃到点心很幸福,此时此刻,有人在她身边一直陪着她也很幸福。   见状,裴映雪摩挲着茶盏的手指一顿,短暂沉默下来。   微风吹动他的白衣,掠过那双漆黑的眸,眸子里映着莹莹如梦的蓝色蝴蝶,他静静看着她髻上的发簪,眸色幽深,像是陷入了某种无言的思索。   但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多久,马上就被人打破了。   “敢问这位姑娘是不是来自哪个宗门的仙师?”   一个热情洋溢的男音插了进来,随即有人相当自来熟地一屁股在卫清漪对面坐下。   “仙师!我看你相貌不凡,身佩灵剑,肯定是拜入山门的修行者!我说的没错吧!”   卫清漪不用转头就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对方还一副如获至宝的表情,眼神热切地盯着她不放,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觉得原身应该不会认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青年男子,疑惑着礼貌道:“请问你是?”   陌生男子连忙自报家门:“我叫邬善,是镇上的人,仙师不要看我现在还是肉体凡胎,其实我心向大道已久,只是苦于无人引荐,多年来怀才不遇。若是仙师能为我引路,等我他日成就一番事业,必定报答仙师的知遇之恩!”   说实话,卫清漪在这个世界见过的人已经不少,但找她要宗门推荐的倒还是第一个。   她想了想,感觉不能随便伤害别人追求大道的热情,于是先问:“你参加过宗门选拔吗?”   修仙界的世家靠血缘传承,通常相对封闭,而宗门是一定程度上向外开放的,哪怕祖上十八代都是凡人,只要有资质,都可以被选进去。   何况这座城镇就位于清虚天的势力范围,他如果有这个念头,拜山门的机会应该多得是。   邬善连连点头道:“参加过,说我没有灵根,修炼不了。”   卫清漪顿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进宗门肯定也是要测试的,资质不行进不了,邬善相当于是被筛了出来。但问题是,这种事找她也没法解决啊。   没有灵根是最主要的问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吧。   见她迟迟不语,邬善继续满腔热忱地追问:“这位仙师可有什么办法?”   卫清漪很无奈:“当时为你测灵根的人说得没错,你没有灵根,确实就是修行不了的,我没办法帮你。”   听完这话,本来穷追不舍的邬善立刻脸色一变,勃然怒道:“仙长怎可随意贬毁他人的努力!要知道,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没有灵根怎么就不能修行了!”   卫清漪:“……?”   那你还找我干什么?我又帮不上忙?   邬善看起来相当热血,继续慷慨激昂道:“天下有少年成名的,就有大器晚成的!我只不过是这条路暂时走不通,只要我坚持不懈下去,早晚有一天能成功!”   他激动之下,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符纸道:“看!这都是我努力的证明!我拜的另一位仙师都说了,我在符道上很有天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那堆鬼画符散落在卫清漪面前,看得她欲言又止。   “你拜的这仙师……他是不是收了你一大笔钱?”   这么多符没一个真能用的,怕不是江湖骗子吧?   邬善一愣,随即大怒,一把推开凳子,站起来就往外走:“你不肯教我就算了,还如此贬损我,不过是怕看到我学有所成!罢了,今日我正要去山上感悟大道,不想纠缠,我命由我不由天,我们过十年再见分晓!”   卫清漪望着他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心情唯有震撼。   由于这场交谈过于离奇,她甚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裴映雪明明就坐在旁边,却始终一言未发。   “你怎么没说话?”   在她转头问的时候,他唇角微微扬起,周身笼罩的静默消失无踪,像是已经饶有兴趣地看了她很久。   “我只是觉得,你刚才的表情很有意思,比那个人说的话要有意思得多。”   “……那应该叫无言以对好不好。”   要不是这里没有辛白的著作,她都要怀疑刚刚那个邬善是热血逆袭流小说中毒太深了,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建议。   不过卫清漪也不想嘲讽他,因为像原身这样天赋超群的人,放到这个世界,已经是非常非常幸运的一批了。   没有资质或者资质太差,注定不能在修行之路上有什么成就,这是件很赤裸,也很残忍的事情。   她想起虞宛说的话。   “就算铲除了真言教,或者其他教派,只要这样的人还存在,邪道修士就不会消失。”   然而,和他的观点相反,卫清漪并不赞同这种做法,因为世上不能修行的人众多,也不是个个都靠残害他人来获得力量,真言教徒无非是自己选择了当恶人。   为了避免又一个热血青年被骗着走上歪路,她感觉自己有必要挽救他一下。   “店家,你这儿有纸笔可以出借吗?”   卫清漪找茶铺老板付过钱,顺便借了根炭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一边折起来一边道:“请问这座镇上姓邬的人家住在哪儿?”   纸上写了一个离镇子相对不算很远的位置。   虽然清虚天不可能收这个人,但她知道有个地方会愿意,是个主要修符道的小门派,招人的门槛不高,他应该能进去。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当然,门槛低肯定也是有理由的,因为符道比较琐碎,他们更多是招人进去干各种各样的杂活,类似于学徒,如果确实具备天赋和悟性,才会有登堂入室的机会。   但就这个人的情况来看,去干干杂活,说不定能破灭他对于修仙的美好想象。   不管怎么说,留个可行的地址给人家,让他自己去追寻,总比由着他激情上头,无休止地被骗钱财要强一点。   茶铺老板方才在内间忙碌,没有注意到邬善来时的动静,等出来算完茶水费,听到她问这一句,满面不解地指了个方向。   “邬家?那可是镇上的大户人家,贵客找他家有什么事?”   卫清漪琢磨了一下邬善的衣着,确实像个有钱人:“没事,我只是去给他家的公子送个消息而已。”   她拉上裴映雪,往老板所指的方向去,行出一段距离之后,看见一座相对富贵的大宅子。   虽然跟清虚天宗门里那些仙气飘飘的建筑不能比,但放在这个小镇上,确实算是很显眼了。   只是……   卫清漪抬起头,看着庭院上方的气象,有些讶异。   因为这里居然真的有阴气。   她拉了拉裴映雪的袖子:“你也看到了,对吧?”   裴映雪低头看了一眼被她牵住的袖角,慢条斯理地放下手,让柔滑的衣料覆住她的手:“嗯,但很弱。”   薄弱的一缕,但的确存在。   她小声嘀咕:“没想到歪打正着了,也不知道这算运气好还是不好。”   本来以为这个镇子上没什么邪祟的,还好来看了一趟。   -----------------------   作者有话说:有读者宝宝问黑人格什么时候再出现,这个说实话隔几章就有了,但是出现的情况可能比较少儿不宜……    第69章   “两位仙师果然眼力非凡, 一眼就看出这院子里有东西在作祟!”   “就是,就是,我家少爷请了个大师来镇压, 可这东西据说厉害得很, 大师也只能想办法压制它, 迟迟赶不出去, 可邪性了!”   一听说府上有阴气,邬府的家丁和婢女就像炸了锅的鹌鹑, 七嘴八舌地挤上来诉说。   其实在敲开门之前,卫清漪本来还想好了要怎么解释。   毕竟就像算命的说真话容易找打一样,平白无故说别人风水不好大概率讨人嫌弃, 很难正常沟通。   谁知道府里的下人也怨念已久, 看到她亮出清虚天的令牌,马上肃然起敬, 就像看到了救星, 忙不迭把她和裴映雪往里面迎。   “就是这个房间,仙师请看,最早是有个婢子常常听到里面传来鬼哭,给她吓得不轻。”   “没错, 我那时和她住一块的,她家里人还特意去求了符水,可人半点没好, 一直浑浑噩噩的, 不是这里出错就是那里出错,活计都干不下去了。”   “不止她一个!后来进了这间房的人都一个样,跟中了邪似地,出来就开始倒霉!”   跟在身后的一大群人你一句我一句, 迫不及待地给他们两个解释着前情,就差求仙师赶紧大显神威了。   卫清漪听得脑袋嗡嗡响,只能示意众人先稍微安静点:“等一下,这个房间不是锁着的吗?”   “是出了几回事后,少爷让人锁了起来。”   有个嘴快的婢女连忙补充,“后来府上来了个大师,也是一眼看出问题,少爷求大师驱邪,大师在里面贴了符,设下阵法,那东西才不怎么出现。”   可以看出,这座府上的人对房间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颇为畏惧。   还没到众人指向的房间门,就没有一个人敢再走近,只有个管事充满敬意地奉上钥匙道:“仙师千万小心些,若是难缠的邪祟,不必以身冒险。”   卫清漪配合地点了点头,然后偷偷瞄了眼身边看起来仙气飘飘的某个人,心想最难缠的邪祟不就已经在她身边了。   裴映雪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俯下身,轻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所以,要冒险吗?”   气息如羽毛般拂过耳朵,软软痒痒的。   咳,他肯定是看出了她眼神的意思。   “走了。”卫清漪有点脸红,匆匆转过身,上去拿钥匙打开锁,推开了那扇门。   裴映雪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边,见他已经进来,她顺手合起门扉,挡上了外面远眺的众人太过于虎视眈眈的目光。   这个房间里到处布满了红线和黄符,密密麻麻的红线交错在整个空间里,有些悬挂着符纸,符纸上用鲜艳的朱砂绘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   驱邪仪式整得还挺像模像样,乍一看颇为唬人。   但实际上,卫清漪发现这些符纸都是随便画的,上面的笔迹一团糟,根本没任何用处。   虽然她是剑道弟子,但清虚天长于符箓阵法,所以课业里面有不少这方面的内容,她就算平时不用,碰到的时候也能辨别。   “果然是江湖骗子……这个布阵的大师不会就是邬善拜的那个师父吧。”   她嘀咕着,沿符纸分布的方向慢慢走进去,伸手拨弄了一下红线。   指尖的红线微微颤抖,在蛛网似的交缠中,将震颤传到四面八方,带动得符纸簌簌作响。   但房间里很安静,除了确实显得异常寒冷以外,没有任何特殊的动静,没有突然卷起的阴风,没有令人不安的哭声,正常得有些异样。   环视一圈,卫清漪只看到了很多积灰的家具,光线昏蒙,到处都是暗影,整片空间处在阴沉的氛围里,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适。   可是即便在她扰动了这个所谓的“阵法”后,依然不见邪物的踪迹,连房里的影子都半点没动。   都找上门来了,不是应该跳出来跟她大战三百回合吗?到底有还是没有?   那个大师绝对是骗子,可她又确实从邬府感觉到了一丝微薄的阴气,何况裴映雪也看出来了。   “算了,不用管了。”   卫清漪忽然收回了手,转过头对身边的人道:“我觉得这里估计没什么邪祟,是那个大师编出来骗人的。”   她对裴映雪眨了下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不过这里的红线倒是布置得挺有想法,还真是高手在民间啊,为了吓唬人,驱个邪也弄得这么大张旗鼓。”   要是正经宗门弟子,反而不会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手段,比如清虚天的那些剑修驱邪,无非是先把邪物引出来,然后拔剑就砍,哪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镇压法阵。   裴映雪和她对视一瞬,看清她眼中的神色,唇角随之弯起:“是啊。”   他丝毫没有在意房间里其余的摆设,也照着她的动作那样,轻轻抚上身前交织的红线。   然而他毕竟不像她手腕空空,腕间的手链随着动作摇晃间,银铃叮铃作响,垂下的丝绦就这么陷在了乱麻般的红线里。   “等等,你别动,好像不小心缠住了。”   卫清漪转眼看到,连忙抓住他的手,但于事无补,他手腕上的和屋子里的线已经混在一起,打成了死结。   她有点头疼地扯着线头,扯了半天都没有解开:“这该怎么办啊?难道去要把剪刀剪断?”   明明裴映雪才是被缠住的人,他脸上却完全没有担心的神情,一边看着她解线,一边若有所思道:“好像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她马上抬起头。   “把缠起来的这些也编成手链。”   “……”   这是什么打不过就加入的奇怪思路?   “那我编一天都不可能编完吧,而且你哪里戴得下那么长的手链……”卫清漪吐槽着,忽然被这句话提醒,想起来一件很早以前的事情。   “啊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当时到底为什么能看出这条手链是我编的啊?”   送的时候,她分明没有说过是亲手编的,但裴映雪自己看出来了,可是事后她问他为什么,他却偏偏又不肯说。   她心想反正他现在被困住了,一时恶向胆边生,理直气壮地威胁他:“这次你再不说,我就不帮你解线了,你自己被缠在里面,困个三天三夜吧。”   这句威胁完全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反而让他轻笑出声。   “听起来不错,你要在旁边看着我受困吗?”   卫清漪无语地抬眸睨他一眼:“你想得美。”   在她作势要松手离开前,裴映雪终于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你做一件事时,有很多细节会和别人不一样,你本来就是特别的。”   就像她能依靠直觉辨认出,他每次面对她时性格和念头的不同,他同样能分辨这种细微的差别。   对于他而言,她的想法,她的念头,都是独一无二的。   话音落下,卫清漪还在低着头给他解线,她手上一直动作着,好像没有被他的话干扰,可是解了半天,结仍然没解开。   好半天,她才停了下来,小声说:“怎么说得还怪肉麻的。”   其实也不是很煽情,但是听起来就是很微妙。   气氛也很微妙。   她在低头研究线结时,已经不知不觉和裴映雪越靠越近,所以他陷在无穷无尽的红线里,而她就在他咫尺之间。   那些纠缠的红线缠住了他的手腕和身体,似乎缠得并不紧,所以他也没有急于挣脱,不紧不慢地随意拉扯着缠绕成结的线。   线虽然细,可是缠得太多后,也有些影响行动,就像他身上偶然出现的,沉重的黑色镣铐。   只是相比之下,丝线会显得更软,更细,更脆弱,看起来更没有威胁。   但红线映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却有种特别的艳丽感。   “你不相信么?”裴映雪的声音低柔,“我说的,所有都是真的。”   “……没有不相信啊。”   卫清漪摇了摇头,抬起眼看着他,一时静下来,没再说什么,抓着红线的手却逐渐攥紧。   因为线的牵绊,他就不得不主动接近她,像被牵引着的人偶,被一点点拉下来,对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孔。   她什么都没有允诺,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踮脚靠近他,反倒是牵着红线,让他自觉地俯身。   而他如同被引诱不能自拔的迷徒,沉沦于不受控的心悸中,慢慢用被红线缠住的手抚上她的面颊,和她接吻。   卫清漪握着红线的另一头,像是连通着镣铐的锁链。   在这样的时候,她是束缚中的主导者。   虽然那实质上的束缚相当脆弱,不管对于她还是裴映雪,都轻而易举可以挣脱,但是,她觉得,裴映雪不会挣脱。   因为他不打算反抗。   这时候,在两人视线都看不到的角落,妆台镜子后投落的阴影蓦地动了一下。   那道阴影颜色很浅,形状怪异,像是一个被捏扁在墙面的人影,但又浅得难以看清,仿佛墨水被过度稀释后留下的一点残晕。   这个影子沿着墙壁悄然爬行,试图无声绕过被红线困住的两人,从门扉没有合拢的缝隙中溜出去。   刚爬行到两面墙的界限,那原本闭着双眸的少女却忽然睁开了眼,以它反应不及的速度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它,把影子从墙面扯了出来。   影子挣动不已,但抓住它的手灵力强大,将它锁得很牢固,一丝一毫都不得挣脱。   它看到那少女仰起头,对着面前的白衣人得意道:“你看,引蛇出洞果然是有用的吧!我抓到它了。”   白衣人唇色湿红,脸上还残余着一点突然被推开的迷惘,几乎是怅然若失的。   他神情很遗憾似地,缓缓松了手腕间缠绕的丝线。   “原来……你亲我就是为了这个?”   *   如卫清漪猜想的一样,这个房间里的邪物是只倒霉催的弱小阴灵。   阴灵算是比较常见的一类邪物,由人死后的怨念化成,强弱完全取决于怨念深重的程度。   不过这只怨气不深,几乎没有攻击性,除了制造点鬼哭狼嚎的阴森感以外,基本只能靠吸取气运来害人,所以虽然搞得邬府人心惶惶,但实际上没有闹出人命。   若是在非常极端的情况下,它可能发展成更邪的东西,但目前看来没什么威胁。   等邬府下人口中那位大师身穿大褂,头戴道冠,手挽拂尘,摆着世外高人的姿态招摇进门时,砰的一声,木门在他身后合拢。   后路被堵,前有不速之客。   他看清来人,和来人腰上的灵剑,表情一僵,干笑道:“原来是远道而来的仙长……仙长来此有何贵干?”   卫清漪打量着他,发现“大师”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长相上倒是慈眉善目,否则也不太可能骗到人,身上确实有灵器,但不是攻击性的,估计是江湖散修。   她拿起手里的阴灵,给这人展示:“你是在放养这个东西,用来骗钱,是吧?”   虽然“大师”看起来修为也一般,但对付这只阴灵应该是绰绰有余的,她不信对方会看不出来阴灵的强弱。   但他连驱赶都不肯做,还编了一堆瞎话,让邬府的人相信房里的邪祟十分可怕,搞什么镇压的法阵,无非就是想长期榨取钱财。   先放任它吸取气运,等邬家人发现自己倒霉了,再售卖符水之类的破财消灾,未尝不是一种养寇自重。   “大师”也是见机得快,看到她的剑就知道打不过,立马扑通一声跪下来,哭丧着脸直求饶。   “仙长,我真不是想害人,你知道这种小东西害不死人的,就是沾点霉气而已……我最多卖了点符和符水赚钱,给他们全退了行不行?”   卫清漪没好气道:“你骗人钱明明就已经是在害人了,怎么不想想他们本来过得好好的,为什么平白无故要破财消灾?”   “仙长这可冤枉我了!”胖道士一脸信誓旦旦地指天发誓,“我只骗这种有钱人家!穷人我从不骗的!仙师可以在镇子里问问,我哪回见了乞丐不给他们几个子儿的!”   这人还挺能狡辩,虽然对她认错认得很痛快,但实际上只怕觉得自己是在劫富济贫。   而且他之所以敢这么招摇撞骗,主要是因为这种行径确实害不死人,就算被仙门抓到了,最多也就是让他退还钱财,再移交到最近城池的巡按司那里关一段时间。   而且像这种江湖骗子,基本在每个地方都不会停留太久,如果不是刚好被她撞上,多半就糊弄过去了。   卫清漪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决定先确认清楚:“要我放过你的话,把你身上的灵器都拿出来,我得看看。”   她要检查里面有没有能养阴灵的东西,如果没有,说明阴灵不是这个胖道士带来的,只是偶然盘踞在了邬府,被他发现后用以诈骗。   但如果有,就说明胖道士不仅骗钱,还心怀鬼胎,那她肯定会把这个人揪去巡按司。   -----------------------   作者有话说:漪宝其实是很有事业心的,干什么都不耽误正事   想了想发现本文唯一的恋爱脑貌似只有男主(?)    第70章   胖道士虽然不解, 但看她身上的灵剑就知道品质非凡,不像穷到要抢劫他的样子,所以犹豫片刻, 还是打开自己的储物袋里, 把东西都老实倒了出来。   件数不多, 一目了然, 里面没有邪气。   “好吧。”卫清漪点点头,“那你把从镇上骗的钱都退了, 多退一半,然后再另外补偿那几个倒了霉的人,我可以放过你这次。”   这个人罪行没有重到伤人的程度, 关也关不了多久, 不如多让他给受害者赔些钱,弥补他们的损失, 顺便给此人长点教训。   她顺便补充:“我会传讯给附近的城池, 让他们加强监管,如果再碰到你这样的人,就直接是巡按司出手了。”   在清虚天的地盘上,行事比在千鉴城自由很多, 这种通报完全没有问题。   胖道士听了满脸肉痛,但更怕被押去巡按司关押,只能愁眉苦脸地答应了。   反正她还要在镇上呆几天巡查, 不怕他不兑现承诺。   眼看这人奔着邬府里面去找人还钱, 卫清漪悄悄走到了仰头看着前院桂花树的裴映雪身边,对他比了个赞赏的大拇指。   “你刚刚关门的时机选得真不错!太有气势了,显得我特别高深莫测。”   为了避免自己关了门还要再绕到前面去堵人的窘境,她特意让裴映雪用他的阴影合上了大门, 果然不出所料地把那个装神弄鬼的骗子吓到了。   她为刚才的表现满意地拍了拍手,又想起还没处理的问题:“不过这只抓到的阴灵还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弱小的邪物,也没有必要带回宗门,一般就让我们自己净化。”   可她这回只是普通巡查任务,没带仪式需要的材料,要么就得先加个封印,塞进储物袋里,然后带回去再说,那就有点麻烦了。   裴映雪闻言转过身,肩上落了金灿灿的桂花,他身上也染了桂花的香味,丝丝缕缕的,泛着清甜。   “为难的话,可以交给我。”   卫清漪不免好奇:“那你要拿它怎么办?”   她虽然问了一句,但并不怀疑,直接把阴灵交到了他手里。   那只阴灵经过这么多折腾,早已经战战兢兢地缩成一团,但仍有个柚子那么大,没有布置仪式的话,她也不好凭空净化。   可到他手中,浅淡的影子却立刻开始收缩,阴灵发出尖锐的啸叫,但无法抵抗,很快微弱下去,直到在他掌心,化为一滴小小的液体。   是她熟悉的,那种黏稠而漆黑的液体。   她在巢穴里,在他身上,尤其是在他使用力量时,曾经许多次目睹过的东西。   然而之前的那些都是漫延横流的状态,所以她没想到,这只阴灵也化成黑液后,居然只剩下这么一点点。   卫清漪不由得有些出神,如果这种程度的阴灵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那么在他的身体里,那清丽而无害的皮囊下,到底有着怎样可怖的力量?   因为面对的是裴映雪,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赶走这种细思恐极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净化了一只作乱的孤魂野鬼,这下邬家人总算能清静了。”   因为刚到任务地点,首先搞定了这桩事,她心中顿时产生了一丝成就感,说完就牵起他的手,准备去镇上找个客栈住宿。   裴映雪淡淡笑了笑,目光落在被她握住的手掌上。   他不愿弄脏她,所以在被牵起的一刻,黑液便已经化入皮肤下,再无痕迹。   这会增添他身体里恶念的力量,但微乎其微,漫长的岁月以来,他所压制和容纳的恶已经足够多,不在乎这些许的怨气。   此时此刻,那苍白的皮肤还勉强维持着正常人的模样,但内里流淌的已经不再是生机,而是令人厌恶的污秽。   孤魂野鬼,不容于世的邪祟。   三百年间被放逐离开的他,和这些世人畏惧着的东西,其实又有什么区别?   *   中秋前一夜,枫林镇的庆典果然如想象中一般热闹。   还没正式入夜,天色将将昏蒙下来,圆月悄然挂在了枝梢头时,戏台下就已经挤满了来看热闹的镇民和游客。   “让一让让一让!哎呀别挤了!”   “推我干什么,我老早就占上位置了!”   “都别吵,不是为了看戏吗?反正就今晚,凑合挤一挤得了呗。”   戏台边熙熙攘攘,前方本来特意搭出了几层高的木质长凳,此时却都变成了站人的台阶。在拥挤中,一对夫妇没能及时抱住孩子,女童被挤得掉下边缘。   她惊恐地大叫一声,吓得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接受坠地的剧痛,却忽然身体一轻,落入了一个柔软温暖的怀抱。   梳着丫髻的女童后知后觉睁开眼,茫然地望向接住她的人。   身着荔色轻衫的少女对她垂眸一笑,唇红齿白,发若鸦羽,纱衣被明亮的花灯映得漫若朝霞。   方才电光火石之间,眼看要出事,卫清漪不假思索地用惊鸿借力,从人群中飞身而起,险之又险地接住了她。   见女童半天都没有动静,她小心地把人从怀里放下,牵着两只小小的手帮忙站稳:“你还好么?是不是被吓到了?”   方才她看到人群拥挤,担心会发生事故,刚想找旁边的领头者来维持秩序,就见到小女孩从台阶上被挤了下来。   好在反应还算及时,应该没受什么伤害。   “哎哟,我的小心肝,你可吓死我了!”   那对夫妇一看女儿险些出事,也顾不上位置了,满头大汗地从人堆里钻了出来,看清楚状况,顿时紧紧抱住女童,两人脸上都写满了后怕。   男人急道:“我就一会没看,你怎么不抓紧点!还好没出事!”   旁边的镇民一见这样的事故,顿时也吵嚷起来:“这么多人,你们也不好好看着点孩子。”   “就是,就是,多亏了这位小仙师帮忙,幸好孩子没伤着。”   妇人连连点头,又忙不迭向卫清漪弯腰行礼:“多谢仙师!仙师今日的大恩大德,我们必然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在周围热心镇民的起哄下,男人也激动道:“敢问仙师的名号?我们以后在家供奉仙师!年年为仙师祈福!”   这里本来就人群聚集,刚才又都见到了接住女童的场面,唱戏年年有,救人却是意外,而且还救得格外惊险刺激,因此众目睽睽下,立马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连这场庆典的组织者也被引了过来,见状忙不迭招手叫人来搬凳子,要把人群疏散开些。   卫清漪一下子被围在了人中间,气氛热火朝天,她一时有点受不住,连忙摆了摆手:“人没事就好,我也没做什么,用不着这么客气。”   镇民们七嘴八舌的,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个说要人家夫妇给她供奉香火,那个说要女童拜她为师父,热心归热心,但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她头都大了。   她不太适应这种过于嘈杂的环境,转头环顾一圈,终于找到了站在身后的白衣身影,赶紧把他拉过来给自己挡视线。   昨晚她和裴映雪在镇上的客栈住了一夜,白天又按惯例去检查了镇上的墓葬等等容易滋生阴气的地方,没发现有什么其它问题。   所以到了晚上,她放松下来,准备来看看茶铺老板说的热闹,没想到刚好帮上了忙。   然而裴映雪似乎比她更不习惯众人的瞩目,依旧帮她挡住了凑过来的人,却微敛起长睫,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腕间红绳,不像平时那样从容轻缓。   据卫清漪这么长时间的观察,他只有在压抑着什么情绪的时候,才会有这种不同寻常的动作。   既然人已经没事了,她也不想继续停留,安慰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以后碰到这种人多的时候要小心点,看热闹的机会还会有的,自己的安全更重要。”   她说完,刚要牵着裴映雪离开,却被攥住了衣角,回头一看,是女童怯生生地问:“恩人姐姐,他们都叫你仙师,你是修仙的人吗?”   因为女童仰着头看她太费力,卫清漪蹲下身,和她视线平齐着说话:“是啊,不过我其实也是和你一样的人,所以呢,你直接叫我姐姐就好了。”   穿来这边之后,别人叫她老是一口一个“仙师”“道友”的,整得怪隆重的。   女童犹豫了一下,似乎很不好意思,但又很渴望,扭扭捏捏道:“我……我以后,如果可以拜入仙门的话,能不能也变得像姐姐这么厉害?”   卫清漪一怔,笑起来:“当然可以了,但我在修士里不是最厉害的,还有很多比我厉害的人呢。”   女童望着她,眼睛亮亮的,仿佛望着一个不可思议的大英雄:“我只要能像姐姐一样就好了。”   在灯火光辉的映衬下,女童脸上的憧憬直率得可爱。   卫清漪记起了邬善,想了想,又道:“那如果想修炼,一定要好好拜入仙门正道学习,答应姐姐,不要做伤害别人的事情,好不好?”   她在女童手心里轻轻地写了几个字,露出一丝笑容:“我叫卫清漪,是清虚天的修士,要是你以后也进了这里,就正好可以来小寒峰找我。”   荔红和雪白的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女童捧着手心,一动不动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   男人激动地拍了拍她的背,满脸得意地吹嘘道:“我们囡囡有出息!以后长大进了宗门,也要当仙师!”   妇人却小声说:“心肝儿,没事,修仙那是难事,咱们家也不求这个,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行。”   女童收拢手掌,像是紧紧握住了一个珍贵的梦想,认真道:“我会努力的。”   往远离戏台的方向走出去,人流逐渐变少了很多,耳边的叫嚷声终于消退下去。   卫清漪擦擦额上的汗,松了口气,心想这个热闹看得真不容易,差点没把她挤死。   看来这种荣幸她是无福消受了,还是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坐着吧。   想到刚才裴映雪的样子,她有点好奇地抬起头看他:“你不喜欢别人看你?”   这么说起来,从进入千鉴城那时起,他的表现似乎一直是这样,如果不是因为她经常找他帮忙,他很少和其他人产生联系,即便对于别人的关注、视线和话语,也常常视若无睹。   原先她以为,这个习惯只是单纯出于他身上那种天然的疏离和漠不关心,现在看来,或许也有不喜欢的原因?   裴映雪却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算是。”   没有喜欢或不喜欢,只是他不想看到那些期待的目光而已。   他得到过太多这样的眼神,曾经是敬佩的,钦仰的,崇拜的,后来却变得截然相反,充满了畏惧,嫌恶,惶恐不安,深恶痛恨。   这世上变得最快的,无非就是人心。   卫清漪察觉到他身上隐隐的低落,抓住他的手紧了紧,忽然踮起脚尖,凑到他面前。   “好久没有逛过街了,今晚反正有空,你陪我逛街好不好?”   即便嘴上说着要求,她眼中却只有纯粹的关怀和安慰,率真明了,不带任何强求的意味。   街上到处挂着灯笼,光彩煌赫,灯光照得她一双眼眸灿若明星,眸子里的情绪明澈又直白,如同两汪盛着月色的泉,莹润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种温暖的光彩,也就格外动人。   不过对视了短短一瞬,裴映雪的唇线便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你想买什么?”   “糖葫芦,炒栗子,月饼,桂花酿,还有糖画,哇,居然有这么多好吃的……”   卫清漪和他从长街这头慢慢往那头逛过去,一边应接不暇,看什么都想买,一边又犹豫着想,再往前逛逛说不定还会有新东西。   直到糖炒栗子浓郁的气味直接扑鼻而来,她终于忍不住了,兴冲冲拉着他朝摊位奔去:“店家,我要买一斤!”   逛街这种事情的特殊之处在于,一旦开了头就容易收不住。   所以短短十几分钟里,裴映雪从原本的两手空空变成了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包括但不限于炒栗子,糯米糕,各种蜜饯,还有一小壶桂花酿。   虽然理论上,卫清漪其实应该要辟谷,但实际上,反正这里也没有人认识她,好不容易有这种好机会,当然要把久违的食物都试一遍。   而由于荷包在她身上,她承担了付钱的主要任务,那么拿东西的责任自然就变成裴映雪的了。   她手里还抓着一只兔子形状的麦芽糖画,咔擦折断了兔子耳朵,趁着裴映雪俯身接纸袋的功法,塞进他嘴里。   “甜不甜?你先帮我试试。”    第71章   一路上买的所有东西, 她几乎都给裴映雪试过了味道,这次他还没有含进嘴里,就回答她:“甜。”   “不是, 你应付我也要应付得认真一点嘛。”   卫清漪接着自己咬了一口, 嚼着糖渣, 说话含含糊糊的, “连刚才喂你的酸梅糖你也说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鬼的原因,裴映雪吃东西吃得很少。   他虽然会尝试不同种类的食物, 但基本上都是浅尝辄止,只停留在试一下味道的程度。   所以为了避免浪费,他每次都是从她那一份里面尝试一点。好在蜜饯干果和点心没有这种问题, 刚才她边买边给他投喂, 结果他对每样东西的评价都是很甜。   导致她毫无防备地又吃了很多酸倒牙的果干,气得要找他算账的时候, 他才笑着纠正过来。   可是不至于吧, 他又不是店家请来的托,怎么可能吃什么都是甜的。   卫清漪纳闷地盯着他,又咔擦咬了块糖,忽然脑子里灵光一现。   等等, 她差点忘了,裴映雪可不算是正常人。   那他不会是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实际上已经五感尽失, 但是在她面前装得无事发生吧?所以在千鉴城的时候, 连那两只酸得倒牙的李子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以他的性格,怎么想想还挺有可能的。   她自我脑补了下去,结果越想越觉得合理,顿时一股同情心油然而生, 但考虑到裴映雪的自尊,她决定先迂回测试一下。   “这是什么味道?”卫清漪掰了一小块糕点喂给他。   他的回答果真还是一样:“甜的。”   她心里更怀疑了,又赶紧喂了块酥饼,期待地盯着他:“这个呢?”   裴映雪上一块糕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接连被她投喂了两次,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偏咸……稍微带一点甜。”   听起来稍微靠谱了一点啊,而且那个酥饼她刚刚也试了,他形容得没错。   这下她也快要弄糊涂了,他到底是有味觉还是没有?   不行,最后再确认确认。   卫清漪从蜜饯的袋子里掏出一小块没裹糖的梅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他塞进嘴里,试图误导:“那这个?我觉得挺甜的。”   他尝了一口,居然笑了出来:“是咸酸的。”   “……”原来是真有味觉啊。   她立马觉得自己的同情心错付了。   可是这样的话,他到底为什么能吃得下那么又酸又苦的李子?简直太神奇了。   被她连问三遍后,裴映雪显然也发现了问题,他眼尾微弯,眸中盛满了潋滟的笑意:“你是不是想知道我能否尝出食物的味道?”   卫清漪悻悻地继续吃她的糖画,本来圆滚滚的玉兔已经被咬得只剩下半边身子。   “对啊……我还以为你是没味觉才什么都能吃下去的。”   她说着,还是很奇怪,“可你既然能尝到酸味,为什么之前吃李子的时候,根本都看不出来很酸?”   而且他当时面不改色,一点点被酸到的迹象都没有。   裴映雪垂眸微笑:“也许是因为,我那时已经不记得酸是种是什么味道了。”   在她说出来之前,他不过依稀能想起,那是种阔别已久的,让人不太愉悦的感受。   其余的味道也同样如此,直到她一路碎碎念着告诉他,这个尝起来好酸,这个不错很甜,那个咸得要命,完全是外表诈骗,你待会别上当。   和这些复杂的滋味一样,对于人间的很多回忆,都是在答应和她同行后,才慢慢地,一点一滴地被重拾起来。   而更多的部分,在太长太远的黑暗里,已经几乎被遗忘,失去了印象。   卫清漪咬着糖的动作停了停,悄悄抬头瞥了他一眼,心想她刚才的同情心其实还是没有白费。   那她现在是应该安慰他还是应该安慰他呢?   “好吧,你现在记得了,下次不许再骗我吃酸,我的牙都要咬不动糖了。”   她若无其事地吃完了那根糖画,顺手把竹签折断,塞进纸袋角落里,然后丝滑且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哇,你看那个摊子,那些面具看起来好有意思。”   思来想去,卫清漪觉得不要把自己的安慰表现得过于明显,太刻意了不好,反而会容易适得其反。   什么亲亲抱抱摸摸头之类的,如果只是因为怜悯,那性质就变得不同了。   但她常常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演技并没有脑海里想象的那么好。   就像她也没有意识到,她思索时的表情,掩饰什么的时候微颤的睫毛,稍微鼓起来的脸颊,其实都很明显。   裴映雪面色丝毫不露端倪,唇角却微微上扬,他看着她莹洁的侧脸,目光没有落在她所指的摊子上。   “那就去看看。”   这个小摊卖的都是木质的面具,刻成各种表情和模样,再漆上花花绿绿的颜色。   可能因为大部分卖给孩童或者青年男女,面具大多做得很夸张,要么是怒目圆睁的神灵,要么是凶神恶煞的鬼怪。   木工有点糙,颜色也上得奔放浓烈,但组合在一起,反而有种粗犷的美感。   卫清漪看了一圈,居然觉得都还不错,最后从里面挑了一张只遮住上半张脸的,兴奋地戴着给他看:“吓不吓人?”   她煞有其事地蹦跶了两步,还特意举起手,做了一个往前抓的姿势,模仿活尸的样子,可惜指甲没涂黑,估计少了点气势。   所以举到一半的手被他轻轻握住,顺势滑入指缝,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态。   裴映雪拢住她的手,低头端详那张面具。   青面獠牙的恶鬼相,因为做得拙劣,看着反而并不怎么恐怖,双眼处的孔洞露出她含着雀跃的一双杏眸,眼珠剔透如琉璃,在灯火下熠熠生光。   他自然而然,不假思索地俯下身,隔着彩漆木质,在面具上轻吻了一下。   卫清漪一呆:“你、你干嘛?”   哪怕隔着面具,他的发丝依然拂过她下半张脸,淡香幽幽,如花雨落上肩头。   裴映雪的声音含笑:“你不是说,在内心想要亲近的时候,应该表现得主动一点么?我刚才看着你,就很想亲你。”   他总是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地方格外直白。   卫清漪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那什么,这是在大街上。”   她已经感觉到有好奇的镇民在看他们了,加上刚才在戏台边那一茬,他们两个人几乎成了人潮中醒目的焦点。   裴映雪轻声道:“所以,不可以亲吗?”   “也不是……”她抓住他的手腕,匆匆付过钱买下面具,小声说,“我们往外去一点。”   长街上行人聚集,他们往人潮的反方向走去,和向戏台中心去的人不断擦肩而过,像两尾逆着水流而行的鱼。   人太多,怕失散开,卫清漪下意识牢牢地攥着他。   裴映雪反握住她的手,指尖依然稳稳交缠在一起。   她牵着他往前走,偶然碰得他手腕上的红绳摇晃,银铃铛不住作响,一声又一声,叮铃铃,像藏不住的心跳。   灯火照夜,天心月圆。   枫林镇中间蜿蜒着一条小河,潺潺湲湲,水流比溪大不了多少,但却是镇上人视为明珠的所在。   到入夜的时分,河岸两旁已经聚了不少人,灯火星星点点浮在夜色里,远远近近传来饮酒谈笑的声音,融进潺潺水音中,显得热闹又平和。   卫清漪从储物袋里随手掏出了两件外衫,在茸茸的草地上铺开,把那些吃食和零碎物件摆在旁边,然后和裴映雪一起坐在上面。   河水在几步外静静流淌,水面浮着三五盏河灯,暖黄的光晕随波摇荡,像是散落的星子跌进了河流中。   她抱着双膝,仰头望向夜空,那轮明月圆满得不可思议,清辉洒落,给万物都笼上了一层柔软的纱。   “今夜的月色好漂亮。”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月色照耀着天下所有的人,无论身在何处,都能举头望月,思念亲人,这原本是中秋最圆满的寓意。   可对她来说不是,她如今身在异乡,甚至不知道这轮月亮,是否是家人看到的同一轮。   她仰着脸,忽然觉得明月亮得恍惚。   这时候,眼尾传来一抹微微的凉意,是他指尖触碰到的感觉。   裴映雪的手停在她的颊边,指腹下的肌肤细腻干燥,没有泪水,更没有湿意,尽管她看起来或许会有。   他幽深的黑眸凝望着她,声音轻缓,像河中的流水:“你在难过?”   卫清漪没有逃避他的目光:“我只是有点想家。”   其实她有很多没有对人说过的事情,比如她偶尔也会觉得很孤单,就像梦境里,小时候的裴映雪那样。   然而她也无法对别人说出口,无论如何,她在这里终究是外来者,如果失去原身的那层身份,很多东西都不再属于她。   她甚至不敢,也不能让别人发现她不是原身。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只能无可奈何地扮演着另一个人,所以越处在人群中心的时候,反而越是觉得孤单。   那么……她对裴映雪的信赖,是否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从开始裴映雪认识的就只是她,而非别人呢?   裴映雪慢慢放下手,望着河面零星的灯影,低声问:“你的家在哪儿?”   “很远很远的地方吧。”   不是距离上的远,而是更复杂的远,但卫清漪不知道怎么对他形容,因为穿越这种事情,不管怎样都难以解释清楚。   她犹豫着停了一会,又无端想起,裴映雪好像也对她说过类似的答案。   “你是不是告诉我,你的家也在更远的地方?”   那时候,他们在千鉴城的竹棚下躲雨时,他接着棚下掉落的雨珠,曾经不经意提起过。   “在临安。”这次他直接告诉她,“我的故乡是临安。”   卫清漪一怔:“诶……原来你是临安人?”   临安城在江南,属于无妄仙宫势力范围,是仙宫治下最大的城池之一,据说非常繁华,虽然原身没去过,但也听说过诸多传闻。   “嗯。”他轻轻道,“只是从师父收养我后,我便没有再回过临安了。”   她在他的梦中没有见过这一段,从入梦的时候起,他就已经身在清虚天。   “那你师父是怎么遇到你的?”   说到这个话题,裴映雪沉默了片刻:“我小时候的事情,自己也记得不完全清楚。据师父告诉我,是当年临安有妖魔作乱,造成了一场水灾,他正好游历到那里,前去救灾,发现了我,又得知我父母皆丧,于是收养了我。”   和她猜的很像,在梦里他年纪还那么小,一个人呆在山上苦修,却从没有对她提到过父母,也没有说过想见他们。原来是因为在拜师之前,他的家人就都已经离世了。   然而裴映雪说出这些的时候,语调很平静,并不显得黯然神伤,就像在和她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也对,于他而言,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这么说起来……”   卫清漪理了理裙摆,故作轻松的姿态,“今天晚上,我们都是在异乡做客啊。”   一个是隔着无法逆流的三百年岁月,一个是隔着不知道如何才能穿越的世界,但相同的是,某种程度上,她和裴映雪都不属于此时此刻的这个地方。   在这个陌生却充满烟火气的小镇上,他们都在沐浴着同一轮明月的光辉,怀念遥远不可及的故乡。   话音刚落,蓦然淹没在周围腾起的一阵喧哗中。   她发现原本散坐饮酒的人都站了起来,有人扬手指向夜空,声音里带着激动:“快看!要放焰火了!”   对啊,茶铺老板说过,今天除了戏曲,还有一场特别准备的焰火,看来越来越多的人聚在河边,都是在这里等待烟花。   随着旁边的人纷纷站起身,“砰”的响声划破夜幕。   第一朵金色在天际绽开,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流光织锦,璀璨烁烁,烟火盛丽无比,一时比月色更加绚烂,仿佛令那轮圆月都暗淡了下去。   旁边有一家几口正仰头惊叹,妇人笑着推了自家孩子一把:“别光顾着闹腾,见到这么稀罕的烟花,还不赶紧许个愿!”   卫清漪看向他们,忍不住露出笑容,在最美好的时刻,向着美好的事物寄托心意,真是温柔的事。   裴映雪自然也听到了飘来的话语,他侧过头看向她,眸中被焰火映出明灭的光彩:“你要许愿么?”   她摇了摇头,没有闭眼许愿,反而翻出旁边的纸袋,给他一颗酸梅糖,自己也吃了一颗。   这种有复合滋味的食物,甜和酸交错,会给人意想之外的惊奇感。   舌尖酸酸甜甜的味道,压过了心头那一丝轻微的怅然。   她理解许愿的意义,但不会把心愿寄托在这些转瞬即逝的事情上,所有她想要的东西,都是自己努力去获得的。   比如帮原身复仇的目标,又或是找到回家的路。   “我没有想要许的愿望。”   烟火升起后,河岸边的人声也喧嚷起来,卫清漪凑到他耳边,认真道:“今天有你陪着我,就已经很好了。”   她只想珍惜那些她拥有的事情。   喧哗声阵阵如潮,吵闹中,也不知道裴映雪有没有听清楚他的话。   但他没有追问,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她身边,让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注视着每一朵花火升起的瞬间。   眼前这场盛大的焰火正在绽开又落下,灿烂得仿佛无边无际,烟花于高高的天心盛放,华光耀目,星落如雨。   ——这些就是值得珍惜的。   在她生辰的这一天,晚风,流水,灿烂至极的漫天烟火,还有,和她并肩而坐,分享着一切的人。    第72章   薄薄的山岚遮住了阳光, 竹影的荫蔽下,有只山雀从林间飞来,停在院子的树上, 一边啄食一边叽叽喳喳。   透过半开的窗, 清脆的鸟鸣一声声飘入卧房中, 让床上沉睡的身影不满地翻了个身, 含糊不清的咕哝了半句。   很快,她被身边的人揽住, 在安抚般的拥抱下,又逐渐陷入了睡眠。   鸟鸣声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山雀被足尖弥漫的阴影束缚住, 眨眼间就僵立静住, 等到恢复动作时,眼珠已经变成了深夜般的漆黑。   它再也不发出任何声音, 默默飞到了最高的枝头上, 和其余同类一起,悄无声息地监控着周围的动静。   “……”   卫清漪一觉睡到了自然醒,就是醒来的时候,总觉得胸口有种被压迫的感觉。   她睁开眼清醒了几秒钟, 低头一看,愣住了。   裴映雪靠在她身上。   其实他们很早就开始睡在一张床上,但他总是睡得很规矩, 就算抱在一起, 多半也是她自己动的手,裴映雪几乎从来不会主动越界。   但今天应该算是破天荒的例外。   他几乎枕在了她肩上,发丝垂下来,流过她的脖颈、肩头, 和她自己的缠在了一起。   香气弥散,幽冷而干净,像他丝丝缕缕的长发一样,绵连地缠绕着她。   因为已经入秋,被子盖得厚,她看不到被子下的景象,只感觉腹部压着什么东西,大概是他的手臂。   卫清漪呆了呆,在现在就起床还是待会再起之间犹豫了一刻,正准备小心地坐起身,结果腹部的手臂一紧,又给她拉了回去。   好吧,看来只能选后面那个了。   她双眼放空地盯着床帐,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问:“你今天怎么突然赖床,昨天睡太晚了吗?”   昨天下午他们才从枫林镇回来,因为巡查枫林镇的任务结束后,她拿文书找镇长盖完印,赶回清虚天的路上又花了几天,最后趁着傍晚时分向执事堂交了差。   不过这一茬过去后,最近三个月的常规外派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只剩下个人修炼和宗门内部事务。   所以她接下来的日子大概没什么波澜,无非是一切照常,那就不着急起来,反正今天没有课业指导。   然而这句话问出去,没有得到回应,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晨光在窗纸上缓缓游移。   “咦?”卫清漪在被紧紧环抱的姿势下,好不容易挪了挪,侧头看过去,枕在她肩上的人依然闭着眼。   她还以为裴映雪是醒了,但原来没醒,把她拉回来躺下后,他似乎安心了些,重新睡着了。   在她迷糊的印象里,类似的状况早上好像还发生过一次,是她被窗外的鸟叫短暂吵醒了,想要翻身缩进床里面。   貌似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伸手抱住了她,鸟叫声也马上平息下来,于是她没有多想,再次陷入了睡梦中。   不过睡回笼觉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很常见,在裴映雪身上就比较罕见了。他睡眠很浅,而且醒得很早,经常是她一睁眼,就看到他早已经起床。   难得发生一次,还是陪他多躺几刻钟吧。   卫清漪悄悄调整了姿势,看着窗外婆娑的树影,继续发呆。   “话说,这段时间没传过讯,也不知道慕青他们到哪儿了……”   在宗门里,她还和乔慕青传讯过好几次,千鉴城事毕后,王铭因为没能亲手杀死仇人很是懊悔,三人组鉴于之前得到的消息,准备继续去下一个地方找线索。   听乔慕青说,他们来千鉴城前抓到过的两伙真言教徒,除了在城里碰到的一行以外,还有一行的目的地是位于中原的某个地方,所以他们决定去那个方向碰碰运气。   要是跟她传完讯就上路,现在应该都走到一半了吧。   她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耳边一声极低的呓语,极为模糊,但在寂静的房间里,还是很明显。   裴映雪居然会说梦话?   卫清漪的好奇心马上升了起来,费力地偏着头,凑到他枕着的方向,兴致勃勃地想听他在说什么。   但刚刚那一句之后,他又重新恢复了安静,等得她脖子都酸了,也没能再听见声音。   正当她以为刚才只是意外,准备放弃时,他蓦然一颤,这次的梦话更加清晰。   “……别走。”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 3 q i s h u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 、q i s u w a n g . c o m 、q i s u w a n g . c c 、q i s h u 9 9 . c o m 、 q i s h u 7 7 . c o m 、 Q i S h u 6 6 . c o m 、6 q i s h u . c o m 、9 q i s h u . c o m 、q i s h u 9 9 . c C 、q i s h u 6 6 . c C 等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与此同时,束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力道,而且越来越紧,勒得卫清漪快要呼吸不畅了。   当然,这点问题倒也还能忍,只是她意识到裴映雪的状态肯定有不对劲。   “你又做噩梦了?”   在捆绑般的束缚里,她万分艰难地挣出一只手,揭开被子,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试图把他弄醒。   “没事,我人就在这儿,跟上次一样,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床忽而吱呀一声,她只感觉眼前天旋地转,转瞬间他们就调转了位置,裴映雪总算放开了抱着她的手,却转而按住她的手腕,把她牢牢压在床上。   他像是从噩梦中猛然惊醒,睁开眼睛时,眸中还有未消散的暗红,沉沉压着没有醒透的梦魇。   直到看清楚她的脸,和她茫然的表情,他眼底那抹红才暗涌着褪去,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也一寸寸松了下来。   卫清漪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他,他俯身撑在她正上方,垂落的长发把她笼罩在其中,也令他眸中蒙上了一层阴翳,那股清冷的淡香无端变得极具侵略性。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你到底梦见什么了?”   裴映雪向来很冷静,就算做了噩梦,好像也不该有这么大反应,何况从他醒来的状态来看,这只怕是个跟她有关的梦。   但他很快恢复了克制,向她露出熟悉的微笑,语气轻柔,带着某种压抑的意味。   “一个莫名其妙的噩梦而已……不值得记住。”   *   自从开始陪她练剑后,裴映雪对这件事的上心程度,竟然比她这个正主还要更高一点。   卫清漪换好衣服,推门而出的时候,他就已经握着惊鸿,站在院中那颗梧桐树下。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唇线轻扬,眸中映着疏落的秋光。   “今日去竹林,还是就在这里?”   深秋的梧桐树已经发黄,风过时簌簌飘落,仿佛纷飞的蝶,他站在这当中,白衣素洁,却不显得单调,一举一动都优雅如画。   最初相遇时,他身上那种曾经缭绕不去的阴寒和疏远感越来越淡去,在这一刻,显现出明亮的色彩。   他的确是和最开始有些不一样了,以至于她有时觉得,自己像在给一幅褪了色的画重新落笔,让他再次鲜活起来。   这样曲折又缓慢的转变,经常让她有种隐秘的成就感。   “去竹林吧。”卫清漪拿起放在窗台上的竹剑,心情很好地回答,“在镇上这几天都没有来得及练剑……是该活动一下了。”   跟裴映雪练剑,和之前与贺栩的切磋是相当不一样的。   她跟贺栩本来就学的是差不多的剑法,虽然两人的理解和选择各有差异,但毕竟过去十几年交手过太多场,早就已经彼此了解了,再比也无非是起到一点相互磨练的作用。   可是裴映雪对剑法的理解就和她有很多差别。   最开始,他往往很快就能找到她的弱点,导致她需要不停精进,但随着他们练习的次数越来越多,她也渐渐能找到他的疏忽之处,出其不意。   “我碰到你的手腕了!”   卫清漪兴奋地收回竹剑,得意地挽了个剑花,“我就说,你也不可能每次都反应那么快,总是有机会的!”   刚刚的那个破绽是她早就发现的,裴映雪预判先机比她准确得多,但其实随着练习,她发现他真正运用剑法时,动作其实免不了有生疏。   可能是不经常练习的缘故,毕竟她只要呆在宗门里,不管有心无心,基本每天都要把清虚天那些剑法演练几遍。但在开始对练前,她好像从来就没见他用过剑。   裴映雪轻轻看了眼手腕,她一向有所留手,在竹剑的尖锐处将要刺上肌肤前,就已经收了回去。   所以那苍白的肤色上,始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哪怕是一点淤青或者红痕。   他反倒像是有些惋惜:“你收力太早,落得太轻了,还不够重。”   “我再重点你就要流血了好不好。”   卫清漪忽然警觉,满脸狐疑地瞅着他:“等等,你陪我练剑,不会真是为了给我机会弄伤你吧?”   虽然说这个想法略有那么一点脑洞大开,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早在他们刚对练的时候,她就总感觉裴映雪一副很像让她弄伤他的样子,包括在巢穴里,他也三番四次地诱惑她,甚至允许她拿自己练习邪修的术法。   可是究竟为什么,难道他有受虐癖,看起来……也不像啊?   还好在她越想越离谱前,他给出了答案。   “只是觉得……”裴映雪歪了歪头,唇边含笑,“你手上有一个和我相关的印记,但我身上却没有你的印记,这样是不是不太公平?”   她给他留下过的痕迹,只有短暂一次的通灵咒印,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所以你就想让我弄伤你?”   这是什么离奇又诡异的思路。   得知真相的卫清漪真是槽多无口:“也不可能事事都那么公平,这种事情不公平就不公平吧……”   难道真要为了公平就给他制造伤口,那她不成心理变态了。   直到一日份的练习结束,她拎着竹剑,和他一起往回走,路上还在为自己的进展开心不已。   虽然她是在脑海里演练了很多次,第一次反击成功,但成功就是成功,说明他们的对练很有成效,她确实真真切切地进步了嘛。   “我最近又领会了很多东西,太好了,下次再轮到剑道指导的时候,我就有新的体悟可以跟那些外门弟子说了。”   “不对啊,指导的时候贺师兄也会在,可是他又不知道我每天都和你练剑,要是我一下子突飞猛进,他肯定会奇怪为什么……唔,要不我稍微藏着点,别进步得那么突兀?”   她光顾着考虑要怎么跟贺栩解释自己的进步,没注意到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   裴映雪看向她手中那段莹莹的碧色。   这只是一截普通的竹枝,连一般品级的灵剑都比不上,更何况出自清虚天的名剑。   因为他已经没有灵力,无法驱使真正的名剑,所以她和他练习时,只能使用这样简单的武器。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傀儡山雀看到的那一幕,两道剑光在竹林间来回交织,彼此势均力敌,无论在谁看来,应当都算得上和谐而相称的景象。   他脚步缓下来,忽然问:“我在你认识的人里面,剑法应该排在第几?”   “啊?”   卫清漪思绪一断,愣了半晌,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在她的印象里,裴映雪从来不会和别人比较什么,当然其中肯定有他实力碾压的缘故,但还有个最直接的理由,她觉得是因为他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既然世上没有值得他注意的人,那么就没有比较的必要,因为无论好或者坏,都不会引起他的在意。   所以此刻,他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就显得很突然。   她犹豫了半天,总算弱弱地憋出一句:“并列第一吧……?”   这样说比较不昧着良心,毕竟她除了同辈的年轻天才以外,也见到了清虚天的宗主,即便她没观摩过宗主的剑法,但从贺栩的水平来看,结果肯定是深不可测。   从她穿越以来,见过最难以揣测的也就是宗主和裴映雪,反正两个对她来说都是打不过,姑且就都排在第一好了。   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一时不语。   -----------------------   作者有话说:宗门的平静生活只剩最后几章了,接下来基本上都是无穷无尽的副本……    第73章   这种反常的沉默让人很是怀疑啊, 很难想象他脑子里的思路到底又歪到哪里去了。   卫清漪纳闷道:“你怎么了?”   但这次裴映雪没有回答,他无声摇了摇头,将惊鸿剑递还给她。   他只是察觉到某些他无能为力, 却不能宣之于口的事实。   从最初那一天起, 他始终把她当成独一无二的, 最珍贵的花, 但卫清漪其实并不是独属于他的。   她有师尊,有同门, 有可以信任的朋友,离开了暗无天日的巢穴,离开了那些污秽和危险, 她回到她所熟悉的人间, 就不会再那样需要和依赖他了。   这是他该认清楚的事情。   但她永远不会说出来,直到他自己明白。   心中压抑着的藤蔓开始疯长的同时, 也溢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困惑。   他想要得到她所给予的特别, 然而他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重要的,他会慢慢失去曾经拥有的价值。   那么,如果他对她的意义都已经失去,他又要如何求得她的喜欢和爱怜?   卫清漪伸手拿回灵剑, 纠结地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嘶……虽然他完全没有表现得不高兴,但她隐隐约约觉得他有点失落是怎么回事?想多了吗?   院子的树梢上栖息着几只山雀。   它们原本保持着静立不动的姿势,漆黑的眼瞳里漠然映照着周围的细微动静。   但此时, 那份沉寂被悄然打破, 山雀躁动不安,细微的羽毛根根竖起,仿佛控制着它们的某种力量本身正随着心绪的翻涌而失控,以至于无法克制四溢的波动。   房间里, 屏风上蓦然现出一道诡谲的影子。   窗户早就被不知道从何而起的暗影怦然合拢,但依然挡不住从外漏进去的日光。   明亮的天光将房中人的身影投落在屏风上,却显现出扭曲而诡异的模样,一根根如蛇的影子从中冒了出来,蜿蜒纠缠,根本不像一个正常人的躯体。   那道身影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隐隐蔓延出黑色纹路的面孔,指缝间露出的眼眸却已经布满了暗红。   暗红如潮水般汹涌着,想要挣脱出来,却被一股更为强横的意志禁锢,只能困在原处,起伏不休。   又来了。   他身上的恶念正在苏醒,在表面这一层皮囊的薄弱掩饰下,越来越强烈地沸腾叫嚣。   欲望如同黏湿的淤泥,阴魂不散的瘴气,觊觎的视线一寸寸地舔舐她的身影,已经无法再抑制深处埋藏的渴求。   裴映雪静立不动,冷漠地望向蠕动不止的触手。   如此丑陋,如此赤裸的恶欲。   和另一部分本不该存在的自我一样,他厌恶这些不受控制的东西。   一只触手几乎要彻底从本体中脱离,向着屏风后的影子爬去,在碰到屏风的瞬间,却突兀地爆裂开来。   浓浊的黑色黏液飞溅了一地,落在地面上,依然还在不甘地蜷伸。   卫清漪比他晚了一步回来,又放好了惊鸿,绕过屏风走进来时,吓了一跳。   她花了几秒确定现在还是白人格,赶紧几步走上前:“你的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   白人格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展现过这种样子,即便是在人格切换的时候,他也会立刻把触手收回去。   所以目前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很难控制住自己的力量。   但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裴映雪身上那种濒临碎裂的躁动就奇异地沉淀了下来,他恢复了柔和的语气:“没什么。”   这可不像没什么的样子啊。   卫清漪看到了他泛着暗红的眼眸,迟疑道:“今天要不要再用一次那个符咒?”   上次用过之后,他有一段时间都没有什么异常,直到去枫林镇前后,才再次出现不稳定的征兆。   说明通灵咒的确是有用的,那么她可以再试试。   地上的黏液不断朝她蠕动,但她并不害怕,越过那些污秽,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她刚穿过竹林回来,身上带着清新的淡香,令人心神安宁。   见他没有回答,卫清漪担忧地摸了摸他微红的眼尾。   裴映雪静了一瞬,从周身漫延出去的触手终于停止急躁的挣扎。   他微微低下头,让她能更容易地触碰他的脸,温柔而训顺,如同野兽宣示服从的姿态。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卫清漪不由得松了口气,指尖还停留在他眼尾:“话说,你从妙华水镜出来之后,其实有很长时间没有失控了。”   换句话说,她好久没见到黑人格了。   当然,她对此肯定也不怀念。   就是单纯的,因为这种太过正常的现象而有点疑惑。   无论是在水镜边,还是回来之后,都有好几次,他眼中出现过暗红,结果却没有变成黑人格。   这究竟是为什么?是单纯神魂不稳造成的问题,还是别的原因?   裴映雪定定凝望着她,眸中暗红潮涌,却陷在深黑的压制中。   “你……想见到我失控的时候么?”   她会更喜欢那部分的灵魂吗?   单是想到这一点,嫉妒就变得越发强烈。   “怎么可能?当然没有。”卫清漪想都不想就否认。   裴映雪在白人格存在的状态下,向来还是会比较考虑她的感受,至少在大部分事情上都可以商量。   但是黑人格的话,那就不好说了。   所以相比之下,她肯定更愿意面对稍微理智的人格。   这个回答不知道让他满意了没有,总之他没有挣扎,慢慢俯身,无法承担重量似地,紧紧抱住她。   那些触手随之缠上她的身体,不动声色,却占有欲十足。   冰冰凉凉的束缚存在感很强,卫清漪硬着头皮默念这是在干正事,尽量让自己别去注意身上不停游走的触感。   她按在他心口上绘制过通灵咒印的地方,坠入梦乡。   *   这回抓到的记忆碎片跟之前的不太一样。   具体来说,场景完全变了,不再是小屋和花圃,也没有云雾缭绕的山峰,而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   旁边有很多房屋,看起来是个住着不少人的镇子。   卫清漪一低头,发现自己这回穿的还是弟子服,惊鸿也挂在腰上,跟在外界一模一样。   前面都是清虚天的弟子,她直接无缝融入到了队伍末尾,其他人似乎是在关注着什么,没有人注意她。   队伍前面有人在争论。   “这只蜃妖已经被封锁两天多了,再不解决,整座镇子的人还会继续困在幻境里。”   “是啊,蜃妖的幻境会毒害凡人的魂魄,万一超出了三日的范畴,这些凡人就算醒来也会神志不清。”   “可是……那些仙宫的人保证了他们能解决问题,而且他们确实来得更早,按规矩,除非他们对付不了,不然现在动手有抢功劳的嫌疑,是不是不太好?”   “规矩就规矩,我们还怕无妄仙宫不成?”   “别冲动,里面的是无妄仙宫的少主虞文镜,这只蜃妖恐怕就是特意找来给他立功的。这个人在虞家很受重视,估计要接下一任宗主的位置,区区一只妖物而已,犯不着为此得罪他。”   “……”   卫清漪从他们的讨论里理解了当下的情况,这些清虚天弟子是被派来除妖的,但到了地方却发现,无妄仙宫先来一步,已经用法阵封锁蜃妖,正在消耗它的力量。   一般而言,除非情况特殊,否则大宗门之间通常会默契地遵守先来后到的规矩,毕竟谁也不想得罪谁,而且除蜃妖也算不上什么高收益的事情,不至于要起争执。   但问题是,这只蜃妖可能格外难缠,导致本应该借它立功劳的虞文镜到现在还没能解决。   再这样下去,即便妖物被除,陷入幻境的镇民恐怕也会神智受损,变得痴傻或疯癫。   她正想着这怎么能忍,忽然听到一个少年的清嗓音:“不能再继续拖延了,孟师兄,我去解决妖物吧。”   说这话的人,是站在前方的裴映雪。   在这次的入梦中,他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左右,脸上褪去了幼时的稚气,也终于不再穿着发白的旧道袍,而是换上了清虚天的弟子服。   霁青和月白交错,衬得他眉眼俊秀,只是气质依旧冷冷清清的,如雪似月。   被称为孟师兄的人貌似是这支小队的掌令,他看了一眼被围出的区域,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好,不过你还是给虞家人留点面子,别太出风头了。”   裴映雪脚步微顿,语气认真地问:“什么算是‘别太出风头’?”   孟师兄略显为难地看了眼半空的战况:“……还是算了,情况复杂,你只要能解决就好。”   卫清漪也随着抬头看了过去,心道那个一马当先的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虞文镜。   话说都是虞家人,三百年前的虞文镜,是不是应该算虞将离和虞宛的老祖宗?   从他们这里望过去,整个镇子都已经笼罩在蜃妖的幻境下,虽然无妄仙宫有法阵压制,没有让幻境漫延出去,但仍旧改变不了现下的问题。   蜃妖迟迟没有被找出真身,反而在虞文镜的攻击下越发狂躁,爆发的力量如同乌云般遮蔽了镇子上空,天色昏蒙一片,仿佛山雨欲来。   虞文镜和蜃妖缠斗了这么久,也已经精疲力尽,双眼紧紧盯着法阵中蜃妖隐隐现出的形体,忽然大喊:“真身在那!快用灵器攻过去!”   他身后的家仆立刻听令,但灵力击上去,看似坚实的形体再次消散了。   又不是真身,依然不是真身!   虞文镜盛怒已极,对家仆冷冷喝道:“不管了,结阵,管它是不是真身,都一起歼除!”   家仆迟疑了一下:“少主,若是用阵,这镇子里的凡人恐怕也会受到牵连,是否要……”   “拖拖拉拉问什么!”虞文镜声调陡然拔高,正义凛然地训斥道,“这妖物如此难对付,再拖下去难道凡人就不受牵连了?当断则断!”   家仆被呵斥得肩头一缩,不敢再多说什么,手中正要结阵。   这时,半空中猛地炸开一团刺目的焰火。   不,不是焰火,而是磅礴的灵力和妖力激烈冲撞所迸发的爆炸,核心处的气息凶险而暴烈,逸散开的余波却如星河倾泻般绚烂,把暮色沉沉的天空映得恍若白昼。   燃烧的流光簌簌零落,仿佛一场盛大的烟花雨,照亮了地面上每一张仰起的脸。   碎光纷扬中,裴映雪的身影浮现,衣袂在未散的气流中轻轻拂动,周身不染尘灰。   这样激烈的厮杀,竟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丝毫污迹。   他手中长剑正流转着清辉,但随即敛起了光华,见到虞文镜,他微微颔首致意:“蜃妖已除,不必再结阵了。”    第74章   虞文镜表情一僵, 眼底闪过愕然:“蜃妖已除?这妖物诡计多端,道友确定诛灭的是它的真身……”   话音还没落,天地间卷起一阵疾风。   在小镇上空笼罩了许多天的幻境随风轰然溃散, 如同被撕碎的画卷。暴动的妖力也因为本体的死亡而飞速衰败下去, 化成缕缕黑烟散进了虚空中。   裴映雪神情平淡, 只是叙述事实:“它死了。”   虞文镜见状面容微微绷紧, 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   但很快,他又挤出了畅快的笑容, 抚掌道:“刚才虞某一番猛攻,已经把那蜃妖重创到强弩之末,我正打算给它最后一击, 不成想裴道友剑光如此迅捷, 刚好了结它的命,也算是省了一番功夫。”   言下之意, 对付魔物主要是自己的功劳, 还暗指他不过是恰巧补了一剑而已。   后面侍立的虞家家仆都是机灵之辈,立即领会了少主的意思,纷纷出声附和。   “少主所言正是!方才那妖物分明左支右绌,败相毕露, 就差一时半会的功夫了。”   “清虚天的道友来得真是巧啊,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裴映雪显然没有兴趣和他们纠缠,疏淡道:“既然如此, 余下的事便都交由虞道友处置吧。”   说完, 他反手还剑入鞘,灵剑发出清越的一声轻鸣,然后礼貌地告辞,转身回到清虚天的队伍。   幻境慢慢褪去, 受波及的镇民陆续苏醒,恍惚间只见到虞文镜独立于一片狼藉的街道中央,周身还闪烁着未消散的灵光,宛如天人。   不知情的百姓涌上前,对着他感激涕零:“多谢仙师的救命之恩!要不是仙师出手,我们可就遭殃了!”   “是啊,仙师功德无量,请受小民一拜!”   无妄仙宫的弟子见状,个个都挺胸抬头,有人扬声道:“这全靠我家少主法力高深,应对得当,区区一只蜃妖自然不在话下。”   镇民顿时对虞文镜连连拜谢。   虞文镜脸上早已经不见先前的不自然,嘴角含着一抹谦和又矜持的笑意,装模作样地拱手还礼。   “诸位父老言重了,斩妖除魔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若能护得一方安宁,是虞某的荣幸,只是交战时难免波及,损毁了几处屋舍,实在令人痛心不已。”   卫清漪见过厚颜无耻的人不少,这个虞文镜属于比较能装的。   事实明明是他根本没能控制住蜃妖,要不是裴映雪出手及时,镇子上还要被毁得更厉害。   但一切平息后,裴映雪丝毫没有要留名的意思,只是走向那位领队的孟师兄,低声简短交代了几句。   孟师兄会意地拍了拍他的肩,悄悄道:“别放在心上,虞家人一贯是这个做派,我们好歹背靠清虚天,他们表面上还有几分客气,若是小门小派的人,来了更讨不了好处。”   一转头,见到无妄仙宫的修士来交涉,孟师兄又哈哈一笑,不卑不亢地迎上去,和他们周旋起来。   裴映雪无声无息地退出人群,回到了客栈房间。   卫清漪旁观完全程经过,考虑了一下,直接跟着他去了房间。   他进门得匆忙,不像平时那样从容,她觉得可能是有什么原因,而且她跟到门口,发现房门虚掩着,却没有关上,更显得奇怪。   趁着外面一片混乱,其余清虚天弟子在和无妄仙宫交涉,她在噪声的掩盖下,悄悄溜进了房门。   踏入门槛的瞬间,一道剑光猛然向她袭来。   卫清漪蓦地一惊,不假思索地躲闪开。   剑锋几乎是擦着她的脖颈而过,再进一寸,就会立刻见血。   她被逼到角落,靠在门扉上,不得不抬眼对上裴映雪的视线。   他一身翩然的霁青色衣袍,衣襟泛出皎洁的月白,鸦发上束着银冠,面容清冷如春雪,眼眸却似冰消后的融水,流光动人。   但少年的神色是全然陌生的模样,用剑指着她,冷静质问:“你是谁?”   已经是第三次了,每回入梦,裴映雪都要问一遍这个问题。   这次卫清漪决定先装傻:“为什么这么问?”   反正她穿的是清虚天的衣服,他就算再怀疑她的身份,应该也不太可能当场对她怎么样,最多抓回宗门审问。   何况这里是个梦,等她被带回去,梦早就醒了,中间还能合情合理地跟他呆在一起。   裴映雪蹙眉道:“方才,你突然出现在清虚天的人中,还身穿弟子服,但一路上,我并没有见过你。”   “你……到底是谁?”   卫清漪没料到他这么敏锐,在那种大家都关注着蜃妖的情况下,他还能察觉队伍末尾多了个人,而且始终没有表现出来,直到她找上门。   等等,这么说,他没关房门肯定也是故意的,就等着她上钩呢。   她想清楚这个,反而笑起来:“我还在想要怎么让你注意到我,原来你早就看到了啊。”   少年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笑,视线在她翘起的唇角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先回答问题。”   “可以,但能不能放开再说?”   卫清漪一边说话,一边动了下,想让他松开压制。   可惜梦境里的裴映雪态度对她远没有现实的好,她稍微一动,他的剑锋压得更紧,依然架在她脖子上。   剑锋冰凉,寒意丝丝渗入肌肤,他丝毫没有撤剑的意思。   不过她其实完全不害怕,在梦里有什么好怕的。   旺盛的求知欲倒是不合时宜地又冒了出来,她有点想尝试一下,梦境中被杀究竟会不会死,对梦外又有什么影响。   不行不行,还是别乱作死了。   她清了清嗓子,用了和上次差不多的借口:“好吧,我是受人之托,特意来找你的。”   他的剑丝毫没松:“受谁之托?”   卫清漪本来准备说你师父,但鉴于那个不靠谱师父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她不想再给对方贴金。   “一个很了解你的人?”   就在话出口的同时,她突然抽出自己腰间的剑,惊鸿光芒闪烁,把他压在颈间的剑格开。   裴映雪眼神一动,长剑再次向她袭来,但她和他练过这么多次,对他可能用的剑法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动作几乎出于条件反射,马上挡下了这一击。   一击过后,卫清漪借着力道,旋身躲开,总算从被压制在门边的境况中挣脱了出来。   不知道他有没有留手,但剑招所携的灵力很强,震得她手臂微微发麻。   这是陌生的体验,在现实里从未有过。   因为第一,他从来不会对她出手这么重,第二,他也没有灵力,所以他们每次的交手纯凭剑招。   但裴映雪似乎比她更感到意外,没有再次动手,而是道:“你很了解我的剑法,为什么?”   “都说是受人所托,当然了解你啊。”   卫清漪就像平时一样,对他挽了个剑花,虽然没什么用,但就当是场景重演了:“怎么说呢,我的一部分剑法也算是你教的。”   “不可能。”他干脆道,“我从来不教别人剑法。”   这下她惊讶了:“你也不负责外门弟子的课业指导?清虚天内门弟子,不是都需要轮值担任讲习吗?”   “你到底是不是清虚天的弟子?”   裴映雪身上的警惕依旧不减,但看向她的眼神带了点疑惑。   “如果不是,你又怎么知道这条规矩,可如果是……既然是清虚天的人,就该知道白渊峰的传承主张‘剑意随心,自悟自成’,无需受人教导,也不教导别人,因此不受这条规矩约束。”   敢情白渊峰还是个搞孤立的特例,怪不得他那个师父丢下几本秘籍就走了,也不教教他。   卫清漪又知道一条冷知识,可还没打消他的怀疑。   而且这么说也不对啊,他之前不是还让她教了剑法,在现实里也教了她,那他们传承里的两条准则不是都打破了。   可惜在这段记忆间,他不会记得八岁那个碎片里发生的事,否则她真应该说出来看看他的反应。   她只好道:“那你也是有可能教别人的吧?”   他清晰回答:“不可能。”   卫清漪对此不是很想反驳,充满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现在的少年版裴映雪果然还是太过于稚嫩,不明白人生处处是flag的深刻道理。   不过顺着剑指的方向,她看到他握剑的手,和他握着惊鸿的姿态相差无几,但有区别的是,此时他手中的剑流溢着耀眼的灵光。   现实里,裴映雪所用的不是灵力,而是一种诡异莫测的力量。   但在梦境里,或者说,三百年前的过去,他曾经是仙门正道的弟子。   而且从杀死蜃妖的那一幕来看,他这时候虽然年少,但修为已经不低,否则不会一击致命,还用灵力压制住了蜃妖死前的自爆,形成了旁人所看到的烟花。   这对他的灵力损耗应该很大。   她心念一动,仔细上下打量,终于注意到他的弟子服上有一小片颜色正在极其缓慢地加深。   那是血迹,很淡,正在从霁青色的衣料中逐渐洇出,要不是那件外袍太整洁,她都难以察觉到。   难道真是受伤了?   那只蜃妖有产生异象的能力,说明实力很强,虞文镜用各种灵器法宝符箓堆砌,都半天没能拿下,他单靠一柄剑,解决得如此迅速,应该是很难做到毫发无损。   但卫清漪知道他什么时候都是云淡风轻的样子,肯定不会表现出来。   没准他这么快进了房间,回避开外人,就是因为伤势。   她盯着那块血迹,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刚要伸手,裴映雪想也不想地退后了半步,他抬手拢住衣襟,像是一种本能的遮挡,望向她的眼神里有着清晰的戒备和疏离:“你要干什么?”   卫清漪无语了:“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而已。”   他以前这么贞烈的吗?   那还好在洞窟里的时候,她遇见的是后来的裴映雪,不然岂不是要原地去世。   裴映雪根本没有打算让她检查,冷淡道:“与你无关。”   但也许是接连的动作牵动了伤势,尽管被他挡住,那块洇出的血迹还是在无声蔓延,晕染开更深的一片。   “明明就是受伤了!”卫清漪立刻在身上翻找伤药。   太好了,除了惊鸿,她的储物袋也在,果然是通灵咒,这个梦还挺有逻辑的。   她赶紧从里面掏出伤药,这瓶药还是当初她被血祭后,在巢穴里,裴映雪为了给她止血而找的。   兜兜转转,要是在梦里用到他自己身上,也算是奇妙的因果了。   结果理想很好,实践很残酷,裴映雪一点都不让她接近,要看她要过去,那把好不容易放下的剑再一次举起,寒光湛湛,横上了她的脖颈。   “别过来,别靠近我。”    第75章   卫清漪半步都没停, 任由剑锋擦着她的皮肤滑过。   “要杀我你就杀吧。”趁裴映雪怔忪时,她攥住他的衣襟,振振有词, “反正杀了我的话, 你肯定会后悔的, 特别后悔那种。”   反正对她来说只是梦醒而已, 梦醒之后,她还能找现实里的裴映雪把梦里的他斥责一顿。   她皱着眉头, 话语看似在威胁,但直视着他的眼眸里,关怀的意味那么明显, 不掺杂算计或者目的, 仅仅只是在意他的伤势。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来路不明,理由不清, 不应该相信。   但这种似曾相识的关怀, 和她对他毫无由来的熟稔和了解,却又都显得如此亲近。   裴映雪动作微滞,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些许,被她抓住机会, 眼疾手快地一把拉开。   “怎么这么严重!”她虽然预想会看到伤,但真正看见还是吃了一惊,“你这都能忍?”   他腹部有大量被妖力侵蚀的痕迹, 有些地方已经泛出深紫近黑的颜色, 看起来触目惊心。   如果不能及时祓除残毒,这些被侵蚀的地方很快就会坏死,妖力残余在身体里,令人日夜痛楚难安。   怪不得他解决蜃妖那么快, 虞文镜戴了一大堆法宝护住自己,还全程都在游斗周旋,避免受伤,他直接什么都不管,上去就和蜃妖真身搏斗,还强行压下了蜃妖临死的自爆,不受伤才奇怪!   被她谴责的目光盯着,裴映雪终究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不要这样看我,如果你不进来,我很快就会处理。”   卫清漪不是很相信:“你要怎么处理?自己把妖力逼出来?”   妖力和灵力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体内相撞,会带来巨大的痛楚,就像裴映雪给她种下印记的那种情况。   所以他如果要靠自己逼出来,过程就会类似于不打麻药自己给自己做手术,比传说中的刮骨疗毒还要再狠几倍,或许可能,但绝非常人能忍受的。   裴映雪唇微动,她马上道:“不许说与你无关,就是和我有关系。”   他沉默了几秒,眼神复杂,疑惑中带着一丝其它的意味:“不,我只是想知道,你解我的衣服为什么也这么熟练?”   卫清漪:“……”   你也知道你的衣服穿得很难解开啊?   房间里弥漫的血腥气渐渐浓重起来。   处理被妖力侵蚀的伤口,必须用利刃割开皮肉,再把其中阴毒的妖力一丝丝逼出体外,否则创处只会不断溃烂恶化。   剑割开的伤口正汩汩往外渗着血,却不是鲜红,而是而是近乎污浊的墨色,滴落在地上,甚至发出腐蚀的滋滋声。难以想象这样的侵蚀发生在血肉之躯上,会带来怎样的剧痛。   但裴映雪虽然脸色发白,表情却很镇静,要不是手攥得太紧,身体摸起来也很僵硬,甚至看不出来他是在强忍。   为了转移注意力,卫清漪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你为什么会到这个镇子来?”   “下山游历。”   那跟原身差不多,内门弟子通过考核后才能下山游历,所以算起来,他过考核比原身还早几岁。   她又问:“你们的目的地是哪儿?”   可能是在忍痛的原因,裴映雪思考比平时缓慢,也就不再对她那样戒备,回答得还算直接。   “阳山,这是离阳山脚下最近的一个镇子了。”   卫清漪一顿:“阳山?阳山之灾的那个阳山?”   她一惊讶,手上输送的灵力就加强了几分,他伤口处的黑血流得更猛烈了。   裴映雪忽然伸手,轻轻拨开了她垂落的裙裾,她低头一看,黑血险些溅上去。   他明明是那个承受着痛楚的人,却比她显得更镇定,好像从自己体内流失的不是鲜血,只是无关紧要的流水:“什么阳山之灾?”   “就是一场很大的灾难啊,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哦不对,等等。”   才说完,卫清漪蓦然想起,现在是他三百年前的记忆,阳山之灾正发生在这个时间段,所以这时候,那场灾难或许还没有发生。   可惜,这要不是个梦,她就是被上天派到灾难前拯救世界的主角了。   “好吧,那你确实不知道。”她无奈地嘀咕,又很好奇,“不过事情发生前有什么迹象吗?是不是像灾难片里面那样,地震前先有一大堆飞禽走兽逃跑之类的?”   修仙教科书里只说了这场灾难持续了很久,重点在于凶险和惨痛,至于怎么开始的,其实并没有提到,没想到她有朝一日还能直接问亲历者。   刚好,在聊闲话的功夫里,伤口的妖力已经差不多被除干净了。   卫清漪收回手,打开伤药的瓶子,正要往伤口上面倒,忽然整个身体一晃,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在了床柱。   背脊抵上坚硬的木质,她周身受制,只能直视着少年深不见底的黑眸。   这瞬间,裴映雪放任她治伤的虚弱一扫而空,他脸色苍白着,抬眸时却无比冷静,好像刚才的配合也只是一场缜密的试探。   “你明明连我们为何到来都不清楚,却知道阳山附近越来越多的灾祸……你究竟为什么而来?”   还以为他放下心防了,原来还是在怀疑她啊。   “当然是为你啊。”   卫清漪叹了口气,迎上他的目光,“不然我还能为了什么?”   要不是因为受了伤也不肯告诉别人,只会自己回来默默处理的嘴硬笨蛋,她有什么理由耗费那么多精力,进入一场三百年前的梦境里?   算上最开始旁观他除蜃妖的那段时间,这次她已经滞留太久了。   就连给他治伤这件事,本身都已经让她越来越疲惫。   裴映雪微微怔住,似是不信。   但她也不在乎什么信不信的,更不在乎被他制住的姿势,她径直伸出手,拿起瓶子,接着给他上药。   “你的血还在流,就急着质问我,这些事情有那么重要吗?干嘛不能先照顾好你自己呢?”   卫清漪一边涂药,一边念叨:“害得我这么担心,明明都很累了,还要先给你上完药才放心走。”   “……”他默不作声,但按住她的力道不知不觉地慢慢松了下来。   涂抹好药,她实在已经精疲力尽,但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朝他笑了笑,把药瓶塞进他手里,站起身准备离开。   “好了,现在你不用再问了,因为我马上就要走了……唔,说不定接下来,有很长时间你都不会再见到我了。”   虽然在梦里他没有记忆,但这么算起来,她可真像个刷新时间不定的女鬼型npc啊。   卫清漪转过身,对他随意摆了摆手,语气轻快:“我走了。”   她已经精疲力尽,来不及做什么隆重告别,说完就往外走。   本以为他不会理会她这番莫名其妙的话了,但就在她要迈过门槛前,裴映雪忽然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连脚步都没停,不以为意:“我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记得的。”   这里只是个梦境而已。   无论梦中如何,梦醒之后,他还是那个裴映雪,梦境不会留下太多痕迹。   “我会的。”他的语气却认真,“只要你希望我记得,我就会记住。”   那好吧,既然他坚持的话。   卫清漪停住,没有回头,轻轻说了几个字,然后飞快跑出门,随手把敞开的房门掩上。   下一刻,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   天光洒落,合起的窗扉再次被打开。   床上的人眼睫一颤,缓缓睁开眼,少女秀美的面孔近在咫尺,发丝都扫到了他的面颊。   卫清漪眼巴巴地盯着他,脸上有强打起精神的疲倦,居然还带着一点失望:“你有没有好一点?”   “我……”裴映雪动了动,向下瞥了眼,似乎有些好笑,“我的衣服是你解开的?”   他周身混乱的气息有所平复,状态稳定了许多,眼中的暗红慢慢消退,身体中漫延出的触手也被收了回去。   卫清漪没管那些从她身上滑过的触手,理直气壮道:“对啊,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而已。”   从梦里醒来,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他腹部的伤口。   虽然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但这种妖力造成的大片腐蚀性伤口很难不留下痕迹,除非他体质特殊,不然肯定会遗留一点疤痕。   只是因为她之前几乎没有看过他衣服下的皮肤,最多的那次也就是解到了胸口,所以才没有发现下面的伤痕。   果不其然,他腹部不仅有腐蚀留下的轻微印迹,还有一道割伤的疤痕,那自然是跟梦中一样,为了逼出妖力而割开的。   但看到这个,卫清漪反而有些失落。   在她好好上完药,又把伤药留给他之后,如果一切是真的发生了,那么至少这道割伤的伤痕会得到治愈,也不会留下疤。   但实际上,她什么也没有改变,而这道割伤也和梦里的不一样,看起来更长更深,可能是他当时自己处理的时候,为了方便逼出妖力,没有她那么小心翼翼。   她在这时候才开始感觉到通灵咒的不便,明明可以看到,也可以感同身受地经历他回忆里的一切,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就算教他剑法,陪他种花,或者给他疗伤,等醒过来之后还是一场大梦,所作所为全都是徒劳无功。   就像刚刚睁开眼的瞬间,她就意识到,她只是在梦里和他短暂相遇了一刻,而他三百年前所受的伤,时至如今没有其他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帮他上药。   她一想到这个,就更失落了。   然而没想到,她解释完自己在梦境里看到的内容和做的事情,裴映雪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在梦里,不需要对我太好。”   他声音渐低,略微好转的情绪又沉下去,只是这一次,他克制住了体内翻涌的污浊气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啊?”卫清漪一脸困惑,“为什么?”   ——因为他会嫉妒。   “因为我醒来也不会知道。”   -----------------------   作者有话说:我感觉明后两天的更新很可能被锁,所以这两天提早到早9点更,这样我白天能抢救一下    第76章   “什么嘛……”   卫清漪在他旁边躺了下去, “我也不是为了让你知道啊。”   在梦境里给他治伤,只是她想这么做而已,其实她内心也同样明白, 治不治疗对现实都没有影响, 毕竟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陈伤。   但就算这样, 她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这份心情又是因为什么,她似乎很难说清楚。   “不过说起来, 你十几岁的时候和现在好不一样……感觉要明朗很多?”   虽然对她的态度很冷,但气质上确实更加明亮,是真正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   裴映雪低声道:“现在不好吗?”   “不是这个意思。”卫清漪懒懒摇头, 声音越来越微弱, “只觉得不一样而已,都挺好的……”   本来就已经太累, 加上等他醒来的时候又检查了伤口, 她已经昏昏欲睡,纯靠最后的一点清醒和他说话。   意识迷蒙间,她勉强记得给他拉好衣服:“本来担心你神魂不稳……这个通灵咒用完……效果不是挺好的……你最近都没有失控了……”   尾音渐渐弱下去,她说着说着, 就慢慢睡着了。   裴映雪维持着醒来的姿态,许久未动,慢慢地握住她放在她衣襟上没有收回的手。   他眸中不断浮现出暗红, 又反复被压抑回去。   她以为这些天的风平浪静, 是因为通灵咒的影响,其实不是,只是他不愿意让怀揣着恶念的另一部分来面对她。   所以他始终在压抑着那些灵魂碎片,即便他已经无数次听到那个声音的躁动。   对方想要出现, 而当他短暂将之放出来时,也的确会让太过狂躁的恶念得到缓解,以减轻他需要忍耐的负担。   当初他之所以割裂这部分的灵魂,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   强行压抑太久,一定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和失控……但他无法克制。   因为他正在感到强烈的嫉妒。   他甚至不想让她见到曾经的自己,因为他早就不再是那副样子,也不可能再回到过去。   少年天才,白渊首座,天枢剑仙。   所有那些光环,那些赞誉和崇拜,他都早已经失去,在遇见她之前,这个身体余下的仅仅是一具空壳。   在漫长的痛苦和磨灭中,曾经的灵魂仿佛还存在,却又仿佛逐日消亡,不复存在。   他是因为卫清漪而被再度唤醒,又被她重新拼凑起来,重新塑造成一个完整的人。   他试图成为她理想中的形象,尽管他已经不再是那样。   但他可以学会假装。   “不要告诉我,你更喜欢在梦里见到的那个人。”   裴映雪低声喃喃,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那笑容如同某种薄弱的粉饰,下面是将要沸腾的,阴暗滋长的嫉妒心。   “这会让我很生气……生气到想要杀死他。”   反正,那已经是个早就死去的灵魂,只有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而已,除去曾留存过的记忆,他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他不能允许这样一个活在回忆里的形象,因此得到她的任何心意。   黑发拂过肩头,他低下头,以一个像是索取,又像祈求的姿态,轻轻吻了她的手指。   “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会成为你最喜欢的人。”   “你要最偏爱我,永远都是。”   *   卫清漪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   原本她以为自己又会像上次那样睡到昏天黑地,但实际上,睡梦中总有种被蛇缠住的感觉,而越来越强烈,甚至像是掉进了蛇窟里。   最后她实在忍不了,从比沼泽还深的睡意中挣扎了出来,艰难地睁开眼睛,然后就看到了震撼的一幕。   确实有东西缠住了她,但不是蛇,而是布满整张床的触手。   到处都是,毫无余地。   她只在最开始碰到黑人格出现时见过这样的状况,但眼下的情况似乎比当时还要更严重。   那些触手漫延出去,偶然碰到床帐的薄纱时,甚至会发出烧灼的声音,薄纱被侵蚀出了一个个破洞。   卫清漪的睡意立马跑了个干净,她想坐起来,但根本无处着力,床上的触手滑溜溜的,她的手一撑上去,就像是更加刺激了它们,触手如蛇群般沸腾起来,锁住她的双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力量失控所致,她碰到触手时,也有那种被烧伤般的侵蚀感,但是几乎是同时,处于混乱中心的人影就察觉了她的苏醒。   一瞬间,她周围的触手退了开去,在伤害她之前,回到了他身体里。   但却还有更多触手从衣服里钻出来,爬满了整张床,挣扎蠕动着,如同扭曲的蛇,痛苦而渴求。   卫清漪彻底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好不容易爬起来,跪坐在床内侧,紧张地盯着他:“这是怎么了?你还好吗?”   在正常状态下,或者说白人格存在的时候,裴映雪几乎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几次触手,仅有的那么一两次,都是很特殊的情况。   按照黑人格的说法,他很是厌恶这些东西,将身体里漫延的污秽视为丑陋的象征,不愿意暴露在她的眼中。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在掩饰,或者说,无法掩饰。   这是不是说明,他当前的状态正在危险的边缘?   在发现她醒来的时候,裴映雪就移开了视线,他用手掌掩住转过去的半边脸,声音听起来极为干涩:“……离我远一些。”   他的脖颈和手腕上都压着沉重的锁链,比任何一次都更明显。   那本来漆黑一片的眸子里也映着某种汹涌的暗潮,潮水像是红色,又仿佛只是深黑,但极为强烈,几乎要挣脱束缚而出。   难道又失控了?可是他看起来很挣扎,眼睛还没有变成暗红。   在她目前为止的认识中,他只有在眼睛变成红色的状态下才算是所谓的“失控”,可这次似乎不全然是。   像是另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识过的状态。   但不比黑人格存在的时候要好,至少在她所见和所感中,甚至要更加严重得多。   她以为用了通灵咒之后会像上次那样变好,为什么这回反而变得更糟了?莫非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卫清漪着急起来,却又想不到能怎么帮他:“你有什么办法可以稍微缓解一点吗?”   “没有。”他回答得缓慢。   到了此时,裴映雪似乎在很艰难地维持着理智和她交流,说完顿了顿,“除非……”   她像是看见了希望,连忙问:“除非什么?”   “除非把我的情绪宣泄出来。”   这是压制恶念太久导致的反噬,其实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实践内心的欲望。   那意味着,他会像对待将要腐败的花一样,把她一寸寸撕裂,咬碎,然后吞咽下去……他想要吃掉她,一直,一直这样想。   但他不可能这么做。   除此之外,要么放出她已经见过的另一部分灵魂,让那部分的自我代替承受恶念,要么,承受更漫长的煎熬,忍耐着神魂被侵蚀的痛苦,不断和恶念抗衡,直到它暂时止歇。   裴映雪闭了闭眼,嗓音不稳:“抱歉,你最好……离开一会。”   忍耐的过程或许要很久很久,久到他快忘记自己正在抵抗着恶念,他会在无意识中杀戮身边的任何存在,即便是无相鬼。   那座巢穴里不仅有最初死去的恶魂,还有许许多多,这三百年来在他失控时被撕裂的无相鬼的尸体。   所有那些累积在一起,变成了她见到的,更扭曲的怪异形态。   但此时不在巢穴中,他需要分出一部分力量来维持化身,也就会更难以控制自己。   所以,无论哪种,他都有可能伤害她。   卫清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能看出来,他是怕失控时弄伤她,所以才想让她离开。   如果是最开始,才刚刚认识他的时候,那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听从这个建议,因为在不了解的情况下,比起坚持己见拖后腿,听话是更好的选择。   然而现在,她觉得自己或许还有帮到他的可能。   她没有下床离开,而是朝他挪近了一点,随着她的靠近,那些蠕动的触手立刻往后撤开,为她留出余地。   但也有一只犹豫着,迟疑不定地向她爬过来,卷上她的膝盖,然后试探着沿她的腰侧爬行上来,冰冰凉凉的触感绕到了她肩上,侵蚀感褪去了,只剩下占有欲,像一个拥抱。   卫清漪低下头,亲了一下那只触手。   它一僵,停在半空中,仿佛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轻轻握住尾端,感受到它轻微的震颤,顺着触手的方向,慢慢地摸过去,试图安抚它。   可是很快,就有别的触手涌了上来,相互竞争着,想要独占她的抚摸。   他现在肯定很难受。   宣泄情绪……宣泄……她好像想到可以做什么了。   卫清漪从触手的包裹中挣出来,摸了一下他的身体。   他其他的皮肤都是雪一样的苍白,只有某些地方稍微红一些,摸起来也没有那么凉,她碰到的时候,很容易发热。   裴映雪的身体绷紧了,脖颈上的枷锁勒得更深,却露出漂亮的线条。   他对她毫不抗拒,每个脆弱的部位都彻底暴露在她眼前,随着她的抚摸而染上淡红。   因为衣服已经被触手弄散了,更方便她的动作。   “那什么,”她小声地征求同意,“我可以碰到更多一点吗?”   他似乎极力克制,闭了闭眼,不让她看到眼底黑沉的潮涌。   “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的。”   得到了允许,卫清漪直接把他略显碍事的衣物扯了下来,她虽然行为越界,但实际上自己也很羞耻,一直垂着眼睛,不敢太正视他。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然后是振翅起飞的扑棱声。   她下意识往外看,外面夜色迷蒙,竹影摇晃,一片清冷幽静的夜色,室内却晃漾着薄纱,淡香弥漫,朦胧旖旎。   卫清漪的动作停了一下。   说真的,在清虚天干这种事情让她很有罪恶感。   可是他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   裴映雪微微仰头,喉间发出压抑后微弱的轻声,像是喘息,又像是柔软的低吟。   他的眼睛里时常蕴着一层薄薄的水泽,如同弥漫着烟岚的湖泊,脆弱得令人心痒,就像想要污染这份洁净一样。   但此时,他的眼尾已经泛起红,嘴唇更加红得近乎鲜艳。   让这样一张素洁无瑕的脸上,染上了难言的靡丽色彩。   “你……你感觉怎么样?我的手有点酸……”卫清漪实在很难以启齿,但也窘迫到了极点,忍不住抬起头看他。   刚才那番所作所为似乎有些用处,至少本来疯狂蠕动着的触手得到了暂时的平息,不再躁动地破坏周围。   但不妙的是,随着他压抑的情绪逐渐涣散,那双眼眸中的暗红也再无法抑制,彻底爆发了出来,淹没了原本的瞳色。   她抬眼看到,心中一惊:“裴映雪?”   不是吧,不能在这个时候变成黑人格吧!那她到底是在对谁……啊!   救命,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么社死的时候了。   她在内心疯狂祈祷最好又是虚晃一枪,但天不遂人愿,经历好几次狼来了之后,这回黑人格是真的出现了。   在看到那张面孔上出现她熟悉的神情时,卫清漪简直是生无可恋。   黑人格受的冲击可能比她更大,他第一次这么僵硬,花了足有十几秒才确认当下的状况。   当红瞳再次看向她时,他的语气带了几分咬牙切齿:“你居然能为他……”   他看起来真的很想掐住她的脖子,却没能动手。   卫清漪也羞耻得快冒烟了:“你、你能不能先别说话了,解决掉现在的问题再说吧。”   他含着水光的眼睛冷冷瞪着她,带着薄怒,却无法自控。   那张脸上的绯红仍在,他整个人既充满攻击性,又偏偏脆弱得不可思议,仿佛任由她主宰。   直到粉色里淌出白,沾到了她掌心,又沾到了蠕动的触手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触手上的湿润也蹭到了她身上其他地方,还有衣服上。   这夜结束得很混乱,非常非常混乱,混乱到卫清漪很想有个人来把她打晕,彻底忘记这段想起来就要脚趾抠地的尴尬回忆。   但很可惜没有,她居然清醒到了最后,不亚于公开处刑。   而且最终,她自己也头脑发热,差点没能分清楚,结束后亲她的到底是哪个人格。   只是在濡湿的亲吻间隙,她听到他温柔微哑的声音:“抱歉,把你的床弄脏了,我明天会清理干净的。”    第77章   清虚天有座从峰后面蓄了一片水池, 正在瀑布的下方。   瀑布的水积蓄在这里,下面又有石缝缓缓流走,所以里面都是活水, 清澈见底, 连条小鱼也看不见。   卫清漪知道这个地方, 是因为原身经常来瀑布下面。   她是来洗澡的, 但原身是来主动被瀑布冲刷,锻炼心性的。照原身的记忆, 她同样站在瀑布下不远,望着那道白练般的急流,伸手去接了一下。   不仅打得有点发痛, 而且水还冰冷刺骨, 感觉分分钟要得风湿。   只能说卷王之所以能当上卷王,靠的是非同一般的毅力。   但裴映雪显然不介意这个温度, 在她犹豫的时候, 他整个身体已经沉入了水池中,漆黑的长发飘散在水面,如同水妖缠人的发丝,要将人拖入水底, 和他一同溺亡。   卫清漪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淋湿的手,她的掌心昨天才碰过他那里,时间还很久。   但昨夜属于是一时情急, 最开始也没感觉有什么, 后来就,有那么一些……延迟席卷上来的尴尬。   她红着脸在池边坐下,小腿试探着泡在水里,目光闪避, 干干地咳了一声:“你应该不会再那样了吧?”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其实很怕他要反问一句“昨天怎么样了”,那她是绝对不会描述的。   她也完全不想知道,中间人格切换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白人格对此又记得多少。   尴尬的时刻就让它过去吧,不然她接下来的很多日子都要无颜面对他了。   好在这回裴映雪没有让她重演窘境,水池中,他仰起头,目光转向她,沾染着湿气的眉眼格外清艳。   “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有类似的情况。”   “太好了。”   得到确定的答案,卫清漪松了口气,放在岸边的腿又往下沉了几分。   这池里的水简直是冰冷刺骨,要是没有驱寒的法诀,她分分钟要弹跳起来,怪不得没人来,真不知道原身怎么会有被瀑布冲刷着练剑的毅力。   她碎碎念着感叹:“哎,人能有这种意志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耳边响起一阵哗哗的水声,是裴映雪朝她靠了过来,他倚在她身侧的一块石头上,没听清似地问她:“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我想说这里真适合洗澡,而且根本没有其他人,我带你来真是个正确的决定。”   卫清漪含糊地应了一句,赶紧试图转移话题。   她抬眼看到周围云雾渺渺的群峰,忽然想起来:“话说,我从梦里看到,你以前是不是在白渊峰种过花啊?可惜我去找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当时的痕迹了。”   怪不得在梦里他养花养不活,她还觉得步骤明明没有问题。   白渊峰聚集了极强的杀伐之气,强到能用来炼兵器的地步,别说寻常草木,连大部分灵植都承受不住那种烈度,他在这种环境下种花,从一开始就完全不可能行得通。   但是这好歹说明一件事,就是他并不能完全算是种花刺客,毕竟有个外在的不可抗原因。   “嗯,”他的语气毫不意外,“很久之前了,那些东西……应该早就被清理了。”   说话间,裴映雪肩以下的身体都还沉在水里,他靠在冰凉潮湿的大石头上,缓缓闭上双眸,身体放松着,好像根本感觉不到刺骨的寒意。   不过他倚着岸边的位置离她很近,水中的黑发若有若无地飘到她腿上,带来一丝微弱的痒。   卫清漪往他那边看了眼,发现他眼睛一直阖着,大概没有注意到这点小细节。   她偷偷勾起一丝长发,绕在指间缠来缠去,心想“清理”是个什么意思?   从她遇见裴映雪的时候起,他一直留在那个巢穴里,明明有传送阵可以通往人间,但她问他的时候,他却又无言地拒绝了。   所以他应该没有回来过清虚天,怎么会知道曾经的痕迹已经被清理?   那个井是可以调节方位的,从中也能看到一些人间的景象,但清虚天内部被更强的阵法屏蔽,仅仅通过一个传送阵不可能窥见。   除非,这中间还发生了别的事,或者在他留在巢穴以前就已经知道了?   卫清漪琢磨着,假装不经意地问,“对了,我之前问你要不要来人间,但是你当时没答应,为什么啊?”   她一边说,一边看过去,见到他垂着的睫微微一颤。   他低低道:“我向一个人承诺过,不得主动来往人间。”   卫清漪觉得不可思议:“谁会让你做这种承诺?太奇怪了吧。”   这个问题让裴映雪静了片刻,他慢慢睁开眼,眸中映着溶溶的水波,波光无声浮荡着。   她绕着发丝的手慢慢停下来,仿佛明白了什么。   在问到过去的时候,裴映雪虽然每次最终都会告诉她,但隐隐有些抗拒主动提起。   这也许说明,对他来说,过去有很多不愉快的回忆。   想想也知道,他曾经是清虚天弟子,少年天才,后来他们相遇时,却在黑暗中呆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忘却了人间的滋味,这中间一定发生过很多事情。   既然有些东西是他回避的,那她也不太想刻意去揭开他的伤疤。   心理上的安慰和疗愈,只有在一个人真心愿意的时候才有效,否则只是徒增更多伤害而已。   她跳过了这个答案,垂下的腿在水中晃了晃,漾开几圈波纹:“那个,其实我觉得,对方让你做的承诺也不一定就是出于真心,也可能是形势所迫。”   裴映雪似乎本要开口,闻言一顿道:“是么?”   “当然是啊。”   虽然承认这个有点不好意思,但为了安慰他,卫清漪还是主动说出了真相。   “比如当时从水镜出来的时候,我让你答应以后不能拒绝我的要求,这个就是瞎说的,不是非得要你遵守。”   单纯只是话说到那个份上了,不找点台阶下怪尴尬的而已。   所以这个让他不得重返人间的承诺,会不会也是一样的情况,只是因为下不来台,或者纯粹是形势到了某个程度,然后才不得不要求的呢?   那他也不是非得遵守啊,可以灵活一点嘛。   裴映雪眸光微动,长睫抬起,静静地凝视着她,半晌,他居然笑了笑:“你说得对……也许吧。”   他眉目间还染着昨夜的绯红,消退了那种水墨般淡淡的清冷感,一笑起来,竟有种近乎锋锐逼人的艳丽。   卫清漪无端被笑得心一抖,回避般匆匆移开目光,望进水里。   水池清可见底,没有任何阻碍,然而,隔着一层清水,她却发现他的身影又开始虚化。   她对上次在水镜边的事情快有心理阴影了,一见到这种情况就紧张起来,连忙去拉他的手:“你怎么了?”   从她的反应,裴映雪自然也发现了自己身体上的异常。   他却神情如常,只是轻叹了口气:“印记果然已经到极限了。”   印记?卫清漪被提醒,转过手心一看,即便在她输送灵力的情况下,那层原本漆黑的颜色也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似乎从她坠入水镜起,印记就越来越褪去。   所以说,裴映雪两次的异常,都是源于这个吗?   她不解地问:“印记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定位,或者在需要的时候建立联系。”裴映雪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虚弱,充满耐心地解释。   “你还记得那些无相鬼么?它们也可以留下类似的印记,类似于一种诅咒,在必要的时候,无相鬼会去找被标记的人,然后吞噬他们。”   这不是传说中的储备粮?   卫清漪想了半天,怎么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是没能摆脱触手食物的定位。   可问题是,裴映雪哪里有这种需求,他本身都已经接近于不死之身了,要她这么脆皮的一副身体干什么,体验生老病死吗?   “那你当初给我印记是想吞噬我?”   他似乎被逗笑了。   “不,我给你的这个有些不同,你会拥有我的一部分力量。”   好吧,听起来多少比食物高一等级,姑且算是随从地位吧,怪不得她能靠这个印记来融化那些奇怪的软体。   那这么说的话,她从一开始就算是邪神的眷属了?   卫清漪想着想着,正经地坐直了身体:“所以你是靠定位和联络的作用才能和我呆在一起,但印记在逐渐消失,才导致你上次需要离开,现在又变成这样了。”   “不全是。”他轻描淡写,“印记建立的联络只是一部分,其余需要靠我的力量来弥补。”   只是印记的联系越弱,他要弥补的部分越多。所以从妙华水镜离开后,由于印记的联系就在不断衰弱,到现在,已经全靠他本身的力量来维持。   裴映雪垂下眼,轻轻摩挲着她湿润的手心:“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卫清漪茫然。   “我不应该让你那么疼。”   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这个啊……当时不是我自己让你种的嘛,也不能算是你的错。”   而且事实证明,这个印记还是很有用的,否则她要靠什么在巢穴里自由行走,当然,缺点就是种的时候太痛了。   卫清漪苦恼地看了一眼渐渐消失的印记:“它没了,岂不是又得再种一次?”   那她又得疼一回,救命。   “不,”裴映雪却摇了摇头,水波随着他的动作层层晃开,“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她疑惑抬头:“可是,难道还有什么其他方法维持我们的联系吗?”   “有,把我身体的一部分切下来,让你随身携带,只要不弄丢,能起到和印记一样的效果。”   卫清漪:“……?”   切……切下来?   他好像真的开始思索了起来,语气很认真:“你觉得,一根手指怎么样?或者你有什么更喜欢的部位?”   这种想想就要起一身鸡皮疙瘩的事情你怎么说得这么自然啊啊啊!   卫清漪脑海中浮现出她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拎着剑招摇过市的场面,成功让自己头皮发麻了起来。   “不不不,我不要,这太变态了。”   显得她像个刚讨完债的**老大,到时候走在路上肯定回头率百分百。   就在她晃神的刹那间,裴映雪正瞥向她扔在一旁的惊鸿,看起来很想给她实践一下。   她一个激灵,忙不迭把惊鸿往后猛推了一截,然后扑上去,眼疾手快地死死按住他的肩,将他整个压回池子里:“你别乱想了!”   裴映雪骤然被她按进水中,乌黑的长发如水藻般荡开,他却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闷在胸腔,又透过潺潺的瀑流声,漾在氤氲的水汽里。   他顺从地任由她压着,笑得难以自抑,眉眼间尽是潋滟的愉悦。   都这样了,卫清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又又又在吓唬我!”   她内心涌上一股熟悉的悲愤。   还以为这种事情不会再重演了,没想到又被他耍了一次,都怪最近他太安分,导致她的警惕心大大下降。   看他笑了半天都没停,她恼羞成怒:“可以了可以了,不许再笑!”   裴映雪终于慢慢止住笑,嗓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收敛的余韵:“我没有笑你,只是发现了件很有意思的事。”   卫清漪现在杯弓蛇影,听他说话就觉得他还会要耍她,警觉地往后缩了缩,离他更远点:“什么事情?”   “你刚才来之前说要洗澡,”他眼睫湿漉漉地抬起,显得很无辜,“但直到现在还没有进水池里。”   “……”卫清漪沉默了。   “对哦,我都忘了。”   她呆了好半天,结果一直只是把膝盖以下浸在了水里。   明明来这里的首要原因是她觉得房间里残余的气息太暧昧和黏稠,决定来洗澡顺便冷静一下,但被打了几番岔之后,她根本已经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裴映雪语调温缓:“现在下水也还不晚。”   在池子里泡了这么久,他乌黑的长发被水浸透,有几缕黏在颈侧,衣服也湿得贴在身上,近乎半透明,勾勒出利落的轮廓。   他好像才发现似地,不甚在意地低头打量了一眼,把外衣脱了下来,搭在她旁边的石头上。   卫清漪偷偷换了个方位,正准备也下水,却意外地被他阻止了。   裴映雪仰头看她,水珠从他下颌滑落:“不需要下来,好像这样会更方便。”   “方便?”她迷茫地眨了眨眼,“方便做什么?”   “你不是欠我一个承诺吗?”   卫清漪完全没想起来:“什么承诺?”   他提醒道:“做我养的花。”   对哦,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貌似是当时她答应的交换条件。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地面,心情很忐忑:“你不会现在要把我种进去吧?”   裴映雪又笑起来:“养花未必要种在地里,不过……有另一件事是常常要做的。”   “是什么?”   “浇水。”他语气轻柔,“也可以说,是昨夜的答谢。”   周围是飘渺云雾中的山峰,瀑布飞流直下,冲出一道白练,水花晶莹四溅,扬起圈圈碎波,池水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长空碧水,清池涟漪。   但在过分羞耻的姿势和贴近下,卫清漪的脸已经红得无法掩饰了。   “我、我觉得……要不还是……算……算了……”   然而,裴映雪这次没有顺从她。   他抬起的手按在她的双膝上,压住了她身体的微微颤抖,低着头,虔诚地俯身其间,仿佛信徒膜拜天女的姿态。   瀑布仍在继续冲刷,激烈的水势推得池水晃漾个不停,漫过边缘,又渐渐落回,偶尔溅起的水珠贴上皮肤,冰凉如碎玉。   他的唇舌也是偏凉的,但很快就逐渐变热了。    第78章   “临时任务?我们两个去?”   卫清漪拆开纸鹤, 看清上面的字迹,不由得诧异地抬头望向贺栩。   虽然她已经完成了近期的常规外派任务,但如果有需要, 执事堂有时候也会安排一些临时的派遣, 通常是为了处理相对紧急的问题, 时限就卡得比常规任务严格很多。   不过这种临时安排通常都比较随机, 完全取决于近期有什么意外状况,可能一整年都没有, 也可能半年好几起。   眼下发过来的这个,看起来就是一起突发事件。   “不错。”贺栩点了点头,“是因为星罗宗传来的讯息。”   卫清漪回忆了一下他提起的这个名字:“是不是衡州的那个星罗宗?他们遇到了什么难处吗?可是就我们两个人能干什么?”   以中原为起点而论, 清虚天位于西南方, 衡州则在从这里去往中原的路上,星罗宗占据了其中一条重要的路途。   这个宗门起源算得上久远, 也曾经是烜赫一时的大势力之一, 虽然现在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也不是田泉出身的那种小门派可比。   所以按理说,如果不是发生了大事, 他们不会主动来讯求助,但要是发生了大事,就她和贺栩能派上多大用场?   贺栩笑着解释道:“师妹误会了, 我们不是要去直接对付什么妖魔, 只是那边压制邪气的阵法似乎出了些问题。据说星罗宗已经向上三宗分别发出了求援,所以宗中决定先派你和我过去看看,再根据情况做后续的安排。”   “哦……”卫清漪还是有点奇怪,“不用再安排几个人?”   她还以为这种类型的任务, 会像在望月津遇见的田泉他们那样,由掌令领一小队过去呢。   贺栩毫不意外,拿过她手中的纸鹤,向她展开边角小小的一个印章:“这是乙等任务。”   年轻弟子里,能执行乙等任务的本来就不多,总不可能为了这事都派出去。   而且大宗门的外派任务一般不会特意堆人数,反正实力不够的上去也是送菜,根本没这个必要,执行任务的人选都是优中选优,至少保证他们能活着回来。   她一琢磨就明白了:“那什么时候出发?”   “自然越快越好。”贺栩一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模样,“若是来得及,我们今日就出发。”   他都这么说了,卫清漪能说什么,当然只能顺势答应。   因为是要紧的任务,他们这回就不能慢悠悠赶路了,而是直接开启了传送阵。   不过因为星罗宗毕竟是个独立门派,和清虚天又没有隶属关系,所以传送阵当然不可能直接通到人家宗门里面,他们只是到了清虚天属地边界的城池,剩下的一小段路再自行前往。   卫清漪一边御剑飞行,一边问贺栩:“师兄,你说的压制邪气的阵法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单是来看情况就能算作乙等任务?”   她对星罗宗不太了解,原身也没有来过衡州,只是在宗门大比的时候遇到过他们的弟子。   虽然最后的结果是那人被原身打败了,但总的比较起来,星罗宗的实力还算不错,不乏拿得出手的人才。   那么一个会让他们同时向上三宗求援的事件,到底会严重到什么程度?   传讯给她的纸鹤上只简单说了几句,没有具体说明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问题,连阵法出问题这个原因都是从贺栩这儿听说的,大概是让她到了地方再去了解。   贺栩听到她的声音,剑身靠近了几分,他的神情也有些严肃,微微皱眉道:“其实我听说的消息也寥寥无几,大多源于师父的猜测,如果论起缘由,恐怕还是和阳山之灾的遗祸有关。”   卫清漪是第二次听他说起阳山之灾了,而且在梦境里,裴映雪的许多经历似乎也和这场大灾难有关。   从梦中醒来后,她其实特意去藏书阁找过相关的资料记载,但意外地发现这起事件很特殊,因为对这次灾祸,不论大小宗门都讳莫如深,很少提起。   明明典籍上记载了过去的很多灾祸,也讨论了它们的起因和祸根,但到了阳山之灾上,就写得含糊其辞,不清不楚的。   唯一可以确信的是,这场灾难留下了深刻的影响,真言教就是其中的余波,在阳山之灾前,同样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邪魔外道,但真言教是不曾存在的。   她马上打起了精神,从回忆里翻找这几个关键词:“星罗宗是不是也经历过阳山之灾?我记得他们的衰落就是从三百余年前开始的,这些跟我们的任务有关吗?”   贺栩迎着风颔首:“师妹果然聪慧,不仅有关,而且我们要去检查的地方,就在星罗宗曾经的旧址上。”   “旧址……哪来的旧址?”   卫清漪思索着,顺便在周围环顾了一圈,他们传送到的城池邻水,附近大多是丘陵,山势明显不如清虚天所在的地方那么陡峭。   这一线位于两条山脉间,中间有河流,走向平缓,人烟也比较稠密,只不过远眺时,可以看到前面的原野在渐渐收窄。   她收回目光,继续道:“星罗宗不是建在一处隘口上吗?难道说他们搬迁过?”   “是啊,正是由于阳山之灾,师妹应该知道,当时中原受创尤重,许多大小宗门几乎被全灭。星罗宗作为通向中原的门户,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牵连,宗门被攻破,上上下下几乎被血洗。”   说到这段过去,贺栩的语气隐含叹息:“那场弥天大祸后,当年的星罗宗多半弟子被屠戮,许多大能陨落。后来因为死者众多,怨气冲天,余下的人甚至无法处理,只能举宗搬迁,后来又新建了一座宗门。”   听起来的确是极其惨痛的过去,阳山之灾基本是以中原为源头向外扩散的,越是靠近中原地带,灾祸越是肆虐,怪不得星罗宗会有此一劫。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的上三宗才会在灾难中得以幸存,从位置来看,这三者都离中原比较远,不像星罗宗这样首当其冲。   卫清漪也不由得对那些牺牲者心生同情,惋惜了一会才接着问:“所以说,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就是他们当年的血案过后留下的那片旧址?”   她说完,看了看旁边的景色,因为时至秋冬,草木凋敝,放眼望去是一片黄色,但仍可以想象到春日里的生机勃勃。   经过一片渐寒的湖泽,有几只白鹭展翅低飞,让她忍不住又多瞄了几眼,直到确认它们没有跟上来,然后才把视线移回贺栩身上,等他的答案。   贺栩把她的动作尽收眼底,脸上却不着痕迹,依然温声道:“的确如此。”   卫清漪其实还有些不理解的地方,比如星罗宗的旧址具体出了什么问题,要找上三宗帮忙。   但这种东西到了之后再问也无所谓,毕竟贺栩也不是当事人,未必知道得那么全面,倒是有另一件事,她只能从他这里打听一下。   从知道裴映雪曾经是清虚天弟子起,她就在想一个问题,就是原身的记忆里为什么没有这个名字。   大宗门的历史课上都会介绍宗中出过的英杰人物,以她对裴映雪的认识,他当年绝对是天才中的天才,不可能不留下名声。   但是完全没有,不止清虚天,在原身游历的过程中,各种势力里都没有谁知道他,除了信奉他的真言教。   可问题是,真言教信的是“万鬼之主”这个概念上的存在,而不是具体到裴映雪本身。事实上,她确实也没有听哪个真言教徒提到过名字,对方称呼的始终都是圣主二字。   “贺师兄,你觉得……”她斟酌着言辞,“如果清虚天曾经有过一个天才弟子,但我怎么都找不到这个人,有什么可能?”   这个问题问得跟“我有个朋友”没什么区别,要是被追问起来,她就只能强行辩解了。   好在贺栩没有问,只顺着她的话想了片刻,给出了深思熟虑后的回答。   “最大的可能,那人叛出师门,或者犯下了大罪,因此被除名了。”   卫清漪找他问这一句,更多是为了确认,实际上,她自己的猜测也跟贺栩说的差不多,只是这两种可能里,她觉得哪种都不是那么好接受。   不是她不好接受,而是裴映雪,他有什么理由会这样做?在她看到的回忆里,他明明是个前途无量的天才剑修。   这种人根本不应该和真言教扯上关系,何况三百余年前,真言教的势力还远远达不到如今的范围,那时候这个邪教刚刚兴起,是阳山之灾后才越来越猖獗。   那么……当初阳山之灾的时候,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走着神,下意识摸了摸头上他送的蝴蝶簪子,不由自主地再度环顾四周,心想这时候,要是裴映雪在看着她的话,他会想什么呢?   刚才问的那些,会让他想起不好的过去吗?又或者他其实并没有真的时时刻刻都在看她,只是单纯和他每次吓她的时候一样,在跟她开玩笑而已。   因为心不在焉,她的剑还差点跟贺栩的清商撞上,幸好贺栩及时避让来,不然差点变成空中车祸。   贺栩看她全程都在到处观望,终于难以视而不见,无奈道:“师妹,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卫清漪心虚地转回头,盯着前方,装作无事发生:“没、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御剑飞行这么快了,旁边还有没有能跟上我们的活物。”   她没办法说出来,因为这是她和裴映雪的秘密约定。   约定的内容是,她要找到,在裴映雪不在她身边的时候,他到底是通过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但是话说回来,这个赌约也不是她闲得无聊才定下的,主要是为了让他能答应跟她分开一段时间。   她明面上只能跟着贺栩从清虚天出发,当然就没法再和裴映雪一起,不过到地方之后,总还会有分开的时候,到时候她可以编个理由找到他。   至于可行性……反正她当时收拾行李的时候,是这么跟裴映雪保证的。   为了这个赌约,裴映雪甚至把一直没有离开身上的红绳手链都暂时存在了她这儿,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可能是为了防止她听到铃铛响,借此找到他的位置?   “是吗?”贺栩听完若有所思,“这么说起来,在我们今天赶路的过程里,我确实注意到至少有三行雁群从我们身边飞过,加上白鹭,燕子,似乎还有鹤。”   卫清漪大为震撼:“这么多?”   她都没数出来居然有——不对,为什么她要默认所有的这些都是傀儡?   明明也有可能不是,路上有鸟雀不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嘛。   完蛋,她肯定是被毒害太深了。   不然她怎么现在看周围的每只鸟都那么像裴映雪的傀儡啊?    第79章   连续几天的赶路后, 差不多中午时分,他们终于到达了抵达了离星罗宗最近的一处驿镇。   这里住的主要是凡人,有一些修士驻扎, 但离星罗宗真正的山门所在地还有距离。就像清虚天一样, 这些大门派通常不会建立在太靠近凡间城池的地方, 外人很难轻易进入, 除非找到本门派弟子引路。   所以他们到了这里后,首先找了星罗宗在当地管事的领头修士, 顺便问起了宗门传讯里提到的变故。   可惜这里驻扎的修士跟田泉差不多,只是负责俗务,在宗门里算不上核心人员, 那个中年人听他们说了来意后, 懒懒散散地站起身来。   “道友说的事,我也只是听本宗传讯时说过几句, 貌似是旧址上的法阵出了些岔子。到底是什么问题, 我也不太清楚,恐怕还得劳烦二位亲自前往一观,说到底,当初那个法阵也是上三宗协助构筑的。”   卫清漪不太清楚这事:“是吗?你们宗门旧址的法阵, 为什么是上三宗构建的?”   中年人比她和贺栩年龄大了许多,已经显出老态,他闻言一副追忆往昔的表情, 越说越有些动情。   “道友难道不知, 当年我宗搬迁时,已经是在阳山那场浩劫之后,宗门弟子死伤惨重,上上下下都元气大伤, 宗中哪里还拿得出人手去处理旧址那一摊事。”   他叹了一声道:“可旧址上亡魂太多,怨气积聚,如果继续放任不管,迟早会滋生邪物,最后只得由上三宗出手协助,布下了那座镇压法阵,如今法阵有异,自然还得有劳上宗来人。”   说到这里,那人摇了摇头,神情里透着不甘:“想当年,我宗也是盛极一时,说句冒犯的话,若不是阳山之灾,我宗未必就逊色于清虚天,现在,哎,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贺栩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才温声开口道:“道友不必如此自伤,当年阳山之灾中,修仙界各宗各派无不受到重创,又何止星罗宗一派。贵宗道统犹存,薪火未绝,早晚能重振气象。”   这番话好像说进了中年人心坎里,他眼睛一亮,如同遇上知音,当场对着贺栩滔滔不绝起来,从宗门昔年荣光说到历代先贤,越说越热络,差点忘了正题。   卫清漪完全左耳进右耳出,好在贺栩性格温和,耐着性子没有打断,只在夹缝里把话题扭转回了正事上:“道友,往事虽然值得追忆,但眼下检查法阵的任务紧迫,不如我们边走边谈?”   那中年人却摆摆手,不以为意:“其实也没那么要紧,那镇压怨气的法阵是三百年前所设,岁月久远,出些问题在所难免,但三百年过去,里面镇压的那些尸身也就早变成枯骨了,还能惹出多大乱子?”   卫清漪忍不住插话:“可我们接到的消息,明明是说阵法出了问题,需要紧急处置。”   “嗨,传言容易夸大嘛。”中年人咧嘴一笑,“没那么吓人,三百年前的阵法哪有不磨损的,但我驻守在这里多少年了,也没见真有邪祟冒头。依我看,宗门请各位来,多半是就走个过场,图个心安罢了。”   贺栩神色依旧平和,却坚持道:“无论如何,还是要亲眼见过才能放心,有劳道友引领,我们先往旧址一行。”   “这可就是见外了!”中年人顿时肃起脸色,“远客而来,哪里有过门不入的道理?若是直接带你们去了旧址,回头宗中肯定要斥责我怠慢,二位还是随我先回星罗宗,容我等略尽地主之谊,到时自然有人引路前往。”   最开始接到这个任务,卫清漪还以为情况肯定是十万火急,没想到连星罗宗的人自己都不放在心上。   贺栩显然也很意外,但那个中年人格外热情,一定要请他们去宗门里盛情接待不可。   套话一堆,就是不说正事,她越听越无聊,抬起头看着这处院落的一角。   树梢上,院墙上,鸟鸣啁啾,细碎而纷杂,日光斜照时,那些扇动的羽翼在明暗间掠过残影。   可惜隔得太远,看不清它们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她在猜这里面哪只鸟是被控制的,或者……其实都是。   怎么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在星罗宗那人的滔滔不绝中,贺栩忽然清了清嗓子道:“卫师妹。”   卫清漪思路一断,抬起头道:“啊?”   贺栩从对方的长篇大论里稍微抽身,对她使了个眼色:“宗中派我们前来确认法阵的状态,理应先前往旧址,但从此前去,不免经过星罗宗地界,我们受邀前来,若是不去拜访,难免礼数有缺。”   他面向那个中年修士,态度恳切,话却是同时说给两个人听的:“不如这样,请师妹先行一步,前往法阵处探查,我随这位道友往星罗宗,略尽礼节,随后再去跟你会合。”   卫清漪微微一怔。   清虚天派他们来,当然是准备让他们同路而行,能互相照应。   但贺栩的意思也很明确,而且……她多少觉得星罗宗那边的态度有点微妙,贺栩大概有所察觉,才会对她眼神示意。   中年人没有留意他们的眼神交流,只是赶忙劝道:“宗中特意嘱咐我,诸位远道而来相助,千万不可怠慢。而且除了贵宗外,玄同道和无妄仙宫也已经遣人前来,道友何不一同去宗中稍歇,再商议正事?”   她摇了摇头,机智地端出了原身的高冷人设:“我不喜欢纷扰,更何况是这么多人齐聚,有贺师兄尽礼就够了,我还是直接去旧址吧。”   领头人仍想再劝,却被贺栩婉言挡了回去,只好给她指了大概路线。   临别前,那人又道:“宗中交代在下务必将诸位请至宗门,既是分成两路,我就无法亲身给卫道友引路了,还望见谅。不过在旧址那里,还有像我一样的看守弟子,道友若有疑惑,可以询问他们。”   就这样,贺栩随那个星罗宗使者暂别离去。   等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卫清漪也走出这处院子,来到外面的街道。   虽然和贺栩分头行动好像不太符合执事堂一开始的考量,不过单单对她来说,其实是更好的安排。   她抬起头,数了数周围到底存在多少眼睛,然后放下了手,对着枝头上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道:“我都猜到了,你还不来见我吗?”   话音落下,簌簌的扑棱声传来。   许多只鸟从枝头,檐角,院墙后飞过来,有灰色的,褐色的,羽尖染着翠碧的,像一阵轻飘飘的云,循着声音向她聚拢。   从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每个地方。   最终,一只青羽小鸟敛起羽翼,轻盈落下,恰到好处地停在了她肩头。   卫清漪侧过脸,与它乌黑剔透的眼珠对视:“裴映雪?”   小鸟忽然振翅而起,绕着她转了半圈,然后指引般朝身后长街的另一端飞去。   她在长街间回过头,怔住了。   一道身影正站在巷口的薄光里,白衣清绝,袖随风动,他轻轻伸手接过了小鸟,托在掌心里,朝她走过来。   那是她要见的人,但不再是少年的模样,是个清艳如雪的青年男子,他手腕上悬挂着许久不见的银链,缀着的铃铛在风里轻响,声音碎碎的,恍如隔世。   这不是他在千鉴城,甚至在清虚天时的少年形貌。   是她最开始遇见的样子,他在巢穴里的容貌,或者说,当不再以化身来变幻外表后,这也许就是他真正的样子。   裴映雪托着那只飞过去的青羽小鸟,从长街尽头向她一直走过来,走到她身前,白衣在风中轻扬:“你好像输了,现在你又欠我一个承诺了。”   “哪有?”她不认输地辩解,“我都猜到了,一路上经过的飞鸟都是,刚才在院子里的也是,你肯定看见我数了。”   他唇角微勾,忽然放开那只小鸟,任由它离去,而后抬起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鬓发。   卫清漪不明所以,感觉有微凉的触感掠过发丝:“……就算你现在讨好我也没用,我本来就是猜中了。”   然而裴映雪什么都没反驳,只是望向她发间,直到一只莹蓝如幻的蝴蝶从她挽发的簪子上翩翩醒来。   它慢悠悠地飞落,停在他递出的手掌上,薄翼在日光下流转着梦似的幽光。   他摊开掌心,把那只蝴蝶置于她眼前。   “只猜对了一半。”   裴映雪的声音含着笑意,“还有这个也是。”   “……”卫清漪震惊地看着那两片莹蓝的蝶翼。   这不是生辰那天,他送她的发簪上面的蝴蝶吗?   蝶翼的颜色很漂亮,她当时觉得应该是为了点缀那身花哨的衣裙,还心想这只蝴蝶真是镶嵌得栩栩如生……没想到它根本就是生的!   她连名带姓,一字一顿叫他全名:“裴、映、雪。”   “怎么了?”   卫清漪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好变态啊。”   她还以为那只蝴蝶是死去的标本,最多是做得比较精致。   结果他竟然把一只蝴蝶傀儡送给她,而且还保持静止那么久,就跟死了一样,呃,虽然变成傀儡跟死了区别也不大吧。   听到她这句评价,裴映雪居然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她说的“变态”两个字是什么含义。   “这算是夸奖还是贬损?”   “算是对你本人的思路离奇程度叹为观止。”   他眼尾微弯,轻笑一声:“那我就当成是夸奖好了。”   这算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吗?   卫清漪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他拢起掌心,向上轻轻一拂,蝴蝶再次轻盈地飞起,仿佛游鸟归巢,乖顺无比地落回了她的发间。   虽然看不见,也可以想象,它肯定变回了之前静止的状态,继续扮演虚假的标本。   她有点无言以对:“你也太光明正大了……我以后要怎么正视这只簪子?”   就不能稍微藏一下吗,这样岂不是她每次戴蝴蝶发簪的时候,都会感觉自己在佩戴可移动监视器。   “我说过,我会告诉你。”裴映雪垂眸望着她,目光坦然,“当我想看你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   在最初用傀儡看她的那次后,他一直是这样做的,从来不会掩饰,坦然得像他们之间本来的契约就是如此一样。   卫清漪这么一想,又觉得反正他都会看,那确实还不如选个她知道的位置。   颈间突然一凉,是他给她戴上了什么东西。   顺着刚才的思路,她差点以为又是跟蝴蝶发簪类似的东西,低头看清,才发现原来不是,是她很久没见过了的日轮吊坠。   当时离开巢穴的时候,她把这个光源留给了他,想的是她已经不再需要照亮,只有身处于永夜中的裴映雪,也许还会想要这一缕光。   他居然记得还给她。   不对,等等,这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她目光落在他手腕间轻晃的银链上,又看向自己胸前的日轮吊坠,倏然明白过来,激动地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你来人间了!”   果然如此,他之所以答应和她分开,之所以用这幅样貌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他已经不是用化身,而是直接来到了人间。   从最初问他的那次开始,走过了这么长的路,他总算越过了那个她不理解的承诺,回到了真正的人世。   卫清漪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又惊又喜地看着他,突然觉得赌约输的那个条件也没什么了,反正现在她有了非常重要的收获。   裴映雪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似是默认了她的猜测,他松开悬着那轮暖阳的项链,举起手腕,递到她面前。   银链垂落,铃音清浅,像一段无声的邀约。   “赌约结束了,那么,再给我系上红绳吧。”   -----------------------   作者有话说:我觉得蝴蝶这个应该确实很难有人想到……    第80章   星罗宗所指的旧址, 处于山脉的深处,和外世几乎完全隔绝相隔,位置相当偏僻。   为了避免她找错路, 那人还特意说, 路上会经过一个叫落霞村的小村落, 她可以中途向村民打听路途。   到了旧址的具体位置, 那边还会有看守的星罗宗弟子接应,所以理论上不怕找错。   山谷里的路途很幽静, 比起他们来时经过的地带,这一片人烟稀少,而且随着前进, 变得越来越少。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奇怪,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村子呢?”   卫清漪拨开眼前半人高的杂草,一缕灰白色的炊烟倏然映入眼帘。   站在山坡上向下望去, 下面是个屋舍俨然的村落, 沿着山谷中的溪水而建,道路是土路,像一条条带子,蜿蜒在深绿的菜畦和屋舍之间。   虽然整个村子规模不大, 但田地和房屋都整整齐齐,修缮得很好,看起来并不破败, 反倒像是被人精心经营着的。   可奇怪的是, 这附近根本没有来往的人,连和外界连通的大路都没有,最多有几条杂草丛生的小径,要不是她靠御剑进来, 很难达到这个地方。   她拽了下裴映雪的袖子,问出了心头的疑惑:“你说,这个村子是靠什么和外界来往的?还是他们根本不跟外人来往?”   这里面住的应该是凡人,但以凡人的脚力,不开辟出一条山路的话,翻山越岭通往外界很不容易,他们难道世世代代一直是和外界隔绝的吗?   裴映雪正抬眼望着空中,一只山雀扑簌簌飞落,稳稳停在他掌心。   他的指尖从雀羽上轻轻抚过:“附近不像常有外人活动的痕迹。”   山雀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深浓的墨黑,它抖了抖翅膀,又讨好地绕着卫清漪飞了两圈。   卫清漪都习惯了,被盯着也不在意,继续琢磨:“那还真是个遗世独立的村子啊。”   这么一想,就有点不对劲起来了,像这种和外界隔绝又有独特小社会的地方,通常都会容易变成无限流里的危险副本。   按那种发展,他们进去就是个被绑架然后搞神秘祭祀仪式的命。   她脑子里的想象自由飞翔了一会,忍不住拍了拍裴映雪:“我看我们还是谨慎一点,要不然你在外面等我?要是我去问路被绑架了,好歹还能有人救。”   其实她只是在开玩笑,毕竟凡人能绑架修士的可能性约等于没有,除非这里的人体质神异。   裴映雪唇角轻轻一弯,慢悠悠道:“那为什么不是我去问路?这样如果出了事,就换你来救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眸子里隐隐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貌似……还挺期待?   不对,他要是都能出问题,那说明这座村子的危险等级已经高到无法想象了,她救得了什么?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个送还差不多。   卫清漪默默收回手:“算了,还是我们一起去吧。”   虽然说得好像水很深,但其实进了村子,眼前只是一派寻常的乡间景象而已。   不说什么黄发垂髫怡然自乐,至少也就是平平常常的村落,看不出任何危险。   反倒是村民们见到他们两个生面孔,个个都被吸引了目光,还没过多久,就聚拢了一大群人远远围观。紧接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被簇拥着走了过来,听议论应该是村长。   村长拄着拐杖,见到他们两个外来的人,先是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而后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敢问两位可是远道而来的仙师?”   卫清漪敏感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远道而来”几个字。   虽然她穿的是清虚天的弟子服,但这个村与世隔绝,村长怎么会知道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她想了想,神色如常道:“是啊,不过老人家是如何看出来的?”   村长拄着拐杖向前挪了半步,依旧笑着说:“不瞒仙师说,单是这个月,二位已经是第二批路过我们村子的贵客了。先前那几位,也是同你们一般远道而来的修士。”   他们居然不是第一批?倒也不奇怪,星罗宗给上三宗都发了求援,没准是其它宗门的人。   “我们之前的人,是哪一宗的道友?”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只记得他们身穿红衣,很是醒目。”村长摇了摇头,又热情道,“我们这村子偏僻,难得有贵客临门,两位仙师要是不嫌弃,可愿意留下喝杯粗茶歇歇脚?”   “正是正是,仙师光临可是难得的福分!”   “我家虽然简陋些,却打扫得干净!仙师登门,蓬荜生辉啊!”   旁边围观的村民闻言连连附和,脸上堆满笑容,每个人都显得很和善,也很热情,把他们两人围在当中,仿佛在真心实意迎接着远来的贵客。   “他们都在骗你——所有人都要死!”   忽然一个尖利的声音怪叫道:“都要死!我们都要死!每个人都罪有应得!”   这道叫声突如其来地撕开了暖融融的氛围,让人从脊背处窜起一股寒意。   卫清漪下意识转过头,在人群的边缘,有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死死盯着他们,她的头发像乱草一样干枯,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从发丝间透出亮光。   村长看见这人,皱着眉头对身后道:“住嘴!谁把这个疯婆子放出来了?赶紧把她关回去,别惊扰了贵客。”   女子却对村长的呵斥充耳不闻,冷冷瞪着她和裴映雪,语气阴森森道:“你们来这里干什么?也是来找死的吗?”   卫清漪走上前半步:“你说的找死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都要死?”   眼前这急转直下的情况,真是越来越像传说中的诡异山村副本,祥和村落,热情村民,然后突然冒出一个疯疯癫癫的预言型npc。   但问题是npc果然和故事里的一样谜语人,在引起她的注意后,对方却又不回答了,也可能是神智确实不清醒,依然不停重复刚才那几句话。   “都在骗你……都要死……”   那女子的外表污秽而癫狂,被人从后架住胳膊时,却没有激烈挣扎,任由两名村民把她向后拖。   她只是固执地扭过头,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们,嘴里还在不停地喃喃重复,直到身体没入屋舍的阴影中。   村长侧移一步,挡住了那两道令人不适的视线,向卫清漪不住道歉。   “仙长千万海涵,她也是个可怜人,早年丧母,爹又不知为何发了疯。她常年没人管束,就成了这幅模样,整天胡言乱语,若是有冒犯之处,还请仙师恕罪。”   卫清漪偏了偏头,越过他的肩头,看着那个疯女子被人压着拖远了,但那人除了嘴里不断念念有词外,没有再说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还真像是增加诡异气氛的谜语人啊,只负责挖坑,却不给出答案。   村长和村民还想要留他们做客,但被这么一打岔,卫清漪肯定是不可能再答应。   她客气且坚决地拒绝了邀请,又直接问清楚了前往旧址的具体路径,然后就和裴映雪告辞离开。   走出村一段距离后,两旁的山岩渐渐合拢,把那片屋舍和炊烟都挡在了身后,再也望不见。   眼看村民都已经远去,她刚想问裴映雪有没有注意村子里的情况,怀里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灵力波动,是传讯符。   这时候谁会找她?贺栩?   卫清漪只好暂时把问题放在一边,拽了拽裴映雪,小声说:“你记得帮我望一下风啊。”   不等他回答,传讯符里贺栩的声音传来,似乎也置身于某种需要避人耳目的环境,他压低了声音道:“卫师妹,你到落霞村了吗?如果你遇见了村民,还是要小心为上。”   这正说到了他们当前的问题,卫清漪不免讶异:“为什么?”   贺栩语气低沉凝重:“我方才意识到,那村子里住的很多人,都是当年阳山之灾中罪人的后代。”   她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   “罪人的……后代?”   “师妹应该知道,阳山之灾不只是天灾,更多是人祸。当时有大量修士堕入魔道,修炼各种禁忌邪术,倒戈相向,对同道肆意屠戮,虽然后来审判时,有部分人以受蛊惑为由自我辩解,但罪不可免。”   这件事,卫清漪在宗门藏书阁的旧卷宗里读到过。记载里明确写道,阳山之灾成为史上影响最深远的浩劫之一,正是因为修仙界内部出现了大规模的分裂与背叛。   然而这些背叛者又跟真言教那类乌合之众不同,真言教徒大多是心性扭曲,凭借邪术和杀戮来求取力量。而当年那些罪人中,却不乏原本地位尊崇的修士,正因如此,他们的背叛才更具有毁灭性,造成的创伤也更深重。   当初星罗宗损失惨重,也有一部分是因为高层中出现了这种反叛者。   等到事后清算时,那些罪人自己伏诛后,亲族虽然没有连坐处死,但依然有众多声音主张“祸根不可留”,所以这些人也大多遭到驱赶或者流放,永世不得再近仙门。   当然,各宗的处置方式不完全相同,比如清虚天其实没有这样做,反而宽容了无辜者,甚至收养了大量孤儿,其中不少是罪人后代。   “师兄的意思是,这个村子,从最开始就是当初被星罗宗流放的那些罪人所建立?”   卫清漪思索着,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怪不得他们与世隔绝,原来这里本身就是流放地了。”   贺栩接着叮嘱道:“没错,所以师妹务必小心对待,虽然时过境迁,他们未必仍然心怀恨意,但不可全无防范。”   尽管知道对面看不见,她还是赞同地点了点头:“我就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按照贺栩的说法,那些村民对她就算不仇恨,应该也不会表现得这么热情友好才对。   他们的态度很好,但就是因为太好,才显得怪异。   只有那个所谓的疯子,没有对她表现出善意,而是充满了尖锐的嘲讽,可是如果贺栩说的没错,那反倒更像是被放逐的罪人后代对待仙门修士的态度。   而其他人,正常得有点不正常了。   不过反正她没有留在里面,只是向他们问了路,落霞村村民指的路跟星罗宗那个接头人的说法也差不多,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她跟贺栩说清楚了经过,让他放心,又忽然发现:“师兄,你特意传讯给我,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件事?”   听起来,他估计还是特地支开星罗宗的人跟她传的讯。   贺栩的声音透出一丝歉意:“当时临时决定,事后想起来,让师妹一个人去调查实在危险,不应该贸然分开的,是我考虑不周。”   卫清漪没想到他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全,赶紧保证:“没有,挺好的,我这边完全没问题。”   其实贺栩多虑了,她当前根本不是一个人,要论战力,比他自己那边可能还强不少。   何况不分开的话,她就要头疼怎么稳住裴映雪了。   她偷偷瞥了眼裴映雪,他正在闲闲逗弄着那只不知何时飞回来的山雀,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眸微微一笑,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卫清漪见状放下心来,继续和贺栩传讯,交谈了几句任务的细节。   贺栩最后道:“等我这边应付完,会尽快去找师妹汇合……”   一旁,裴映雪静静听着隐约的传讯话音,指尖抬起,任由栖息的小雀振翅飞上高枝。   他垂下眼帘,轻轻摩挲着取下银链后复又系上的那根红绳,借此压制心底一丝翻涌的躁意。   她在和那个本应该同行的“贺师兄”说话,耐心解释着独行的理由,而他像是偶然窃取了她身边的位置,本来应当占据这个位置的人,并不是他。   这不是第一次,早在清虚天起,他就已经意识到,从她回到她的人世间时,他在渐渐失去对她而言的价值,变得无关紧要。   所以他想要弥补,想要重新成为她身边不可或缺和独一无二的存在。   那么,究竟该如何才能做到?   他的目光掠过卫清漪的侧颜,她一边传讯的时候,也在一边不自觉地皱着眉,好像在为任务,为这些扑朔迷离的线索而全心思考。   这样专注的时候也很好看,但他似乎更希望她不要露出这样的神色,而是毫无阴霾地笑着。   困扰他很久的疑问,在这一刻好像得到了解答。   他该去做她希望做到的事情,实现她所有的心愿,让她不必为任何事情困扰,这是他能重新寻回的价值。   她想要完成这个任务,想要查清背后的真相,想要解决所有难题。   正好,所有这些,他都可以为她做。    第81章   深入山谷, 眼前依然是一片平和安宁的风景。   虽然没有人烟,但层林渺渺,古木参天, 时至秋冬时分, 木叶凋落, 阳光从枝梢间倾泻而下, 被起伏的山影裁成一道浮动的金光,微风吹过, 金黄漾起波浪,如诗如画。   远远看去,前方有片仙宫般的建筑群, 静卧在山谷间。   飞檐斗拱一重重绵延错落, 宛如遗世独立,除了看不见人影之外, 整体上很符合想象中的仙家气象, 完全看不出贺栩描述中那场血案的痕迹。   停在这里遥望,天光正好,澄澈如洗,没有任何阴霾感。   卫清漪抬头看一眼天:“这里的异象貌似不怎么严重啊。”   如果法阵确实出了问题, 这片地方应该出现一些天象或者环境上的变化才是,比如天色昏沉,云气滞重之类的。   因为无论是邪祟成形还是修仙者境界达到至高, 都会一定程度上引发天象变化, 就像她在千鉴城见到的暴雨一样。   不过千鉴城的问题是经年累月侵蚀造成的,并非突然改变,所以才没有引起大范围关注。   但按理来说,法阵要是失效, 这里的天色应该会有一些明显表现。   难道星罗宗那个接头人说的是对的,法阵本身没有出太大问题,只是因为岁月磨损了,所以才请人来修补?   这跟卫清漪来之前的想象完全不同,以她来前的猜测,这里的情况肯定已经不是一两天了,如果不是实在撑不住,星罗宗应该不会向清虚天求援。   毕竟一个门派的势力既来源于自身实力,也源于所庇护的区域。让其他宗门来解决自己辖区的问题,相当于变相证明了自身的无能,必然会在大众心中削弱这个门派的影响力。   何况,就像人对手里掌控的东西容易产生占有欲一样,一个门派对于已经占有的势力范围,肯定也有类似的情况,通常不太愿意让别的势力来插手。   但星罗宗这么大张旗鼓地求援,来了之后又显得完全不着急,就不免透出古怪来。   她正琢磨着,慢慢登上山坡,听到裴映雪缓声道:“异象不一定从天色流露出来,也可能是别处。”   卫清漪难得听他主动说这些,马上转过头,好奇道:“比如说?”   “这座山谷很安静,安静得过头了。”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随着静了一会,她仔细倾听山谷里的声音。   的确像他说的一样,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树梢的轻响,但是听不到任何其余的动静,连一路上依稀可闻的鸟鸣都消失无踪。   底下那座建筑群没有人声正常,毕竟是星罗宗的旧址了,早就被废弃,虽然据说还有派弟子看守,但人数肯定不多,可能是她没注意到。   但其它活物的声音也没有,就显得很不寻常了。   “对啊,好安静……”她意识到了问题,“这里不会连只鸟都没有吧?”   这句话刚说完,就有只小鸟从背后扑簌簌飞来,停在她肩上,啾啾叫了两声,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存在感。   不用想,肯定是裴映雪一路上的傀儡。   卫清漪无奈地伸手摸了摸它绒绒的羽毛,却没有看它,而是抬眼,看着裴映雪的脸:“我是说正常活着的那种啦……你的傀儡难道不到处都是?”   不仅到处都是,还经常从各个她意想不到的角落飞出来,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让她经常忍不住猜测,自己已经被那种安静的目光凝望了多久。   等等,这种事情她怎么适应得这么良好啊?难不成变态脑回路会传染吗。   裴映雪的视线落在她摸着小鸟的手上,手指白皙纤细,陷在绒毛间,带着怜惜和亲昵的姿态,缓缓抚摸,一下,又一下。   他眸色幽暗。   肩上的小鸟蓦然一颤,随即振翅飞起,转眼间就隐没到了林木深处,再也没有踪迹。   她只觉得掌心一空,然后小鸟就不见了。   卫清漪:“?”   之前不是都挺配合的,怎么又不让摸了?   不等她问出口,裴映雪已经神色自然地朝坡下走了几步,停在比她低一级的位置,轻声道:“我的傀儡没有到处都是,只是都在你身边而已。”   驻足的时候,他甚至还微微低着头,像是为了和她说话时更近一些。   但这么一低头,鸦羽般的发丝就顺着他的肩线流泻而下,那抹月白色的发带也随之垂落,漆黑上压着淡淡的蓝,像夜色中的一缕清霜,近得触手可及。   卫清漪看看他脸上平静的神色,又看看眼前柔顺垂落的黑发,福至心灵地顿悟了。   要不是刚刚那一遭,她还不至于多想,但是结合前因后果,他绝对是想让她摸他的头发吧?   整得这么迂回,如果她没有那么熟悉他,哪能看出这层意思。   不过怎么说呢……其实还挺可爱的。   她嘴角不由得翘了翘,但又忍住了,假装自己没有被暗示,只是单纯手痒想摸,配合地抚摸了一下他垂下的发丝,指尖勾住那条月白色的发带。   这条还是千鉴城的事结束后,她另外送给他的,花样跟之前被烧毁的那条一样,但是颜色换了一个。   至于原因,其实是她穿回清虚天的弟子服之后,觉得月白跟她身上的衣服比较接近,所以才随手选了这个颜色。   但是现在再一看,貌似有种眼熟感。   好像最初在黑暗中相遇的时候,她给他系的也是月白的发带,后面到千鉴城换成了青荷色,更适合少年的模样。现在回到一开始的样貌,也刚好换回了当时的颜色,多少有点巧合。   卫清漪指尖缠着柔软的发带,随口说:“看惯了你在千鉴城的样子,忽然回到之前,好像有点不习惯了。”   虽然她一开始遇见的裴映雪就是这样,但最近几个月以来,看到的他都是少年模样,加上先前进入的梦境,让人有时候会生出一丝恍惚。   明明是同一个人,但又有着轻微不同的面貌和性格。   以至于她有时候都会不自禁要反思,他们之间的亲密,到底发生在哪个他身上。   裴映雪的动作微微一滞,垂下眼睫,眸子里的色泽黑沉沉的:“你更喜欢那样?”   充满危险的语气,虽然不知道这个话题到底有什么问题,但是他整个人透露出来的气息就很危险。   “更喜欢你。”   卫清漪想都不用想,手上发带一松,直接凑上去亲了他一口,哄人的状态已经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会喜欢。”   “……”裴映雪捂着被她亲过的位置,那种突然出现的阴郁感又不着痕迹地慢慢散去,没有留下余波。   她回应得仍然像在应付他。   但是没关系,她愿意应付他,也已经足够了。   一套丝滑小连招结束,卫清漪回到刚才的正题上,踮起脚尖远眺:“你觉得,这里为什么会听不到鸟叫?”   裴映雪随着她的目光,望向下方的山谷。   下面天光融融,景色如画,星罗宗的旧址巍然静立着,一切都显得宁和而庄重,找不出半点异样。   “要么,这里的确已经没有活物,要么,它们都被隔绝在了另一片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两个猜测都有点细思恐极,但卫清漪好歹是被请来处理这件事的,她仔细一想,隐约明白了关窍:“是不是有迷阵?”   怪不得从外面看起来这么正常,她还奇怪一个曾经发生过血案的宗门旧址,怎么里面半点被破坏的痕迹都没有。   想明白这个,她马上伸手到储物袋里掏出弟子令:“那我应该有办法了。”   这枚令牌上雕刻着云纹,是清虚天身份的象征,但实际还有另一个作用,因为清虚天善阵法符箓,所以上面的宗门徽记不止是装饰,本身就被炼入了一道破妄符文。   何况这里的阵法是上三宗联手设下的,那么清虚天的弟子令应该可以穿过迷阵。   一注入灵力,那枚洁白的弟子令就从内部透出光来,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如月华一样清泠泠的,水波似的晕彩。   卫清漪抬起手,把令牌朝前方的虚空印上去。   令牌触及空气的瞬间,仿佛按在了一层看不见的的琉璃罩上,以令牌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竟然真的凭空显现,哗啦啦朝四面八方急速蔓延。   原本明媚的山谷景象随着裂纹而片片剥落,仿佛被撕碎的画卷。画卷下,浓稠如实质的灰白色雾气涌出,雾气带着阴湿刺骨的寒意,瞬间吞没了两人所在的半山腰。   阳光也被雾遮住,原本清晰的山道和树木轮廓消失不见,只有无边的死寂在雾中膨胀。   在雾海的深处,原先金瓦朱檐的庄严殿阁,终于隐隐露出了真实的一角,飞檐断裂,廊柱倾颓,巨大的阴影在雾中蠕动,像只择人而噬的怪兽。   果然,这里才是真正被掩埋的旧址!   卫清漪下意识往上退了半步,低头看着下面涌出的浓雾和雾中诡谲的轮廓,震撼不已地小声喃喃:“这下不会真成恐怖游戏了吧……”   什么表世界和里世界,她这是进了寂静岭的副本地图里吗?   迷阵打开后,弟子令上的光华渐渐熄灭,向下坠落。   裴映雪轻轻接住,重新递还给她,神色认真道:“恐怖游戏是什么?”   卫清漪本来只是自言自语,没想到他听得这么专注,还特意问了她。   “嗯……就是一种氛围营造得很吓人,让人忍不住紧张,但又想继续弄清楚的东西?”   她一边解释,一边把令牌收回储物袋里,顺势从山坡上朝下轻盈一跳,目标明确,距离精准,刚好落到他旁边。   “对了,这么说起来,我们待会可千万不能失散了。”   借着这个动作,卫清漪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碎碎念起自己的游戏经验,语气煞有其事。   “这种游戏里面最忌讳和队友走散,万一失散估计就完全找不到了,再见面不是剧情杀就是捡到尸体……呸,不能这么乌鸦嘴。”   裴映雪低眸,目光掠过被她挽住的手臂,她发髻上的蝴蝶忽然无声扇动了一下翅翼。   “不会,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星罗宗旧址是多年前遗留的战场,或者说,坟场,这类地方容易滋生邪物,本来应该派人来收敛尸骨,以仪式净化。   但在阳山之灾后,被祸乱荼毒的地方数不胜数,各宗门单是为了安置百姓和清剿残党都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活人尚且顾不上,就更加管不了死人了。   浓雾之外原本是一片死寂,可越是往旧址的深处走,反而渐渐有声音漫上来。   是人声,窃窃私语的声音。   明明浓雾里不见半个人影,但细碎的低语却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从各个方向传来,忽而在身前,忽而在身后,若隐若现,细听又消失了。   只要往里走,那些私语声就无处不在,嗡嗡营营,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像是无数由残念织成的,无意义的背景杂音。   卫清漪更觉得发毛了:“到底什么情况,好吓人啊……”   本来经过开局地狱难度的锤炼,她自我感觉已经没什么东西能吓到她了,结果当前的事实证明,人还是不要对自己太自信。   “没关系。”裴映雪反握住了她的手,“只是怨气的残余罢了,不会伤害你。”   又是怨气?   她对这东西没有他了解,但跟大多数人比起来,已经算是很熟悉了。   怨气太重,就会形成幻影和雾瘴,这自然也算是一种异象,而且是一种相当危险的异象。   这类异象虽然看起来也是迷雾,却跟清虚天外面环绕的云雾结界完全不同。   清虚天的云雾是为了遮蔽视线,将宗门的地界隔开,所以从外面就可以望见。但异象在外部是察觉不到的,只有走入内部后才会见到迷雾,因此很容易不知不觉陷进去。   她在巢穴里面的时候,已经对此有过深刻感受了。   卫清漪明知道闻不到,还是没忍住揉了揉鼻子:“在三百年前设下的镇压法阵里,怎么还会有这么浓重的怨气?”    第82章   镇压怨气的法阵和外界的迷阵不同, 本身带有一股宁和的安魂之力,所以在法阵的效果下,即使有没来得及净化的尸骨, 也不应该滋长出如此程度的怨气。   然而撕开迷阵的封印之后, 里外简直已经变成了两个世界。   卫清漪每走一步, 都会听到雾中断断续续的低语, 仿佛有许多道视线穿透了浓雾,缠绕在他们周身, 那种目光粘稠而晦暗,让人脊背生寒。   这种感觉,甚至有点像被裴映雪的傀儡注视, 但明明裴映雪正和她在一起。   她下意识朝他凑近了, 踮起脚,一副说悄悄话的姿态, 气息轻拂过他耳边:“你感觉到有谁在看我们没有?”   “嗯。”裴映雪眼睫微微垂下, 复又抬起,他随意地瞥了眼迷雾中的旧址,嘴角却轻轻弯了起来,不是畏惧, 而是饶有兴致。   “藏得倒是很深,不过……太直白了,还不够狡猾。”   总觉得他一点不怕, 还被引起了兴趣是怎么回事?这就是大佬的镇定吗?   不管怎么说, 保险起见,卫清漪没有打算太冒险,走到旧址的外围,还没有接近, 她就停了下来。   “我们先在周围巡查一圈吧,看看附近有什么异常,不用走得太深入。”   迷雾是最隐秘的遮掩,这里面到底蛰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虽然裴映雪很强,但她只是来检查情况的,没有必要顶着不知情的风险去作死,收集完证据再通报给星罗宗和清虚天,搬点救兵来最好。   到了脚下,可以看出这些殿宇楼阁昔日的庄严华美,只可惜现在都已经残破不堪,经历血战,又过去三百年后,只剩下了断壁残垣。   裴映雪收回目光,依旧牵着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挡住了看向她的视线。迷雾中的视线渐渐收敛下去,仿佛暂时隐没。   他们沿着断壁残垣前行,脚下不时传来细碎的咔嚓声,不知道是枯枝还是别的东西。   雾气似乎更浓了,那些低语声时远时近,搅得人心神不宁。   忽然,卫清漪脚下一滑,险些被绊倒,低头看去,是一颗半掩在泥里的颅骨,空虚的眼窝正对着她,里面黑洞洞的,早已经不剩下什么。   而她之所以没站稳,就是因为刚好一脚踩进了颅骨露出的空洞里。   “……”她默默移开了脚。   果然是血案旧址,跟巢穴里的景象差不多,要不是她已经在巢穴里历练过,这一茬都会吓得不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刚挪开,前面的浓雾蓦然翻涌,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两道模糊的人影毫无征兆地显现出来,正朝着他们缓缓飘来。   卫清漪头皮一麻,来不及多想,惊鸿一声清鸣,立刻出鞘,寒光在雾气中划出了一道凛冽的弧线。她的灵力灌入剑身,剑尖指向那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为了避免误伤,她还是先出声警示:“是谁?”   那两人似乎也吃了一惊,其中一个人急急抬起手,有团温润的明光随之从她掌心亮起,略微驱散了一些雾气,也照亮了他们自己的面容。   同时,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急切道:“道友请留手!我们是玄同道的弟子!”   光芒亮起,眼前出现一对年轻男女,两人相貌有几分相似,看起来像是兄妹,都身穿红金交织的衣袍。上面用华丽的金线绣出了金乌振翅的纹样,的确是玄同道的标志。   女子眉眼标致,容貌偏向于清秀,天然带着一种容易亲近的气质,但此时正握着一柄窄刃的长刀,刀锋寒光内敛,隐隐含着戒备。   男子则守在女子身后半步,手持一张乌木长弓,腰间缀着箭筒。他生得剑眉星目,模样本来算是俊朗,但眼中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一打量人,目光就好像带上了几分审视。   等他看清楚卫清漪的面容,眉头忽然一扬,嘴角下撇,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厌:“怎么是你?”   对面的女子握着刀的手微微放松,惊讶道:“卫道友?”   看样子居然是熟人。   卫清漪心神一动,从原身的记忆里找出了这两个人。   和她开始猜测的一样,两人是一对兄妹,哥哥方之荣,妹妹方之意,都来自玄同道,不过比乔慕青年纪稍微大一点,所以恰好在仙门大比上和原身遇见过。   而且,这个叫方之荣的男子和原身关系不算太好,应该说还有过一段不大不小的恩怨。   事情也没多复杂,无非是方之荣当时初出茅庐,自视甚高,加上出身于修仙世家,从小天材地宝堆砌,身上各种灵器法宝无数,于是雄心勃勃地想在仙门大比上挣个好名次。   但不太幸运,他在进入最后的角逐前就遇到了原身,一战落败,因此被淘汰。   他被打败后仍不服气,在众目睽睽下,阴阳怪气地问原身,清虚天是不是事先给她佩戴了什么顶尖法器,据说有些宗门为了面子,会给自家弟子全副武装,他肯定是输在了装备上。   结果原身只是拿起了自己空荡荡的储物袋,平静地回应:“身无长物,唯一剑惊鸿而已。”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一片寂静,方之荣当场被打脸,表情十分精彩,最后强撑着嘴硬道:“用就用了,有什么不敢认的?清虚天就是这种做派?”   在其他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和低声哄笑中,他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   卫清漪估摸着,他们的梁子差不多就是这么结下的。   本来就身处险境,还刚好碰上了有旧怨的对象,这算不算冤家路窄?   好在方之意倒是对她很友好,见到她还颇为惊喜,笑着说:“好久不见卫道友了,你也是奉命来探查阵法异状的吧?我和哥哥也是,据我所知,无妄仙宫同样已经派人过来了,只是不知道他们当下到了哪。”   卫清漪知道上三宗的人应该都来了,不过没想到会在这里刚好碰到。   她忽然想起,先前落霞村的村长说,在他们之前还有一波人也经过,穿的是红衣,这么说起来,应该就是这些玄同道的弟子了。   眼前,方之意打完招呼,看到误会已经解除,便主动提议道:“此地状况未知,既然遇见,不如我们结伴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卫清漪对她没有恶感,方之荣却在旁边嗤笑了一声,语调带着讥诮:“何必打扰卫道友,她不是已经有人同行了?何况我们还要找自己人,也跟不了她一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风斜斜扫向她身后的裴映雪,眼神中透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和揣测。   方之意也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在裴映雪那张过分清绝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礼貌地敛起目光,轻声问道:“卫道友,不知道这位是……?”   卫清漪刚想解释,裴映雪不紧不慢道:“我是她的同伴,负责被她保护。”   她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嗯,没错,就是这样。”   还是千鉴城的老套路,这次他都不用她来说,自我介绍的时候越来越熟练了。   而且说完,他还静静看着她,虽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但隐约让她觉得,他好像在等待什么。   总不会是因为自觉介绍了,在等表扬吧?   卫清漪觉得她应该是想多了,裴映雪不可能是这么幼稚的人,也不可能有这种小孩子行为。   她把自己的念头打消了,转过头继续看向方家兄妹。   不知道这两人相信了没有,反正在她简单解释过前因后果,又正式介绍了双方的身份和名字后,方之意没再追问,点了点头,温和地笑着,又无声看了眼裴映雪。   一旁的方之荣却低声嘀咕:“不是说跟同门师兄一起来的吗,现在不和自己师兄同路走,反而跟个外人一道,谁知道是什么关系。”   方之意连忙拉了他一下,朝卫清漪歉然一笑:“不好意思,我哥哥他有时候言语失当,不是故意针对道友的,我代他赔个不是。”   卫清漪知道原身跟他有过节,加上方之荣留给她的印象也很一般,她摇了摇头,礼貌又客气:“没事,这不是你的错。”   经过方之荣的时候,她一本正经道:“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好像都与你无关。”   方之荣先是一怔,继而脸色沉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瞪着她的背影,喉间滚动,似乎还想反唇相讥,但终究没有再出声。   在她身边的裴映雪眸色一动,随即平直的唇线微扬,低声道:“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人?”   如果是这样,那他好像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来让她高兴。   雾气飘渺浮沉,在残垣间投下一重重迷离的阴翳,他的语气缠绕在迷雾里,有几分不动声色的清寒。   卫清漪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寒意,赶紧抓住他:“也没那么不喜欢,反正我已经怼回去了,没关系了。”   她觉得裴映雪的语气莫名透着一种要趁着月黑风高把方之荣做掉的感觉,说到底就是言语上的问题而已,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他眸色深深,一时没有说话,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卫清漪松开抓住他的手,仰起头正视他,认真道:“相信我,这种小事我自己就能应付过来的,而且我可不会平白受气。”   她有自己的准则,不会没有理由地忍气吞声,但也不会仗着武力随意行事,世界并不是按照她的心意运转的。   “……我知道。”   裴映雪低眸,掌心隐约漫出的墨色又悄无声息地褪去。    第83章   在迷雾掩盖下, 方家兄妹浑然不觉间,几缕已经游动到两人脚下的阴影渐渐淡去。   只留下了一丝极细的晦暗,悄无声息地渗入红衣遮蔽的皮肤下, 也很快隐没下去, 没有留下半点可见的痕迹。   除了卫清漪以外, 他并不在意别人说的话, 甚至没有注意那人刚刚说了什么。   只是在看到她脸上对那个男子一闪而过的反感时,他无端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就好像他应该为她除去这些碍眼的存在, 如同除去杂草,为她余下一个顺心如意的世界。   但她更想自己解决,这倒是个令人为难的问题。   他俯身靠近她耳边, 气息轻缓:“如果我让你自己处理, 你会不会更高兴?”   卫清漪有点不明所以:“会吧。”   但是他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她更高兴?他最近的思路越来越迂回了,好几次她都完全没有理解。   “卫道友小心!注意危险!”   不等她继续考虑, 身后的方之意骤然出声提醒她:“前面有道影子正在朝我们过来!”   方家兄妹原本缀在后面, 方之荣从一开始态度就很不耐烦,抱怨何必与人同行。方之意倒是脾气很好,不断耐心地劝他,偶然一抬眼, 她的神情立刻戒备起来。   卫清漪也打起精神,循着声音望向前方。   如方之意所说,迷雾中又飘来一道影子, 速度很快, 像是在寻找什么。   好像听见了他们的交谈声,影子急停下来,是位高个子的青年男子,身穿黑白水墨为底的衣袍, 腰上挂着一道玄色的弟子令。   水墨丹青是星罗宗的标配,也是他们名声在外的一种法术。星罗宗弟子以“水墨乾坤”这一招著称,能够以墨色来幻化生灵,再御使这些水墨生灵与人为战。   只是和他们不同,这人手中提着一柄以竹为骨的纸灯,暖黄的光晕穿透了迷蒙,照亮了周身的小片区域。   青年男子见到他们,也看清了他们身上的弟子服,他不仅没有惊讶,反而满脸笑容。   “前方可是清虚天和玄同道的道友?在下是星罗宗的守阵弟子,特意来为诸位引路。”   星罗宗确实有派人驻守在这里,卫清漪刚刚还在思忖,怎么路上走来他们一个都没有碰到,没想到眼下人就自己出现了。   方之荣反应比她更快,当即迫不及待地上前几步,把她和裴映雪都挡在了后面,对那个星罗宗弟子上来就是诘问。   “你怎么才出来?”他开口就没好气,眉头紧皱,“我们玄同道已经有两人因为找你们迷了路,眼下正急着找人。”   卫清漪心想,方之荣还真是对谁说话都这么不客气。   要不是他出自名门大派,加上本身家世显赫,真不知道他这种性格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被人教训的。   方之意显然也对哥哥这种惹是生非的能力很头疼,随即走上前,温言解释了来龙去脉。   “道友不要误会,此前我们在外遇见了贵宗派去的使者,知道了通向这里的路径,所以才会找来。破开迷阵后,我们本来想寻到使者所说的守阵弟子,没想到同行中有两人不慎在雾中走散,我与兄长正在寻找。”   那星罗宗弟子听完,微微一笑,雾气氤氲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那他们或许已经被其他驻守弟子接应去了,此处并非只有我一人值守。”   后面,卫清漪偏了偏头,好不容易才从被方之荣挡了个严实的视野里找到缝隙,看清来人的脸:“如果是这样,他们会被接去了哪里?”   那名弟子从容道:“诸位既然是为修补法阵而来,自然是送往法阵破损之处了。”   卫清漪一怔:“你们知道法阵哪里有破损了?”   她的原计划是先跟裴映雪搜集一些证据,再回去对清虚天禀报,没想到这边已经确认问题出在哪了。   “自然如此。”那弟子嘴角挂着笑容,神色诚恳道,“我和其他同门在这里驻守已久,早已经将法阵各处都仔细查验过,的确有几处破损被找了出来。几位道友不如先随我前去一观,再商议修补的方法。”   方之荣早已按捺不住,抢先道:“我们本来就是为这事来的,那你赶紧带我们过去,正好和其他人会合。”   既然是这样,卫清漪确实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她转过头,对裴映雪小声说:“那我们也去看看。”   裴映雪看了眼那个满脸笑容,十分热情周到的星罗宗弟子,眼中若有所思,片刻后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为了防止在雾中失散,四人靠得很近,一同前行,由星罗宗弟子提着灯在最前面引路。   雾中仍然有声音,越是安静的时候,就越是明显,像是这片雾气本身在说话,让人忍不住想要弄出些噪音,压过这种诡异。   正因为这样,方之意主动打破了寂静。   她似乎从见面时就对裴映雪有些好奇,悄悄打量着他身上素白的道袍,试图和他搭话:“裴公子,不知你出身于哪个门派?为什么只穿着白衣?”   然而话音落下,裴映雪却没有回答。   他在漫不经心地捻着卫清漪的一缕发尾把玩,仿佛神游天外,没有听到她的问话。   其实他经常会出现这种游离感,不是特意对谁态度冷漠,而是经常游离在人群外,好像周遭的一切,无论人还是物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直接没听到别人说的话,这种情况还是不多见的,难道真走神去了?   卫清漪眼看要冷场,连忙道:“他哪个宗门都不是,只是恰好和我同行而已。”   说完,她偷偷拽了拽裴映雪,试图拉回他的注意。   裴映雪被她一牵,才回过神来似地望向她,继而看了眼方之意,语气倒是礼貌的。   “你刚才和我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重要的。”方之意见状,也克制地收回了好奇,转而和卫清漪轻声交谈起来。   方之荣瞥他们一眼,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谁也不理,一时间,周围只剩下卫清漪和方之意的声音,还有雾中轻微的脚步声。   迷雾重重,如同厚重的帷幕般遮蔽了前路和后路,所有人都像是陷在茫茫不见边际的大海里。   好在前面的灯笼晕开了一团昏黄的光,有这道亮光的指引,他们才能辨认清楚前进的方向。   但走着走着,卫清漪总觉得心头压抑着一种难以说清的不安感,忍不住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的脚步缓下来,心头的寒意越来越浓。   方之意见她神色郑重,转头环顾了一圈,打量着她、方之荣,再到前面引路的星罗宗弟子,最后摇了摇头道:“好像没什么,我觉得我们都没有异样。”   方之荣嗤笑道:“我们三个人一起行动,前面还有人引路,能出什么问题?卫道友若是胆子这么小,才走到这里就害怕了,不如早点离开吧。”   卫清漪还是觉得有哪里有问题,有股说不出的诡谲在他们周围萦绕不散,她正要再说话,最前面引路的星罗宗弟子像是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忽然转过身来,面上仍带着笑容。   “怎么了?诸位道友记得跟紧我,雾气太浓了,容易失散。”   他手中的灯笼一晃一晃,光芒明亮,穿透了无所不在的迷雾,是雾中唯一的指引。   卫清漪本来要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她怔怔地望着那盏灯,半晌,才听见自己低声回答:“……没什么。”   她忘记了刚才想问的事情,却又觉得自己有什么要问,仿佛脑子里塞满了浸水的棉絮,连思绪都被阴冷潮湿的纱堵住,无法顺畅思考。   想了半天,她转向方之意:“你们说和另外两个人失散了,是怎么回事?”   方之意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从玄同道出发时,我们本来是四人同行,哥哥担任这一队的掌令。进入旧址后,我们一行人先是准备找这里的驻守弟子接应,但找的过程中,哥哥听到了雾里传来不知道谁人说话的声音……”   她语速慢慢缓下来,像是在回想:“当时,他觉得说话的应该就是这里驻守的星罗宗弟子,就连忙追出去找,我不知道情况,也跟了出来,另外两人留在原地等候。可我们没有找到人,再返回原处的时候,他们就不见了踪影。”   卫清漪问:“你们有试图给他们传讯吗?”   “试过了。”方之意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他们始终没有回复,所以我和哥哥才急着找人。”   话说到这里,她突兀地顿了一下,眼底竟然掠过一丝茫然:“等等,我刚才说的是谁?”   她转头看着卫清漪,眼神越来越空泛:“我本来……和谁在一起?”   “……还有其他人吗?”   卫清漪也跟着恍惚起来,在四周环顾了一圈,雾气四合,灯影昏蒙,除了她们以外再也没有别人:“不是一直都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说话间,她们两人已经在灯笼的指引下越走越深,不知道到了哪里,两旁逐渐现出憧憧的黑影。   那都是些倾颓的楼阁,大多数已经残破,门窗洞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只能看见森森的白骨散落在废墟间,从偶尔掠过的灯笼光中一闪而逝。   星罗宗弟子又一次回过头来,笑容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绵长:“道友,跟紧些,千万不要失散了。”   灯笼的光晕一闪,一闪,像一只缓慢眨动的眼,在混沌中不断指引着她,卫清漪出神地望着那道光,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   四周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但就在这片死寂中,也重新浮起细细碎碎的絮语,像是有人贴耳低笑,又像引诱般的呢喃,裹在风里,绕在身旁,忽左忽右。   卫清漪一阵毛骨悚然,下意识想要找个人说话。   但转念一想,明明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她能跟谁说话?   不对,还有一个引路的人……灯笼……等等,灯笼去了哪里?   灯笼的亮光在迷雾中越来越深,那点唯一的光亮正在渐渐没入雾的深处,离她越来越远,像是被什么无声吞噬了。   引路的星罗宗弟子依然在前行,他始终稳定地迈着步伐,仿佛全然没有意识到身后早就已经空无一人。   终于,他在某处停下,缓缓转过身。   面对空空荡荡的迷雾,他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像是画出来的面具,永远显得热情而和善,那双眼睛却雾茫茫的,映不出半点光。   “欢迎诸位贵客莅临……此地正需要你们的相助。”   -----------------------   作者有话说:坏消息是这个副本比千鉴城邪门一点,不过好消息是男主更邪门   对了,我说的剧情收束不是马上就要收尾的意思啦,是我除副本外不会再加入新的主线线索了,并且开始一个个解释前面的伏笔,但是后面还有挺多内容要写的,当时定大纲的时候没想到有这么多情节,导致一时半会根本还收不回来(目移)   其实我更担心这篇文会太长了一点,因为后面还有两卷没写,但是不写出来的话,剧情线会有点半途夭折,感情线也不算完整,所以我还是会尽可能好好完成的    第84章   卫清漪在迷雾中越走越深, 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牵引,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般行走着,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哪里。   她的脑海中一片混沌, 想不起来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只是觉得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 驱使她在这座荒废的旧址中向前游荡, 倾听耳边阴魂不散的私语声。   声音飘散在雾气里,却找不出任何源头, 无形无质,好像就是构成雾气本身的东西。   分明神智清醒的时候,她一直听不清内容, 只觉得像是噪音, 但随着意识昏沉,那些声音在她耳中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 逐渐可以辨识出字句。   它们竟然不是无意义的嗡鸣, 反而像是在……交谈。   “又来了几个,这回还是正儿八经的修士,看他们的衣服就知道。”   “清虚天和玄同道的人?呵呵,有意思, 真有意思,当年若不是这些门派仗着自己地处偏远,一直隔岸观火, 对中原的祸乱坐视不顾, 我宗怎么会遭到灭顶之灾!”   “活该,他们早就都该来给我们陪葬,这下总算遭到报应了。”   “什么报应,我看是本体特意把他们引来的吧?啧啧, 让他们死在这儿……莫非是想向那几个宗门开战?”   “本体未必是要他们死,只怕是打算让他们被‘同化’,再去骗更多人进来。”   卫清漪思绪运转得很缓慢,过了好半天,才迟钝地想起:这些声音……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骗人进来,这片旧址,难道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吗?   但她僵滞的思维无法再继续深入思考下去,只要一有念头涌起,很快又像雾霭被风拂散,难以凝聚起来。   意识在不断挣扎,就像溺水的人妄图自救,可是每次靠近水面,好不容易冒出头,又被某种力量残酷地按回水底。   她就这样茫然地继续前进,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她。忽然间,有道身影站在前面,挡住了去路。   那个人轻轻抱住她,阻止了她无意识重复的脚步,低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清漪,醒过来吧。”   他拥抱的力道很小心,刚好制住了她的动作,却又不至于伤害她,就像对待一件十分珍重的宝物。   很熟悉的触感,很熟悉的嗓音。   这个声音她肯定在哪里听过……在哪里……   对了,是在一个和这里很像,迷雾重重的巢穴,他救了她,然后和她同行……从千鉴城,一直到星罗宗的旧址……   她本来是和裴映雪一起来的,后来却不知道为什么只剩下了自己。   可是,她绝对不会留下裴映雪一个人的,肯定是他们两个人不小心失散了。   所以现在,是裴映雪再次找到了她吗?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阻碍思绪的迷雾轰然溃散,如同云开雾散,脑海逐渐变得清明。   “我刚刚……发生了什么?”   卫清漪猛然一惊,醒转过来,在他肩上用力磕了一下额头,试图让自己彻底清醒。   “别担心,已经没事了。”裴映雪微凉的指尖按在她的眉心,如同安抚,而后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一点造成幻觉的小把戏而已,是我疏忽了,抱歉。”   她从他的怀抱里退出来,思绪恢复后,总算能记起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最开始发现你不见了,但是没来得及细想,然后方之荣也消失了,紧接着是方之意,最后引路人也忽然不见——不对,问题就在那个引路人身上!”   每次她要发现问题的时候,就会被那个引路人的灯笼光亮迷惑,好像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应该信服那道光亮。   卫清漪想起刚才的事情,还觉得惊魂未定,不敢再随便放开,当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那是什么能影响神智的灯笼吗?”   她一时没注意,抓着他的力道大了些,几乎带来疼痛,裴映雪看了眼被捏出深褶的衣袖,却弯起嘴角,好像很是愉悦于她的亲近。   “嗯,我才想起来,那应当是一种怨魂炼成的灯,可以迷惑人心。”   他抬起手抚了抚她的背,像是依恋,也像是安慰:“只是这里的怨气太重了,掩盖了灯本身的阴秽气息,所以我没有及时看出来。”   说到这里,他看向雾气深处,眸中划过一丝淡淡的冷意。   “而且这片废墟里……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   卫清漪记起浑浑噩噩时听到的声音,忍不住点头:“这个旧址太阴森了,里面全都是徘徊的怨念,我听到有声音说,他们跟清虚天和玄同道的人有旧仇,要想办法把人骗进来‘同化’……”   想到这些话背后的意义,她忽然醒悟过来。   “这里的怨魂肯定都是三百年前死在阳山之灾里的怨魂,他们的意识和怨恨到现在还如此清晰,说明镇压法阵根本就没有起到效果!”   所以她根本用不着找什么法阵的破损之处,跟那个星罗宗接头人所说的岁月磨损根本不一样,这里的法阵肯定一开始就有问题。   那他们不应该再继续深入了,而是应该马上返回去找援兵。   可是,方家兄妹只怕也和她一样中了招,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要是真像雾气里的声音说的一样被同化,那恐怕就难救了,现在如果能唤醒,大概还来得及。   她心中的思绪乱七八糟的,手上不自觉地越攥越紧,抬头看向裴映雪:“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裴映雪由她抓着衣袖,一点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抬手,点了点她发上的蝴蝶。   对哦,差点忘记还有这个了。   卫清漪摸着蝴蝶,特意对它道了个谢:“多亏你了。”   没想到傀儡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竟然真的戴着它比较好,还好她在进入迷雾前没有摘下来。   话语刚落,她就感觉到蝶翼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扑簌起来,在她手指下颤个不停,仿佛受宠若惊。   她放下手,考虑了片刻,又略带迟疑地问:“那你有办法找到方之荣和方之意吗?”   对这个问题,她其实本来没报太大期望,因为蝴蝶簪子毕竟是特殊的,方家兄妹身上又没有这样的东西……应该没有吧?   但他居然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有。”   “真有啊?”她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裴映雪微微偏头,脸上是笑着的,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吓人的地方。   “邪祟要害人的时候,不都会提前落下诅咒么?我在他们身上留了咒。”   虽然因为她的话而暂时收回了杀意,但当时的咒痕犹在。   至于要杀他们,还是让他们活下来……他还没有想好,但只要卫清漪想,用来讨她高兴也不错。   反正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他甚至不记得他们的名字,那不重要。   眼前依然迷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卫清漪像个失去了视野的盲人,只能顺着裴映雪的牵引找方向。   “咒痕的气息就在附近……离得不远了。”   走到某个地方,他停了下来。   但四周的雾气太浓了,卫清漪左看右看,实在没有找到目标:“她是不是被建筑挡住了?”   “我想应该没有。”   话音落下,裴映雪忽然把她轻轻一带,转过了身,然后从指尖倏然点亮了一簇苍白的火焰。   火焰直接凭空出现,仿佛以雾气为燃料,霎时间明光大盛,穿透了重重迷障,照出一张僵硬发青的脸。   那双眼珠被照得黑黝黝的,空洞的视线正正迎着他们,突然出现在极近的距离上,宛如浮出雾霭的游魂,徘徊在废墟和尸骨间,失去了神智,逐渐变成了废墟的一部分。   这要是闪现在眼前,能把人吓一跳。   还好这回裴映雪没有故意吓她,还提前给她转了方向,以免直面这样的场景,看来他偶尔也是会良心发现的。   “方之意?”卫清漪借着火光看清楚了那张脸,连忙走上前。   但方之意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眼神木呆呆的,如同陷在了某种神魂离体的飘忽状态里,任由她怎么呼唤名字,都像是没有听到。   甚至在被她拦住后,方之意还在不停地向前走,就像无形的线牵引着她,非要往迷雾的深处去不可。   她摇了摇方之意的肩,发现对方还是没有反应,下意识又看了眼裴映雪。   从她自己的印象来看,基本在裴映雪出现的时候她就慢慢转醒了,所以她以为只要有外人介入,失去意识的人就会醒来,看来居然不是……莫非还需要什么触发条件?   “刚刚你怎么叫醒我来着,哦对,你直接抱了我一下。”   卫清漪想起那个拥抱的触感,又确认般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转过头看向方之意:“难道说一定要抱她才能醒?”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触发条件。   但是毕竟救人的事情重要,为了唤醒方之意,抱就抱吧。   她伸手比划了两下,正准备抱住面前神色游离的方之意,忽然听到裴映雪道:“被怨魂的幻术蛊惑,需要凭借熟悉的事物才能唤醒,越是亲近的,深刻的,可以寄托心神的事物越好。”   卫清漪转过头,苍白的魂火已经熄灭,但周围的迷雾也被这昙花一现的火焰清空,他站在她身后,带着一丝笑,神色温柔无辜。   怎么感觉这些话是在说他自己?   “咳。”她掩饰般咳嗽一声,“所以说,我要用她熟悉的事物才能唤醒她对吧?”   方之意熟悉的事物,而且她知道的,那就只能想到她那个盛气凌人的哥哥方之荣了。   她再次抓住方之意的肩,一边摇晃着,一边对着方之意耳边道:“你哥哥方之荣也失踪了,快点醒醒,带我们找到他吧。不然再拖延下去,方之荣可能也会有生命危险。”   这回居然真的有效,在她刻意提起方之荣的名字后,方之意空洞的瞳孔一颤,竟然慢慢恢复了亮光。   那双眼里的神采一点点凝聚回来,脸上惨白发青的颜色也寸寸褪去,好像有什么蒙蔽着她的东西被打破了。   “卫、卫道友……”方之意视线渐渐清明,看清了近在咫尺的卫清漪,“……是你救了我?”   卫清漪刚要解释,方之意却像陷入了某种噩梦初醒的惶恐状态,身体一下子前倾,突然紧紧抱住了她。   如同溺水的人得到救援后,依然会习惯性地紧抓着浮木,她甚至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微微发着颤,嗓音也颤抖着:“多谢你,刚才……刚才我差点就完全失去意识了……”   突然被扑了满怀的卫清漪:“……”   怎么到头来还是变成了要抱,早知道她就直接抱了。    第85章   不过她刚刚被裴映雪唤醒的时候, 也是一样的心悸和后怕,所以这会看到方之意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格外能理解她内心的惊惧。   她轻轻拍了拍方之意的肩, 带着安慰的意味:“没事, 刚才确实是我们都大意了, 谁能想到, 星罗宗明面上派来的驻守弟子也会出这样的意外。”   其实一路上走过来,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心存警惕, 只是刚才见到几人同行,那个引路人身上又确实挂着星罗宗的弟子令,跟外面的接引人说的情况一样, 按理说不会出什么问题。   结果现在看来, 星罗宗内部可能就有很大问题。   这时候,耳边银铃一响, 有道清冷的气息靠近。   裴映雪走上前, 语气淡如薄雾,话是对方之意说的:“四周没有危险,你可以松开了。”   他的目光落在方之意紧紧拥着卫清漪的手臂上,在方之意红衣的遮掩下, 她背上原本隐没的一缕黑影再次浮现,仿佛墨迹在绢帛间渗过,阴翳无声游走。   卫清漪抬眼触到他的视线, 莫名觉得, 他好像下一刻就想亲手把方之意从她身上拎开。   方之意闻言一颤,慢慢放开了她,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抱歉,卫道友, 我有些失态了。”   她无奈地看了眼裴映雪,转向方之意道:“没什么,刚才的情况谁都会害怕的,是我们一时不小心,才掉进了陷阱。”   方之意好不容易恢复了神智,终于反应过来,脸上顿时浮现出焦急的神色,匆匆抓住她的衣袖:“对了,还有哥哥,哥哥是不是也被困住了?我们得赶紧去找他!”   卫清漪在她没看见的角落,悄悄对裴映雪眨了眨眼,用眼神表示让他带路。   虽然她没有很喜欢方之荣,但也没到见死不救的程度,人还是要救的。   不过她这回吸取教训,提前和方之意说好:“打破这种浑噩的状态需要亲近和熟悉的人,所以待会找到你哥哥,就由你去唤醒他了。”   她可是绝对不会抱方之荣的,想都别想,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亲妹妹吧。   靠着同样的方法,他们很快找到了同样面色僵青,眼神空茫发直的方之荣。   就在方之意试图唤醒兄长的时候,裴映雪在她耳边轻轻道:“我有没有做好你想做的事?”   卫清漪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他,发现他竟然不是随口一问,而是很认真地盯着她,像是在专心等待着某个郑重的确认。   但是这话问得,算不算是在……邀功?   她有点儿疑惑。   到星罗宗这里来后,他的态度有时候显得很怪。   从在千鉴城的时候开始,偶尔有些时候,她就会觉得他是不是在刻意吸引她的注意。   回了宗门,这种情况愈演愈烈,她每每离开他身边,只要在外面稍微呆得久了些,就会感觉到越来越强的被注视感,直到他的傀儡直接来找她,暗示她早点回去。   但现在好像变成了另一种方式。   他不仅很黏人,而且还变得很在意她的评价,做了什么事情后,开始要寻求她的反馈,看起来很想要得到表扬。   这到底是什么神奇的心态?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他内心究竟经历了多千回百转的思绪啊?   卫清漪的心情一阵微妙,就像给予他想要的奖励那样,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脸。   “嗯,我很高兴,谢谢你。”   他仿佛得到了认可,像得到了糖果的孩童,终于感到心满意足似地,慢慢抬起手,摩挲过她的唇角,带着依恋的轻柔。   那头,方之荣已经被方之意唤醒。   方之荣先是浑身一震,脸色煞白,继而猛地抓住妹妹的手腕:“之意!还好你没事!”   方之意连忙轻抚着他手背,柔声道:“哥哥,是卫道友他们救了我们,你应该好好道谢才是。”   方之荣怔了怔,转头望向卫清漪,却刚好见到她和裴映雪站在一起,衣袖几乎相拂,姿态亲近。   他喉头一哽,马上恼怒地转过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几乎听不到的:“……多谢。”   卫清漪倒没有很在意他道不道谢,直接道:“既然都清醒过来了,那我们就出去吧。”   从雾气里听到的窃窃私语来看,这片旧址已经变成了一个捕猎的陷阱,而他们就是身陷其中的猎物。   所以她想赶紧离开这里,向外界传递出消息后再决定该怎么办,尤其是必须告诉还在星罗宗做客的贺栩。   贺栩已经和她分开了一段时间,要是太久得不到她这边的音讯,肯定会担心。   “为什么要走?”方之荣却拧起眉头,面色涨红,似乎觉得自己遭人算计失了面子,执意不肯走。   “刚才那个骗我们的星罗宗弟子肯定有问题,不把人揪出来讨个说法,怎么平得了这口气?何况我们失散的那两个人也下落不明,难道就这么丢下他们一走了之?”   方之意眼中也掠过一丝迟疑,她看了看卫清漪,还是轻声劝道:“哥哥,我知道你心急找人,但不要冲动。雾里不知道有什么危险,我们一时半会恐怕也找不到他们,不如先和卫道友一起退出去,从长计议。”   方之荣喉头动了动,依然满脸不甘,不愿意丢下同门离开,最终被方之意生拉硬拽着,才勉强挪动步子,姑且算是顺着台阶下了。   卫清漪急着联系贺栩,也没顾得上他,沿着刚才走过来的方向,依稀辨认着她一路做的路标。   还好在巢穴里养成了做路标的习惯,事实证明,这真的是个好习惯。   几人向外走去,队伍末尾,裴映雪脚步一顿。   冰冷的风从身后隐隐拂来,吹在后颈上,森然阴冷,好像存在,又好像只是迷雾中的幻觉。   那风在试图唤起他的回应。   但裴映雪只是停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探究风吹来的方向。   迷雾中,有些他熟悉的东西。   一种熟悉的怨恨。   被屠杀的人心中的不甘与恨意,因此而生的诅咒、痛骂和怨言,他早已经在黑暗中静静地倾听了三百年,直到卫清漪来到他身边。   她的声音,她所赋予他的铃声,都足够动听,让人不会去注意到那些不停纠缠的亡魂。   然而来到这里,熟悉的低语声再次响起,萦绕不散。   像是无数徘徊未去的怨魂,他们残存的记忆和破碎的情感遗留在这片埋骨的废墟里,正化作丝丝缕缕的阴寒,要将人一同拖入沼泽。   正是这些声音,在来路上影响了他的判断,让他难以听清身边真实的对话,在压抑恶念的间隙中,被那盏怨魂灯和迷雾的小伎俩干扰。   “天枢剑仙……是他吧?我看错了?”   “怎么可能,天枢剑仙不是早就奔赴阳山,面对那尊恶鬼,哪可能到这儿来。”   “可我看着明明像是他……我等残魂汇聚起来的本体,真的能对付得了他吗?我总觉得不是他的对手。”   “谁说的瞎话,天枢剑仙都是多少年前的人了,连你我的尸骨都已经化入黄土中,只剩下这一缕残魂……天枢剑仙又不是真正的仙,如何能活到今日?”   此言一出,纷乱的声音静了一下,须臾,又有声音幽幽道:   “若他和我们一样,都已经死了呢?”   声音纷乱,但那股冰冷的风目的昭然,它来自迷雾,却不完全属于那些迷雾,而是越过了这些层层叠叠的碎语,在他身旁缭绕。   仿佛有些东西,从那迷雾深处而来,正在试图撬动他强行镇压着的念头,心底的嘈杂愈演愈烈,恶念如潮水般翻涌,嘶鸣不休。   这些声音被他压制了太久,在那夜的突然反噬后,虽然暂时被逼回了一段时日,却始终在溃乱的边缘蠢蠢欲动,如果再出现一次反噬,他可能会彻底失控。   除非……他把另一部分放出来,让那部分的灵魂代为承担。   这个念头浮现的同时,他眸中逐渐透出一抹暗红,如同流溢的血色。   就在这瞬间,怀中蓦然一暖,有人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   “你怎么了?吓死我了,还以为又不见了。”   她走出去一段,忽然感觉裴映雪好像迟迟没跟上,再回过头,就看见他的身影在浓雾中已经淡得只剩下轮廓,心下一慌,来不及多想就直接跑回来找他。   他缓了片刻,低着头,冷静地掐灭了那一缕游移的气机,缭绕在周身的阴风立刻随之散去,他眼底的那抹暗红也不情不愿地徐徐隐没。   “没什么。”裴映雪抬起眼,唇角浮起习惯性的温柔弧度,回手拥住她,“我只是……听到了一些噪音罢了。”   沿着路标往原路走回去,迷雾渐渐稀薄了一些。   到差不多能看清人的程度,确保不会再轻易失散后,卫清漪这才松开了握着的手。   牵绊着他的暖意离开,掌心又涌入冰凉的雾气,像是被填满的空洞再次变得空荡,裴映雪静听着耳边阴魂不散的低语,眸色微沉。   但卫清漪没有察觉到他这一瞬的躁意,她从怀里拿出自己的传讯符,想要联系贺栩。   然而,无论她怎么往里面注入灵力,传讯符都没有任何反应,一片死寂,符文明明灭灭亮起,却始终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音。   “奇怪,贺师兄为什么没有回应?”   传讯符通常都是贴身携带的,像之前贺栩给她传讯,她立刻就感知到了,所以不应该有没注意到的情况。   她心中涌上一阵莫名的隐忧,心想贺栩该不会出事了吧?   本来还没往这个方向深想过,结果越想越觉得可能。毕竟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很怀疑星罗宗内部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那么去星罗宗做客的贺栩,处境可能没有他们一开始想象的那么好。   方之意留意到她神色不对,轻声问:“卫道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联系不上我师兄。”卫清漪来回磨蹭着传讯符上亮起的符文,心情逐渐变得不安。   这是她没能想到的情况,本来她的打算是先通知贺栩,说清他们在这里遭遇的变故,让他向外通报,再想办法离开旧址,去找他汇合。但是现在看来,计划直接夭折在了第一步。   见状,方之意也不由得皱起了眉,沉思片刻道:“不如我来尝试一下,我可以试着用传讯符搜寻同门弟子,看附近能否有人来接应。”   卫清漪还不知道贺栩发生了什么,但通报宗门也是当务之急,她点了点头道:“那我也直接联络清虚天试试。”   然而,出乎她们的意料,两道灵力先后注入到符中,浮起的微光却都在数息后无声地熄灭了。   两边的传讯,竟然都像是掉进了深渊,没有丝毫回响。    第86章   方之荣见状挑起眉, 面上露出几分不肯相信的倨傲。   他嗤笑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挥的时机,立马取出了自己的传讯符, 语气里透着跃跃欲试:“你们不会弄错了吧?我来试试。”   不等其他人回答, 他就已经自顾自地催动灵力, 点亮了上面的符文。   随着符文一寸寸亮起, 卫清漪和方之意都看了过去。然而他的传讯符也同样只亮着光,并没有传出声响, 过了片刻后光芒就渐渐暗下去,最终还是一片沉寂。   “……?”方之荣脸色一僵,声音陡然提高, “这破地方是不是有问题?怎么传讯符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连三个人的传讯符都没有效果, 卫清漪先前还只是隐约冒了个头的担忧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应该真的有问题!是不是这里的雾气,结界, 或者是别的什么, 扰断了我们和外界的联系?”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就像她在现代的时候,某些场所容易发不出手机信号一样,肯定是传出去的信号被什么东西屏蔽了。   那他们现在的处境就像是陷在了孤岛里, 本身被浓雾淹没,随时可能迷失方向,外界还联系不上。   卫清漪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烈, 渐渐变成了焦灼。   她心一横, 抓紧了手中的传讯符:“我用寻踪术试试。”   “道友确定要如此?”方之意一惊,“虽说这样可以找到你的同门在哪,但寻踪术一出,你的传讯符必然会烧毁的。”   寻踪术是一种通过传讯符来定位的秘法, 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通常都不会使用。因为这种法术基本只能用一次,追踪到对方的位置后,传讯符就会因承受了太强的灵力而焚毁。   传讯符毁掉可不是小事,所以先前方家兄妹找不到同伴,也没有马上用这个办法,而是先尝试找人。   但卫清漪已经下了决心:“我得确认师兄的状况。”   她合眼凝神,灵力从掌心涌出,传讯符猛地亮起,符文明耀如炽,随即从一角升起金光。   那种光芒似火非火,但并不灼人,反而像活了一样在玉符上游走,而后脱离了她的掌心,直接凌空浮起。   火光摇曳了一瞬,忽然转过方向,如同流星般射向迷雾深处。   “等等,那是……!”方之意惊呼一声。   按理来说,火光最终的指向,就是贺栩那边的传讯符所在的方位。   然而,那所指却不在迷雾外,而是迷雾中,废墟更深处的地方。   贺栩竟然身在废墟深处,比他们还要更深入的位置!   卫清漪也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个结果,她还没回过神来,就看到传讯符彻底燃了起来,火焰由金转赤,最后化作了一小片刺目的殷红,接着才一点点地熄成灰烬。   看到这抹颜色,她忍不住攥紧了手。   殷红的火光,这说明……贺栩现在处于一种非常非常危险的状态,几乎可以说是生命垂危。   方之意也看清楚了结果,跟她一样满脸震惊,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方之荣凑近半步,依然挑着眉,语气里那种惯有的讥诮完全掩盖不住:“你刚刚不是说你师兄去星罗宗做客了,怎么会出现在雾里面?”   这句话虽然说得没有先前那么有尖刻,但奈何他整个人就是有一股阴阳怪气的感觉,所以不管怎么说话,随时随地都像在嘲讽。   卫清漪揉了揉额头:“我怎么知道……”   她怎么会想到,她急着找贺栩报平安,结果贺栩竟然就在迷雾里面。   可是既然这样,她原本准备撤离的计划就行不通了。   贺栩没有回应,传讯符的火光又指向旧址内,她基本可以确定,贺栩人应该在这里,而且说不定身陷于危险中。   如果他们就这么撤离,无异于放弃了他。   卫清漪看向方之意和方之荣,正色道:“我要进去找我师兄,两位可以现在想办法离开,也可以跟我一起。总而言之,去留与否都取决于你们自己。”   她想的是,既然知道贺栩在这里,那她连方家兄妹都救了,不可能不管他。   但前面才经历了一番凶险,单纯为了救贺栩,方家兄妹不一定愿意再次涉险,所以她不打算拿刚刚救他们的恩情来要求他们同行。   对他们来说,最好的方法是赶紧离开,去外面通风报信搬救兵。   方之意却一怔,随即道:“卫道友如果要去,我们自然要一起走,何况,我们也有两个同门在里面,生死未卜。”   方之荣在旁边抱臂冷笑道:“你说这话是看不起谁?我先前只是没料到那个星罗宗的阴险小人居然算计我们,一时不慎才中了招,进去就进去,谁会害怕不成?”   “只是……”方之意又犹豫着开口,“若是这样的话,裴公子也要和我们同路去吗?”   卫清漪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她好像都没有想起来问裴映雪,也许是她内心自然而然地觉得,裴映雪总是和她在一起的。   但是被方之意这个问题提醒,她忽然发觉这样的心态其实很不对,裴映雪又不是她的从属或者附庸,他没有理由无条件听她的。   她转头看向裴映雪,有些赧然,几乎要道歉了,却见他慢腾腾抬眼看了看方之意,理所应当道:“当然。”   这还是他第一次直接回答方之意。   虽然他语气平淡,并不含有任何情绪,只是在回答问题,但那种自然而然的态度,本身就像是在反问:难道还有第二种可能?   方之意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她垂下眼摇了摇头:“抱歉,我不是质疑二位的意思,只是这里境况凶险,所以我不免有些多虑了。”   方之荣皱眉道:“你对我妹妹说话什么态度?”   他见到眼前的状况,语气不善,脸色也沉了下来,把方之意往自己身后一拉,差点就要上来动手。   方之意连忙阻止道:“哥哥!”   不等卫清漪和裴映雪回应,她就匆匆拉住了方之荣的胳膊,向两人歉然一笑,把他带到一旁低声劝解起来。   卫清漪犹豫了一会,不好意思地问裴映雪:“我能不能再求你帮个忙?”   裴映雪轻声道:“什么?”   “就是……如果待会贺栩真出了什么问题,你可以帮我救他吗?”   她担心,迷雾中会有什么她一个人对付不了的危险,不说她能不能自保,没准救不了贺栩。   但像上次在妙华水镜边,对待辛白的时候一样,他不一定会愿意帮这个忙。   老实说,卫清漪对他会不会答应没有什么把握。   伴随着短暂的沉默,她心情有点忐忑,心想她现在是不是对裴映雪要求太多了,这种惯性依赖很不好。   万事不能总求人,还是要靠自己,她怎么能还没开始就先想着求他,这种思维太需要反省了。   她正开始自我反省,就听到他语气微妙道:“……你想让我帮你救他?”   他低下头,和她距离很近,那双幽深的黑眼睛毫不遮掩地直接盯着她,眸中情绪深深,显现出难得的压迫感。   但卫清漪没猜到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半天,得出来一个惯性的结论。   他是不是想让她亲她?   裴映雪很少这样突然凑近,如果有,那多半是在接吻的时候。   卫清漪琢磨着他脸上莫测的表情,不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无言的暗示。   她被裴映雪暗示多了,面对他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地多想一点,毕竟他的性格实在太别扭了。   但她这个人脸皮还是比较薄的,之前在山谷里没人的时候哄他完全没问题,可要当着别人的面这么做,她有点做不出来。   结果她悄悄往旁边一瞥,那边方之荣正拽着方之意争执些什么,两个人压低了声音,好像不想让她听到,但正好,注意力也完全没在这边。   还真是……巧妙的时机。   行吧,那亲就亲吧。   她以最快的速度,趁着没有人留意,飞快地在裴映雪唇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般的吻一触即分,卫清漪退后几寸,只觉得脸上泛着热意,暗自祈祷方家兄妹没看见。   “这、这样,可以了吗?”   “……”裴映雪因为这个意想不到的吻而一怔。   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待她退开后,才习惯性地摸了摸腕上的红绳,耳边的噪音变得越发喧嚣起来。   在他心绪不宁的时候,那些怨魂的声音对他来说会格外明显。   他好像再一次遇到了那个令人为难的问题。   他并不想救她所谓的贺师兄,这个人给他的感受,和眼前的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不同。救这两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对他来说算不上值得考虑或记住的事情,但她的师兄却不一样。   因为卫清漪好像有点在乎这个所谓的师兄,她甚至会因为联系不上他而焦急。   然而,卫清漪在请求他,她还为此吻了他。   就像是在和他做一个心照不宣的交换,交换的条件是一个吻。   如果是平时,她可以用这个换到很多东西……但是此刻,她想要的那个条件却变得沉重。   内心的满足愉悦,和对她目的的抗拒,两种情绪翻涌挣扎,带来一种闷闷的酸痛感。   最终,还是让她高兴的念头压过了其余的不悦。   “我可以帮你救他。”   看到她发亮的眼睛,他顿了顿,还是补充,“仅限这一次。”   卫清漪一头雾水,差点没反应过来。   等等,她问可以了吧,是想确定他是不是要她亲他的意思,不会他们两个人里面有谁理解错了吧?   她眨了眨眼,看到他答应之后,又侧过了脸,唇角微抿,半张脸沉在朦胧的雾色里,神色看不真切。   好吧,一次就一次。    第87章   往寻踪术火光的方向前进, 一路上,卫清漪慢慢冷静了下来,脑海里反复推敲着这里的种种怪异之处。   “失去自我意识之后, 我们好像还在朝着某个方向去, 想必幕后黑手是想把人都引到一个特定的地方。但那个提灯人当时明明已经控制了我们, 完全可以直接把我们带去那个地方, 为什么要一个个分开?”   方之意轻轻咬住下唇,思索道:“是为了将我们各自孤立起来, 更好逐一击破?”   “有些道理。”卫清漪想了想道,“也可能是为了让我们无法相互唤醒,因为那种失去意识的状态, 只有凭借熟悉的事物才能惊醒, 但我们彼此分散后,就会无法自拔地越陷越深。”   如果不是裴映雪出现, 她几乎就要一直失神下去, 很难靠自己醒过来,除非遇到什么意外情况打断她的浑噩。   方之意赞同地点头:“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想办法连结在一起?万一再出现类似的险境,也更好防范。”   这也不失为一个合理的建议,虽然裴映雪可以找到她, 甚至可以找到方家兄妹,但这根本就是单方面的联系,无法互相倚靠。   不过问题是, 他们好像做不到啊。   她又没有没有像裴映雪那样的印记, 那可是板上钉钉的邪术,干这种事情在仙门正道是要被审判的好不好。   卫清漪没想出来头绪:“你有什么办法吗?”   “不如我们在身上绑上线。”方之意居然开起了玩笑,“这样倘若有人离开太远,其余人就会立刻察觉, 而且我们四人连起来,也好……”   她话还没说完,方之荣就像被烫着了似的,满脸应激地打断:“想都别想!我才不会跟谁绑在一块!”   虽然他说的是不会和谁,人却已经往方之意右侧挪了两步,刻意跟卫清漪和裴映雪都隔开了段距离,仿佛在什么嫌。   卫清漪一时无语:“也没有人想和你绑起来,怕你走散而已……”   方之荣冷哼一声,别过头,不再搭理她。   卫清漪又转头凑近裴映雪,声音压得很低,附在他耳边道:“我要不要学习一下这个建议?在我们身上系根线连起来,要是之后又不小心失散,我就不用担心找不到你了。”   虽然前路很压抑,但方之意这么调侃一句,确实让氛围轻松了不少,她也有心情开玩笑了。   裴映雪却低声笑道:“你不是已经给我系上线了吗?”   顺着他的目光,卫清漪垂下头,看见了他手腕上晃眼的红绳。   这么说……好像也算是哦。   他又道:“何况,如果失散,我会来找你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确定,似乎并没有任何困难会阻止这件事情。   此时,他们刚好走到了某处,脚下轻微咔擦一声,貌似有什么东西被踩碎了。   紧接着,凄厉的惨叫声毫无预兆地在每个人的耳畔炸开。   “不,我不想死——啊!!”   “护宗法阵怎么会破开得如此之快!宗内一定出了叛徒!他们要赶尽杀绝啊!”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宗遭到如此大劫!我好恨!”   这些惨叫和呻吟仿佛从雾的深处穿透而来,明明距离像是很遥远,却格外清晰,那种死前的不甘和怨恨太过强烈,让人心头震颤。   方之荣差点跳起来:“有人在惨叫!你们听见了吧?!在哪儿?”   说话间,他身上金光一闪,有方罗盘从他衣袖中直接掠了出来,绽开的一片金色护在他身上,像个牢固的防护罩。   另一边,方之意也浑身一震,身上浮现出一件类似的法器,把她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   转瞬之间,方家兄妹法器全开,牢牢护住自己,两人几乎背靠背,摆出如临大敌的姿态,警惕着可能到来的袭击。   然而惨叫仅仅持续了很短的一刻,随后,雾气中什么也没有出现,声音消失后,浓雾依旧平静流淌,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一片紧绷的安静里,只有裴映雪牵了牵卫清漪,提醒她避开前面一个半碎的颅骨:“别被绊到了。”   全场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还很镇定。   方之荣见状,仍然保持着戒备的姿势,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除了一向神秘的裴映雪外,就只有卫清漪对这种状况经验丰富了。   “刚刚那不是真实的场景,是这里的尸骨上残留着的怨念的化形,我们见到的,大概就是死者死亡之前的景象或者声音。”   她下巴朝方之荣脚下那个颅骨点了点:“对了,你踩到了人家的骨头。”   类似的幻象,她已经在巢穴里经历过很多次了,这种幻象都是瘴气导致的,包括周围无处不在的迷雾,也是由瘴气形成。   旧址的瘴气浓度和卫清漪呆过的巢穴差不多,加上裴映雪在身边,所以她算是适应最好的人。   听到她的解释,方之荣脸上还有些惊疑,但环顾一圈,惨叫平息下来后,周围确实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他这才敛去金光,把罗盘收回袖子里。   方之意也收了法器,对卫清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卫道友见笑了,离家前,家中长辈特意为我们备下了这类护命法器,如果感到危机临身,法器就会自行护主。”   卫清漪点了点头,倒是完全不惊讶:“宗门大比的时候,我见你哥哥用过。”   修士御敌的手段繁多,所以凡是身家丰厚的世族子弟,对阵邪祟的时候往往不会吝惜法宝符箓,毕竟斗法凶险,多砸点钱总比自己受伤来得划算,包括她在裴映雪的梦境里见到的那个虞文镜也是这样。   而且她听说过玄同道的方家颇有势力,方之意和方之荣既然出身于这个家族,肯定不在乎区区几个法器。   不过她和贺栩就不太一样,因为清虚天的剑修传承殊途同归,推崇的是一剑破万法,其余手段只是辅助,不能过分依赖。   何况原身虽然勤勉,却是孤儿出身,没有家族扶持,大多资源还是来自于师门的供给,未免有所受限。   所以方之荣当时那么说原身,实在属于以己度人了。   方之荣听她提到旧事,似乎觉得很没面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又没话反驳,只好扭过脸道:“……哼。”   方之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淡定如常的裴映雪:“为什么两位道友好像对这种情况很熟悉?”   方之荣也忍不住别扭地插话:“你怎么一点不怕?”   卫清漪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能不熟悉吗,她可是在这种地方生活了好久。   至于裴映雪……他有什么好怕的,他来这里就像回到了老家吧?   她偏过头,乌黑的发梢扫过肩头,朝方之意弯了弯眼睛,语气轻快,又开了个玩笑:“可能因为我天生胆子比较大?”   方之意目光微移,落在裴映雪身上:“那裴公子呢?”   裴映雪正望着前方弥漫的雾,脸上依然带了平常的笑意:“我被她保护,为什么要怕?”   “噗。”方之意的目光在他们两人间流转了一圈,突然噗嗤一笑。   她一直都表现得温婉得体,此时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笑得比平时要灿烂得多。她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两位为什么要同行了,你们果然是很有默契。”   “……”卫清漪疑惑地转过头,看了眼裴映雪。   有吗?他们不是就开了个玩笑而已?   不管怎么说,有了这个小插曲,队内的气氛还是活跃了点,至少方之意不再只是点头之交式的客气守礼,逐渐显露了一些她自己的个性。   但同时,他们也在雾气里越走越深,周围的断壁残垣渐渐越来越密集,应该是到了旧址更中心的位置。   从这些废墟里,其实能看出来先前的星罗宗的繁荣,楼阁殿宇的残骸在雾中隐隐浮现,无声展现着星罗宗昔日的盛景,尽管如今只留下了一片死寂的苍凉。   忽然间,锃的一声低鸣。   方之意长刀出鞘,警惕地压着嗓音道:“前面有人。”   雾中,影影绰绰的轮廓开始浮现。   比之前零星散落的影子要多得多,越是向前,那些身影就越是密集,有时甚至重叠着,仿佛有无数人静默地聚集在雾的另一端。   由浅变深,越来越近。   方之荣这下学乖了,没有贸然动作,先问道:“又是幻象?”   卫清漪仔细打量:“应该不是,幻象几乎不可能显化到这么大规模。”   随着瘴气而来的幻象,通常都是死者生前深刻记忆的残留,只会聚集在死者尸骨的附近,如果没有阵法或者符咒来强行聚拢催动,很难蔓延到其他地方。   方之荣也有点发怵,自己嘀咕道:“总不能是传说中的阴兵过境吧……”   他们屏住呼吸,试探着再走过去几步,离影子逐渐靠近,随着距离缩短,雾气的遮掩略微稀薄了几分,差不多可以看清楚最近的几个轮廓。   看清那个影子的瞬间,方之意脸色一变:“好像是真人!”   不仅是真人,在这个距离上,甚至差不多可以辨认出对方的面容。   卫清漪目光落在那个人影上,比她还惊讶:“这些是……我遇见过的村民!”   落霞村的村民理应和旧址相隔数十里,好端端呆在他们自己的村子安居乐业,现在却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这片走都走不出去的迷雾里,这本来就已经很诡异了。   更为诡异的是,所有村民脸上都带着笑容。   就是当时接待她的那种笑容,像是用笔墨精心勾画出来的一样,居然连一丝一毫也没有变动过。   可是,他们分明是沿着传讯符火光的指向来的,如果没有错误,这个方位应该会指引他们找到贺栩。   方之意明显也想到了这点,眼神担忧道:“你师兄……不会在这吧?”   卫清漪匆匆在人影中搜寻,视线定住,定在一张僵硬的面孔上。   在村民沉默簇拥的队伍中,真的有个他们要找的人。   是贺栩!    第88章   “贺师兄他……怎么会在这儿?”   卫清漪压低嗓音, 忧心忡忡地盯着那个移动的人影。   贺栩一身霁蓝和月白交织的清虚天弟子服,身形清朗挺拔,在昏朦的雾里, 宛如一抹孤寂的竹影。   但他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步履平直而僵硬, 径直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应该说, 在场所有人影都和他一样,神情游离, 目光呆滞,却又带着某种明确的目的性,和他们之前被那盏灯控制的状态如出一辙。   明明他们跟这些人影已经隔得不远,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朝这个方向瞥过来, 那些空洞的眼神像是蒙着灰翳,茫然地飘浮游移着, 看向更远处不可知的地方。   这是个很诡异的画面, 就像误入了传说中的百鬼夜行,而他们这几个人置身其中,如同透明的游魂,毫无存在感, 被这道沉默的鬼魅洪流直接忽视了。   除她以外,方家兄妹自然也认出了贺栩,毕竟上三宗年轻一辈里, 只要是个稍微有名有姓的, 大多数都在宗门大比上打过照面。   方之荣皱着眉头,喃喃道:“那个人居然是清商剑贺栩?他怎么会成这幅样子?”   目睹了贺栩这种怪异空洞的状态,他语气有些诧异,又不自觉漏出些许不屑。   卫清漪瞥了他一眼, 心想他自己刚才被灯控制的时候貌似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找优越感的?   哦不对,她想起来了,宗门大比初期采取的是类似于积分排级的制度,所以当时,除了被原身打败外,方之荣还早早碰到过贺栩,也在他手下落败过一次。   原来方之荣被两个人都教训过,怪不得他对清虚天总是憋着一股无名的怨气。   她没有说出口,眼神微妙地扫过,方之荣却像被针扎了一样马上察觉,顿时恼怒起来,冷冷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是一时不慎才着了道,意外罢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他的耳根却隐隐泛红,好像还是很介意被卫清漪看到了他失态的模样,周身抗拒的意味更浓了。   卫清漪:“……”这人好莫名其妙。   她没再管方之荣,习惯性找裴映雪讨论:“这些村民的情况不明,但寻踪术显示贺师兄现在很危险,我要不先想办法拦住他,看看能不能唤醒,再做后续的打算。”   她不知道这里的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贺栩醒来后,能给出一些线索。   裴映雪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却不像平时那样带着柔和感:“所以,你现在就要动用那个交换条件了?”   什么条件,让他救贺栩那个?   卫清漪生怕他下一刻就要出手似的,连忙摇头:“还不用,这个我能应付。”   只要是能自己解决的事,她一般不会轻易求别人,既然裴映雪答应了那个条件,总要留到确实对付不了的最后关头才有用的必要。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裴映雪幽幽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他这种神态,总让她想起他的傀儡山雀,因为那些小鸟每次想要引起她注意的时候,经常会露出类似这样的眼神。   “……”卫清漪无端有点心虚,分明她什么也没做,但好像有哪里亏欠了他一样。   在他们驻足的时刻,雾中的人影仍然在不断缓缓流动。眼看贺栩的身影即将融入深处,她心下一紧,低声对所有人道:“我们先上去拦住我师兄,我会尽力唤醒他。”   方之意立刻点头,一把拽住自家哥哥的衣袖:“好,我们一起行动,千万不要走散了。”   借着雾气的遮掩,他们在其中小心翼翼地移动,避开周围的人。   那些人影仿佛对他们的存在毫无所觉,一双双眼瞳空茫失焦,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木偶,在雾中沉默地行进。   难道刚才要是没有被裴映雪唤醒,他们也会在那种神秘力量的指引下,走到这片地方来,成为行列中的一员,朝着某个既定的终点而去?   卫清漪来不及细想,快步走近,终于够到了贺栩的衣角。   “师兄!”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低声道,“贺师兄,快点醒醒!”   如果说在这种浑噩的状态下,需要熟悉的人或者事物才能唤回意识,那么她对贺栩来说肯定是熟悉的人。   按照刚才的经验,她已经阻拦了贺栩无意识的前进,又叫出了平时的称呼,应该能唤起他的部分神智,至少也让他有点反应。   但是这话说出去,依然一片死寂。   贺栩竟然没有反应。   他的眼神还是空荡荡的,里面没有凝聚任何光,走近了,失去浓雾的遮蔽,才能看出他脸色已经呈现出泛着死气的青灰,比方家兄妹刚才的状况还要更严重。   卫清漪心头微微一沉。   这是不是说明,他被控制的程度更深?   怪不得传讯符示警他性命垂危,但细看起来,他却又身上没有明显的血迹或者伤痕,或许真正的危险,是他的意识正在渐渐丧失!   就在这时,她身旁的方之意忽然发颤地低呼一声:“他们……他们都看过来了!”   在她触碰到贺栩的刹那,雾中所有身影都倏然静止了,再也没有继续前进。   紧接着,那一张张脸孔整齐地转向她,脸上依然挂着她已经见过很多次的表情,面带笑容,热情友好地盯着她这个外来者。   整片行进的人潮就这样凝固了,那些空洞而飘忽的目光,如影随形地落在了卫清漪身上,让她变成了全场的视线焦点。   在昏蒙的雾气笼罩下,充斥着窃窃私语的废墟里,这幅场面简直是加倍诡谲,让人毛骨悚然。   至少连一直嘴硬的方之荣也哑了声音,居然没嘲讽她,而是咬牙道:“这个破旧址里面到底都是些什么鬼东西!他们不会要扑过来了吧!”   不得不说,他的乌鸦嘴程度和辛白有得一比。   在他说话的这短短几刻功夫里,那些凝固的人影竟然真的动了,原本朝前的身形缓缓扭转,开始朝他们所在的位置聚拢过来。   人影层层叠叠,如果真的合围,他们肯定会被困死在里面。   卫清漪连忙道:“我们快走!”   话一出口,方家兄妹周身骤然亮起了金光,护身法器在同时展开,方之意长刀出鞘,方之荣箭搭弓弦,锋芒上寒光流转。   但现在的最大问题是,贺栩还没醒,他整个人面色发青,僵硬地立在原地,根本无法自主行动,更别说和他们一起撤退。   这有点超出了她原本的预料,她本来以为只要找到贺栩,唤醒他是不是太难的问题。   匆忙间,她只来得及伸手拽过贺栩,想要先把他带走。   可惜贺栩不是个可以随身携带的物品,是个活人,没办法塞进储物袋里……那她是背着他还是抱着他好?   反正修仙的人力气也会更大,两个选择她应该都可以接受,但背着比较不影响行动。   电光石火间,卫清漪选了前一项,她正要俯下身,准备把贺栩扛背上,忽然腰间一紧,有只微凉的手环住了她。   裴映雪的声音带着几分微妙,听不出情绪:“现在,你准备用那个交换条件了么?”   她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其实还有第三个选项,居然被她忘了。   这次她完全没有犹豫:“用。”   话音落下,裴映雪的手已经自然而然地覆上她的手腕,温缓却不容抗拒,把她攥着贺栩衣服的力道轻轻卸了下来。   几乎同时,那些目光呆滞的村民聚拢得更近了。   方之意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来不及回头注意身后的动静,匆匆喝道:“卫道友,裴公子,后面交给你们了,我和哥哥防守前面,大家一起撤退。”   雾中,有个村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越逼越近。   见状,方之荣的箭尖对准了那个人,他冷哼道:“区区凡人而已,怕什么,我的引神弓一箭就能把他们射个对穿。”   卫清漪很想让他这个乌鸦嘴别说了。   因为他刚说完,那个笑着的村民就缓缓抬手,五指扣住面颊的边缘,向上一掀,揭下了自己的脸皮。   仿佛某种无声的号令,这个举动一开始,周围的所有村民也纷纷抬起手,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   他们脸上面具般的笑容,也像面具般被揭了下来。   下面是空洞洞的一张脸,没有模糊的血肉,没有淋漓的鲜红,只有千万条蚯蚓般蠕动的漆黑物体,五官随着笑容的消失而消失了。   那些黑色条状物彼此摩擦,发出黏腻濡湿的窸窣声,就像整张脸皮下藏着一窝钻来扭去的活蛆。   接着,村民的躯体也开始变形,粘稠的黑色液体从皮肤的每一处缝隙里渗出来。   卫清漪赶紧告诉方家兄妹:“退后,别让这些东西沾到身上!”   然而还是慢了半步,一个离得最近的怪物猛地扑向方之荣,方之荣本能地把弓一横,勉强挡住,但仍有几滴飞溅的黑液擦过他手臂,那里立马被腐蚀得皮开肉绽。   “嘶——”方之荣痛得倒抽一口凉气,手指一颤,本来拉开的弓弦松脱,箭矢离弦,直接射进那只怪物的胸膛。   箭镞没入的瞬间,一点苍白的火星迸发。   火星旋即暴涨,化作一簇跃动的白焰,紧紧缠缚住中箭的怪物。这种火焰燃烧时甚至没有声响,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慑。   那怪物颤抖起来,发出怪异到不像人声的嘶嘶惨叫,蠕动的黑色条状物在火焰中无法抗拒地变成了黑烟。烧尽后,白焰也没有熄灭,反而继续溅出火星,落在了旁边的怪物身上。   第二簇白焰燃起,然后是第三簇、第四簇……   在惨叫声中,苍白的火焰如瘟疫般蔓延,一个接一个点燃了那些扭曲的躯体。   方之荣捂着受伤的手臂,脸色因为疼痛而发白,眼中却充满了惊愕。   他呆滞地看了眼自己的手和弓:“引神弓还有这个作用?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这种白焰他可能没有见过,对卫清漪来说却很熟悉,而且裴映雪很多次给她点亮过,就是在巢穴里的时候,给她照明的魂火。   但她也震惊地盯着蔓延的火海,因为她完全没见过这种火烧到身体上是什么场面。   “不是你的弓,哥哥,这、这是……”方之意竟然也认了出来,“这是传说中的魂火!”   “什么魂火?”   “出门前阿爹对我们叮嘱过,你肯定没有仔细听。这是极其阴邪的一种法门,凶险万分,阿爹警告过我,以我们当下的修为,见了绝对不能触碰,离得越远越好。”   不止方之荣,卫清漪同样一愣:“啊?”   她刚好被裴映雪环在身侧,和火海隔开,茫然地看着那簇苍白的火光。   亏她一直以为这只是用来照明的而已……    第89章   方之意似乎只是听说过魂火这个概念, 没有真正见过实物,此时望着眼前苍白色的火海,眼中浮起几分本能的畏惧。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急急将方之荣往后一拉:“哥哥, 千万别沾这火。”   方之荣看看她, 视线又不由自主移回火海中那些扭曲燃烧着的怪物身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惊疑不定:“怎么?”   方之意严肃道:“魂火一旦沾到身上, 只靠自己很难熄灭,它会一直灼烧生灵残留的魂魄,直到彻底烧尽为止。”   彻底烧尽, 也就等同于魂飞魄散。   仿佛印证她的话语, 火焰中的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嚎,身躯融化扭曲后, 附着的黏液就很快化为黑烟消散, 连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但火焰灼烧过后,地上却现出一具具扭曲的人形肢体,表面甚至没有烧灼的痕迹,好像火焰流过一遍后, 把污秽去除了个干净,只剩余了原本的血肉之躯。   然而上面属于人类的五官已经消失,身体也呈现出怪异的状态, 本来是黑色条状物的地方变成了一个个凸起的肉瘤, 一看就是经过了异变。   不要说方家兄妹,卫清漪都没见过这种阵仗。   但她百分之百可以确定,魂火肯定不可能是方之荣点燃的,绝对是裴映雪的杰作。   虽然始作俑者对眼前的场面一点反应也没有, 全程都在慢悠悠地玩着她的头发,她伸手一摸,发现他又悄无声息地给她编了条辫子。   他怎么会这么爱给人编辫子……哪里养成的习惯啊。   趁着前面方家兄妹愣神的功夫,她小声问裴映雪:“你怎么想到点燃火的?”   她本来还在想,裴映雪出手的时候要是出现了什么触手之类的异常,她该怎么对方家兄妹圆回来,结果他的方式选得还挺好。   这样一来,方之荣最多怀疑是自己不小心引燃了火星,或者是怪物突然发生了异变,反正不会想到他。   裴映雪低头看着她,漆黑一片的眸子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居然透出几分澄澈无辜。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这么照亮周围吗?我以为,你应该也会喜欢这个场面。”   在巢穴的那些日子里,他花了一段时间才慢慢记住她对光亮的依赖,又花了更长的时间,逐渐养成随时为她照亮的习惯。   所以这次,他不再需要她的言语或者动作来提醒,就帮她点亮了这片昏暗。   他微微倾身,有些期待她会给出什么奖励。   卫清漪默默看了眼火海。   魂火甚至能烧掉这些雾气,所以短短片刻间,周围的雾气为之一空。   在沐浴的火焰中,怪物挣扎着挥舞变形的肢体,如同跳着诡异的舞蹈,苍白的火海里是一个个扭动的黑影,就像在进行什么取悦神灵的荒诞祭祀,而他们就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敢情他是特意给她看表演来的?   “……”   见她一直盯着火海,没等到奖励的裴映雪垂下眼,眼底的期待淡了下去,变成不自知的失落。   他无意识般地绕着她鬓边垂下的发辫,指尖勾着发尾轻轻打转。   说话间,火焰把怪物都烧了个干净,最终因为失去了燃料,蓦然熄灭,只留下了一地已经彻底变形,无法再恢复的人类躯体。   方之意这才敢小心翼翼地上前,蹲下身,细看那些满是肉瘤的面孔:“这些落霞村的村民……原来早就被旧址中的邪祟侵蚀,异变成了这幅模样。”   卫清漪也慢慢走近,被魂火焚烧过后,村民的五官和面目都已经消失,只剩了形状怪异的残骸,看着令人难过。   她叹了口气:“他们被隔绝在这里,就算被邪祟侵染,也没办法对外界求助,只能坐以待毙。”   因为是罪人后代,所以得不到任何宗门的庇护,自己又无法修炼,说起来也是可怜。   不过……这里面好像没有那个发疯的女子。虽然这些人的面孔现在都已经看不清楚,但在刚刚异变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她就匆匆打量了一眼,在人堆里没有发现对方的面容。   大概是因为被关起来了,也可能是因为发了疯,神智本来就癫狂,所以没有被邪祟侵蚀和控制,反倒是另一种运气。   方之意也见过那些村民,和她一样露出略带同情的眼神,低声道:“虽然不知道魂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但经魂火涤荡过后,邪祟的力量就不会残留了,至少他们死后……也算得到了清静。”   卫清漪作为真正亲眼见过很多次魂火的人,对这种东西知道得居然还不如她多。可以想象,方家应该确实跟传闻的一样底蕴深厚,毕竟他们在玄同道的地位也非同一般。   她低头端详着那些尸体,陷入沉思:“这种火焰是不是能除所有邪祟?”   如果是的话,裴映雪岂不是能把整个巢穴一把火烧了?   那个巢穴里遍地都是邪气,也就是他说的污秽,本身就相当于可燃物,那他还天天给她点火,也不怕变成火灾。   “据我所知不是。”方之意却摇了摇头,“魂火只对那些孱弱不成气候的邪物有效,如果邪祟已经成了形,过于强大的话,自然有办法将其熄灭,不过要牺牲一部分力量罢了。”   卫清漪回过头,不出意料,刚好对上裴映雪投向她的目光。   怪不得呢。   他见她望过来,唇角轻轻一弯,笑意温柔而平静,仿佛月光洒落下的幽潭。   只要在她目光所及的地方,他似乎永远习惯这样含着笑,静静等她朝他走过去。   卫清漪也确实走了过去,虽然方向是朝着他后面的贺栩。   老实说,怪物清空的方式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但好处是危机解决后,他们就不用急着撤离了。   问题是怎么唤醒贺栩。   卫清漪绕着僵滞不动的贺栩走了一圈,无论怎么拍他,怎么跟他说话,他都毫无反应。   最后,她只能头疼地问:“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方家兄妹自己都中了招,自然对她没什么帮助,何况方之荣还在对着自己的引神弓左看右看,震惊于到底怎么引燃了魂火。   裴映雪思考了几秒,然后看起来很认真地回答她。   “刺他一剑,一剑不行的话,多几剑。”   卫清漪:“……”   她满脸无语地转头看着他,神情里写满了你开什么玩笑的控诉。   “我是要救人,不是要杀人啊……”   他不会这种时候又在吓她吧?   裴映雪对上她质疑的眼神,竟然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虽然她完全不了解,但反正听起来很有理有据。   “阴灵侵入体内,但尚未完全掌控此身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立即重建这个人魂魄与肉身的联结。所以**上的痛楚,最容易唤醒神魂的感知,令他的意识复苏。”   他偏了偏头,神情似有不解,又道:“何况,刺一剑也不是多么严重的伤。”   不严重……吗?   这大概只是对他来说不严重吧……   卫清漪纠结地盯着贺栩那张惨白里泛着青灰的脸,注意到青色又加重了。   “那我给他一拳能行吗?”   捅一剑未免还是太过分,不说别的,伤口一时半会就好不了,难道贺栩要拖着剑伤跟他们一起跑路?   方之意全程也跟她一个表情,倒是方之荣一听这个提议,立马来了精神,连刚才那种爱答不理的劲头都散了,摩拳擦掌道:“我来,我可以代劳。”   虽然他看起来很想报私仇的样子,但一拳下去,居然真的有了效果。   本来眼神空洞的贺栩闷哼一声,眼珠缓缓转动,见状,方之荣又给他腹部补了一下。   “好了好了,”卫清漪用剑鞘拦住他,“可以了啊,你别太过分。”   感觉他已经把贺栩之前打败他的怨气发泄到这两拳里面了,她隔着这么远都清楚地听到了闷响。   方之荣收回手,一脸理所当然的倨傲:“我这是为了帮他,他应该感谢我才对。”   方之意在一旁不忍直视,最后还是没拆穿,只悄悄伸手拉了拉他,神色无奈。   好消息是,裴映雪这个方法听起来很离谱,但居然没骗她,贺栩真的醒了。   坏消息是,不知道因为本来就有伤势还是方之荣那两拳过重,他从直挺挺站着的状态一恢复,忽然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栽倒下去。   还好方之意和卫清漪反应及时,一人拉了一把,把他搀扶着就地坐下。   不远处刚好有片楼阁的残址,虽然是断壁残垣,至少可以倚靠,她们把贺栩扶到一个勉强算得上完整的墙角坐下,让他正好能凭着墙借力,稍微喘口气。   贺栩脸上的青慢慢褪去,但底色还是惨白,眼神又涣散了片刻,才一点点恢复清明。   他呼吸略显急促,视线飘忽地掠过方之荣、方之意,又在裴映雪身上停了停,仿佛在艰难地辨认这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最后,他的目光凝聚在卫清漪身上:“……师妹?”   见他终于醒来,卫清漪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不过情况紧迫,她也顾不上再寒暄,直接问:“师兄,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当时不是应邀去星罗宗做客,为什么又进了旧址里面?”   “这里……就是旧址?”   贺栩环顾一圈,眼神迷惘,按了按眉心,好像在消化事实和平复情绪,好半晌才道:“……我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此处。”   卫清漪一愣。   居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贺栩短暂地阖起眼,复又睁开,接着道:“和你分别后,我原本在那个使者的接引下,准备去星罗宗拜访,但是途中,我就遭到了袭击。”   方之意听得愕然:“星罗宗的接引人公然袭击你?”   星罗宗虽然曾经辉煌过,但如今早就大不如前了,跟清虚天和玄同道这样势力正盛的宗门更是无法相比。   若是其门人敢直接袭击清虚天派出来援助的人,要么是那个人失心疯,要么……星罗宗内部的忧患难以想象。   “我不知道是谁袭击了我。”   贺栩却说出了意外的答案,他惨白的脸上,眉头缓缓皱紧。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接引我的那个人一路言行如常,半路上,我还特地和师妹传过讯,直到当时依然没有察觉到异样。但就在将要赶到山门之际,有一股凭空出现的力量将我彻底困住,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传讯的事情卫清漪还记得,她点了点头:“师兄那边听起来一切正常。”   那时候她还以为贺栩正在好端端去做客,一切顺利,完全没有想到,他的危险居然更大。    第90章   听到这里, 方之荣忽然插嘴,他双臂环抱,似笑非笑, 语气里又隐隐带上了惯有的嘲讽。   “你不会是说, 你什么也没看到, 只是眼前一黑就到了这吧?那这个消息有什么用, 哼,白白耗费救你的功夫。”   “……”卫清漪忍住了抬手给他一下的冲动。   贺栩却并未理会这句嘲讽, 只是虚弱地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也不完全是……只有短暂的片刻,我几乎失去了意识, 之后就慢慢恢复了些许知觉, 但依旧醒不过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他顿了顿, 低声道:“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神魂出窍,反而是被压在了身体的某个角落,无法夺回对自身的掌控……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卫清漪很能体会, 因为她刚刚也是这种状态。   “然后呢?”   “然后就是方才了。”贺栩叹了口气,“我意识浑噩中,感觉到身体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神魂和肉身的牵系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我借着那股牵引, 一点点挣回了控制,这才得以清醒过来。”   身体剧痛——那肯定就是方之荣锤他的两拳。   她朝方之荣看过去,方之荣正别着脸,被她的目光一扫, 顿时有些不自在地抬起手,掩唇轻咳一声:“……看什么?我可是为了帮他。”   卫清漪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贺栩,贺栩迎上他们的目光,无需更多言语,仿佛就已经明白了刚才发生的种种。   他捂着腹部,脸色依然苍白如纸,却扯出一抹笑,温和道:“危急情形,自然有非常的应对之法,的确是这份痛楚让我醒了过来,多谢道友的帮忙了。”   因为贺栩还十分虚弱,一时半会不方便移动,几人基本都围在墙角,卫清漪和方之意蹲在一旁,只有方之荣昂然站着。   至于裴映雪,他从头到尾都远远旁观,丝毫没有要关心贺栩的意思。   站着的方之荣听完,腰杆好像更直了点,他斜眼瞥向卫清漪,神色里透出几分果然如此的理直气壮。   卫清漪懒得理他,心中却微微一动:原来裴映雪刚刚解释的那个理由不是瞎编的,真是这个道理。   不过……他为什么偏偏对阴灵这么熟悉啊?   她记起梦境里的某些碎片,忍不住稍微走了点神,心想难道是当年在阳山之灾中,裴映雪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吗?   毕竟这片地方就是阳山之灾的遗址,大概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了。   很多乱糟糟的念头从心底闪过,但面对当前的状况,她也只能暂时敛下思绪,回到现在最棘手的难题上。   既然贺栩醒来了,她简单把分开后的经过讲了一遍,最后说出了她一路思考的结论:“我觉得,这里的镇压法阵失效后,应该已经孕育出了一个非常强大的阴灵。”   阴灵是常见的邪物,是人死后的残念所化,她在枫林镇就遇见过一次,但那只相当弱小,可能因为死者本身魂魄较弱,怨念也不强。   但星罗宗这里不同,三百年前死去的本来就是大量修为深厚的修士,而且法阵没派上用场,这些死者的怨气徘徊不散,凝聚在一起,再经过漫长的岁月滋养……里面一定会形成恐怖的邪祟。   贺栩听完他们的叙述,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他沉默了半晌,一字一句道:“我更担心,这恐怕不是普通的阴灵,而是‘罗刹念’。”   方之意和方之荣两兄妹闻言脸色微变,也纷纷肃然。   方之意咬唇道:“若真是如此……我们先前便太过低估这里的严重性了,该请宗中加派人手才是。”   清虚天和玄同道派出的都是年轻弟子中的佼佼者,虽然有让他们历练的意思,但也对任务绝对算不上敷衍。以他们这两队人的实力,解决一般的邪物绝对绰绰有余。   可如果真是罗刹念,他们这点人就远远不够了。   罗刹念可以说是最可怕的邪物之一,在阴灵中是最强也最难对付的那一类。   之所以难对付,是因为这不是普通的邪物,既非天地间自然形成,也不是活尸或傀儡那样纯属人造。   仙门中所谓的阴灵,通常都是由人死后未散的恶念和怨念化成的,而罗刹念的强横可怖,就来自于死者生前的力量。   换而言之,能形成罗刹念的死者,在生前无一不是受世间敬仰的圣贤大能,扬手间即可呼风唤雨的顶尖修士。这样的人,哪怕在上三宗里面,也完全是屈指可数的存在,不是随便能找出来的。   更难的是,考虑到罗刹念的诡异程度,这种死后形成的东西,可能会比生前更难对付,尤其是更狡诈和莫测。   “罗刹念侵蚀人心,往往无声无息,很难察觉。”贺栩声音低哑,脸上挂着忧色,“也许不知不觉间,身边人的心智就已经被它暗自掌控了。”   卫清漪也明白过来,恍然道:“星罗宗派来的守阵弟子在这里呆了太久,肯定已经被那个罗刹念侵蚀过深。所以我们遇见的那些弟子,没准早就受到了控制,甚至未必是活人。”   贺栩微弱地颔首:“无论这里为什么会形成罗刹念,都不是我们几个人能对付的。既然已经清楚此地状况,我们最好还是先向各自的宗门汇报,请求增派人手过来。”   方之意也附和道:“嗯,我觉得这样最为稳妥。我们人手不够,实力不足,就算继续深入也未必能探明更多,反而可能把自己置身于险境。”   这么看起来,他们共同的想法,跟卫清漪一开始想的差不多,都是量力而行,不贸然送人头。   但这时候,方之荣却不满地出声:“凭什么?说好了进来是为了救人,怎么救了清虚天的人,就不管我们玄同道的同门了?不行,我不同意。”   他横跨一步,径直挡在众人前面,怒气冲冲道:“难道只有你们清虚天弟子的命金贵,我们玄同道的人就不是了?”   方之意面露难色,既不忍心舍下同门,又不好强求他人,只得看向方之荣,轻声劝道:“哥哥……”然后又转向卫清漪,满脸歉意,“卫道友,无意冒犯。”   卫清漪其实没有觉得冒犯,虽然方之荣先前有点无理取闹,但刚才的说法她还是同意的。   只是有个问题,她连玄同道那两个人究竟在哪里都不知道,总不可能在迷雾里漫无目的地到处找。   她想了想,对方家兄妹道:“我对去救他们没意见,但你们要先找到他们的位置,要么……也同样施一个寻踪术。”   这意味着,他们中必须有个人牺牲自己的传讯符。   方之意闻言一怔,方之荣却立马道:“有什么问题?我马上就能施术!”   方之意连忙抓住他,眼底浮现出担忧:“哥哥,出路还情况不明,要是现在就失去了传讯符,再出了意外,我们该怎么彼此照应?”   虽然同门重要,但兄妹肯定更重要。   方之荣本来要冲动行事,结果被她这么一说,动作也迟滞了下来,方家兄妹一时间相持不下,陷入了僵局。   卫清漪正想说话,忽然听到“叮铃”一声轻响。   清泠泠的铃音,仿佛一滴水落进寂静的深潭,恰好在她耳边响起,打破了争执带来的凝重气氛。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裴映雪腕间的红绳上。   说了这么久,她险些忽略了一直在后面的裴映雪。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要关心一下贺栩的意思,虽然说起来,他和贺栩确实也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大家都围在贺栩身侧,只有他是最靠近她的。   此时,裴映雪手腕上的红绳无风自动,末端的银铃轻轻颤着,漾开一阵细碎的清音。   他抬眸朝她望过来,神情是一贯的无辜,好像这阵铃响只是纯粹出于偶然,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但卫清漪现在也摸出点门道了,不会再那么容易被他的模样骗过去。   她算是发现了。   他其实明明可以用阴影来锁住铃铛,只要他不想听到铃声,绝对一下都不可能摇响。可是裴映雪每次想让她看他的时候,就会故意让铃铛作响。   这算什么,玄幻版巴普洛夫的狗?   虽然局势很紧张,但卫清漪还是差点被这个想象逗笑了。她心知肚明,却故意装作没发现,转回头,继续看向贺栩。   没过几秒,就有熟悉的清冽气息靠近,有人从身后不动声色地拥过她的肩头。   贺栩没有介入方家兄妹的争执,只是用手撑了下地面,想要站起身来:“无论是哪个决定,事不宜迟……我们越早行动越好。”   卫清漪下意识想去搀扶他,肩上的力道却蓦然一紧,将她稳稳按在了原地。   她只能无奈地顿住,拍了拍那只手臂,小声说:“你别挡着我呀,我帮忙扶他一把。”   但裴映雪置若罔闻,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收得更紧了,全程都把她妥帖地圈在身前。   最后,贺栩自己身残志坚地站了起来,眼看已经不需要帮忙了,困住她的手才迟来地松开。   他很贴心似地补了一句:“好了,你去吧。”   卫清漪:“……”她觉得不用了。   这会人家都站起来了,还需要帮什么忙?   她心情有点微妙地转头看裴映雪,他却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脸上神情平常,看不出半点端倪。   但她好像有点猜到,他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异常了。   而且说起来,她刚刚貌似还一度误会了原因,以至于不仅没能及时解决问题,而且无意中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他这个反应……应该算是在吃醋?   完蛋,那她发现得也太晚了,从现在起补救还来不来得及?不会他内心已经记上仇了吧?   卫清漪的思路一时野马脱缰,脑子里还没理出头绪,贺栩已经站稳身形,缓缓松开捂在腹间的手,勉强对他们笑了笑。   “说来惭愧,我没有帮上忙,反倒拖累诸位了。”   方之意忙道:“道友何出此言,你能平安无事,就已经是万幸的结果了。”   她拉着蠢蠢欲动的兄长,暂且把人稳住,转而看向卫清漪道:“卫道友,请问归路该怎么走?”   明面上,卫清漪是负责带路的人,所以方之意也优先问她,在刚才一番往来间,她似乎已经暂时按下了方之荣的冲动,没有让他再插嘴。   “应该就是……诶?”   卫清漪敲了敲脑袋,姑且压下了如何解决吃醋的重要问题,她转过身,正准备找路,忽然呆住了两秒。   “……我刚刚沿途做的路标不见了。”   仙门修士有种灵光术,可以用来短暂标记某个物品,所以她在经过的路途中做了标识,类似于荧光标记,一路走一路做。   这样即使在迷雾的掩盖下,也可以通过找标记找回来路,不然他们早就迷失了。   但现在,她举目四望,雾霭沉沉,根本找不到任何标记。    第91章   周围的雾气前所未有地浓郁起来。   那种浓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黏稠, 几乎凝结成了一张湿重的巨网,沉沉地压向他们。   贺栩嗓音虚弱,低喝道:“当心, 这些雾在逼近!”   翻滚的雾气仿佛有了生命, 不断扭曲和聚拢, 像张开巨口的猛兽, 朝他们噬咬过来,首当其冲的就是最前面的方之意。   方之意碰到涌上来的浓雾, 整个人一颤:“这雾好冷……它不一样了!”   此时的雾气已经和刚才的迷雾不同,浸透了某种阴秽而冰冷的力量,就像那些瘴气凝结在一起, 变成了更诡异的东西。   一碰到他们的身体, 就传来阵阵刺骨的阴寒,还伴随着某种难言的感受, 仿佛心底蛰伏的负面情绪被粗暴地勾起, 整个人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暴躁和戾气。   “呜——”   阴风呼啸而过,浓雾如同无数冰寒的触手,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穿梭席卷,视野随之被剥夺, 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   匆忙中,卫清漪只来得及抓住离她最近的裴映雪,然后, 所有人就都被淹没在了雾海当中。   她已经看不清周围, 只能喊道:“我在这里!你们快抓住最近的人,别分散了!”   然而这句话很快被“砰隆!”一声震响截断。   伴随着什么庞然大物轰然坠落的声音,周围噼里啪啦一片响动,不止雾气袭来, 地面也开始剧烈摇动,身体东倒西歪,根本站不稳。   卫清漪一个趔趄,被裴映雪及时扶住腰,雾风从两人身侧尖啸着穿过,那种阴寒感锋利如刀,裴映雪在她耳边低声道:“雾里的东西想困住我们。”   茫茫的视野中,方之意的声音越来越远,模糊而焦急道:“是地动!”   脚下的大地疯狂地震颤摇晃着,这绝对不是普通手段能造成的,像是整座沉睡的峡谷都活了过来,带着积压了三百年的怨毒,向他们宣泄怒火。   能孕育出罗刹念的凶地,里面积累的怨念肯定早就具备了干涉天象,扭曲环境的力量,何况这片旧址经年累月,已经滋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阴灵秽气。   恐怕不止旧址,连这座峡谷……都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场面混乱到了极致,他们完全无法再靠近彼此,卫清漪只能用力抓着裴映雪的衣服,在剧烈的颠簸中努力保持平衡。   贺栩和方家兄妹已经失去了踪影,被浓雾淹没,因为周围地动山摇的轰鸣,连他们的呼喊声也听不见了。   片刻间,卫清漪强忍着眩晕,从震荡和雾流的冲击里,勉强辨认出了危险来源的方向。   又有一波剧烈的摇晃袭来,她艰难地维持着平衡,也顾不上听不听得清楚了,大声对裴映雪道:“我们往反方向走!”   周围太嘈杂,也不知道裴映雪有没有听见,但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传来稳定的力道,毫不迟疑地向地动传来的相反方向退过去。   雾气浓得化不开,几步之外就快要人鬼莫辨了,忽然,在他们的侧前方突兀地闪过一片衣角。   初看还以为又是冒出来的怪物,卫清漪差点拔剑,还好看出来是个正常的人影。   电光火石间,她顾不上多想,伸手拉了一把,刚好从雾里拽出了一个人。   定睛一看,竟然是方之荣。   “谁——!”   方之荣也是狼狈不堪,被她一拽,脸红脖子粗地吼了一声,差点摔倒在地上。   他显然一直高度戒备,身上的罗盘法器冒着金光,护在周围,但因为身体站不稳,手里的弓箭半天没能搭上弦,也对不准人。   卫清漪没想到遇见的只有他:“是你?你妹妹和我师兄呢?你看见他们了吗?”   方之荣明显也没料到会撞上她,闻言更是焦躁,几乎跳脚:“谁让你拽我了?我正在找我妹妹!”   他没心思跟她多说,满脸焦急,扯着嗓子高喊:“之意?之意你在哪?!听到了应我一声!”   可能是因为他们朝着震荡的反方向移动,这边的混乱稍微平息了一些,没有那么剧烈的摇晃和噪音,但雾气还是很浓,完全看不清周围。   方之荣的高喊传出去,就像往汪洋大海里投入了石子,水波被更大的浪涛吞没,完全没有回应。   一路上,方之荣虽然言辞聒噪,态度倨傲,但对自家妹妹的关心还是显而易见的。   他找不到方之意,已经急得双眼发红,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发泄对象,对着卫清漪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怒吼。   “我刚才就快要找到之意在哪了!都是因为你平白无故拦住了我!这下好了,我妹妹不见了,要是她失散后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卫清漪忍无可忍,反驳道:“明明是你自己没有及时抓住之意,少跟我无理取闹!”   话音出口的瞬间,她不自觉地松开了原本牵着裴映雪的手,五指收紧,牢牢攥住了腰间的剑柄。惊鸿感受到她心绪的波动,在剑鞘中发出震颤起来,寒意迸发。   一道冰冷的意念在她心中浮现。   杀意。   对方之荣这个聒噪的存在,她已经受够了。   从见面开始,他就一直在用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撒泼挑衅,言语刻薄,态度轻慢。   反正被雾气封锁,周围没有别人,她完全可以在这里灭口,到时候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他的死因,在这里杀了他,就不用再忍受他喋喋不休的麻烦。   仿佛有个飘渺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明明听不真切,传达的念头却如刀刃刮骨般清晰。   杀了他,杀了他,把你讨厌的阻碍都除掉。   不会有人发现的,你的同伴一定会帮你,你可以轻易掩盖住痕迹。   那声音宛若远处飘来的靡靡弦音,窃窃私语,非但不惹人厌烦,反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侧耳聆听,心生顺从。   卫清漪顺着这个声音的指引抬起手,一寸寸拔剑出鞘,惊鸿感受到了她的状态,发出低沉的嗡鸣,蓄势待发。   “叮铃铃——”   耳边忽然响起了悦耳的铃铛声,打破了不断重复的呓语。   与此同时,肩上传来一抹微凉的触感,是裴映雪的手轻轻按了上来。他腕间的红绳银铃随着动作摇曳,晃荡作响,铃声清脆动听,一下子拉回了她的注意。   那只手从她肩头移开,指尖随即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他的声音在咫尺响起,语调温柔:“不要听那些声音……它们太吵了。”   呓语戛然中断,脑海中瞬间变得空空荡荡,仿佛失去了什么。   卫清漪悚然一惊。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影响她。   那个东西在往外散播无形的戾气,让她对身边的人产生杀意。   “都是因为你!我才找不到之意!全都是你的错!”   方之荣的状况比她更严重,几乎已经失去了理智。   他的双眼变成了猩红色,嘴里念念有词,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狂乱的癫态,自己却好像毫无所觉。   卫清漪勉强才压下了干扰她的暴戾念头,匆忙道:“方之荣,别相信你听到的杂音!那些东西在干扰你!”   然而方之荣已经被拖进了狂躁中,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   他身周的罗盘法器金光明灭不定,一支羽箭搭上弓弦,箭尖指向了她,他手臂青筋暴起,肌肉绷得紧紧的,双目赤红:“我杀了你!”   弓已经被拉得如同满月,弦绷到极致,带着倒刺的箭尖寒光凛冽,杀气一触即发。   下一刻,卫清漪却看见,方之荣背后的阴影突然暴涨。   那个影子是完全扭曲的,好像从他身体里突然生长出来,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诡异的人形轮廓。影子的双臂如同蜿蜒的毒蛇,缠绕上方之荣的脖颈,缓缓收紧。   乍一看,卫清漪还以为是雾里潜藏的邪祟终于显形,是那个幕后黑手在袭击方之荣。   但很快,在她身侧的裴映雪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里略带遗憾。   “看来他还是没有学会识趣,不要随便做惹人讨厌的事。”   尤其是惹卫清漪讨厌的事。   他的嗓音如往常平静,却透着一丝幽幽的凉意,仿佛将化未化的春冰。   浮现在方之荣身后的那个影子忽然加剧了动作,掐在他脖颈上的手如同藤蔓绞紧,毫不留情地收束。   那个冒着金光的法器不断溢出光明,试图驱散黑影,但影子有着某种诡异的力量,金光和暗影彼此侵蚀,呈现出更加狰狞的形态,整个场景就像恐怖片里的鬼魅附身,诡异至极。   方之荣呼吸受阻,脸色越来越涨红,手上的弓弦再也握不住,啪嗒几声,弓和箭都掉在了地上。   “呃……嗬……”   随着逐渐窒息,他的手本能地放弃了弓箭,抓在自己喉咙间,似乎想要拉开掐住他的影子,但无能为力。在挣扎中,他的脸由红转紫,双目圆瞪,神情又是不甘又是绝望。   眼前的景象越发刺激了卫清漪。   即便在裴映雪提醒她后,她已经尽力不去听迷雾中的声音,但内心的戾气有增无减,仿佛已经扎进了她的内心,只能勉强压制,却没办法消除。   看到方之荣被掐得青筋暴起,她强行压抑的念头彻底喷涌而出,脑海中有个尖锐的声音炸裂开。   杀了他!   疯狂的念头充斥了一切,思绪如潮翻滚,再也无法凝聚起来,只有声音在反复尖啸。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杀了谁,但内心有一种暴虐的冲动,大脑无法思考,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随着这个念头行动。   混乱的状态中,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攻击身边的人。   但那个人完全没有反抗,反而用一种近乎柔顺的姿态迎接了她的所有动作,甚至配合地抱住了她。   “砰。”   一声闷响,像是躯体倒地的声音。   是谁……她身边的到底是谁?   卫清漪无法思考,只能顺着那股戾气不由自主地行动。似乎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狂躁才能得到片刻平息,沸腾的恶念才能找到出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蒙蔽着神智的血色薄雾才略微从她眼前褪去。   直到意识终于重新浮出水面,卫清漪回过神来,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裴映雪按在了地上。   她的一边膝盖顶在了他的腰腹处,膝下的身体部位是柔软的,绷紧时又有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感受到真正的抵抗。   而此时此刻,她整个人都跪坐在他身上,正在牢牢压制着他。   “……”卫清漪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第92章   “醒了吗?”   裴映雪被她压制着, 却没有半点挣扎的意思,仿佛感知不到疼痛,唇边依然含着浅浅的笑。   见她的视线慢慢清明, 他愉悦地端详着她的脸, 抬起手, 却不是推开她, 而是给她把散乱的发丝理好。   “真少见到你这样……多特别啊。”   他神色专注,轻轻地把她颊边散下来的发丝勾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滚烫的耳廓,动作细致得像在整理某些易碎的瓷器。   卫清漪意识还是半模糊的,只是那股躁动的恶念暂时平复了一些, 她迟缓地感知着自己的身体, 慢慢感受到肌肤相触的热度和脉搏的跳动。   “我刚刚……”   她好不容易找回声音,随着低头的动作, 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扼在他脖颈处。   手一撤开, 下面鲜明的红痕也映入眼帘。   也许因为他强大的自愈能力,那道红痕正在逐渐淡去,但可以看出来,先前掐得很重, 有些地方几乎泛出淤紫。   卫清漪混乱地看着自己的手:“这是……我干的?”   除了她以外,应该也没有别人了。   她脑子还不太清明,但依稀记得旁边有个方之荣。只是这时候再一看, 方之荣已经瘫倒在了地上, 像是晕了过去,脖子上也有一圈掐痕,背后的影子消失不见。   对了,刚刚就是因为看到了方之荣陷入窒息的状态, 她才会彻底失去了理智,被心头涌上的杀意控制,袭击了裴映雪。   但裴映雪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气,竟然还有种奇异的满足。   他唇角扬起,可能是因为喉咙上的掐痕,嗓音有微微的哑:“不是很好么?你也在我身上留下印记了。”   “不是、我本来不想……”卫清漪脑子里还是很乱。   她并没有完全清醒,只是因为情绪宣泄出来,恶念暂且得到了平息,但是一看到他脖颈间渐渐恢复的红痕,脑子里恶劣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那些红痕烙在裴映雪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有一丝妖异而残酷的诡异美感。   因为他的肤色真的很白,像是常年不见天日形成的苍白,看不到血色,但有时候凑近了,又能注意到下面隐隐透出的青色的血管。   以前刚见到他的时候,卫清漪经常怀疑那里面流动的到底还是不是属于人的血液。   但就算这样,他也并不像影视剧里森冷可怖的吸血鬼,那张脸太温良了,哪怕在被黑暗笼罩的洞窟里,也总是给人一种美好的感觉。   即便没有阳光,他依然像天穹上清辉柔和的月亮。   她不知为什么有种古怪的恨意,想把这轮明月拽落到尘泥里,想看到他破碎,想在他无瑕的辉光里刻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想让他变得肮脏。   但卫清漪知道这种想法不对,她不可能这么想。   “等一下,我现在的状态很奇怪……你、你离我远点,要不你把我绑起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说什么,发出的声音都语无伦次,但却直觉她现在必须被控制。   模模糊糊的念头里,她隐约觉得自己说过的话似曾相识,过去裴映雪在失控的时候,也曾经这么说过吗?……“离我远点”?   她现在的感觉,就是他快要失控的时候的感觉吗?   卫清漪的思路无法再继续下去,她像是被某种比欲望更灼烫,又比杀意更腥甜的东西主宰了,那种瘾里裹挟着肆虐和破坏,裹挟着浓烈的憎恨,还有想要毁掉什么的意念。   她浑身颤抖着,拼命克制自己,一抹微凉的温度却轻轻覆上了她紧攥的手。   不是束缚,而是牵引。   裴映雪握着她的手腕,让她发颤的指尖重新按回自己颈间的命脉上,他的动作从容,甚至称得上温柔。   “没关系,不要强忍,忍下去会很难受。”   她的手掌贴在他脆弱的脉搏处,肌肤相触,卫清漪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皮肤下的血液也在流动,静而缓慢,和她过于急促的心跳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想伤害我可以,想杀我也可以。”   裴映雪凝望着她逐渐涣散的瞳孔,语气像在哄诱,“用你的手,或者你的剑,什么都可以……别忍耐,伤害我就好了。”   忍耐恶念的感觉,他再清楚不过,对卫清漪来说,那是难以承受的痛苦。   何况,他不介意她在他身上留下任何伤口,恰恰相反,他贪恋那些。   伤痕越多越好,在如今的他身上,任何可能的伤都愈合得太快了,只能留下更多更深的创口,这样,他会恢复得慢一些,她留给他的痕迹存留得更久。   只是过程会有些疼痛,但那也没什么,这是必然的代价。   “我不……”卫清漪脑子里乱糟糟的,试图挣扎,但被恶念驱使着,手无法自制地收紧。   “我不想伤害你……你为什么一定得让我伤害你?你非得要痛吗?”   她明明已经在忍了,裴映雪还要刺激她。   在逐渐压下来的窒息感中,裴映雪竟然轻笑出声,他的气息因为压迫而断断续续,语调却依然柔和:“只要是你给我的,都很好。”   所有的痛楚,只有由她赋予的那些,才是一种愉悦的刺激。   他并不嗜好疼痛。   只是他发觉,他也许正在越来越迷恋卫清漪。   他想要得到她的亲密,她的关心,她所有的注意力,哪怕是她最细微的一点特殊。   但她不常常这样,她周围总是有太多吵闹的飞蛾,那些令人厌烦的身影就像投向火焰一样围绕在她身边,不断分走她的目光。   他厌恶那些存在,想要除去他们。   所以现在的样子很好。   她一点也想不起来旁人,没有什么师兄,没有会夺走她注意的杂音,她只在看着他,就算是杀意,也只是为他一个人而生。   颈间的力道再度收紧,就像刚才她把他压在地上的时候一样,濒死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   裴映雪却丝毫不以为意,唇边的笑容如同春水般温柔,如果不是他喉咙受制,已经很难发出声音,他其实更想安慰她。   “你这个……笨蛋……”   他习惯性上扬的唇忽然一痛。   卫清漪俯下身,恶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她好像把那种控制她的古怪恨意发泄在了撕咬里,终于松开了扼住他喉咙的手,咬的力气加重,齿尖刺破柔软,一直咬出了血。   鲜血特有的味道渗了出来,融在津液里,变成一种怪异却刺激的甜腥。   噬咬很快变成了带着血腥味的吻。   卫清漪低着头,吻在他冰冷的唇上,却不是平常那种缠绵的亲吻,略显得粗暴,带着血味,应该还有疼痛,尽管不是施加在她自己身上。   一开始,她只是脑子快要爆炸了,所以报复性地想,既然他这么想要伤口,那她就让他疼一下好了。   但血腥味也刺激了她,最后变成了一边咬,一边接吻。   她昏昏沉沉中,突然感觉到一阵冰冷,从亲吻中勉强挣脱出来,才看到有触手爬到了她身上。   裴映雪竟然没有克制他衣服下冒出的触手。   然而他好像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只是因为她亲吻的离开而不满,哑哑地低声道:“怎么了?”   他微微仰起头,喉结微动,眼神痴迷地望着她,似乎还在等待接下来的吻。   不知道他是被这里的邪气影响还是别的,看起来,他是被她影响的。   “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你身上的污秽冒出来了……唔。”   卫清漪发热的脑子才稍微冷静了一点,想要挣脱这个混乱的状况,身上却一紧,又被拉了下去。   她被触手缠住,那些蠕动的触手勾着她的腰,把她向他拉过去,她很快跪倒在触手堆里,身体和他相贴,让吻进行得更深入。   过了一会,卫清漪感觉到她后腰缠绕的触感慢慢松脱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他带着凉意的手指,按在她温热的皮肤上。   他好像恢复过来了?   这个念头才升起,下一秒,他却只是放下手,轻轻揉了揉她跪得太久开始发酸的膝盖,更多柔韧的触手从下方蔓延过来,把她托起,隔绝了地面的冰冷。   原来是错觉。   茫茫的大雾吞没了所有声音,莫名其妙袭来的地动已经平静下去,但失散的人不见了踪影。   没有谁来打扰,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映雪微微合着眼,偏执地占据着她的注意。   迷雾中,却有一股不明来由的气机,正在借着雾霭的掩蔽悄然逼近,如同潜行的毒蛇,裹挟着阴冷刺骨的寒意,在雾流中无声穿行。   那道充满恶意的视线越来越近,企图伺机侵蚀。   “呼——”   气机上蓦然点燃了一簇苍白的火。   魂火静静灼烧着,没有引起卫清漪的察觉,却把逼近的冷风烧了个干净,阻止了那股阴暗力量的渗透。   雾中的存在仿佛被激怒了,灼烧着的火焰先是暗下去,然后一下子腾起,化作一团怪异而狰狞的形状,如同挑衅。   那形状是两个人影,彼此纠缠和搏杀,然后被无形的绳索紧紧捆缚,如果卫清漪回头,也许会觉得似曾相识,像是失散的方之意和贺栩。   但裴映雪没有多看一眼。   他只是更轻柔地托住她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她的发丝,让她不要转头,更专心地沉浸于亲吻中。   “唔……”   气机无法再前进分毫,在魂火无声的灼烧下,最终只能带着不甘和恼怒,退散进了浓雾深处。   他稍稍分开了些许,长睫微颤,目光却没有偏移半寸,始终专注地看着她。   谁也不能来打扰她。   谁也不要干涉卫清漪。   卫清漪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只要她想要,这世间就应该按照她的心意来运转。   如果不是,那么……他会为她肃清那些让人不愉快的东西,还给她一个顺心如意的世界。   -----------------------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这段男主可能显得很癫,但其实后面他还会更癫的    第93章   卫清漪处在两种温度的矛盾中。   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烫, 像从内里烧起了一蓬暗火。但周身缠绕着她的触手又是冰凉的,身下被她压着的裴映雪也像冰雪一样凉,简直冰火两重天。   好处是, 她把那些躁动混乱的念头都发泄出来之后, 总算是慢慢冷静了。   她神智恢复, 缓缓睁开了眼, 深吸一口气,从裴映雪身上起来。   在她起身的时候, 那些环抱她的触手仍然在轻轻收拢,像是无意识的挽留。   但她这回是真的清醒了,稍微一用力, 就从触手的束缚中挣扎开, 触手感觉到她的意志,犹豫着松开力道, 不敢再阻拦。   裴映雪有些迷惘地睁眼, 面色极其少见地泛着潮红,呼吸也比平时急促,胸口随着轻喘微微起伏:“……怎么了?”   到了此时,他脖颈上的被掐的瘀痕已经慢慢消失, 只留下了一点微薄的红印,但唇被咬破了。   上面染着鲜红的血,还在不断渗出来。   以他恢复的速度, 最开始的伤口其实已经愈合了, 但过程中又添了新伤,于是如他所愿的那样,血流得更多,还有不少被他们吞咽了下去。   那种混杂在亲吻里, 几乎有些甜腻的血味。   “什么怎么了,我都让你捆住我了,你怎么非要弄得受伤。”   卫清漪看清这幅状况,先是有点愧疚,但是想到事态变得混乱的原因,又郁闷起来:“还好我没有做出来更过分的事情,刚才的情况太可怕了。”   她内心翻涌的情绪,其实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亲吻这么和缓,而是一种暴戾,想要撕裂血肉,想要杀人,想要毁灭身边的一切。   在那个时候,如果在她身边的不是裴映雪,她很可能真的会对人刀剑相向。   但她尝到了他的血味,而后,在随之而来的略显粗暴的亲吻中,渴求杀戮的暴戾似乎被化解了一部分,变成了别的东西。   虽然她觉得很古怪,但就像是……杀意变成了一部分的情欲。   裴映雪却笑了起来,染着血的唇上,笑意带着心满意足的艳丽:“为什么要捆住你?你只是想伤害我而已,伤害我就好了。”   他说得这么轻松,就像他没有经受一点疼痛。   但卫清漪发现并不是这样。   他的衣服下蔓延出大量黑漆漆的触手,就像上次他濒临失控的时候那样,从触手蠕动的迹象来看,透着一股狂躁的意味。   尽管他表面上的神色那么温柔,好像任由她如何对待他都不会反抗。   那些触手极具攻击性,地面上本来铺着的石板已经被腐蚀出浅坑,黑色的黏液扫过时,连石板都被侵蚀得坑坑洼洼。   只有垫在她膝盖下的触手,怪异地格外安分,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   卫清漪盯着蠕动的触手愣神了一会,慢慢坐直了身体,从压着他的姿势起来,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说让我不要强忍着,明明强忍着的人……是你才对吧。”   那些触手的表现总是比他本人更难以掩饰。   从裴映雪身上是看不出来什么东西的,他太善于掩藏自己,即使在濒临失控的时候,他也能笑得温柔而平静。   但她已经学会看出来,他掩藏在表面下的忍耐。   “是不是因为我刚刚的状态影响了你?”她欲言又止,“我知道我肯定做得很过分,对不起。”   裴映雪唇边的笑容微微敛去。   “不要道歉,不是你的错。”   卫清漪怎么可能有错,错的是蛊惑她的那个存在。   她只是受到了那东西的影响,何况在这个过程中,他很高兴,甚至很期待她这样对待他。   笑意牵动了伤口,唇上被咬破的地方传来疼痛,却让他从深处泛起战栗般的愉悦,连身体里冰冷已久的血液都躁动起来。   痛对他来说算不上刺激。   他习惯于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太过于普通和平庸的痛,只能算是他本身底色的一部分,平淡得不值得留意。   但她的触碰和目光,她带来的变化,她在他身上造成的伤口,甚至每一丝泛起热意的痛,都是不同的。   他会因此血流加速,身体发热,呼吸急促。   那是一种更强烈的刺激,让他在偶然的几刻里,也能短暂地、几乎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所以她不需要道歉,该说感谢的是他才对。   是啊,他应该感谢。   裴映雪抬起头,仰望着她,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任由她施为:“我该怎么谢你才好?”   卫清漪愣了一下。   等等,她刚刚不是在因为她伤害了他而道歉吗?为什么忽然却变成他道谢了?   明明他现在衣衫散乱,颈间留着半圈未褪尽的红痕,唇上沾着血,还被她压了不知道多久,整个人就是一副被欺凌过的样子。   他不是应该质问她吗?至少也要表示一下自己受害者的姿态吧?结果现在他在对她道谢?他的思路到底是怎么歪成这样的?   “你要谢我什么啊,明明是我应该——”她的话说到一半,却又刹住了,半途拐了个弯。   “你、你非要感谢我的话,就让我再用一次通灵咒好了……”   他这会的状态太不对劲了,虽然眼睛仍然是黑色,但触手在到处蔓延,赤裸裸展现在她面前,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一样。   这不是裴映雪平时的样子,之前哪怕是在同样快要失控的时候,他还会在她面前藏一藏的。   然而他现在连那些所谓的污秽也不再收敛,甚至任由触手缠着她的手腕,垫在她的膝盖下,这简直是黑人格才会做的事情。   裴映雪仰着脸,静静注视她片刻,染着血的唇上,伤口又已经再次愈合,血迹却还明艳地缀在那里,刺眼又妖冶。   他一点一点,仔细地描摹着她,就像在辨识她最细微的情绪,好让自己做出最合乎她心意的举动。   然后,他像是终于确认了她要什么,牵起她的手,就像刚刚引导她扼住他的脖颈时一样,坦然放在自己毫无防备的心口。   “你在担心我啊……我没事,我现在很好。”   他轻柔叹息,却依然笑着:“不过,你想要的东西,我怎么能拒绝呢?”   *   通灵咒入梦的过程总是有点轻微的晕眩感。   卫清漪再次从梦里睁开眼睛。   这次的梦境里是一片灰蒙蒙的。   没有明亮的天光,周围的光线很昏暗,甚至泛着诡异的血红色,这种淡淡发灰的血红充斥在视野中,令人心头压抑。   卫清漪首先觉得,这好像是黄昏的时分。   但很快她又想起另一个她曾经呆了很久,只是也离开了很久的地方——那个神秘的,永远处在夕阳中的巢穴。   这段记忆碎片,居然是他已经进入巢穴之后的事情?那会是什么时候?经过了他的童年和少年,她终于要接触到他更完整的经历了?   她心中浮想联翩,下意识寻找裴映雪的身影。   通灵的梦境基于记忆,本质上是以裴映雪自己的经历为中心的,所以入梦时她出现的地方,一定就在他旁边不远。   果然,她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衣的身影。   那个身影在一座石碑前。   他背对着她,在夕阳的残光中,只给她一个清隽的剪影。   卫清漪居然迟疑了一刻,发现自己其实很少看到他的背影。   因为大多数时候,或者说在她有印象的时候,裴映雪几乎都不会背对着她。   即便很多时候,她的注意暂时不在他身上,但只要一回过头,就会发现他一直都在安静地等待。   所以明明她对他已经那么熟悉,但是乍一看到他无动于衷的背影,竟然会觉得陌生。   卫清漪压下内心莫名的思绪,想朝他走过去,但一迈步,脚下就一滑。   周围全是尸体,不是后来那种已经风干了很久的状态,是死去不算太久的尸体,血迹斑斑,有些人的面目都还看得出来。   “咯吱。”   她刚好踩到了破碎的灵器,发出了一声低响。   虽然声音不大,但因为四野寂静,连风声都几乎听不到,所以这点动静就变得格外明显。   白衣身影蓦然一顿,缓缓回过头。   残阳如血的余光落在他脸上,只能照亮一小半脸,唯有眉眼是清楚的,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显得空洞而冰冷,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更凛冽。   他的语气漠然无比,听不出半点情绪波澜,就像在问一截枯枝,一块石头。   “你是谁?”   卫清漪对这个问题已经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了,似乎她每次入梦,都是以这三个字开头的,差不多快变成标准开场白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从遍地的尸体挑着路走,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走过去。   周围的尸体实在太多了,已经散发出一种腐败的味道,脚底下的泥土好像也被血浸润,呈现出黏腻湿滑的质感,触感和气味都让人背后发凉。   到一些尸体太多的地方,她只能扶着旁边的树才能硬着头皮迈过去。   这时节的巢穴附近竟然还有树,虽然叶子落干净了,枝干却没有完全枯死,像是最后的一点生息在原地挣扎着残留。   树梢上挂着如血的夕阳,照着满地的尸骨,只有他们两个活人,孤零零地呆在这片遍布死亡的荒废之地。   这幅场景比她最开始在巢穴里见过的还更可怕,毕竟那个时候,里面的尸骨都已经风化成枯骨,虽然对她来说也足够吓人,但跟直接目睹死亡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她从来没有直面过这么多赤裸的死亡。    第94章   卫清漪走得很慢很慢, 因为阻碍太多了。有时候,她脚下甚至会传来某种松软又僵硬的触感,大概是踩在了断肢上, 单是想象一下都让人背后发凉。   然而视野中心, 那一袭白衣却寂然不动。   裴映雪就那样半跪在尸山血骸间, 任由夕阳在周身镀上一层残血般的暗金。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漠然望着她一步步越过满地狼藉, 向他靠近。   他什么都没再问,静默着,四周只有她踩过东西的细响。   等到卫清漪终于越过阻碍, 停了下来, 发现只有他周围的这一小片被清空了,还算得上干净。   “你不记得我是谁吗?”她向前一步, 走到他面前, “你问过我的名字了。”   上一次她入梦,见到他杀蜃妖的时候,离开前他忽然问起她的名字。   那时候他答应了会记住,虽然卫清漪本来对此也没有抱有什么期待。   裴映雪抬眸看着她, 幽黑的眼中空荡荡的,似乎连夕阳的光也无法照映在深处。   “你……”他顿了顿。   半晌,他没有回答记得与否的问题, 突兀道:“你为什么来这?”   他从来不曾见过她, 也不知道她为何出现在这里。   阳山是如今的首恶之地,险障遍布,早就被仙门正道联手封锁,无论修士还是凡人都不可能被放进来, 她来历不清,形迹可疑。   何况……他的罪名大概已经传遍天下,凡是来到这里的人,见到他这幅模样,又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所面对的是何等危险。   而她却毫不恐惧,甚至还想要主动靠近他。   这一切都让人心生疑忌。   但不知为什么,他内心有另一种模糊的知觉,让他觉得自己应该信任她。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像是源自本能的意识。   他半跪在地,始终没有正眼看她,卫清漪就蹲下身,刚好和他视线平齐:“我当然是为你来的。”   无论梦境在哪里,她永远只有这个回答,因为她只是为了裴映雪才会入梦。   可这次,裴映雪既没有像以前那样质问她,也不再试探,他脸上毫无波澜,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又或者是根本不在乎:“这样啊。”   他淡淡应了一声,就转回身,把她当成了背景板,继续刚才的动作。   “你在刻字?”   卫清漪本来已经做好了要辩解一番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这次居然被轻轻放过了。   她怔了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面前的事物,他在一块石头上刻着什么,手下的东西仔细看有点眼熟。   定睛一看,确实眼熟,这不就是她在巢穴里见过的那座石碑?   他当时告诉过她,这是一个人的墓穴,但她后来就一直没有再去看过,直到离开巢穴的时候,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   看裴映雪没有回应,但也没有赶她走,她又试探着轻声问:“这里面葬的是谁?”   他慢慢地刻着字,语气平淡。   “我师父。”   卫清漪这下惊讶了:“……你师父?!”   虽然从先前的种种印象里,她一直在吐槽他那个师父不靠谱,但那毕竟是通过转述得出的印象,好不容易接触了本人,没想到就已经落地成盒了。   敢情她吐槽了那么久,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当初刚穿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从人家的坟头上面途经过。   这……还挺让人心情复杂的。   而且回想一下,她确实瞥见过那块石碑上面的字迹,隐约是一个先字,原来代表着他的师父。   所以他本来想刻的是“先师之墓”吗?   可是眼下,她看着他一下又一下,反复加深的依然是第一个字的笔迹,无论怎么来回勾勒,他迟迟没有续刻下面的字。   仿佛不愿,或不能,继续下去。   卫清漪在一边旁观,猜测着他的心理,没有贸然问原因。   她小声提议:“我看一般的碑刻都要写明逝者的名讳和殁年时辰,你要不要先在旁边刻下年月日?”   这话里面藏着一点私心,她想知道现在具体是哪年哪月,这样出了梦之后,她说不定还能查查典籍,看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仙门历法有仙门历法的记载方式,和凡人不完全相同,但裴映雪曾经是清虚天的弟子,他师父也是清虚天的人,他肯定知道这套东西。   话刚说完,裴映雪的动作一滞,他久久未动,突然沉默着静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外界应当是什么时节。   冬天过去,应该是春天。   但他大概不会再见到春天了。   师父死了,死在他手里。而他灵力尽失,沦为与昔日所斩的恶鬼无异的存在。   他已经罪业加身,不再被仙门所容,如今留在这片尸山血海间,只不过是在等待最终的一个裁决。   也许那个结果是杀了他,就像他杀死盘踞在阳山的群鬼一样。   卫清漪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不是又踩了什么雷,小心地试图找补:“怎么了?我只是随便一提,你不用听的。”   梦境里的裴映雪跟现实不一样,对她态度没那么纵容,还是得顺毛哄着点。   裴映雪放开了手里那块看不出材质的碎片,上面除了沾着刻字时划下来的石粉,还泛出诡异的黑,很难说清是黏液或是血。   他像是从一片冰冷的深水中浮起一瞬,终于真正转过脸,看向她,却问了个和刚才说的话完全无关的问题。   “你是怎么进来的?”   “啊?”   卫清漪也不是第一回 跟不上他的思路了,她弄不清他在想什么,犹豫几秒,说了实话:“就、就这么进来的啊。”   “没有人阻拦你?”   “没有吧……”其实还是你自己主动答应让我入梦的。   裴映雪轻轻点了点头。   前往阳山的路早已经被各宗封锁,她身上穿的是清虚天的弟子服……清虚天的人放她进来的?   漏洞百出的借口,她根本不会圆谎,但他不在乎了。   “清漪……”他眼睫微颤,像在捉摸着心底一丝飘忽的回音,“你是不是叫卫清漪?很特别的名字。”   裴映雪低声自语,仿佛在和某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确认,而后,他抬起空寂的黑眸,平静看向她:“你要留在这儿吗?”   卫清漪心口一跳。   他记得,他居然真的记得她的名字了。   所以他刚才没有质问她,是因为他确实想起来了,而不是因为单纯懒得理会她啊?怪不得他肯回答问题。   她像是得到了鼓励,连忙点头,语气透出几分期待:“如果你想我留下,我就留下。”   虽然她不能一直留在梦里,但至少可以多呆一阵子嘛,表诚心总是不会有错的。   “我想让你留下?”他却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是愉快的那种,而是冷冷清清的,带着一点嘲讽的意味,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裴映雪漠然地看着她,冷淡道:“你好像真的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你来的是什么地方。”   话音落下,卫清漪脚踝处忽然一痛,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   他一直跪在夕阳的残影里,大半身形都处于晦暗中,所以她完全没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几条触手已经从他身侧的阴影间悄然探了出来。   这些触手比她见过的要更阴森可怖,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凸起,像是她见过的巢穴当中的地面和墙壁那种质感,能让人密集恐惧发作。   而且触手一碰到她的皮肤,接触的地方就传来剧烈的烧灼痛,像当初种下印记的痛感。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去拔剑。   触手却在她出声的瞬间就退去了,快得像是错觉,但腿上残留的痛楚又鲜明无比。那里已经有道明显的伤痕,正在往外渗出血珠。   裴映雪静静地望着她脸上的表情,全程连手指都没有动过一下,像座凝固的雕塑。   “这样,你还想留下来么?”   卫清漪松开剑,轻轻碰了碰那处伤口,触手卷过,留下的是一条长长的腐蚀伤,痛感仿佛还丝丝缕缕地缠在上面。   正常的梦里不可能附有痛感,但通灵咒造出的梦境会有,她在这里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有梦本身是假的。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因为他的触手受伤,但她觉得在那一瞬间,他似乎不是真的想伤害她,而是在给她看,他不克制自己是什么样的结果。   她抬起头,重新望向裴映雪,在触手冒出来的同时,他脸上也随之出现了黑色纹路。苍白的皮肤上浮出烙印般的漆黑,破坏了原本无瑕的轮廓,像雪中染上了污秽。   那种漆黑如活墨般在皮肤下蜿蜒游走,诡谲而森冷,仿佛被什么力量勉强压制着,却又随时可能挣脱束缚,彻底浮现。   但那张脸一点情绪都没有,面无表情地任由她打量,也没有如往常那样回避,平静得好像只是在给她展示。   “所以,”卫清漪忍着腿上的疼,轻声问,“你是想告诉我,你太危险了,我不应该再继续靠近?”   他表达的方式总是这么复杂,要让人猜测他的意思。   “留在我旁边对你没有好处,只会让你遇到危险。”   裴映雪垂下眼,终于动了,他从墓碑前站起身,淡淡地说:“回去吧,回到你应该呆的地方去,别告诉其他人你见过我或者认识我,也不要再来阳山了。”   卫清漪先是想他为什么会这么说,随后意识到什么,猛地一顿:“阳山?难道这里是阳山?”   她身处的地方不是巢穴吗?她见过无数次,甚至看眼熟了地形,从中间庞大复杂如迷宫的巢穴,到遍地的尸骨,还有孤零零伫立的石碑。   这里为什么会是阳山?阳山不是在相隔很远的中原?   但裴映雪什么都没有再说。   他转过身,在夕照的余晖里渐渐走远,走向那座形状扭曲的巢穴。   夕阳下,他的剪影清隽而孤寂。   这是第一次,在梦里,是他主动离开了她所在的范围,而不是她先走出他的视野。   -----------------------   作者有话说:其实星罗宗这个副本只是跟小裴稍微有点关系,但是关系不大,下个副本是真的有关,因为下个副本就去阳山了    第95章   梦境结束, 卫清漪睁开眼,还有些怅然若失。   和以往的每次入梦不同,这次梦里的裴映雪, 从头到尾都在无声而坚决地把她推开, 仿佛困在冰铸的牢笼里, 抗拒着任何温度的触碰。   只是, 她最后还是看到了他失去束缚的样子,那些盘踞的污秽似乎已经渗入他的骨血, 所以一旦压制松懈,就会催生出可怕的失控。   但不同的是,在那段回忆碎片里, 即使污秽显现, 他的眼睛也一直都没有变红,身上更没有出现锁链。   是因为他情绪波动还不够激烈, 或者是因为……那时候的他跟后来还不一样?   卫清漪怔忪地想着, 一低下头,却看到他还闭着眼,不知道有没有醒来。   她有点紧张,犹豫地碰了碰他的脸:“你感觉好点了吗?”   过去每次通灵咒起到效果, 都是她在梦里成功为裴映雪做了什么,但这次她完全没有起到作用,梦里他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觉得……什么样才算是‘好’?”   身下的人眼睫蓦地一颤, 缓缓睁开, 那双眸子里流转着久违的暗红,嘴角勾着一丝微妙而讥诮的弧度。   “像现在这样?”   单单这一个眼神,一句话,卫清漪就知道, 现在醒来的是黑人格。   那股怅然刚开了个头,就被近在咫尺的危机打断了。   她只觉得身体一重,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经被反按在冷硬的石板上,紧接着“锵”的一声清鸣,惊鸿出鞘,却不是在她手里。   竟然是黑人格拔出了她的灵剑。   惊鸿的锋刃凌空悬在她颈动脉的位置,寒光流烁,杀气森然。   这柄灵剑不愿伤害她,剑身震颤不止,却被一股更蛮横的力量死死压制。他掌心漫出的阴影束缚着惊鸿,让它被迫指向真正的主人。   “等等等等!”卫清漪头痛起来,“我们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你反正也杀不了我,非要动剑干什么……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她刚从失去理智的状态恢复不久,又入了一次梦,脑子里本来就很混乱了,结果还要面对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疯子,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而且前几次的交锋里,她明明都已经慢慢摸清楚黑人格的性情,也勉强能跟他和平相处了,怎么这下又打回原形了?   黑人格嗤笑:“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杀不了你,就凭那几条破烂链子?”   他眼中暗红翻涌,如暴风雨般骤烈,几乎要把她吞没。   卫清漪在被自己本命剑指着的窘境下,居然还苦中作乐地分神想了想:“你说哪条链子?你手上的还是脖子上的?”   他脸色倏然一沉,手中的剑又下压了几分,剑尖快要刺破她的皮肤。   惊鸿极力抗拒,在他掌中挣扎着,微弱的灵光不断和缠绕上来的阴影对抗。   不能再等了,在剑的轻微嗡鸣中,卫清漪飞快念诵了咒言。   其实在她念咒以前,他颈间和手腕上的锁链就已经隐隐浮现。咒文一出,枷锁突然加重收紧,深深嵌进肌理,却丝毫没能能迟缓他的动作。   嚓的一声,剑锋狠狠刺了下来。   只是略微偏移了那么一寸,擦着她的脖颈而过,钉入了地面,只要她刚刚稍微一转头,喉咙就会被割开。   他冷笑一声:“看见了么?我要杀你,这个咒根本挡不住我。”   “……”卫清漪成功被他吓出一身冷汗。   她来这个世界遇到的危险是不少,但被人指着要害威胁也就那么几次,何况这种生理性的反应,不是她能克服的。   她喉咙发紧,全靠意志力维持镇定:“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忽然要杀我了?上次还没有这样吧?”   总该有个原因的,他虽然喜怒无常,但明显还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听她提到上次,那双眼眸中的暗红微微闪烁了一下。   卫清漪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上次她见到黑人格出现,不是她印象里在千鉴城的客栈,而是在清虚天的……她的床上。   因为太尴尬,被她选择性忘记了。   难道他是因为这个才一见面就要杀她?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那她提起这个是对还是不对,她怎么记得黑人格当时挺生气的?虽然他明明可以挣扎但也没有挣扎就是了?不是,他自己后面还是稍微配合了一下的吧,不能全怪她啊?   但他握着剑的手确实停住了,低头看着她,脸色阴晴不定。   最后,他阴沉沉地开口。   “你知道他这次扔给我的念头是什么吗?竟然是除掉你身边的所有人……傻子,蠢货,白痴。”   黑人格说到这里,扯了扯嘴角:“因为这个原因才把我放出来,他当我是什么,打手吗?”   他手中剑锋微转,寒光掠过她脆弱的咽喉,冷冷道:“我看我不必除掉那些人,除掉你更好,没有你,就没有那些麻烦了。”   卫清漪勉强从他的话里辨识出了几条关键信息,然后发现事情跟她想的根本不一样。   她很想吐槽,另一个人格给他的影响,为什么要加到她头上?   而且除掉她身边的所有人……这什么鬼?搞强取豪夺囚禁play吗?   但她面对的是个脑回路异于常人的变态疯批,所以想归想,做归做,她飞快思考她这回是试探一下还是直接滑跪,最后决定选后者。   开玩笑,刚开始她就差点命悬一线了,这时候还试探什么,来日方长,先稳住这个情绪不稳定的疯子才是正经事。   她没敢随便挣扎,因为颈边还横着剑,只能弱弱举起手:“你看这旁边不是没有别人了吗?没有人就没有麻烦,那你也用不着杀我了是吧?”   话音刚落,就像呼应她这句狡辩一样,周围的雾气里突兀地响起了一阵呜呜声。   这声音出现得诡异,完全是凭空冒了出来,像是幽幽的哭泣和呜咽,又像盘旋不散的阴风,贴着耳朵丝丝缕缕地渗入。   浓雾竟然变淡了一些。   卫清漪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下意识想转头看,又马上记起旁边还竖着把剑。   好在黑人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抬眸看向雾气里,神色冰冷。   趁着这个时候,她朝着远离剑刃的方向稍微挪了几寸,偏了偏头,总算看到了腥味的源头。   是血。   ……哪里来的血?   地上的血迹斑斑点点,染在石板上,如同绽开的诡艳红梅,勾勒出一条渗人的血径,蜿蜒着通向迷雾的更深处。   雾气越来越淡下去,那些血迹就越来越清晰,在昏蒙的光线里触目惊心,像一种不详的指引,将要把人引进未可知的幽冥。   黑人格显然也看见了。   “挑衅么?有意思。”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冷而漠然,一点也不像他说的话那么饶有兴致,反而充满杀意。   “我正巧心情不好……来得真是时候。”   卫清漪不知道应该警惕这个突然的变故,还是应该感谢幕后黑手的及时拉仇恨,总之多亏了这点意外,她才好不容易从黑人格的压制下脱离出来。   他松了对她的桎梏,却没有收回身上蠕动的触手,目光一寸寸打量着雾气和血路,忽然冷哼一声:“吵死了。”   这句话一出,周身光明大亮。   以他们两个人为中心,一圈苍白魂火凭空燃起,火焰噬咬着弥漫的雾气,雾中依稀传来哀嚎,仿佛有残魂正在被烈焰灼烧,不甘地挣扎嘶鸣。   那种凄厉的嚎叫声太明显,连卫清漪都听到了。   她总算能从地上起来,拔出自己的惊鸿,拿回手里,听着旁边的声音:“你把刚才那些怨魂的声音都烧了?太好了。”   就是这些藏在雾气中的怨魂,让她差点失去理智,弄伤了裴映雪,没想到现在直接被黑人格一把火烧了。   黑人格闻言,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抬手用指腹缓慢擦过下唇,那里还留着一点濡湿的血迹,以及没好透的伤口。 奇! 书!网!w!w !w!.!q !i! s!u !w!a !n !g!.!c!co m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阴恻恻地落在她脸上。   卫清漪被看得有点心虚,那毕竟是她咬的,虽然是在黑人格还没出来的时候咬的。   他不会现在马上就要报复吧?   “……”   空气凝滞了片刻。   但他只是神色莫测地盯了她一会,随即转过身,一言不发,径直朝着血路延伸的方向走过去。   卫清漪其实很想说,这么明显的引导,要不要考虑一下前面是不是陷阱?   但她感觉这时候最好什么都别说,黑人格身上的危险气息很重,一看就是杀意凛然,要是直接去拦,感觉她很有可能被一起干掉。   她悄悄拿着回到手的惊鸿,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隔了几步距离,安静得不能再安静地跟在后面。   黑人格一直没有回头,就像忘记了还有她的存在。   顺着那条凭空出现的血路,他们穿行在一重又一重倾颓的废墟间,魂火燃烧过后,周围的雾气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脚下的血迹红得刺眼。   血迹渐渐变得稀薄,最后彻底消失,同时,她眼前豁然开阔。   血路的末端,竟然是一处高台的遗址。   附近的其他建筑都破败不堪,但这座高台倒还算得上完整。   台心有片浑圆的区域朦胧不清,刻满了繁复交错的纹路,近似一座古老的阵法,但现在已经沉寂下去,看不出任何灵光。   “这是……”卫清漪看清台上的景象,顿时忘了降低存在感,“贺师兄,之意!你们在这!”   高台中央,贺栩和方之意被牢牢捆在了石柱上,仿佛被献予祭坛的牺牲。两人都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应当受了很重的伤,几乎是奄奄一息。   除了他们以外,旁边还捆着两名红衣弟子,也同样伤痕累累,从服饰来看,应该是玄同道弟子,估计就是方家兄妹口中失散的同门。   方之意和那两名弟子都双目紧闭,不知道是生是死,只有贺栩虽然血迹斑驳,但勉强看得出来胸口还有起伏。   卫清漪马上反应了过来。   刚才那条血路上的血,难道就是这几个人的?   对了,当时地动开始,雾气涌上来的时候,除了裴映雪以外,每个人肯定都受到了雾中声音的影响,变得暴躁嗜杀。   如果有人恰好呆在一起,毫无疑问,他们肯定会开始自相残杀,导致两败俱伤,因此被幕后黑手坐收渔利!   就在这时,贺栩似有所觉。   他艰难地掀开眼,恍惚的视线透过薄雾,蓦地撞上了她的目光。   “走……”   贺栩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已经快用尽残存的力气。   “师妹快走……别管我们……”    第96章   贺栩的警告撕破了浓雾中的寂静。   他似乎已经力竭, 话音还没落下,头又无力地垂落下去,气息微弱得难以再听到。   然而, 他喊出声的时候还是略晚了一步, 因为紧接着, 卫清漪就看到大量的人影从四面八方的迷雾中浮现, 如同早已布好的罗网悄然收拢,一步步向中心逼近。   前方的人影朝着台上的人围去, 而后方也有身影堵住了她和裴映雪的退路,像一只缓缓扎紧的口袋,要将误入陷阱的猎物彻底困在死地。   卫清漪看清了来者的装束:“星罗宗的弟子?”   先前对付的落霞村村民只是凡人, 这一刻现身的, 却几乎都是身着水墨丹青道服的修士。   他们黑压压地迫近,目光空洞而呆滞, 脸上和提灯人一样, 都挂着面具般凝固的诡异笑容,显然已经被旧址中的阴灵侵蚀了神魂,变成了被操控的傀儡。   卫清漪忍不住握紧了剑,惊鸿剑身微鸣, 战意凛冽。   她不是没有遇到过棘手的敌人,在千鉴城的最后一战,连虞宛也直接和她交过手。如果面前只是一个两个修士, 她当然不担心, 但这么多密密麻麻的人影……就算是围也能把人围死。   如果说刚才的村民只是陷阱边缘的绳套,那么这些沦为傀儡的星罗宗弟子,就是陷阱深处最锋利致命的捕兽夹。   何况那些傀儡虽然面容僵硬,动作却不慢, 眨眼的功夫,就有几个人影逼近到了身前。   卫清漪正想挥剑斩上去,脚下却蓦然一紧。   不知道什么时候,沼泽般黏稠的阴影从地面翻涌而起,像个没有边际的结界,把她牢牢地禁锢在了原地。   熟悉的嗓音响起,但不是她熟悉的温柔态度,而是一种阴郁不耐烦,但又充满矛盾起伏的语气。   黑人格冷冷看着她,暗红的眸子里像是有什么在闪烁不定:“我没有让你动。”   明明一路走过来的时候,他始终表现得对她视若无睹,现在却像是被触动了某根躁动的神经,突然露出鲜明的恼意。   卫清漪也不知道又哪里惹了他,不禁一愣:“我是想和你一起对付这些怪物……”   但危局不等人,转瞬间,那些傀儡已经朝他扑了过来。   他眉眼阴郁,周身的阴影如活物般沸腾起来,粘稠的黑液中窜出无数滑腻的触手,裹挟着腐蚀一切的力量扫向四周。   触手扫过,那些人的兵刃和肢体在滋滋作响中消融。   黑人格丝毫不在意被围困,暗红的眸子环视一圈,淡淡道:“就只是这些人?装神弄鬼这么久,我还以为有什么后招。”   他的语气带着冷意,还有一种极其不稳定的躁动和暴戾,仿佛想把见到的每个人都撕碎。   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一柄长剑破空刺来,被触手倏然卷住,黑斑瞬间锈蚀了锋刃。他随手接过残余的剑柄,挥剑每一下都带起粘稠的黑雨,落在傀儡身上便是焦黑的洞。   最后,他索性抛掉残剑。更多阴影从四面八方爆开,缠绕和挤压,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   “砰——砰砰——!”   被挤压的肢体爆裂开,血溅得很远,数不清的人影混在一起,像下了一场血雨。   地上黑色的黏液和鲜红的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卫清漪看得一阵阵头皮发麻,只觉得脚下困住她的阴影好像都变得格外滞重起来。   但这里的围困有黑人格出手,另一边却不是,她记挂着台上被困的几个人,一抬头,发现有些被略过的人影正在接近高台。   她心中一紧,忍不住迈了半步,急着去帮忙,但锁在脚踝上的阴影立刻察觉,如鞭子般弹起,把她手里的剑打得一偏,发出清晰的警示音。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她这边的动作,黑人格在杀戮之余,竟然还回过头对她冷笑。   “你敢乱动,就跟这些人一个结果。”   搞什么,她也是个战斗力好不好,把她关在这里干什么。   卫清漪试图辩解:“我没有乱动,我只是想救人而已。”   但这句话让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救了谁,那些人也和这些傀儡一个下场。”   说话间,一个傀儡骤然扑到他面前,他连眼都没抬,就有道阴影从地面暴起,如利矛般刺进傀儡的下颌。阴影贯穿头颅的瞬间,那人的动作戛然而止,眼眶和耳孔渗出沥青般的黑色黏液,汩汩不绝。   卫清漪:“……”   她总觉得黑人格很生气,但又不知道他到底在生气什么。   这时,异变突起。   地面上原本肆意流淌的鲜红血液忽然开始发生变化,液体变成血雾,腾了起来,然后竟然化作了一道道人影。   这些人影如烟如雾,却有着清晰的轮廓和形体,竟然能再度拿起刀剑挥舞,虚实交错间,杀气森然。   卫清漪愣了一秒,认出了这个原身曾经对付过的招式,连忙对他道:“你别分心,那是星罗宗的水墨乾坤!”   水墨乾坤,星罗宗弟子的绝招之一,能够用墨幻化人形,御之为战,只是在这一刻,水墨变成了血墨,满眼都是刺目的猩红。   黑人格转过头,冷淡地看着那些人影。   可人影却没有马上攻过来,雾影幢幢间,竟然有声音层叠响起。   那些声音和在雾气中听到的很像,来自于这里残留的怨魂,但不再是雾气中没有形体的窃窃私语,而是有了血色躯壳,变得清晰而扭曲的人形。   在血墨里,重演着三百年前阳山之灾时,星罗宗近乎覆灭的惨象。   他们彼此交战,刀剑穿过血雾组成的虚无身体,却发出真实的惨叫。   在一片混乱厮杀的血雾中央,有道人影格外突兀,他悬在高处,俯瞰着脚下的炼狱,宛如操纵这一切的幕后之手。   他高声呼喝:“放弃吧!仙门所授予你们的那些都是假的!都是谎言啊!”   人影分明是高高在上,制造着杀戮的俯视者,说到激动处,却竟然流下泪,在那血雾凝聚的面庞上,滑下两道浓稠的血泪。   “什么大道,什么长生,什么羽化登仙,全都是骗人的!苦苦修炼,得到的不过是一场大梦!”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莫名,卫清漪完全不知道那个声音到底在说什么,只觉得一头雾水。   好在她也没指望弄明白,反正从她来的路上开始,从落霞村到旧址里面,个个都是谜语人。   但黑人格竟然顿住了,好像听懂了对方言语的含义,他看着那道身影,一时停在了原地,神情晦暗不明。   就在血雾的遮掩下,一具本来已经伏地的傀儡突然起身,手中的一抹灵光吞吐不定,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朝他袭去。   “小心!”   卫清漪一惊,警告脱口而出的同时,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禁锢着她的阴影被爆发的灵力强行挣开了间隙,她几乎不假思索地挡在了他身前,惊鸿剑流淌出清冽的光华,迎向那道袭来的灵光。   这么久以来,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帮黑人格,他完全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还时不时要威胁和恐吓她。   但这一瞬间,她脑海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是单纯地想,裴映雪可能会受伤,所以她应该保护他。   那傀儡似乎不是一般的傀儡,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手中的东西灵光大盛,和她的惊鸿相撞,形成了剧烈的一震。   卫清漪只觉得胸口一痛,就像遭遇了猛烈的爆炸,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倒,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   她喉咙间有压不住的血腥味。   ——是灵器的自爆。   那个傀儡一定了解裴映雪,至少知道什么能伤害他,所以才会用这种附有极强灵力的手段。   “……哼。”   眼前的傀儡偷袭不成,反而在她眼中暴露出了真容。但他脸色和别的傀儡不同,并不发青,眼神也不僵滞,竟然不像是傀儡,而像是活人。   刚刚爆炸的,正是他手中的一只沾着血的铁毫笔,显然是他的本命灵器,这个人一击不成,毫不犹豫,即刻转身逃走。   卫清漪踉跄着想站起来,却被腰间勒紧的力道制住,只能被束缚在狭窄的怀抱里。   她勉强咽下喉间的血腥味:“我觉得那个人很特殊,说不定跟这里阴灵的本体有关。”   阴灵就算成了形,本体也是相对脆弱的,因此通常会附在那些心智已经迷失的活人身体上,那个人不像傀儡,而像被附身的宿主。   否则,他怎么知道只有灵力才能伤到裴映雪。   这种附身的**一旦被消灭,阴灵本体也会受到重创,所以当务之急,必须赶紧抓住他。   而且她眼看着那人逃走后,不断演化的血雾人影也突然消失了,这说明阴灵就是通过那具身体用出的水墨乾坤。从自爆的灵器来看,对方被附身前,在星罗宗地位不低,说不定是长老辈的人物。   她想说怎么不快去追,待会人丢了就不好找了,但在她腰间的手只是越抱越紧,固执地沉默了一会,忽然道:“谁让你动的?”   “……”卫清漪有点无奈,“都这种时候了,就别计较这个了。”   现在的重点不是敌人吗,他到底什么关注点啊。   但身后的黑人格非但不管逃走的人,还莫名执着地追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拦着他?”   他声音有些压抑,简直是咬牙切齿了,好像她又有哪里惹怒了他似的。   “不然那个灵器自爆到你身上,我要看着你受伤吗?”   卫清漪实在不懂,叹了口气:“这种灵力爆炸,我扛一下也就是吐口血,你就要严重多了吧?”   说不定身体直接被穿个洞什么的,虽然他估计还是能痊愈,但也不知道有没有代价。   不过她刚才其实没有想这么多。   她只是想,她应该像裴映雪自己说的那样,及时保护他,这样而已。   冰凉的手指摩挲着她的锁骨,力道很重,带着一种矛盾的,像是想要毁掉又想要挽留的力度。   他最后道:“你这样做,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他?”   卫清漪心想,你再不追人真的要不见了。   她根本猜不透黑人格到底在想什么,也就放弃思考,随口道:“都是。”   这个问题算是她唯一真听懂了的问题,而她的回答也不需要犹豫,因为不管是什么样子,总之对她来说都是裴映雪本身。   黑人格摩挲的力道猛地一重,按得她锁骨发痛,但她没有出声,因为他把下颔放在她颈窝上,她能听到他轻轻的喘息。   在这么短暂的一瞬间,他放弃了一直以来对她的抗拒,流露出一种几乎难以置信的,依恋和驯服的姿态。   像是在剧烈的挣扎中,终于无可奈何地接受命运。   他用力收紧了一下手臂,低声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第97章   卫清漪总觉得自己好像给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回答。   在她说完后, 那双暗红的眸子凝视着她的眼神,就好像她不是说了一句话,而是在他身体上用剑刻下了什么不可磨灭的痕迹一样。   然后, 黑人格什么都没有说, 松开了她, 蓦然转过身, 朝着刚才那个袭击的人消失的方向追去,没入了迷雾里。   他是去抓那个人了?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 就看到染着血的白衣消失在了茫茫的雾霭间。   但时间来不及再思考,窸窣的拖沓声从身后响起,卫清漪回头, 看见几个眼神空洞的傀儡正在踉跄攀上高台, 朝被缚的贺栩几人扑去。   她赶紧解决了那几个漏网之鱼,登上高台, 面对着被捆住的几人, 犹豫了一下,先用剑割开了贺栩身上的绳索。   这几个人看起来都伤得很重,彻底陷入了昏迷,哪怕先有傀儡逼近, 然后又被她拦下,生死危机中都没有半点动静。   只有贺栩刚才警告了她一句,然后就低下了头, 再度昏了过去。   “师兄?贺师兄?”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贺栩的肩, 指尖就沾上了温湿的血,“师兄,你还清醒吗?”   贺栩的气息微弱至极,衣服上到处是被锐器割裂的破口, 浑身血渍斑斑。   像是听见了她一声声的呼唤,他睫毛颤动,艰涩地重新睁开眼,目光依然涣散失焦。绳索一去掉,他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前倒。   “……师妹……这里危险……你……你快走……”   卫清漪连忙伸手扶住他:“没事了,师兄,我没问题,那些傀儡人都已经被解决了。”   虽然大半是裴映雪解决的,她只对付了剩下的这几个,但放眼望去,周围暂时没有再围攻过来的怪物或者傀儡。   只是四周依然迷雾重重,迷雾里仿佛藏着一个个黑影,分不清是残垣还是人影,在这座旧址里,随时可能会有新的杀机。   贺栩在她的搀扶下缓缓抬头,涣散的视线一点点凝聚,看清了场上横流的污黑和血渍,他嗓音干涩:“那些人……都死了?”   卫清漪点了点头,扶他靠着石柱坐下:“师兄,你先缓缓,我去松开其他人。”   方之意和其他两个玄同道弟子身上的伤不比贺栩轻,同样是满身血迹,而且都昏迷不醒,任她怎么叫都没反应。   只有方之意短促地睁眼看了她一瞬,但很快又阖上,似乎伤得太重,别说发出声音,连睁开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只能把人暂时安置在石柱边,回到贺栩面前:“你们失散后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迷雾涌起来之后,在失去理智的状态下动了手?”   看这些伤,她大概可以猜到中间的经过了,要是方之意和贺栩刚好在一块,他们身上的伤估计就是拜彼此所赐。   “师妹说的没错……这里的怨气远超出了我最初的预料。”   贺栩无奈地牵了牵嘴角,缓了口气,才接着说道:“除了我们这几人以外,刚才围攻而来的那些星罗宗弟子,恐怕也是这样中了招,慢慢被转化成了傀儡。”   他们只是进了旧址不久,都能被这么直接地操纵心智,更别说被派来长期守阵的星罗宗弟子了。   卫清漪皱眉道:“我觉得,星罗宗被影响的肯定不止几个普通弟子,至少有一两个位高权重的长老。”   那个罗刹念相当狡猾,善于伪装,所以才能隐瞒这里的异常,让外界的人毫无察觉,发出正常的求援消息,把上三宗的人引过来。   但星罗宗内部肯定也有人被它蛊惑控制,不然怎么会知道贺栩前去星罗宗的消息,提前设好埋伏,在路上袭击他。   贺栩轻微颔首,正要说话,忽然一怔,眼中倒映出一个扭曲晦暗的身影。   “师妹……这是……”   他似乎在艰难地辨认来人的面容,最后难以置信又不得不确信:“是……先前和你同行的那位公子?”   卫清漪看他的反应就知道,黑人格回来了。   她还后知后觉地想起另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黑人格现在的样子,恐怕,大概,确实……略微是那么一点比邪祟还像邪祟。   反正她从贺栩的表情里看出了瞳孔地震四个字,要不是贺栩现在站都站不稳,她估计他的清商剑已经要指上去了。   几乎同时,一道冰冷黏腻的视线沉沉地压上了她的脊背,如影随形,熟悉的阴冷感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锁住了她。   “……”卫清漪头都要炸了。   她既不知道怎么跟贺栩解释裴映雪当前的异状,也不知道要怎么对黑人格解释贺栩的情况。   在两道视线的注视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回过身,对上一双流淌着暗红的眸子。   她言不由衷地开始解释,虽然看着裴映雪,但话是对贺栩说的。   “呃……如你所见……这是裴映雪,刚刚其实是他救了你。”   前面那些傀儡毕竟都是黑人格杀的,不然她救不了贺栩,所以严格来说,确实也可以算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这句话她说得有点昧着良心。   因为她感觉黑人格完全不是为了救人,从一开始就是单纯想杀人而已。   话音落下,黑人格冷冷盯着她半晌,忽然嗤笑了一声。   他手里竟然提着一颗头颅,粘稠的黑液还在从断颈处汩汩淌下,那张面孔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怨毒和狰狞。   因为造型太震撼,卫清漪愣了一下才看出来,那个头颅就是先前袭击他们的人。   黑人格把那个头颅丢在她脚下,语气恢复了冷淡。   “你赢了。”   他不愿被束缚,厌恶被驱使,从来不屑于顺从另一个自己的意志,去做那些被丢给他的肮脏事。凡是那部分灵魂所喜爱和眷顾的,他全都要亲手毁掉。   但这一次,他破了例。   他没有违背内心的意愿,而是真的顺着这个念头去做了,去帮她做成她想做的事情。   因为这个看起来孱弱得要命,却又偏偏意外地有着某种力量的人。   她在动摇他。   “?”卫清漪突然被迎面丢了颗脑袋,整个人懵在原地,下意识低头看向在她脚下滚动的头颅。   什么叫她赢了?她没跟黑人格打赌吧?他们什么时候比了赛吗?   但是说完这句话,他就再也没有说什么,眼中血一样的暗红渐渐变淡,仿佛一场暴烈的风雨骤然停止,又或是……在仓促逃避着什么。   暗红的潮水退去。   卫清漪再抬起头,他的眼眸又变回了漆黑。   这意味着,白人格应该回来了。   果然,他眼睫一动,视线缓缓聚焦,先是看见她茫然的神情,继而目光下落,触及地上那颗头颅,微微一怔。   他在她面前屈膝半跪下来。   她本来就蹲着跟贺栩说话,裴映雪半跪,刚好能平视着她,他神色温软,声音轻柔得像是叹息。   “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卫清漪心想,你没有吓到我,倒是很可能吓到了我师兄。   她也算是身经百战了,连梦境里满地尸体的路都走过,不至于被这点抛头颅洒黑血的普通场面吓到……但她估计贺栩受到的惊吓是真的不小。   毕竟他好端端一个正道之光的师妹突然跟邪祟为伍了,邪祟还在他面前温言细语有礼貌地交谈,这放在谁身上都要震惊的。   想到这里,她简直如芒在背,都没敢回头看贺栩的表情,讪讪道:“没什么,你回来了就好。”   裴映雪弯腰捡起那颗头颅,垂眸端详了片刻,语调一如往常的柔和:“抱歉,我方才失控的时候没有多加注意,可能有些失态……不应该这么粗暴的。”   卫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颗头颅往下,断裂的脖颈处血肉模糊,一看就像是被硬扯下来的,活生生一个凶杀案现场,小孩看一眼估计能做三天噩梦。   她内心忍不住默默赞同。   他杀了也就杀了,丢个被扯下来的头给她算怎么回事?战利品?   结果他接着轻叹一声,语气里透出几分遗憾:“这个头颅被损毁得太厉害了,如果用剑切开,本来应该更整齐一些……那样才值得送给你。”   卫清漪:“……”   你在一个,哦不对,两个正道修士面前说这种话真的好吗?   她怕他说出什么更石破天惊的发言,忙不迭把话题引回正轨:“好了好了,既然罗刹念附身的躯体已经被消灭,我们该怎么出去?”   那个身体虽然被杀了,周围的雾气却没有消散。   这说明罗刹念只是受创,但没有真正被消灭,借助这个旧址,它依然可以把他们困在里面。   躲在幕后的阴灵完全可以一直拖延时间,反正整个旧址都是对方的老巢,他们在里面呆得越久,越会被“同化”,她自己刚才那种失去理智的状态就是最显著的证明。   说起来,只有裴映雪不受到影响,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难道这就是同为邪祟的感觉?   贺栩不知道是不是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终于出声道:“你们找到了被罗刹念附身之人?”   卫清漪转头,看到他脸色惨白,却勉强打起了精神,正在竭力理解着她和裴映雪交谈的内容。   而且转眼间,贺栩竟然已经镇定下来,面对着一个身上冒出来触手的裴映雪,一地残肢断腿的尸体和血,还有一颗就在不远处咕噜噜滚动的脑袋,居然能面不改色地继续思考。   他这个心理素质是真不一般啊。   不对,她自己明明也差不多,而且认真论起来,她还比贺栩多看了一点具体细节,也就是这些残肢断腿和血迹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该说不说,他们这算是同门师兄妹的心照不宣吗?   她压下胡思乱想,轻咳一声:“是啊,不过已经死了,就是你见到的这颗头……”   贺栩嘴角微微一抽,神色复杂地瞥了那个头颅一眼,显然也跟她一样,心情难以言喻。   半晌,他沉声道:“这种成形的阴灵,往往会附身不止一具身体,譬如狡兔三窟,所以即使杀死了一个……还可能有其他宿主藏在雾里。”   贺栩说得没错,卫清漪也是这么想的,那个罗刹念一定又再次找到了某个可寄生的躯体,躲在里面,把自己隐藏了起来。   被阴灵附身的宿主,和刚才那些被控制的傀儡不同,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和武器的区别。   杀死傀儡,只是减少了它可以利用的东西,杀死它附身的躯体,却会直接伤害到阴灵本身。   所以,和她在裴映雪梦境里见过的蜃妖一样,问题的关键在于找到这些真身。    第98章   卫清漪撑着下巴, 冥思苦想了半天,决定向裴映雪找点头绪。   她往裴映雪那边挪了挪,压低嗓音问:“你当初在阳山脚下那个镇子里除妖的时候, 是怎么找到蜃妖真身的?”   裴映雪似乎怔了怔,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反倒倾身靠得更近了, 柔柔的发丝拂过她的手背,带来微痒的触感。   “阳山脚下的镇子?什么时候的事?”   “在你上次失控……之前?我不是用通灵咒进到你的梦里, 看到了你三百年前的回忆。”   她说到那天,想起醒来后发生了什么,突然有点脸红:“反正就是我当时跟你形容的那段, 你在镇子里杀了一只蜃妖。”   他沉思了一会:“啊, 那件事。”   卫清漪以为他想起来了,期待地仰起脸等答案:“所以是怎么发现的?”   结果裴映雪一脸正色, 坦然答道:“我不记得了。”   “……那你一副想起来了的样子。”   好吧, 也不能怪他,都三百年前了。   他又开口道:“如果找不到真身,又需要尽快解决,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   “什么办法?”   “把所有化身全部诛灭, 无论其中是否有真身。”   卫清漪怀疑地睨着他:“你当时不会就是这么受伤的吧?”   这简直是正统的剑修思维,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全杀了就解决问题了。   怪不得他当时会伤成那样。   裴映雪满脸无辜地回望着她, 顺手把那颗已经失去用处的头扔到了一边:“但这样最快。”   卫清漪叹了口气, 又把下巴搭回了手臂上:“可这片地方太大了,我们总不可能遍地搜寻过去,再一个个检查是不是有问题吧。”   可能的附身对象在哪里?   如果她是那只阴灵,一定会选择最不可能被杀的对象寄生, 谁是那个不可能被杀的对象?   卫清漪扫视了一圈,身边暂时只有她、裴映雪和贺栩,还有被救下来的方之意和那两个玄同道弟子,三个人都昏迷不醒,一时半会看不出来问题。   而浓雾深处,影影绰绰,也许还藏着更多已经被罗刹念侵蚀的人,毕竟罗刹念在此地盘踞了三百多年,对星罗宗内部的渗透,恐怕也超乎想象。   在身陷对方老巢的情况,把这些人全都找出来肯定不现实,确实也做不到。   这时候,贺栩略微缓过气来,虽然气息还是发虚,但话音慢慢平稳了下来。   “师妹,我想起来一件事情,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我被带到这座台上时,已经恢复了大半神智,在你来之前,我观察过这里,这座石台应当就是当年镇压法阵的核心所在。”   “对哦。”卫清漪也被提醒,低头看向脚下的台面,“我刚看到的时候,就觉得这上面像是有个阵法。”   贺栩缓缓点了下头,凝重道:“但我也注意到,镇石已经碎了。”   顺着他的目光,卫清漪看向高台中央的那片圆形区域,离近了,可以看清上面原来矗立着几座凶兽形态的镇石,是饕餮、混沌、梼杌、穷奇等神话中的四凶。   她见过类似的布置,在巢穴里,她还触碰过一个剑阵的镇石,那个剑阵同样历经了漫长的岁月,但其中的剑气犹存杀意。   然而眼前这些镇石中,属于穷奇的那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崩碎了。下面碎石散落,裂痕密布,不像岁月侵蚀导致的,反倒更像是被某种凌厉的灵器一击破毁。   原来镇压法阵之所以没有起到效果,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磨损,是因为最核心的镇石碎裂。   贺栩也看着那块石头,苦笑道:“罗刹念把我们带来这里……或许正是一种嘲弄,让我们亲眼看看被毁去的镇石。”   当年就是上三宗在这里布下法阵,镇压此处亡魂的怨念。如今他们被困在了同一个地方,却只能亲眼得见那时的阵法早已经损毁,形同虚设。   卫清漪仔细打量着那些碎裂的镇石,它们完全被破坏成了零碎的残片,不复完整的形态。   她听懂了贺栩的言外之意,如果能重启这个镇压法阵,就不需要一个个搜寻,法阵自然可以压制住这座旧址中的阴灵。但问题是,法阵被破坏了。   “我好像……”   她有点犹豫,低声道:“我好像有办法修复镇石……但是……可能太残忍了点……”   仙门法阵的镇石需要经过特殊的炼制,他们现在不可能有那个条件重新炼一块镇石,所以贺栩对此无可奈何。   但她忽然意识到,她其实是有办法的。   只不过那不算个正经的办法,因为是真言教的东西,和当时害死原身的血祭还有点相似之处。   说起来,真言教追求杀戮和鲜血,倒也不单纯是因为他们都是反社会人格,而是他们的邪术里,确实有大量的手段需要以鲜血为祭。   很多教徒自身灵力匮乏,又缺少正统修炼的根基,就只能倚仗生灵鲜血中蕴含的灵性,来弥补施术所需的代价。但正因为此,通过杀生献祭,他们有时候反而能做到一些正道修士难以实现的事。   比如,在她读过的典籍里,有一种叫做血逆禁法的邪法——用大量鲜血为媒,凭借其中的灵性,修复那些本来需要灵性滋养的材料,镇石无疑也属于这个范畴。   只是……真言教的手段,底色本来就是残忍的。   她看那些书的时候,想的只是要了解真言教的手段,也好提防他们,自己从来打算没有修炼过。唯一用过的一次,也只有相对无害的通灵咒,还是和裴映雪反复确认过的。   靠大量鲜血献祭,这种邪术的确有点挑战她的心理底线了,何况,她一开始就决心不要用真言教的邪法,怕自己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手背忽然覆上了一阵凉意。   卫清漪抬起眼,是裴映雪握住了她的手。   “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他笼罩在无处不在的阴翳里,仿佛也蒙了层湿冷的雾,那种凉意却柔得近乎于缠绵。   “我在这里,没有什么会伤害你,如果有什么要伤你,杀了他们就好。”   卫清漪顿了顿,小声说:“……我知道。”   他的手总是泛着凉的,却莫名让人安心。   从他们遇见的那一天开始,只要裴映雪在她身边,就没有什么东西会真正威胁到她。他一直扮演着这个保护者的角色,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请求。   即便到了这一刻,她也能确信,不管有没有找到方法,裴映雪都会让她安然无恙地离开旧址。   然而,这份保护只是对她而言的,就算下一次危机来临的时候,裴映雪还是会保护她,可其他人不是。   进入旧址以来,他们已经遭遇过好几次致命的危险,除了贺栩还勉强维持清醒,其他人早就奄奄一息,再来一次,他们都未必能活下来。   她不想一味地要求裴映雪庇护所有人,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其他的同伴被困死在这里。   所以无论如何,总要试试。   她看向贺栩,叹了口气:“贺师兄,我接下来做的事情,你大概不会赞同,但我只能这样尝试一下了。”   当着贺栩的面用邪术,她要是能从这里出去,不会被赶出清虚天吧?   贺栩闻言一怔,目光掠过他们两人相牵的手,和裴映雪周身无声蔓延的漆黑阴影。   他眼底掠过复杂的光,像是惊愕,又像是恍然,半晌,他终于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丝无奈而了然的笑。   “师妹,刚才我受伤太重,陷入了昏睡,是你把我唤醒的,对吧?”   卫清漪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对啊。”   贺栩声音低缓,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晰:“那从现在起,就当我一直没有醒来过,我什么都没有见到,自然谈不上赞同或不赞同。”   卫清漪愣了愣,迎上他坦然的目光,顿时明白了什么叫变通。   她有些好笑,随即下定了决心:“好吧,那我就去修复镇石。”   从外表来看,他们脚下的阵纹依然还在,只是因为镇石损毁得太厉害,导致灵枢断绝,但既然阵基没有被毁掉,还是存在修补的可能。   阵法这种东西有特殊性,就算历经三百年,只要结构完好,就有复苏的机会,就像当时在巢穴里那个差点弄死她的剑阵一样。   唉,她怎么总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格外有经验。   她不再耽误时间,轻轻松开了裴映雪的手,挥剑砍下一块石板,然后飞快用剑尖在上面刻画。   繁复的纹路逐渐成形,这是一个炼血的小型阵法。   如果是普通情况,她要么拿自己的血,要么杀几个人放血,才能填满这些阵纹,但黑人格刚在这里大开杀戒,居然还真有现成的血能用上。   卫清漪把刻好的石板放在残损的镇石基座下,将四散的碎石拨拢到上面。她静下心神,照着她对典籍的记忆结印和诵咒。   “以血为引,万物归源。”   虽然这句台词有点中二,但她第一次用这种邪术,心里也没底,所以没敢省略任何步骤。   随着她指诀的变换,高台下,那些蜿蜒漫溢的鲜血如受召引,丝丝缕缕汇成殷红的细流,沿着石缝攀爬而上,一点一滴注入阵纹中。   她全神贯注,用神识牵引着那些血线,不敢有丝毫懈怠,确保它们落到了正确的位置。   奇迹般的,那些破碎的乱石在血线的缠绕下,竟然开始缓缓聚拢在一起。   镇石真的正在被重塑!   “呜——!”   盘旋的阴风骤然变得凄厉。   始终隐在雾中的幢幢黑影,仿佛感知到了某种致命的威胁,忽然狂乱起来。   它们不再隐匿自己的身影,直接从四面八方朝着高台扑了过来,速度比先前的那些傀儡还要更快,带着一丝迫切想要阻止些什么的焦躁。   卫清漪没有回头,只是感觉到一直在她身边的清冷气息暂时离开。   有裴映雪在,不会有傀儡能到达她身边,她相信这一点。    第99章   血逆禁法非常消耗精力。   因为卫清漪也从来没有尝试过, 所以没想到它居然会这么耗灵力。   根据那本真言教典籍的说法,她需要用一种特殊绘制的符箓来引导血线,但她没时间再去准备那么多, 用的是本身的灵力, 强度完全超出了预料。   “噗——”   身后不断传来**撕裂的闷响, 连鲜血飞溅的淅沥声都清晰可闻。   傀儡不会惨叫, 但那种地狱般的景象她刚才已经亲眼见过一次,在过度的紧绷中, 无法抑止地从脑海浮现。   冷静,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 只有修复了这个法阵, 镇压了罗刹念,被控制的傀儡才会恢复, 她才可能救下更多人。   现在, 她救不了他们。   在她的牵引下,地上碎裂的镇石开始轻微震颤,向中心聚拢,石块凌空拼接, 穷奇狰狞而威严的形象逐渐被重塑出来。   随着碎石一块块归位,镇石表面竟然慢慢亮了起来,泛起了一层微光。地上漫流的鲜血仿佛受到牵引, 一丝丝汇入镇石中, 宛如活物,填补了那些残损黯淡的灵光。   卫清漪忍不住有些惊喜,她原本也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只是想着试试, 这样下去,法阵说不定真的能被修复。   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身急促的低喝:“师妹小心!”   他的话才出口,凌厉的剑鸣就已经破空而起,随即是刺耳的金铁交击声。   与此同时,卫清漪感到耳畔有劲风向她袭来,一道阴寒的锐气直指她的心口。   她操控着血线,不能轻易躲避,电光石火间,她果断拔出惊鸿,看都没看,直接反手向着风声袭来的方向一挡。   “锵”的一声,对方被震退,她也感到胸口血气翻涌。视线余光里,可以看到掠过的一角红衣,金乌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逝。   果然是那两个早就失踪的玄同道弟子。   刚才猜测罗刹念会附身在谁身上时,她就隐约觉得这两个人中可能会有问题。但她不能确定,自然也不能凭着猜测就向对方下手,只是在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见到她有办法修复镇石,罗刹念果然忍不住了。   卫清漪手上的血阵已经快要完成,不可能中断,只能匆匆道:“师兄,你还能不能帮我挡住另一个人?我来对付这个。”   身后又是一阵急促的兵刃相击声,贺栩正在与另一名被附身的弟子缠斗。如果是平时,他自然能把两个人一起拦下来,但此时他身受重伤,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我没问题,但你撑得住吗?”   卫清漪握紧了惊鸿:“放心。”   话虽然这么说,但她单手持剑,左手又不能中断维系着血线的灵力,动作难免会受制。   因为她不得不分神,正在逐步修复的镇石也光华微颤,一时停滞了下来。   啪嗒两声轻响,有小块的碎石从半空坠落,重新掉回下方蜿蜒的血阵上。   身后,身着红衣的玄同门弟子缓缓转过头来,紧盯着血阵,语调阴森森的。   “我倒是小看你了,身为正道弟子,竟然通晓这等禁术……能和三百年前的天枢剑仙为伍,你果真也不是寻常之辈。”   他惨白的面孔上,先前伪装出的虚弱和僵木早已经荡然无存,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那种神情不像源于这具躯壳本身,而像是来自于一个被困锁已久的怨灵。   他不再多言,手中长刀一挥,刀光如匹练,逼向无法移动的卫清漪。   阴灵附身,不同于那些落霞村村民身上因为邪力侵蚀所导致的肉身异变。它更隐蔽,也就不会有什么外在的迹象,正是因为这样,才不容易被旁人察觉。   不过出于同样的原因,罗刹念眼下能拿来对付她的,只有这句身体原有的灵力和刀法。   卫清漪正常状态下要解决这么一个人还不成问题,但她被血逆禁法的阵法牵制着,没办法用尽全力。   接了几招之后,她守多攻少,背后渐渐露出破绽,那个人见状,眼中寒芒一闪,倾身向前,手中的长刀不留余力,悍然朝她劈落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她倏然回过身,一剑快如鸿影,穿过了那人的前胸。   “噗嗤。”   剑锋拔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花,恰好洒进下方的血阵中。   卫清漪闭了闭眼,眼前都是晃动的鲜红,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砰砰响。   这一招,和刚才用出的所有招式,她都练习过很多次,但真正夺走一条生命,由她亲手这样做,其实是第一次。   她体里的灵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作为那些鲜血的连结,一同汇入到镇石中。灵力如燃烧到尽头的灯烛,越来越匮乏,她已经开始感觉到身体的虚浮。   还好,只差最后几块了。   另一边,贺栩终于也艰难地斩落那个被附身者的长刀。   他对着倒地的身影,胸口剧烈起伏,拄着剑踉跄走近她,声音因为脱力而越发沙哑了:“师妹,你没事吧?”   话音出口的一刻,卫清漪手上的结印变换,双掌合拢。   碎石彻底弥合,穷奇的雕像昂首睥睨,合拢的一刹那,整座镇石突然爆发出灼目的光华。   她睁开眼睛,让亮光刺入眼底,驱散那片挥之不去的血红:“我没事……镇石已经修复好了。”   穷奇像恢复原位,就像一盏灯照亮了黑暗,旁边的镇石传火般接连亮起。   四个方位光明大盛,一道道纯净的灵光如同流淌的萤火,迅速沿着高台上的阵纹蔓延开去,向着峡谷的更深处传递。   这个遗落了三百年的法阵正在被重启。   “轰!!”   比之前更为剧烈的震动猛然传来,地动山摇,整个峡谷都在颤抖,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疯狂挣扎。隐匿在某处的罗刹念显然不甘心被镇压,发起了最后的反扑。   强烈的震颤中,高台摇晃不止,台面龟裂,碎石簌簌滚落。他们无法保持身体的稳定,差点栽倒在地,台上晃动得格外厉害,像是要把一切都震落下去。   混乱中,卫清漪想起来什么:“之意!师兄,你快跟我一起拉住之意!”   方之意受伤比贺栩更重,依然昏迷不醒,在剧烈的晃动中,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向边缘滑去。   卫清漪只来得及抓住她的衣服,往贺栩那里一推,然后脚下的台沿塌陷,她从高台边跌了下去。   她想都不想地握住了惊鸿,这会她的灵力已经快耗空,不能支撑再来一击了,不过用剑势缓冲还是可以做到的,总比直接坠地好。   但在她要动之前,忽然感觉到身体一轻,身下传来奇异的柔软触感,轻轻地托住了她。   是几根漆黑的触手。   “……裴映雪?”   她愣了一下,被触手接住,稳稳放回到地上。   隔着弥漫不散的尘灰,和飘摇的血气,落在她眼里的只有一身染着血的白衣。   他的衣服一向很素净,但此时,原本的雪白已经被染成了刺眼的红,几乎找不到多少本来的颜色了。   裴映雪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她安全落地,他一如往常那样,对她弯了弯唇角,语气温柔地应答:“嗯,我在这里。”   他似乎本来不打算靠近她。   他衣服浸的血太多了,不愿意沾染到她身上。   但卫清漪双脚一落地,还顾不上站稳,就毫不犹豫地扑过去,伸出手抱住了他,不在乎那些淋漓的液体,也不在乎他周身浓郁到近乎冲鼻的血腥味。   就算他浑身是血,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是裴映雪。   她碰到了他衣服上湿润黏腻的血,顿了顿:“你……你刚刚是不是也受伤了?”   那些被操控的村民对他来说算不上威胁,但星罗宗的人不一样。   个体的灵力也许不强,但要是结成阵势,加上那些专克邪祟的灵剑法宝就会不同。卫清漪知道,这些东西会伤害他,就算伤痕最终可以愈合,但痛楚和损伤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的白衣上沾满了鲜血,一些是别人的,一些是他自己的,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楚。   如果是个普通人,哪怕是修士,在这时候也早就无法支撑,恐怕半途就倒了下去。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虚弱的迹象,只是平静如常,有着常态的苍白。   “没什么。”他柔声道,“很快就会好了,只是血太多,弄脏了你的衣服……是我不好。”   卫清漪抱得更紧了,闷闷地嘟囔:“这时候了,还在乎什么弄脏不弄脏的,反正我身上也有血,这下我们一样了。”   他们脚下的地面依然在颠簸不已,雾气咆哮着,仿佛化为实质,不断凝结成一道道扭曲的人影,裹挟着三百年的旧怨,前赴后继地扑向高台最中心的镇石,妄图再次打破法阵。   中心处,四尊凶兽雕像光芒大盛,磅礴的灵光冲天而起,化为巨大的虚影,和这些人影彼此搏杀。   亮光和浓雾交错,碰撞出天地摇撼般的巨大震动,人影发出尖锐的嘶叫,带着一种邪异的力量,刺得人耳朵生疼。   裴映雪一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护在怀里,垂在衣袖下的另一只手却攥紧了。他苍白的手背上隐隐浮现出青筋的痕迹,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某些东西。   卫清漪没有看见,但能感觉出他身体的紧绷。   她担忧地摸了一下他的脸,裴映雪侧过脸,脸颊贴在她掌心,漆黑的发丝垂在颊边,衬得他肤色冷白如霜,有种凛冽的美。   他依然微微笑着,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心。   “别怕,只是有些杂音在干扰我,你多和我说一会话就好,有你的声音在,我不会听到那些杂音。”   在这样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中,他们需要紧紧贴近,才能听清楚对方说的话。   卫清漪搂住他的脖颈,贴到他耳边:“你、你想让我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好。”他缓慢抬起手,抚上她垂落的发辫,发簪上的蝴蝶轻轻颤动着,“比如,你这时候在想什么?”   “我在想……对了,我在想,我刚刚把那块镇石修复了,居然真的修复了……”   “其实我第一次用这个法术,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要是以前,我可能还会有点害怕吧,不过刚才一紧张,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但我可能杀了一个人,虽然是因为他要杀我,可我从来没有杀过人,我当时竟然没有发抖。……还好我掉下来了,这样就不用看到他是什么样子了。”   卫清漪靠在他肩头,目光有些放空,自己也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只是把脑海中的念头毫无章法地倾倒了出来。   但随着这些零碎的话语一点点说出,像是有根紧绷的弦也终于松开,她的身体逐渐脱力地放松下来。   镇石虚影和浓雾的厮杀已经快到尾声,四凶兽的英灵逐渐占据了上风。浓雾凝成的人影在灵光冲刷下溃散,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弱,罗刹念的反扑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她觉得累极了,却又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把发烫的额角贴在他颈窝处,慢慢合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本来一点把握都没有,我还以为我会做不到……结果还是成功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裴映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颚抵在她发顶上,在周身浓郁的血味里,闻到了一丝馥郁如榴花的甜香。   他知道榴花没有香气,但这绝不是幻觉。   如此真实,就像旅人穿过茫茫的暗夜,在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风雪跋涉中,终于看到了此生最温暖明净的亮光。   “嗯,你一直都很厉害。”    第100章   半空中, 凶兽的虚形流散着辉光,张牙舞爪间,将浓雾凝结成的最后几个人影也彻底镇散。   罗刹念发出不甘的尖啸, 却终究无力回天, 地动山摇的震颤渐渐平息, 连无处不在的雾气也被法阵涤荡开的安魂之力冲淡。   随着雾气消退, 旧址一点点回到了最初的面貌。残破的飞檐和楼阁静立在深秋的天光下,虽然已经倾颓不堪, 但依稀还能窥见当年庄严缭绕的仙气,无言诉说着星罗宗曾经的盛景。   卫清漪抬起头望过去,天色澄明如洗, 迷雾散尽后, 琉璃般的晴空高远而辉煌。   她迟来地舒出一口气:“明明进来没多久,我总觉得, 好久没有见过这么正常的天色了。”   这趟旧址之行从开头就险象环生, 几乎没有喘息的时机,中间目睹的死亡太多,让她心底的压抑感越来越重。   还好,还好最后, 他们终于还是解决了。   心情松弛下来,她才察觉到她又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裴映雪身上,完全没意识到他可能还有伤。   她挣动了一下, 试图起来:“不好意思, 刚刚没注意……我是不是太重了?压到你的伤口没有?”   “没有。”他一点都没配合她起身的动作,手臂锁在她腰间,“你很轻,不会压到。”   卫清漪起身起到一半, 又跌了回去,总觉得这一幕也很似曾相识。   而且她很怀疑,如果她不主动起来,裴映雪可能会一直就这么抱着她,呆到天荒地老。   她果断放弃了前面的理由,换了另一个:“你刚才还说身上血太多了,会弄脏我的衣服来着。”   虽然说这个理由好像也不是很成立,毕竟现在就已经弄得够脏了。   裴映雪低头看了眼她身上穿的弟子服,霁青的部分尚且不明显,月白却已经被染得斑驳,显得有些污浊。   他缓缓松开了手,认真道:“从这里离开后,我们去裁新的。”   卫清漪终于趁着他松手的时机站了起来,拍了拍掉下来的时候衣摆粘的灰,至于血,反正擦不干净,这会也无所谓了。   “我开玩笑的,不过也行,我正好可以逛街给你买点衣服,换个颜色吧,别总是选白色了。”   她觉得裴映雪整天穿着白衣,虽然挺好看的,但多少有那么点单调,增加点颜色更好,像那件淡雪青的寝衣就很不错。   裴映雪抬起眼,漆黑的眸子润如湖泽,清晰地倒映出她的影子:“你喜欢我穿什么颜色?”   这个问题是不是略有点暧昧了?男为悦己者容吗?   停停停,果然她每次一放松就容易胡思乱想。   卫清漪不好意思地干咳一声:“那、那个,到时候再说吧……你先把你身上的那个……收一下。”   她警告地戳了戳已经又快要勾到她腰间的触手,那只触手顿住,像是有点委屈,却只能依依不舍地缩了回去。   总觉得裴映雪越来越随意了是怎么回事?他居然就这么抱了她半天,也没有想着把触手收回身体里,明明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凝视着她伸出的指尖,长睫一颤,垂下来,意味不明地嗯了声。   蔓延出他身体的触手开始不情不愿地往回收敛,转瞬间退去。   只是眨眼的功夫,裴映雪又恢复了之前仙气飘飘的外表,眉目如画,温润皎洁。   除了衣服上到处是血以外,完全看不出来他刚才居然能把一个人的头拧下来送给她。   即使已经见识过很多次,卫清漪依然对他这种迷惑性深表震撼。   “好了,我们该——”   她刚想说该去检查一下周围还有没有生还者,说不定某些傀儡还有得救,话没说完,就被一个突兀冒出来的声音打断了。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卫清漪转头一看,不远处站着的,竟然是有一会没见到了的方之荣。   “……”她愣了愣。   在开始地动,浓雾涌上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被雾气中的声音蛊惑,神志不清,她依稀记得方之荣应该是被影子掐晕了。   但是同时,她自己也差点失去理智,刚醒来,又要拼命拽住发疯的黑人格,再后来就是救贺栩他们。   总而言之,因为全程精神一直绷得很紧,她居然完全没想起来不远处还有个方之荣。   恐怕他当时被勒晕过去,就一直躺着,现在才沿着血迹找了过来。   但也还好他醒得晚,不然要是在黑人格还在的时候醒来,一旦被黑人格注意到,她根本没办法拦住黑人格杀他。   方之荣盯着满身血迹的裴映雪,眼中露出狐疑的神色:“刚刚那是什么?”   卫清漪立马上前半步,挡在了他面前,很快整理好表情:“你说什么?”   方之荣也不太确定,只是语气犹疑地嘀咕了一句:“我好像看到了很多黑影从他身上冒出来……”   “你看错了。”她干脆利落道,“我什么都没见到,肯定是你吸进了太多瘴气,还残留着幻觉而已。”   方之荣一噎:“……是吗?”   他朝两人走近了几步,神色不解,好像在努力回想着什么,但因为人刚醒来,晕晕乎乎的,想了一会也没有想明白。   最后,方之荣像是终于记起了一点碎片,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立刻嘶了一声,满脸困惑和烦躁。   “我晕过去之前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喉咙上这么疼?”   听到他这么问,卫清漪倒是松了口气。   看来他不记得,太好了。   不过她这会没空和方之荣过多解释,向高台上指了指:“跟我师兄和之意的情况一样,你见到他们就明白了。”   “之意?之意怎么样了!”   提到妹妹,方之荣骤然一惊,人也清醒过来,跟着就是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你找到她了?怎么找到的?她有没有事?”   不等她回答,他拔腿就冲上高台,急着去看妹妹的状况。   耳边银铃轻响,裴映雪的气息悄然靠近,然后有柔顺的发丝垂下,拂过她脸颊边,软软凉凉的,如同掠过碧水的垂柳。   他低下头,语气又轻又柔,说的内容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当时只顾着看你,就忘记要杀他了……真可惜,要不要现在补上?”   卫清漪:“……啊?”   敢情方之荣能醒来是这个原因?   “不不不,”她回过神来,忙不迭摇头,“不用了。”   就说在她的印象里,裴映雪当时下手挺重的,她那时候自己也快要失控,没顾得上阻拦,怎么方之荣最后居然侥幸没大事。   原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机缘巧合地救了方之荣。   “但他看见了我身上的污秽。”   裴映雪的手环过她的后颈,指尖若有似无地绕着她的发尾,语气依然温柔,就像他不是在讨论一个人的生死。   “他有可能会说出去,那会让人怀疑到你身上,所以杀了他最好,一切就不会暴露了……啊,对了,还有你的师兄也……”   等等,怎么又回到似曾相识的灭口环节了?   卫清漪头皮一麻,飞快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了更多的死亡名单。   她悄声说:“没事,我已经搪塞过去了,他脑子不清醒,不可能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的。”   瘴气这个借口很合适,他们一路上都受到了影响,就算方之荣真的看到了什么,也不能确定那就是真实的,而不是他因为瘴气产生的幻觉。   裴映雪不紧不慢道:“那你师兄呢?”   “师、师兄他不会说出去的。”卫清漪连忙辩解,“他先前不是已经说了,会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贺栩不管在她这里还是原身的记忆里,都有着十分良好的信誉,不像是会背信弃义的人。   何况她觉得,从贺栩刚才的行为来看,他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嫉恶如仇的情绪,尤其是得知裴映雪间接救了他之后。   她能理解这种态度,因为最初相遇时,她自己也是这样的。   比起一种概念上的正邪不两立,她更愿意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事实,裴映雪总是在保护她,这就足够了,实际结果总是比那些虚无的言辞和粉饰更重要。   只是她不知道裴映雪是不是也会相信这一点,如果她不相信……那她就只能像帮辛白保证那样,再代替他们保证一次了。   她心中忐忑,不确定应该怎么说服他,但裴映雪只是慢慢勾缠着她的发尾,一时没有说话。   一片寂静里,他忽然极轻地笑了笑。   “你总是把每个人往最好的地方想。”   “嗯……?”卫清漪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但是事情还没有发生,当然要抱有最好的期望了。”   他低低道:“如果有一天,他们背叛了你的信任呢?”   “那也没关系啊,哪有什么选择是万无一失的,如果实在发生了,我对那些人也没有什么可愧疚的,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了。”   卫清漪转过头看着他,语气越发认真:“反正,要是有别人误解了你,那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   裴映雪终于松开手,缠在指尖的长发因此滑落,轻轻垂在她肩头。   经过一场恶战,她头上的发辫已经几乎散开了,发丝微乱,身上的弟子服还没来得及整理,霁青的上衫和裙摆都沾着些血迹,却一点也没有因此而显得狼狈。   山谷里昏暗蒙昧,她的眸子却是亮晶晶的,有着直白到纯粹的情绪,明亮得令人倾心。   他像是承受不住这样的光亮,不自觉垂眸,唇边的笑意依然温柔宁静:“是啊,那是他们的错。”    第101章   高台上, 地动山摇间,贺栩反手把清商剑插入台面,借此稳住身形。碎石和尘土簌簌滚落, 他单膝跪地, 一手握剑, 一手紧紧护住方之意, 怕她在颠簸中再次滑落下去。   直到罗刹念被镇压,地动渐渐平息, 浓雾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晴阳高悬的天穹。   日光洒落在高台上,金黄灿烂, 竟然有种劫后余生般的恍惚。   贺栩这才缓过一口气, 顾不上自己满身的伤,他松开剑柄, 探了探方之意微弱的呼吸, 有些担忧道:“方道友,你可还能听见我的声音?”   先前情势危急,谁也无法赶得上救治,到此时再看, 方之意脸色惨白如纸,眉宇间却萦绕着一股黑气。   她仿佛听见了呼唤,眼皮颤了颤, 艰难万分地睁开, 嗓音沙哑:“我……能听见……只是……”   话还没有说完,她浑身猛地一颤,唇角溢出一缕乌黑的血,整个人像是受到酷刑般蜷缩起来, 死死攥住了贺栩的手臂。   “我妹妹怎么样了?”   贺栩来不及再说什么,方之荣就疾步冲了上来,正好撞见了方之意吐血蜷缩的一幕。   “阿意!”方之荣大吃一惊,几乎是扑了上去,将方之意从贺栩怀中一把夺过,声音直发颤,“你怎么了?阿意!”   方之意恍惚间见到兄长,竭力把眼睛睁大了些,似乎想要挤出笑容,但唇角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哥哥……你没事……就好……”   这时候,卫清漪和裴映雪也重新掠上高台,恰好看见方之荣猛地抬起头,怒视着贺栩:“我妹妹为什么伤得这么重?!”   贺栩脸色苍白,气息也同样虚浮,声线却还维持着一贯的镇定:“方才浓雾隔绝时,我和方道友同在一处,都被雾中的声音迷惑了神智,以至于相互出手,两败俱伤。”   他话音才落,卫清漪已经走了过来。   贺栩便转向方之荣,接着道:“多亏我师妹出手及时,方道友才没有坠落下去,只是可惜,贵派的另两位道友已经被罗刹念侵蚀,我们没能救下。”   方之荣低头看着怀中妹妹气息奄奄的模样,神色本来就已经阴沉下来,再瞥见不远处同门逐渐冰冷的尸体,面色更加铁青。   他非但没有半点感谢,反而怒火中烧:“谁知道我妹妹受的伤跟你们有没有关系?你们清虚天的人,难道向来只顾自己的周全?否则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好端端的,我们玄同道就非死即伤!”   卫清漪懒得搭理他。   就贺栩这样还能叫好端端的?那他自己可以算是活蹦乱跳了。   她对方之意印象还是很好的,但方之荣这个人实在太讨厌了,她根本懒得跟他解释什么。   还是贺栩勉强提起精神,打了个圆场:“当时对付罗刹念要紧,若是贵派的两位道友折损,对大局又有什么益处?事已至此,结果也并非我们所愿,方道友何必无故猜疑同伴。”   “谁无故猜疑?”方之荣耿耿于怀,恨声反驳道,“要不是你师妹之前阻拦我找阿意,阿意怎么会伤成这样!”   “咳……哥哥……”   眼看火药味越来越重,连半昏半醒的方之意都挣扎了起来,手指无力地攥住兄长的衣袖,气若游丝,却透着急切。   “别……别乱怪人……是卫道友……帮我们脱困的……”   她唇瓣翕张间,又有一缕黑血从嘴角滑落。   卫清漪先前也没来得及看她的伤势,见状赶紧握住她的手腕,探入灵脉。   方之荣现在看他们谁都不顺眼,当即怒道:“你又要对我妹妹做什么?放开!”   他伸手要去拽卫清漪的手腕,但还没触到她的衣袖,就突然发出一声痛极的闷哼,像被雷劈了一样战栗不已,踉跄着缩回手,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右臂。   在他颤抖的指缝间,一道诡异的伤口无声浮现,皮肉翻卷,隐现出焦黑,流下的血迹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   直到这一刻,始终对他视若无睹的裴映雪才淡淡道:“等她看完。”   他神色平静,整个人看起来温文清雅,仿佛毫无威胁,但语气却又无端透着幽幽的冷意。   方之荣愕然地盯着手臂上凭空出现的伤口,脸色又惊又惧,不由得戒备地环视四周:“怎么回事?这里……这里还有邪祟没有除干净!”   这道伤口出现得太过突兀,甚至看不出是怎么造成的,令人格外不安。   他也就找不到任何怀疑对象,只能归于邪祟。   贺栩闻言,眼神闪烁一下,微不可查地看了眼身影已经恢复如常的裴映雪,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顿了顿,顺着话头道:“也许是罗刹念还有力量残留在此地,道友小心为上。”   方之意眼神涣散,视线一片模糊,只能凭借声音大致判断方向,她轻微动了动,喃喃低声道:“哥哥……别胡闹了……”   她好不容易打起最后一点精神,已经没力气多说话,艰难地转向卫清漪的方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含着歉意的虚弱笑容。   卫清漪很理解她的无奈,也没管方之荣,小心地松开了她的手腕:“有浓重的阴气侵入了灵脉,之意,你在昏迷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阴灵试图侵蚀你的神识?”   先前失散的几个人里,贺栩修为最高,即使在落入罗刹念的陷阱后,也还能留有意识警告她,相对最清醒,不好突破。   而除了方之意以外,那两个玄同道弟子已经完全失去意识,早就被罗刹念掌控了。所以,同样半昏迷的方之意当时很可能也遭遇了类似的险境。   方之意艰涩地点了点头:“多亏我的……护身法器……”   她这会说话都很困难,没法长篇大论解释。   不过听到这个,卫清漪就明白了,大概那个罗刹念本来也想侵蚀方之意,被她的护身法器挡住了一部分,所以没能掌控她的意识。   但过重的阴气侵入她的身体,还是导致了心脉受损,所以她的情况比贺栩严重。   方之荣这会已经心急如焚,方寸大乱,口不择言地宣泄着情绪:“你们清虚天的人都没事,怎么就我妹妹一个人出了事!你是不是看她不是同门,就不尽心顾她的死活?”   听到这里,连一向稳重的贺栩也忍不住皱起眉。   “道友慎言,我师妹自始至终都尽心尽力,这些意外本是源于盘踞此地的邪物,不是卫师妹的过错。何况仙门中人除魔卫道,风险不可避免,怎么会是故意为之?”   方之荣话才出口,就已经意识到了失言,脸上掠过一丝悔色,但还是硬撑着反驳道:“受伤的又不是你妹妹,你当然说得轻松!”   说话间,高台上空忽然一暗,有片庞然的阴影笼罩而下,顿时遮住了倾洒在几人身上的温暖日光。   卫清漪心头一凛,本能地要按剑,裴映雪却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担心,是浮舟。”   她一怔,抬头看去,真的是座流光溢彩的仙舟。   那艘仙舟破云而来,舟身符文隐现,灵气氤氲,在不远处缓缓停驻。随后,十多个穿着水墨丹青服的修士走了下来,是迟来的星罗宗众人。   以镇压法阵开启的动静,肯定早就惊动四方,星罗宗能这么迅速地赶过来,估计是第一时间就动用了这艘宗门浮舟。   此时此刻,这些星罗宗修士望着高台内外遍布的血迹,残秽和尚未散尽的阴气,个个面露惊容,显然也被眼前的惨烈景象震慑住了。   刚才地动的剧烈颠簸中,那颗被裴映雪随手一丢的头颅正好滚到了倾倒的石柱后面,被阴影半掩住。   有个星罗宗弟子四下扫视,无意间捡起了头颅,立马大惊失色,手一抖,差点把头颅扔下高台。   “这……这是牧长老?”   “什么?莫非是太上长老牧江?”   “怎么回事?太上长老怎么会陨落在了这里?”   星罗宗众人一片哗然,惊疑声四起,随即有道沉稳的身影越过众人走出,把骚动压了下去。   那是位极具威仪的中年女子,她缓步上前,从那弟子手中接过头颅,凝目端详了片刻,又缓缓环视了一圈满目疮痍的高台和在场的众人,似乎明白了一切前因后果,最终吐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牧江……他当年主动请缨,接管了这片旧址的维护之责,我只以为他是勇于担当。没想到,他竟然早已被邪祟侵蚀,背弃了仙门正道,以至酿成今日的灾祸。唉,是我失察了。”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寂静下来,众人神色各异,因为说话的这个人,就是星罗宗当今的宗主,凌霄元君。   她这番话,无疑是把事情定了性,太上长老牧江,就是酿成一切事端的罪魁祸首。   人群中,除了水墨丹青服,还有几名穿着翠罗衣衫的修士,显然是来自于无妄仙宫。   此时,这几个人也满脸震惊,低声议论开来:   “不是听说只是修补阵法?怎么会闹成这样?”   “貌似真是出了大问题,刚才在仙舟上你没听见他们说?这里可能滋生出了阴灵……”   “我本来还担心因为事情耽搁,出发晚了几天,还好将离少主没有责怪,没想到昨日才到星罗宗,阴差阳错倒是幸免于危险,也真是运气。”   卫清漪离他们比较近,隐隐听到了谈话。   她说明明上三宗都接到了消息,怎么除了她和贺栩以外只见到了玄同道的人,原来无妄仙宫是有事耽搁晚来了。   至于星罗宗这个太上长老……她早就猜到了这个人肯定身份不低,但这些事情的关键,真的只在于他吗?破坏镇石的人到底是谁?   无论众人的心思如何翻涌,凌霄元君径直走到了卫清漪贺栩等人面前,她没有当众再追问什么细节,开口就是道歉。   “此番劫难,都是因为我星罗宗监察不力,致使宗内出此逆徒,连累了各位小友身陷险境。我宗万不敢推诿,必定竭力弥补各位。”   说完,这位辈分颇高的宗主竟然对着几位年轻晚辈深深一揖。   以她的身份和年纪,能做到如此地步,至少在态度上无可指摘。   凌霄元君直起身,又道:“眼下各位小友都有伤势在身,也是因我宗之过而起。不如先随我回星罗宗,由宗内的医修悉心诊治,至于后续的补偿事宜,我宗必当倾尽全力,以示诚意。”   她言辞十分恳切,姿态也放得很谦和,显然已经决意承担全部责任。   这件事牵涉清虚天和玄同道两大宗门的核心弟子,几个人差点都折损在这里,如果真酿成大祸,两宗怎么会善罢甘休?对星罗宗而言,只有主动认错,全力弥补,才是上策。   其中的意味,贺栩当然也明白,他虽然带着伤,但依然勉强站直了,不卑不亢地还了一礼,答应下来。   他的伤势严重,如果没有医修及时诊治,难免留下后患,这时候肯定就近治疗最好,总不可能拖着受伤的身体再赶回清虚天。   虽然这桩阴谋源于星罗宗内部,袭击他的人大概就是这个牧江长老,但现在真相已经暴露,又有无妄仙宫的人见证,再去星罗宗应该并无大碍。   方之荣面对凌霄元君这位长辈,总算收敛了浑身的傲气,拿出了卫清漪难得一见的礼貌态度。   他也行了礼,但开口却是意外的婉拒:“多谢前辈的好意,只是晚辈已经联络上了在附近执行任务的同门,他们中也有医修随行。舍妹的伤势还是由自家人照料更合适,就不劳烦贵宗了。”    第102章   刚才, 在众人议论的功夫里,方之荣也拿出了自己的传讯符,联系了最近的同门。   他此时这么做, 虽然态度上没有失礼, 实际还是有些不信任星罗宗的意思。只是这件事的确是因为星罗宗的失误而起, 他心中有芥蒂也合情合理。   凌霄元君听完, 微微一顿,随即扬起谦和的微笑。   “我宗一定会全力补偿, 小友无需顾虑安危……但若是小友坚持,我自然也不会强留,不如这样, 我宗为你们提供传送符, 可助你们直接到同门身边。”   方之荣就算内心介意,对她这个前辈也不能无礼, 他虽然脸上仍有些别扭, 但还是垂头道谢:“那晚辈和舍妹就多谢元君的好意了。”   贺栩静静旁观着,沉吟片刻,忽然转向卫清漪道:“师妹,你要不要随玄同道的道友一同离去?”   卫清漪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样提议, 她跟方之荣关系又不好,而且人家都找到同门了,她去掺合什么。   她走到他身边, 摇了摇头道:“我和师兄一起去星罗宗吧。”   贺栩身上还有伤, 反正两边里面只能选一边,她怎么可能放着贺栩不管。   “师妹又不是医修,何必特意陪着我,我的伤势并无大碍, 只要经由医修诊治过,加以修养就会好转了。”   贺栩却笑起来,居然开了个玩笑,随后压低声音,不动声色道:“我想,方道友的伤情可能更需要你……或者与你同行的那位公子。”   卫清漪一愣:“这个其实……” --奇@ 书 # 网¥ q i & &s h u & # 6 6 &. c o m--   她还是没懂贺栩这个思路,裴映雪也不是医修啊,他杀人倒是可以,帮方之意治伤好像还是有点风马牛不相及。   但贺栩不等她说完,便低声道:“何况,裴公子的身份,未必适合进入星罗宗,师妹小心为上。”   卫清漪迎上他饱含深意的目光,总算是明白了。   原来贺栩这是在担心,裴映雪身为邪祟,一旦进入仙门,很可能会被认出来,到时候她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不得不说,他确实是想得很周到。   但其实,贺栩还不知道,裴映雪已经在清虚天呆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在这期间,号称有只鸟飞过结界都会知道的,他师父司冥真人本人,全程都没有发现过。   “……”她默默看了眼裴映雪。   他还真是个神秘的邪祟啊。   裴映雪似有所感,正好也朝她望过来,眼尾轻弯,露出一个无辜又柔和的笑。他自然地向旁边让开一步,让几名星罗宗弟子走下高台,去查看台下面一片狼藉的尸骸。   这些星罗宗弟子估计也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几个人僵立在台阶边缘,望着下方漫流的漆黑黏液,和淌了一地的血,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上前。   这里死的几乎都是玄同道派来的守阵弟子,身上的水墨丹青服已经被血污浸透,落在他们同门眼中,更显得悲凉。   一个人打了个寒战:“我的天,这里的阴灵该是多可怕啊,还好我们没有被派过来,也是运气好。”   “我、我总觉得看见了几个我认识的人……想想真是可怜,平白送了命。”   “这片旧址,三百年前的尸骨都没有收敛,现在又多添了死人,没想到我们最后竟然是来收尸……这,唉……”   离得这么近,这些声音虽然很低,但卫清漪都能听见,她觉得裴映雪肯定也听到了。   她看着裴映雪,他却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中的阴影已经敛去,手掌苍白无痕,看起来完全不具备威胁,很难想象这样的一双手,刚才是如何轻易地杀戮和撕碎肢体。   他态度镇静,镇定得就像那些人不是他杀的,也和他没有关系,就像他对杀戮或死亡都见得太多,难以再动容。   这种镇静甚至不是在外人面前的伪装,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寂。像一片被皑皑冰雪覆盖着的荒原,积雪经年累月地沉积,已经掩埋了下面所有的生机和颜色,一切喜怒哀乐,全都被深深冻住。   无论是人心自然萌生的怜悯、同情,又或者是危机解除后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在他身上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是因为他原本就这样平静,还是就像他遗忘了味道一样,连这些情绪也遗忘了呢?   卫清漪不知为什么心一软,几步上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裴映雪的视野里,原本苍白空悬着的掌心,忽然被一只纤细又带着薄薄剑茧的手覆了上来。   温热的触感蔓延开来,伴随着她故作轻松的感叹:“还好镇压法阵最后启动了,罗刹念被压了下去,不然伤亡的人肯定会更多。”   卫清漪握着他的手晃了晃,又看向下面的星罗宗弟子。   “不是所有人都已经罹难,废墟里可能还藏有被操控的傀儡,罗刹念被镇压之后,那些人就失去了控制,如果能及时找到,应该还救得回来。”   她本来是想去找这些人的,但被方之荣打断,星罗宗的人又已经接受,就索**给他们算了。   那几名星罗宗弟子闻言一怔,不由得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沾满血污的身体间逡巡,仿佛在试图辨认出还留有生机的面孔。   先前感叹的人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慰,终于提起几分精神,朝卫清漪颔首道:“多谢道友的提点。”   能救回来活人,总比拾殓一具具死去的尸首要好,至少心理上好受一点。   卫清漪看着他们转身搜寻的背影,舒了口气。   脸颊上忽然一凉,是裴映雪摸了摸她的脸,他漆黑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她,语气平直而肯定:“你又在难过。”   就像在千鉴城里,看到那位叫苏铃的女子的死状一样,她的心情有些低落。   尽管表面上没有流露出来,但他察觉到,跟他的无动于衷不同,她会因此而难过。   她好像不喜欢看到鲜血和死亡。   “我只是有点……”卫清漪不自觉叹气,“有点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吧。”   她没有再隐瞒自己内心那点小小的脆弱情绪,因为对于裴映雪,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也不是难过,可能是失望,因为我很想要救他们,但我做不到。”   如果她能做到,她就不必亲手杀死那个袭击她的玄同道弟子,他也是被罗刹念操控的,并不是出于他本身的意志,但是她没有办法救他。   对修仙界的人来说,这种危险是无时无刻不在面对的,就算遇到了,他们也会觉得是时运不济。   但对她来说,她从小就生活在一个更稳定和平的环境里,很难完全适应这种残酷。   她说完,有点沮丧地垂下头,其实也不是真想怎么样,就只是一种无心的感叹,情绪自然流露而已。   裴映雪凝视着她微颤的睫毛,清润的眸子,过了片刻,他语气认真道:“我知道了。”   既然她不想看到这些,下次,他会用更好的解决方法。   她不想见到鲜血和死亡,就不必看到。   “……”卫清漪茫然抬起头,“你知道了什么?”   她就是单纯在感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具体说了什么,更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   但这时候,一阵声音传来,中断了她的惆怅。   凌霄元君说到做到,星罗宗的人很快送来了传送符。   仙门所谓的传送符,是把精巧的小型传送阵以某种秘法封存在符箓中,比固定的传送法阵要更加珍贵。   一方面是因为炼制不容易,另一方面,传送符比传送阵更灵活,可以依使用者的心意调整方位,而不是像传送阵那样固定在几个位置,所以只有特殊情况才会使用。   星罗宗一次拿出了两枚传送符交出,算是表示了自己致歉的诚意。   连方之荣也是双手接过,正正经经道了谢。   凌霄元君郑重道:“小友既然已有主张,我也不好多加干涉,只是令妹的伤情终究因我宗之事而起,若是生出任何差池,我宗到底难辞其咎。如果小友那边遇着难处,随时可以再回星罗宗来。”   方之荣收到了回应,证明离这里一段距离之内有玄同道的弟子可以帮忙,但能不能治好方之意其实也是未知。   凌霄元君拿出两枚传送符的意思,就是如果那边的医修束手无策,还有个备用方案,能用剩下的传送符再返回星罗宗来,这份思虑还是相当周全的。   交代完毕,凌霄元君转而看向贺栩,温声道:“至于清虚天的几位,便先随我们回宗,由医修好生诊治……”   贺栩这时却道:“晚辈的伤情并无大碍,倒是玄同道的方道友伤势更重,不妨让我师妹护送他们一程。”   凌霄元君眉头微微一挑,显然有些意外。   但贺栩很快给出了解释,出于清虚天和玄同道的交情,他们有人出事,清虚天这边当然无法坐视不管,但他自己也要留在星罗宗疗伤,所以只能卫清漪来护送一程。   贺栩说完,转向卫清漪道:“师妹不必担心,后续再有什么事,我会用传讯符跟师妹联络。”   卫清漪默默举起手:“师兄。”   贺栩道:“嗯?”   “我的传讯符在当时用寻踪术找你的时候就被烧了。”   她试图用眼神暗示贺栩,表达自己其实没有很想护送方之荣的意愿。   贺栩还没说什么,凌霄元君便了然般一笑,袖袍轻拂间,就有枚灵符落进了卫清漪手里:“这有何难,小友怎么不早说,星罗宗虽然不像贵派长于符箓,但这等寻常物件还有的是。”   三言两语间,卫清漪直接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虽然如果可以,她其实并不想跟方之荣一路,方之荣看着也是一样,哼唧唧道:“我才用不着他们两个护送。”   一直有气无力的方之意却扯了扯他的袖子,勉力道:“多谢……卫道友的好意……”   方之荣顿住,终究别过脸,闷闷不乐地答应了。   他有些不满地嘀咕:“本来就只能找到那个讨厌鬼了,这下又多了两个人碍眼。”   方之意眼帘微合,看起来又快要昏睡过去,声如蚊蚋却坚持道:“哥哥……小乔她……人很好……别这么说……”   小乔?   卫清漪捕捉到了这个词,心中一动,再加上他们联络的肯定是玄同道弟子,她不由问:“你们找到的同门到底是谁?”   方之荣不情不愿道:“你问什么?反正我们玄同道的人,你又不认识,叫乔慕青。”   不等卫清漪再说什么,他直接用力,捏碎了掌中的传送符。   灵光乍然涌现,如潮扑面,卫清漪来不及再思考,本能地朝身边一抓,攥住了裴映雪手腕,随即和他一起被那道璀璨的光华吞没在其中。    第103章   传送时总是伴随着轻微的眩晕感, 如同置身在虚浮的波涛中。   光芒刚刚消失,卫清漪首先闻到了一股清苦的药味。   等到视线逐渐清晰,他们周围的场景已经完全换了个样, 不再是弥漫着血腥和秽气的高台, 而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   四下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材, 还散落着竹匾和石臼等等器具, 凌乱中又透着一丝协调,单从外观就可以看出是医修的居所。   她站稳身形, 确定已经到了目的地,才松开牵着裴映雪的手,然后就听到了一声惊喜的大叫。   “清漪!怎么是你!”   是乔慕青的声音, 紧接着, 一个略显迟疑的男声也响起:“卫道友……裴公子?”   卫清漪抬起头,果然看见了久别的乔慕青, 却一时没有见到说话的王铭。   乔慕青一身鹅黄色衣裙, 如同初绽的迎春花,鲜妍活泼,脸上挂着止不住的激动,兴奋地用手指着她。   但她旁边那个人的造型却相当奇特, 浑身上下都缠满了纱布,连脸上也被蒙住,只露出一双透着讶异的眼睛, 站在乔慕青身后, 乍一看还以为是哪里的木乃伊活了过来。   “……王、王铭?”卫清漪被他这个神奇的造型震住,差点没能认出来。   身后的方之荣也挑了挑眉,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乔慕青,跟你一块的人是谁?”   他只认识乔慕青, 自然不知道身为散修的王铭。   但传送符把几人一起送了过来,光华消散的时候,卫清漪和裴映雪刚好在方家兄妹前面,挡住了后方的两个人。   所以乔慕青光顾着惊喜,完全没注意到他,连蹦带跳跑到卫清漪身前,伸出手一把抱了上来。   “好久不见,没想到这么巧能碰到你,还有裴公子!啊,不过,你们身上怎么都这么红,闻起来好像……”   她笑眯眯地瞥向裴映雪,动作忽然顿住,倒吸一口凉气:“等等,这全是血?!你们之前怎么了?”   被忽视的方之荣脸色一黑,扬声喝道:“乔慕青!你的同门好友在这里生死未卜,你倒只顾着和外人叙旧!”   卫清漪也不知道怎么从头解释起,只能回抱了乔慕青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话来话长,总之你的同门伤势不轻,现在救人要紧。”   “之意?你怎么了?”   乔慕青这才探出头看向她身后,看到脸色惨白的方之意,顿时一惊,立马松开手,噔噔噔跑到方之意那里,满脸担心。   “怎么会这样?你哥哥传讯给我的时候,只问了附近有没有医修,我说我正好在一个医修这里,没想到他就直接过来了……我都不知道你受伤这么严重。”   方之荣见终于得到了众人的关注,冷哼一声道:“我那边有星罗宗的人盯着,哪好跟你们细说,不提了,你说的那个医修人呢?”   “这个……”乔慕青闻言,面露几分尴尬,抬手悄悄指了指身旁裹满纱布的身影。   “这位医修就住在这座院子里,她医术很高,只是不随便给陌生人诊治。你要是想让她出手,必须找王铭给你引荐。”   王铭作为散修,对这些宗门弟子并不感冒,只是看在乔慕青的情面上才勉强道:“这位前辈在外不留真名,人称‘度厄散人’,在散修中颇有名望。她有她的规矩,如果要求医,你得先依礼拜见才可以。”   谁知道,方之荣一听对方是散修,眉头马上拧紧了,满脸不信任:“那我怎么知道她靠不靠得住!万一她医术不精,治不好我妹妹,反倒留下后患怎么办?”   乔慕青被他气笑了,当场呛道:“那你自己怎么不救你妹妹?别人好心提个方法,你就在这里挑三拣四,想继续拖下去害死你妹妹不成?”   方之意气息越来越弱,眼睫颤动,眼看又昏沉过去,卫清漪赶紧过去扶住她,无奈地看着乔慕青和方之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   乔慕青本来就伶牙俐齿,加上一个斗鸡似的方之荣,两边一碰面就天雷勾动地火,谁也不肯服气。   正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里屋门帘微动,有位白发如霜的老婆婆慢腾腾踱了出来,她手扶着门框,目光缓缓扫过院中,左右搜寻着,好像在找谁。   “小家伙,你今日的药可以换了,人呢?”   王铭听到声音,立刻上前躬身一礼,恭恭敬敬地解释道:“度厄前辈,贸然引人前来,扰了您的清静,实非得已,但这位道友伤势极重,恳请前辈施以援手。”   说着,他侧过身,示意被搀扶的方之意。   卫清漪听他这么说,知道这位老婆婆肯定就是他们刚才说的度厄散人,连忙转过去。   但因为扶着方之意不好做太大动作,她只能垂着头,轻微弯了弯腰表示礼貌:“见过前辈。”   院中突然多出这些人,度厄散人脚步停顿,环顾一圈,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豫,但听完王铭的话,目光还是落向了方之意。   看清那张脸上明显浮出的黑气,度厄散人眉头一挑,顿时忘却了那点被打扰的不快,露出讶异的神色。   “邪气侵体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小家伙,你的朋友究竟从什么地方回来的?”   *   房间里,度厄散人正在检查方之意的伤势。   因为地方有限,人多了反而麻烦,所以只留了卫清漪和乔慕青呆在里面打下手,其余人都等在外面。   方之荣坐立难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时嘀咕几句,但这些人他都不熟悉,也没人理会他,只能悻悻地自己走来走去。   房里很安静,隐约能听见里面卫清漪和乔慕青说话的声音。   开始是卫清漪小声问:“对了慕青,我怎么没见到辛白,他在哪?”   “哎呀,小白啊,差点忘记告诉你,他出去跑腿了,有几味药材需要补充,他就去外面买了。”   乔慕青的声音听起来永远清脆活泼,珠串般一句接着一句:“对了,清漪,之意到底是为什么会伤成这样?裴公子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这得从头说起,先是我从清虚天的执事堂接到了去星罗宗的任务,然后路上碰到了……”   隔着一道门,王铭如雕塑般静静站着,浑身缠满纱布,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像是在凝神仔细听着房间里的交谈,听到几人失散的经历时,他的视线无声掠过一旁的裴映雪,落在那身已经被血染得鲜红的白衣上。   半晌,王铭忽而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有些意味深长道:“这一次,裴公子难道没有提醒你的同行者要如何避险?依我的猜测,你本来是可以救得了她的吧?”   从千鉴城的种种,尤其是险些被文琼偷袭的那回来看,不难猜出来这一点。   裴映雪正垂眸望着落在掌心的一只小鸟,指尖轻轻抚过它的羽毛,他神情疏淡,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说不清他究竟有没有听到里面说的话。   见他没有回答,王铭不依不饶道:“方才前辈也说了,那位玄同道的弟子邪气侵体,恐怕有性命之危,甚至可能真的会丧命……裴公子对此,真的全然无所谓吗?”   也许是因为这话问得执拗,裴映雪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抬起眼,却只是偏了偏头,神色不解。   “她要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对他来说,王铭的问题听起来完全莫名其妙。   除非卫清漪想让他救,否则这个人的死去,在他眼里和草木的自然凋零没有两样。   夏花枯萎,秋木叶落,世间再平常不过的事,而人的生和死,在三百年间,他已经见过太多。   这样漫长的岁月里,曾经信任过他的人,记得过他名字的人,连同当年并肩作战过又决裂成仇的人,全都已经化为黄土。即便是昔日想置他于死地的那些,也在更早之前就一个个陨落殆尽了。   他是个独留于世的幽魂,在黑暗中放逐已久,被所有人遗忘了名字,没有亲人,没有知交,没有故友,甚至没有仇敌。   卫清漪似乎一直不知道,从她遇见他的那天起,他与这人世唯一的联系就是她自己。   所以除了她的想法外,别人说什么,或者做什么,那都不重要,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语气平静如常,并不在意是否被人听到,说完又不以为意地垂下眼,继续端详着掌心毛绒绒的小鸟。   王铭的眼倏然眯起,眼底闪过一丝警惕的冷光,他唇形微动,正要再说什么,不远处的门忽然打开了。   “我已经诊视过了。”   度厄散人走了出来,神情有些严肃:“她的伤势很难施救,我不敢断言。”   门一开,方之荣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闻言像被火烧了一样,暴跳起来道:“什么难救?哪有那么严重!我妹妹只是受了外伤,正常敷药修养不就能好起来,你这个医修到底靠不靠谱!”   “她看似只有皮肉伤,但实际上,邪气早已经侵入心脉。”   度厄散人也不生气,转过身,看向床上面无血色的方之意,淡淡道:   “这还没过多久,不过是初现端倪而已。你大可以再等着看看,半天之内,她呕出的黑血会越来越多,不出三日,就会彻底昏睡不醒。现在,她就快陷入昏迷了。”   方之荣的眼神里写满了怀疑和不信,他伸手轻轻摇了摇妹妹的肩头,连着叫了好几声,想让方之意醒来。   但这回,方之意双眼紧闭,气息微弱,真的再也没有回应。   他脸色也开始发白,明显慌乱起来:“怎么会如此……这伤……这伤为什么这么严重,有没有什么办法?”   度厄散人慢慢走回床前,摇头叹息道:“除非有传说中的慈悲蕊,否则不可能救活。”   此言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卫清漪和乔慕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出了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的茫然。   她弱弱发问:“慈悲蕊是什么?”   “一种很特殊的花,”度厄散人像是不抱什么期望,摇头叹息道,“它只生长在怨灵盘踞之地,必须要有极强的怨气喂养,才能长成,最后开出花来。”   门开,王铭也跟了进来,闻言皱眉道:“只有靠怨气才能喂养,那岂不是也属于邪物一流?”   度厄散人拧着眉头,仿佛在沉思回想:“是啊,曾经有个人为了救他的妻子,试图喂养过此花。据说他暗中屠戮了近百人,将他们的尸身尽数堆在一处,以阵法困锁,蓄养怨气,可这样浓重的怨意,也不过刚刚催出一枚花苞而已,还没等成功,他就事败身死。”   乔慕青喃喃:“那得要多强的怨气才能养成啊……太恐怖了。”   听起来好熟悉,怎么又是关于怨气?   卫清漪忍不住想,她跟这种鬼东西打交道也太多了,要是真想找怨气深重的地方,她现在掰着手指都能数出好多个。   她摇了摇头,赶走脑子里的想法:“那这个花长什么样啊?”   虽然不抱期待,但见她这么问,度厄散人还是摸出一本陈旧的书籍,在里面翻了半天,翻出泛黄的一页。   “这种花何等罕见,我也没有见过实物,只是曾经一位大名鼎鼎的医修见过,将它画了出来,我幸而在书上读过有关的记载而已。”   卫清漪仔细一看,差点惊呆了。   上面的画,不就是她从巢穴带走的那半朵花吗!   她还以为是弄错了,连忙把书拿过来,左看右看,一点都没错。   明明就是裴映雪当时养的花!    第104章   但毕竟事关重大, 卫清漪还不敢确定。   她放下书,正要起身去找裴映雪,结果一转头, 发现他就在她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他走路是真没有声音啊。   卫清漪拽了拽他的袖子, 压低声道:“这是不是……你养的那个?我能拿出来吗?”   她一边问, 一边仰起头看向裴映雪,略带了点征求他认可的意味。   在离开巢穴的时候, 她收起来了那些没有完全烧干净的花瓣,当时只是单纯想着做纪念,结果就一直没有拿出来, 收在她的储物袋里。   裴映雪不紧不慢地抬起手, 微凉的掌心轻轻裹住她拽着袖子的手指,语气柔和:“那已经是你的东西, 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虽然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 但动作还是引起了度厄散人的注意,度厄散人转头看了过来:“小友难道有话要说?”   卫清漪硬着头皮道:“我……好像有……”   话音刚落,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了她。   众目睽睽下,她从储物袋里翻出了压箱底的半朵花和零碎的花瓣。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那些花瓣竟然没有丝毫变化,还是像刚刚摘下来一样鲜红明艳,隐隐流动着若有似无的莹光, 亮丽得不像真实的花。   度厄散人目光一凝, 当即伸手接了过去,她把残花和书卷上的图样仔细比对了半天,面上渐渐浮起一层惊色:“真是传说中的慈悲蕊!你……这是从何处得到的?”   方之荣闻言也是一怔,握着妹妹的手, 抬头看向卫清漪,眼中充满了诧异和探究。   “呃,这个,总之就是我机缘巧合下从去过的一个地方发现的……”卫清漪只能含糊其辞。   关于巢穴的部分几乎都是秘密,她没办法解释啊。   乔慕青见机很快,一看她的样子就马上打圆场:“哪里得到的不重要,反正能用就行了,前辈,这真的是你要找的那种花?”   度厄散人脸上满是惊叹,不住端详着那半朵花,眼神在书页和残花间来回打量:“不错,形态、色泽,乃至特质,都和书上写的一样,不会有错的。”   花本来就只剩下半朵,在她手里来回倒腾,越发显得马上就要散开,乔慕青看得小心翼翼:“前、前辈,既然确定是的话,要不直接入药吧,既然花这么珍贵,别不小心弄坏了。”   “你怕我失手把它毁坏了?不会的。”   度厄散人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像是有些好笑,随即又神色凝重地低头看向花。   “慈悲蕊虽然难以养大,但只要盛开,就极为坚韧,看似脆弱,却连刀剑也无法削开,所以通常只能整株炼制成药……但这朵……到底是怎么被毁成了这样?”   对于这个问题,旁观的卫清漪也很想知道。   她也没想出来裴映雪是怎么养成这个样子的。   她甚至都不知道这花这么珍贵,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   “那些花是不是被用魂火烧成那样的?你烧的?”   房门合拢,隔着一道屏风,卫清漪一边换衣服,一边悄声问他。   度厄散人说这种花刀枪不入,削都削不开,居然能被破坏成她所见到的样子,结合当时看见的灰烬来看,好像只有被魂火烧的这个可能了。   屏风后,裴映雪的身影被隐隐的天光勾勒得修长朦胧,他的声音从绢纱后传来,算是肯定了她的猜测:“我失控的时候……也许会做一些过度的事。”   这也回答了她很久之前的一个疑问,卫清漪心想,果然是黑人格干的。   说到黑人格,她现在更好奇另一个问题,就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消失之前,他只说了句“你赢了”,然后那双眼睛里的暗红就退了回去,根本没有给她再追问的机会。   可是什么叫她赢了,到底赢了什么东西啊?   这就像看书的时候,刚好读到某个重要情节,结果却突然没有了下文,让人又纠结又忍不住浮想联翩,猜想下面到底接着什么关键内容。   黑人格到底是故意卖关子,还是单纯的不想说?   卫清漪穿好衣服,想来想去还是很好奇。   她酝酿片刻,假装不经意地问:   “对了,如果你失控的时候跟我说了句‘你赢了’,你现在觉得,那可能是什么意思?”   话音轻轻飘过屏风,另一侧,裴映雪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大多数时候,她不会主动提起他失控时的言行,即便问起,也总是带着权衡和戒备,如同在对待一个需要小心规避的隐患。   但此刻不同,她的语气里没有了平时那种紧绷的警惕,反而带着一丝轻轻软软的好奇,像只谨慎的猫,试探着伸出爪子,小心地试图触碰未知的领域。   她在好奇那部分属于“他”的灵魂。   这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只是警觉,甚至有些畏惧。   然而失控时的记忆对他来说总是模糊而残缺,只有零碎的片段在意识中残留,她说的那句话,他并没有任何印象。   或许,是那部分灵魂有意遮蔽了下来,仿佛那是一个被保留的……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秘密。   他抿了抿唇,答非所问:“我理不好这件衣服,你能过来帮我一下么?”   隔着屏风,正在等他回答的卫清漪差点没反应过来:“哦,好。”   她也没多想,绕过屏风,刚抬眼一看,就愣在了原地。   裴映雪侧身对着她,外袍只是松松地搭在肩头,还没有好好穿上,连里衣的系带也松敞着,露出一片冷白的肩颈和胸膛。   从这个角度,甚至能看见他腰腹处清瘦流畅的肌理线条,再往下,衣料交叠出深邃的阴影,那件借来的绀青色外袍颜色深浓,衬得他肤色如雪,格外晃眼。   “你、你……”她马上结巴了,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不把衣服穿上。”   她以为只是要她帮忙整理一下领口之类的,谁知道他这么衣衫不整。   就算是他们同住的时候,每回也是隔着屏风各自换衣服的,唯一他没好好穿……也就那么不愿再提的一次罢了。   裴映雪转过头,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唇角就已经习惯性扬起:“这衣服不合身,我穿不好。”   确实不合身,因为本来就不是他的衣服。   卫清漪顿时失去了底气:“也没有别人,只能找王铭借了……”   拿出慈悲蕊之后,度厄散人就关起门亲自炼药去了。方之意那边有方之荣寸步不离地守着,暂时也没她什么事,乔慕青就催他们先来换掉染血的衣服。   其实她本来是想出门去买套成衣的,但两个人身上都沾满了血,就这么跑去大街上多少有点太惹眼,整得像杀人犯出街一样,估计满街的人都能盯着他们看。   所以没办法,只能姑且先找件干净衣服换上再说,但是她的储物袋里又没有带合适裴映雪的衣服,最后临时找王铭借了一件外袍。   王铭对此倒是没有意见,就是拿衣服的时候,看她的神色很微妙,即使他全身都裹满了纱布,看不到表情,露出的眼神中还是有种难言的复杂。   “他的东西不适合我。”   裴映雪这句话说得很低,黑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有种说不清的晦暗意味:“如果你要我穿的话,就只能由你来帮我。”   毕竟衣服是她借的,卫清漪没有责任可以推卸,只能磨磨蹭蹭挪过去。   男子的衣物倒不是很麻烦,但就是像裴映雪说的,不太合身,王铭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袖口和下摆都略微短了一截,细看起来就会有点局促。   她系着衣带,小声嘟囔道:“好了,暂时将就一会嘛,待会我们就去街上找家裁衣铺子。反正慕青说了,这个镇子挺繁华的,买衣服的地方肯定到处都是……哎呀压到了,你抬一下手。”   裴映雪依言抬起手臂,任由她摆弄身上的衣物。他低垂着眼眸,幽深的目光始终沉沉落在她身上,无声无息。   她整个人渐渐被笼罩在他周身清冽的气息里,那种气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极具侵略性,无处不在地缠绵着,几乎将她紧密地包裹起来。   卫清漪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毕竟她只是帮他穿了个衣服而已。   但她在摸索着他衣服上的系带,不小心碰到他胸口的肌肤,或者环过他的身体,把系带系紧的时候……   就会感觉到,他的呼吸好像在加重,那股幽凉而黏腻的存在感如影随形地贴附在她身上,缓慢地,一寸寸地侵蚀上来。   越靠越近。   明明是正常的一个整理衣服的姿势,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却微微俯下了身,抬起的手从配合穿衣的动作,逐渐移到了她身后。   微凉的温度压在她腰上,最初若即若离,而后缓缓游移,摩挲着向上蔓延,一丝丝的寒意仿佛透过衣衫,侵入身体。   她的心跳也开始越来越快。   就在她几乎快要贴到他胸膛上的瞬间,外面突然传来乔慕青清亮的嗓音。   “清漪,裴公子,你们还没换好吗?王铭在这儿等好半天了,他好像有话要说。”   “……!”卫清漪如梦初醒,脸上一热,把他推开了,“我们还要出去的,换衣服已经换很久了。”   裴映雪看着她泛起绯红的脸颊。   她发簪上的蝶翼轻轻一颤,蝴蝶翩然飞出,落到他手上。   他收回手,低垂着眼,神色看不出端倪:“我只是想检查一下傀儡。”   “那……那你检查,我要出去了。”   卫清漪刚想趁机溜走,才转过身,身后一股力道不容抗拒地束在她腰间,把她拉了回去。   裴映雪从后面抱住她,把她牢牢地困在了怀里。   他似乎懒得再掩饰,连先前那点若无其事都卸了下来,手臂紧紧箍在她腰间,下颌轻抵在她颈窝,将她整个人圈禁在自己的气息和体温间。   “不要去。”   从一开始就缠绕着她的感觉越来越浓重,阴冷仿佛变成了实质。   卫清漪一低头,发现那不是错觉,她脚踝上缠着一缕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阴影,锁住了她的去路。   这下,她只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腰间的力道渐重,她被迫贴在他怀里,感受着他下颌在颈窝轻轻磨蹭的动作,那种触感冰凉如蛇腹,一点点汲取着体温,不允许猎物挣脱。   说不清是撒娇,还是一种不悦的宣示。   就着这个姿势,她索性把头靠在他肩上:“好吧,那你总得告诉我,理由是什么?”    第105章   不会又是吃醋了吧?   卫清漪在内心回想了一遍裴映雪刚才的反常表现, 然后又想了想她跟乔慕青和王铭碰面以后干了些什么。   但思来想去,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她就找王铭借了件衣服而已,还是当着乔慕青和裴映雪的面借, 由乔慕青递给她的。   全程她和王铭也没说几句话, 都发生在众目睽睽的情况下, 这有哪里值得吃醋了?   然而她话一问出口, 裴映雪压在她颈窝的力道顿时更重了,他下颔抵在那片温热的肌肤上, 闷闷道:“接下来,你要和他们呆在一起吗?”   “嗯?”   卫清漪眨了眨眼,一时没跟上他突然转折的话题。   “你是说, 要不要留在这儿, 继续和慕青他们同路?”她偏了偏头,斟酌道, “我也不知道……但至少等到之意醒来吧, 毕竟我答应过的。”   她才刚见到乔慕青他们,虽然重逢很高兴,但还没想到那么远呢,后续怎么样, 得他们聊过再决定。   对了,刚刚乔慕青好像说,王铭找她有话要谈, 怎么外面没动静了?要不要问一句……   念头还没转完, 就被裴映雪的话打断了。   他低声道:“那个叫王铭的人,他在怀疑我。”   王铭当时试探他的样子其实很可笑,好像在探究,他有没有听到卫清漪对乔慕青说出的那些话, 而他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当然知道。   卫清漪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连她说话时细微的动作,他全都知道,他向来都通过许多不同的眼睛看着她,倾听她的声音。   所以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卫清漪了,任何人都不行。   “等等……原来你是在为这个不高兴啊。”   听完,卫清漪反而松了口气。   对于王铭的怀疑,她倒不太担心,因为裴映雪身上的疑点,主角团三个人早就察觉到了,在千鉴城那时候,乔慕青就已经明里暗里帮她遮掩过很多次。   先前都已经相处了那么久,王铭估计已经接受事实了,没理由突然变卦。   她安下心来,拍了拍腰间裴映雪环住她的手:“没事,我估计慕青和辛白早就告诉他了,他知道就知道吧,也没什么。”   裴映雪微微一动,却不是放开她,而是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一点点嵌进她的指缝,紧紧扣住,连同她的手一起压回她腰上,变成一道更紧密的镣铐。   “但我不想和他们呆在一起。”   这些人会分去她太多的注意。   在迷雾中的那段时间反而更好……只有他们两个人,再也没有别人来打扰。   同样,他曾经考虑过,是否要把她留在巢穴里,但她更怀念人间,何况那样冰冷黑暗的地方,本来也不适合她生活。   那么,要不要在人间找个合适的地方,把她关在那里?   他可以找到一个她喜欢的地方,布置成她喜欢的样子,如果她觉得太孤单,他有足够多的傀儡可以陪伴她,扮演她想要的角色。   内心的阴暗慢慢滋长着,裴映雪的手指扣得更紧,与她十指交缠,半点也无法分开,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无声的牢笼。   卫清漪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她只是感觉到,裴映雪明显不喜欢王铭。   这也正常,就像她不喜欢方之荣一样,谁都有不喜欢的人,她也不能因为她自己的原因,就强求裴映雪跟谁都相处融洽。   “好吧,”她有点为难,考虑了一会道,“那我先跟慕青他们聊聊再决定?反正,我还不知道宗门那边怎么安排,要不要我回去。”   因为刚重逢就急着救方之意,她还没来得及问主角团为什么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有没有找到真言教的新踪迹。   而且王铭那一身的纱布也很值得问一问,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看起来怪吓人的。   但她说完,身后的人还是沉默着。   卫清漪琢磨了一下,感觉他肯定是受了什么刺激,不然不会忽然这样。   想到刚才度厄散人把人都拦在外面,她恍然明白了:“是不是当时等在门外的时候,王铭和你说了什么?”   王铭本来就跟真言教有深仇大恨,性格也比贺栩要固执得多,先前当着他们的面,他就直接质问过裴映雪。虽然不知道乔慕青最后是怎么说服他的,但他心有怀疑的情况下,怕是会三天两头找机会诘问,这确实很麻烦。   她总算想通了,赶紧补救:“以后我不会留你独自面对他了,你在哪里,我保证就会在旁边,这样行不行?”   裴映雪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过,一丝凉意如藤蔓缠绕,许久不散。   他终于低低应了一声:“……嗯。”   对这个结果,他并不完全满意,但还不是更进一步的时候,还需要一点时间。   因为他敏感地觉察到,卫清漪不会喜欢他杀人,尤其是杀一个她已经熟悉,相处了不少时候的人。   虽然她还是很亲近他,也许他杀了之后,还有挽回的可能。   但他不想赌一个可能,因为他不想看到那可能失败的后果,他不愿意在任何情况下让卫清漪讨厌他。   她必须要一直一直喜欢他。   所以更好的方法,是把自己变成一个被亏待,被质疑的受害者,让她怜惜和保护。   这件事,他正在慢慢学会。   *   等他们总算从房里出来,外面已经不见王铭的踪迹,只有一个乔慕青倚在窗边,笑眯眯地把目光在他们两人间转来转去。   卫清漪被看得莫名心虚:“怎么了?”   “没怎么呀。”乔慕青手托着腮,一副看得津津有味的表情,眼底盈着笑意,“我就是在想,你们换个衣服而已,为什么换了这么久?是不是还在里面干了点什么?”   卫清漪顶着她火热的视线,强装镇定:“只是因为、因为王铭的衣服不太合身,我帮他整理了一下。”   “这样啊——”乔慕青拖长了声音,脸上的八卦意味更浓了。   她身体前倾,兴致勃勃地在他们两人的衣物上扫视了几个来回:“哎呀,光整理衣服是不是少了点,我觉得还可以做点其它的,比如说……”   “对了!王铭不是有事要说吗?他去哪了?”   卫清漪忙不迭打断了接下来要听到的话,她总觉得不会出现什么正常内容。   见她眼神拼命暗示,乔慕青总算收敛了一点,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他啊,该换药了呗。度厄前辈说之意那边炼的药还得等会儿,正好先给他换药,就被叫走了。”   说到换药的事,卫清漪被这么一提醒,又想起来王铭出场那个震撼的木乃伊造型。   她忍不住问:“他身上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包了那么多纱布?”   包得跟粽子一样,都快能拉到博物馆去展示了,要不是因为乔慕青在旁边,她根本都没看出来对方是王铭。   难道是哪里受伤了?不然怎么会来找医修,可是受伤了也不至于浑身都裹成这样吧?   乔慕青挠了挠头:“这个……还挺难解释的,不过也不着急,等你们回来再说,反正王铭换药一时半会也换不完。”   “回来?”卫清漪一愣,“我们去哪儿?王铭那边需不需要帮忙……”   “哎呀,当然是出去逛逛呀!”乔慕青语速飞快,“你不是说要跟裴公子一块去买衣服吗?现在正好只有你们两个人,赶紧去啊。而且王铭那点小事,他自己扛得住,用不着操心,去吧去吧!”   她一连串的话噼里啪啦倒完,也不等卫清漪再问,就不由分说地把人推出了门外。   乔慕青靠着门框,还热情洋溢地朝他们挥了挥手,脸上写满了“我看好你们”的期待:“这镇子很热闹的,好好逛啊!”   然后,“砰”的一声,门就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卫清漪:“……”   她怎么总觉得乔慕青脸上写满了“抓紧时间好好谈恋爱”的奇怪意思?   “你怎么没反应啊?”她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全程淡定的裴映雪,“你刚刚都没说话。”   要不是裴映雪一直跟她呆在一起,压根没有跟乔慕青沟通的功夫,她都要觉得这是什么串通好的约会计划了。   裴映雪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只小鸟,他笑着松开手,让那只小鸟扑簌簌飞上院墙:“我觉得她的提议不错,没有什么不妥的。”   他忽然发现,在她身边的人也不是每个都让人厌烦,还是有些识趣的人。   卫清漪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在想什么,但直觉他现在心情还不错,至少比起刚才略有好转。   于是她果断把关于王铭的问题咽了回去,决定待会再说。   “好吧,”她伸开双臂,舒展了一下身体,“去星罗宗这趟还真是挺累的……去逛逛也好,就当是放松了。”   乔慕青说的没错,这个镇子的确很繁华。   而且和普通的人间城镇不同,这边的修士格外多,走在路上都能看到很多身上佩戴着灵器的人影。   但刚出去,到了繁华的街道上,她无意间眼神一扫,忽然看见了远处一座显眼的建筑。   之所以显眼,并不是因为特别华丽或者精致,反而是因为,这座建筑被烧毁了,只剩下一个突兀伫立的焦黑框架,格外引人瞩目。   “哎?”她戳了戳裴映雪,“你看到了吗?那里怎么被烧了?”   其实这种问题裴映雪肯定不会知道,毕竟他们都是刚来这里,但她就是下意识会问他,而不会问别人。   有些时候,连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这种日渐养成的小习惯。   裴映雪却明了般地弯起唇角,语调越发轻柔:“我们待会可以向店家问清楚。”    第106章   这座镇子上虽然不知为什么聚集了很多修士, 但主要居住的还是凡人,市井该有的烟火气一样不少。   主街道两边楼阁林立,店旗招展, 行人来来往往, 竟然也有几分千鉴城的繁华气象。   他们随便进了一间临街的成衣铺子, 掌柜是个面目慈和的中年妇人, 她本来在柜台后理着丝线,抬眼一见来客, 连忙搁下了手里的活计,满脸笑意地迎上前来。   “二位贵客里边请!小店男女衣装都能裁制,既有现成的衣裳可以直接取用, 也能先挑选料子, 再为客人量身制作,不知道贵客更中意哪一种?”   卫清漪想了想, 感觉王铭和方之意的伤两三天估计也好不全, 他们估计还得在镇子上呆一段时间,那定制也等得起。   “定制吧,我和他两个人都是。”   掌柜一看来的像是出手阔绰的大单,顿时更热情了, 连连把他们往里面迎,嘴里也没忘了推销。   “好嘞,贵客不妨进来细看, 我们店里各种布料都有, 不少是江南那边进的珍稀料子,比元州当地的又有不同,贵客喜欢什么随便挑。”   铺子的内间比外面清静很多,整匹整匹的绸缎罗纱在木架上泛着光。   卫清漪走到木架前, 摸了摸掌柜拿下来的一匹料子,正准备细看,闻言忽而顿了一下。   “元州?”她抬起头,有点惊讶,“这里是元州?”   这么说起来,那张传送符竟然把他们直接从衡州送到了中原腹地。   以天下九州而论,清虚天坐落在西南的青洲,往东北方向是星罗宗所在的衡州,再往北就是元洲,也就是公认的中原地带。   这一州之所以能以“元”字命名,而且被承认为天下之中,是因为元洲本来就是修仙界各宗的源头,最初记载着仙门道统的那几部石经和碑刻,时至如今仍然屹立在元州辽阔的山川间。   但也正是因为风云聚会的缘故,在后来几次祸乱,尤其是阳山之灾中,中原生灵涂炭,反而是偏居一隅的地方受乱影响较少,得以留存下来。   比如现在的上三宗,清虚天地处西南,玄同道远在北方,无妄仙宫则偏居东境,无一属于中原旧土。   “贵客竟然不知道这里是元州?”   掌柜见她神色诧异,不由也露出几分惊奇,但还是笑着解释了起来。   “此处是元州的灵犀古镇,离阳山最近的一个镇子了。你看外头来来往往的修士,不是附近太一门的弟子,就是去朝拜阳山神庙,谒见云中君神像的。”   掌柜虽然是凡人,但在这种地方生活多年,见过的修仙者自然不少,一见到面前的两人,就知道肯定不是寻常的客人,所以提起的也正是修士最常来往的原因。   如果说元州是九州之中,那么阳山也算是元州之中,因为所有宗门都公认,天下仙门道统的真正起源,就在于阳山上留下的仙法石碑。   正因为此,即便在阳山之灾后,一直还有源源不断的修士前来朝拜仙迹。   卫清漪还真不知道,她消化了一下掌柜话里的信息:“这里是……离阳山最近的古镇?”   她下意识看向了裴映雪。   那不就是三百年前,他曾经斩除蜃妖保护下来的地方?   裴映雪正望着她手边那匹纱料,目光无声掠过那些深深浅浅的色泽,像在考虑哪一种最适合她。   他微微垂着眼,垂下的睫毛长而浓密,落下一层朦朦胧胧的浅淡阴影,覆住了下面的情绪,清冷遥远,仿佛栖息着寒蝶的一尾梅枝。   掌柜并没有察觉到这片刻的静默,继续道:“当然了,我祖上就是住在这儿的,我们灵犀镇虽然不是什么大城,但由来已久,少说几百年前,来阳山拜神庙的修士就从我们这里过了。”   提起这些灵犀镇的历史,掌柜似乎颇有自豪感。 [奇^书^ 网][q i ].[ s u][w a n g ].[c C]   卫清漪收回视线,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些:“这里既然正处在阳山脚下,阳山之灾的时候,想必受难不少吧?”   掌柜脸上那点光彩黯了下去,感慨道:“谁说不是呢,听家里的祖辈说,当初连统御一方的太一门都被灭了门。我们镇子也没能幸免,遭到妖魔肆虐,所幸有仙师及时相救,为了感念那位仙师的功德,全镇人凑钱为他立了碑,就在镇尾,贵客待会往那边走走,没准就能见到。”   “太一门……”卫清漪想了想,“太一门现在不是还在吗?”   阳山之灾极大改变了三百年前的仙门格局,在那之前,各地林立的大势力远不止如今的上三宗。譬如她去过的星罗宗,譬如掌柜提到的太一门,当初都曾经显赫一时。   像星罗宗,在当时的势力还要更强于清虚天,但经过灾祸后,宗门里的精英死的死伤的伤,导致境况大不如前。   太一门据说更惨,因为本身就离阳山最近,主要的几脉近乎被全灭,只余下了一脉传承,还有些零碎四散的支系弟子,相当于是挂着先前的名头勉强重组起来的。   如果说星罗宗算是瘦死的骆驼,那太一门基本就剩下个骨架苦苦支撑了。   果然,掌柜闻言摇了摇头,身子前倾,特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给她分享一个不好明说的秘密。   “太一门在是还在,但早就不是三百年前的光景了。他们最近更是焦头烂额,听说门下的弟子折了不少,连带着他们在镇子上设的巡按司,前些时日都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卫清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恍然大悟。   她刚刚还在好奇外面被烧毁的建筑是怎么回事,原来被烧的就是太一门的巡按司?   这种机构相当于仙门在凡人城镇的办事处,负责维系一方秩序,代行宗门的权威,像千鉴城里遇到的修士田泉,就属于无妄仙宫下面的巡按司。   对一个宗门来说,巡按司是在人间的象征,意味着宗门的脸面和威望,连这个都被烧毁了……谁跟太一门有这种深仇大恨?   结合王铭乔慕青他们出现在这里的缘由,她转念一想,有个猜测划过脑海。   “是不是真言教的人做的?”   掌柜听到这三个字,立马一个激灵,左右张望,确认周围没人听到。   她仿佛有些忌讳,没有否认,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低声道:“贵客切莫再说了,那些人耳目灵光得很,回头会来报复的。”   话到这里,掌柜就怎么都不肯再说,继续拉着她看满架子的绫罗绸缎。   从掌柜的反应,卫清漪大概能猜到,真言教的人说不定在这个镇子上布置有眼线,没准直接就混迹在人群当中,所以普通人不敢太谈论到他们。   这么说的话,真言教在这边的势力比她想象的还大啊。   她看掌柜明显不想说,也就没再追问。   为了转移话题,她拿起手上的布料,随口问裴映雪:“这个花纹怎么样?”   这匹料子是她从掌柜那里顺手接过来的,刚刚都没注意看,这会才发现是霜白色的素缎,纹样清浅,质地柔和,估计是掌柜觉得她适合这种清雅的面料。   裴映雪却抬起手,手臂越过她的肩头,微凉的温度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脸,落在她身后的木架上。   这动作让他无意间靠近,形成了一个类似于环抱的姿态,他仰起头,取下高处的另一匹布料,轻轻展现在她眼前。   是明丽的胭脂色,上面用繁复的针法绣出了一片片盛放的海棠,鲜活浓艳,灼灼如火,顿时把先前那匹布料的淡色压了下去。   他唇角微微上翘,不动声色,却又隐含期待意味地看着她:“这个你会不会更喜欢?”   卫清漪低头看去,海棠花绣得栩栩如生,仿佛在衣料上活了过来,还有金线勾勒的蝴蝶点缀在花间,金红交织,绚丽烂漫。   颜色很漂亮,也很明媚,的确是她会一眼看中的样子。   她刚想对他的眼光表示认可,掌柜已经笑盈盈地凑了过来。   “咦,贵客竟然看中了这个?”   掌柜看清那匹面料,脸上半是惊讶半是调侃,笑着说:“真是好眼力,不过这可是专门做嫁衣的上好云锦,二位难道是……好事将近了?”   卫清漪手一抖,差点没接稳:“这是嫁衣?”   还好掌柜眼疾手快,赶紧爱惜地捧住了那匹胭脂红,她小心地盛在臂弯里,脸上也被那种艳色映照得喜意洋洋。   “是啊,嫁衣不比常服,向来都是量身定制的,若是客人需要,我们小店自然能接这个活,就是工料钱比普通的衣物偏高些……不过贵客还有别的单,那价钱不用说,保管给你们最实惠的。”   别的都可以,价钱也无所谓。   但是嫁衣……   卫清漪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像是突然被迫直面了一个她没有思考过的问题,始终遮掩在表面上的薄薄窗纸就这样被意外捅破了。   心里骤然空了一下,又迅速被一种陌生的慌乱填满。   她真的能做这种决定吗?   在这之前,她没有想到那么多,因为不管是穿越这件事,还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日子,本身都是难以捉摸也无法确定的。   裴映雪对她来说,就是这种不确定中少有的确定。   但是如果……如果,万一,她以后有机会回去,那她应该怎么办?她要怎么选择?   她有些茫然地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幽深如湖泽的眼睛。   裴映雪从听到掌柜的话起,目光就从料子上移开,静静落在她的脸上。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无关紧要,只在等待她的一个答案。   他是想问什么呢?   问她喜不喜欢他选的布料,还是……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他的目光明明是她已经习惯的,此时却变得令人难以直视。   卫清漪想要移开眼,但颈后一凉,竟然是他握住了她的后颈,让她不能转身逃开,也不能转开脸不看他。   裴映雪和她目光相对,重复了一遍:“这个你会不会更喜欢?”   他在追问一个答案,一个不得到就不会放手的答案。   可是她不能确认,他究竟想问的是两种可能里面的哪一种,更不能确认,她现在的回答是否足够笃定,到最后又能不能真的遵守。   她不是个喜欢逃避的人,但也无法为保证不了的事情轻易做出承诺。   “我不知道。”   思绪太乱了,卫清漪忽然一低头,从他握着后颈的力道里挣脱出来,额头磕在他胸口。   他胸口处衣料冰凉,下面薄薄的肌肉紧实,猛撞上去还有点疼,正好让她清醒。   她不想马上回答,干脆开始耍赖,向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襟,把头死死埋在他胸口,声音也闷在里面:“我不知道……今天不要问了,下次再说吧。”    第107章   从裁缝铺子里走出来时, 已经是日暮时分。   天边挂着大片绚烂的火烧云,从热烈的橘红,到温柔的粉紫, 再到天际最后一抹淡淡的金, 像水彩泼洒下来, 将整个古镇温柔地包裹在其中。   青石板路映着霞光, 泛出一层湿润的暖色,卫清漪走在这片流淌的暮色里, 却有些魂不守舍。   她脑子里还徘徊着刚才的那个问题,很多情绪沉沉地压在心头,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   关于往后, 关于长久, 与其说她不想答应,不如说,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答应。因为摆在她面前的不是一条明确的路, 而是很多不可知的谜团。   比如,她到底为什么会穿来这里?穿越的契机是什么?她会不会在某个时候,某个场合,突然就又达到条件穿回去了?   要是那样的话, 她要怎么办?裴映雪又应该怎么办?   如果不回答这些问题,她好像没办法给他一个确切的承诺,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到底能不能兑现那个承诺。   “小心些……前面有阻碍。”   忽然有只手从身侧揽住了她, 阻止了她无意识前进的脚步。   裴映雪低下头,唇几乎擦过她鬓边的发丝,一声低低的叹息拂过她耳边,听不出情绪:“你每次一想事情, 就总是不好好看路。”   事实上,他这句话说得也没错,卫清漪被他这么一拦,回过神来,才发现前面伫立着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色泽古旧,边角已经被磨得圆钝。   要是她继续这么发着呆往前走,肯定会结结实实地一头撞上去。   她有点窘迫地侧过脸:“刚刚没注意到……我会好好走路的。”   然而裴映雪没有就这么松开手,本来揽在她腰间的手上移,自然地勾起肩头的一缕长发,在指节间慢慢绕转。   他不经意般地玩着她的发丝,却沉默不语,在夕阳的余晖里,周身像是笼罩着一层阴沉的影子。   卫清漪已经观察过了,他平时几乎不会有什么小动作,如果在他身上出现小动作,尤其是玩她的头发,或者开始摩挲手腕上的红绳,通常意味着一种可能,就是他在思考某些事情。   而且这种思考一般都伴随着不太正面的情绪,他多半心情不好。   但问题是,她看不出来裴映雪在想什么。   他别的都好,就是脑回路太复杂,心思又格外深,而且从她的了解来看,他不喜欢被人留下。   连她之前好好告过别,从巢穴离开的时候,他再见面都差点要杀了她,不敢想象,万一她直接抛下他回了现代会怎么样。   虽然她要是真能回去,大概也不会被怎么样……但是不行,这不是纯纯的渣男行为吗!   她又开始头疼了,只好掩饰一样挽住他的手臂,试图转移当前的注意:“对了,你看这块石碑上写的是什么?”   无论在什么时候,裴映雪总是不会不回应她的,即使在心情不好的时候。   他抬眸,目光落向碑面:“一块功德碑罢了。”   卫清漪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先前本来还没细看,这会才一个个字读了出来:“虞文镜……?”   碑文记载的是,无妄仙宫宗主虞文镜,三百年前于阳山之灾中斩除为祸一方的蜃妖,庇护了此镇生灵。镇民们感念恩德,特意立下这座碑,以颂功绩,让他的名声流芳后世。   是了,她想起来,刚刚裁缝铺子的掌柜也是这么说的,镇尾有座石碑,是为了纪念一位曾经拯救了这座镇子的仙师。   碑文的辞藻华美,字里行间写满了歌功颂德,要是不知情的人看到,大概真会以为虞文镜是救世济民的仙家正道。   但她看到这些,却只有莫名其妙:“这上面怎么把功劳都归给了虞文镜,明明当时蜃妖是你杀的!”   碑上写的什么救了一镇人的性命,跟虞文镜有什么关系,她亲眼看到虞文镜差点就要牺牲那些镇民了。   裴映雪垂眸,看到她义愤填膺地伸手指出那些扭曲事实的文字,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更不在意地把她的发丝缠到指间,低头轻轻嗅闻。   “是谁杀的,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啊!”卫清漪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镇定,“这些谎话都被刻在了碑上,三百年过去,真相都被遗忘,世间的人就只记得他的名字了。”   裴映雪松开缠绕的发尾,顺带给她把鬓边的发丝拨到耳后,语气清清淡淡:“那就让他们记着吧,你记得我就好了。”   说完,他忽然俯下身靠近,幽黑的瞳直视着她,仿佛寻求某种确定:“你会记得我的,是么?”   卫清漪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没有任何装出来的成分,他是真的在笑,也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许多细碎的片段点点滴滴地浮上心头,像是断裂的珠串,一颗颗被无形的线连接了起来,偶然拼凑出庞大真相的一角。   她最近一次进入裴映雪的记忆,出现在三百年前的巢穴里,在那个梦境的最后,他让她忘记见过自己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贺栩说,若是清虚天曾经有过一个天才弟子,却被抹去了名字,或许是因为被逐出了宗门。   而星罗宗旧址里,那个罗刹念对她说,她和天枢剑仙同行,这个称呼,只可能指的是裴映雪。   一个三百年前的阴灵仍然称他为剑仙,那时候,他一定是个光耀世间,让众人仰望的天之骄子吧。   但如今,连他自己,也已经习惯了被遗忘的事实。   “……我会的。”   卫清漪忽然伸出手,用力抱住了他。   她虽然对他越来越亲近,但大部分时候,如果当着别人的面,还是不太会做出这种亲密的动作。   裴映雪身形微顿,竟然怔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肩头,然后缓慢回拥住她。   他身上的阴郁感渐渐敛去,声音放得格外低柔,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怎么了,你不开心了?”   他很容易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   连她抱他的时候是出于害怕,出于喜悦,还是出于难过,都总是能清晰地感知到。   卫清漪蹭了蹭他微凉的衣料,心头的酸涩意味却更浓了。   她不是无缘无故怎么了,而是看到那面碑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难过,为裴映雪而难过。   这片如今依然安宁繁华的古镇,原来就是三百年前,他曾经守护过的地方。   可即使在这里,也没有哪怕一个人记得他。   “我会陪你的。”   她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承诺:“无论什么时候,我绝对不会主动抛下你,我保证。”   话音落下,环住肩头的力道蓦然收紧,压得她几乎有些发痛。   清冽而微凉的气息彻底笼罩下来,他的呼吸比平时明显,嘴唇擦过她的耳朵,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无意擦过,而是带了点占有欲的摩挲,像是在克制着某种翻涌的躁动。   压抑的嗓音擦过耳膜,带来低低的震动,他轻声说:“我想亲你。”   卫清漪一愣,还以为她听错了:“什么?”   “我想亲你。”他今天重复得格外多,仿佛每句话都需要让她清楚地听到,“你不愿意吗?”   卫清漪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直白,平时不迂回个千百遍,他绝对是不会说的。   她倒没有不愿意,而且算起来,今天她已经耍赖拒绝过一次了,这种小事没有什么好拒绝的。   不过街上人太多了,他们只是稍微抱了一会,都吸引了不少镇民的注意,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做,多少有点不太好意思。   她红着脸,小幅度点了点头:“那回去再亲。”   回到度厄散人的住处,卫清漪去打了个招呼,刚好碰见了买完药材回去的辛白。   眼看已经入夜,乔慕青也告辞离开,她就拉着裴映雪,和他们一块到了镇上的客栈住下。   这段时间,除了王铭以外的人都是住在客栈的,毕竟找度厄散人求医已经是打扰,总不可能还借住在对方的居所。至于王铭,单纯是怕他那副木乃伊的造型吓到别人,所以度厄散人才把他留下了。   而方家兄妹,也不知道方之荣搭错了哪根筋,总觉得谁都会害他妹妹,非要在方之意那里守着,所以也就没人劝他,让他自己打地铺。   本来说好要找王铭谈话,但因为天色已晚,最后也延迟到了第二天。   卫清漪白天还不觉得,一坐上床沿,马上困得昏昏欲睡。   这么一想,从进入星罗宗旧址以来,她居然到现在都没睡过。   只是之前精神紧绷着,又一直有各种各样的意外,顾不上犯困。现在事情解决,回到让人安心的环境,迟来的困意立刻席卷上来,排山倒海般把她淹了进去。   困意一上来,她也管不了刚才说过什么,卷起被子就往床上倒。   裴映雪正在解开外袍系带,闻声转头望向她,眸色在烛光里格外幽深:“你说,回来再亲。”   卫清漪也感觉自己这样有点说话不算话,但确实太困了,只能含含糊糊地又拖延了一下:“能不能明天……明天一定……”   他的语气却执拗:“我今天答应你很多事了,你答应我的还没有做。”   答应……他答应了什么来着?这会她哪里还想得起来,是不是关于王铭的事?   “不就一次……别那么……在意嘛……”   话音渐渐弱下去,说着说着,她的眼皮就不自觉合上了,快被拉进昏沉的睡意中。   唇上忽然一痛。   只是短暂的痛了一下,然后就被人轻柔地吮过,用舌尖舔舐。   湿濡和冰凉的感觉抚平了轻微的痛感,只留下了因此而生的微微热意,刺痛变成了隐约的酥麻,随着呼吸蔓延开细密的痒意。   不止是唇齿之间,还有散落的长发垂曳而下,若有似无地拂过她微敞的衣襟和锁骨。   她被这种熟悉的感觉勉强拉回来一点意识,却醒不过来,只恍惚听见裴映雪的声音。   “不止一个。”   他轻轻含吻着她的下唇,吐字的时候,气息和细微的颤动一起传来,比言语更亲密。   “你要我答应和那些人呆在一起。”   “你让我不要再问你的回答。”   “你还让我……穿了别人的衣服。”   卫清漪躺在枕间,无意识地仰起脸,迎合着他缠绵渐深的吻,神思像浸在温水里一样模糊,止不住地陷落下去。   残存的那点清醒,只够她迷迷糊糊地浮起一个念头。   他这种受了很大委屈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第108章   这一觉睡了不知道睡了多长。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床帐仍然严严实实地合拢着,帐内光线昏暗,乍一看还以为是午夜。   卫清漪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挣扎出一只手, 勾着床帐拉开一角, 天光骤然涌了进来, 日头高高悬在天上, 居然已经到中午了。   她被明晃晃的阳光一照,才慢慢清醒过来, 意识到自己被人紧紧箍在怀里,头直接枕在了他的胸口。   裴映雪的呼吸向来轻得难以察觉,所以他胸口的起伏几乎没有, 连心跳也不怎么能听到, 就像他本身一样,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雪落深潭般的静和凉。   卫清漪从他怀里艰难地抽身出来, 揉了揉眼睛, 总算想起来今天还和乔慕青他们约好了见面,准备要聊一聊分别后的事情,结果她却完全睡过头了。   “你怎么没起来,也没叫我起来……”   一说话, 她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唇上泛着古怪的热意,下意识舔了舔, 有种热热涨涨的感觉, 好像略微红肿着。   她伸手一碰,意识到那是因为什么,脸上噌地发烫起来:“你……我……我们昨天晚上亲了多久啊!”   半梦半醒间,她还留有一些朦胧而旖旎的印象, 但已经记得不清楚了。   裴映雪明显早就醒了过来,只是在她挣扎着起身的时候,才缓慢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   他闻言偏了偏头,仰脸看着她,唇色也是一样的红艳,褪去了几分他平素那种冰雪般的清丽,竟然透出一丝难以得见的,慵懒得近乎放纵的气息。   “也许是到我数完答应的事情为止?”   卫清漪花了两秒才想起来昨天她快睡着之前听到了什么,怎么说呢……听起来满满的都是她的敷衍行为。   说起来,一路上的大多数时候,的确都是裴映雪在按照她的想法行事,不管回清虚天也好,去星罗宗旧址的时候也好,一直到来到这里找乔慕青他们,都是他在迁就她。   本来没觉得,但这么一数,她貌似是真的让他迁就了她很多事情,而且还根本没回报。   “这、这个……”她在确实敷衍了的心虚和已经还了债的理直气壮之间摇摆了两秒,忽然发现她其实可以借机发挥一下。   想到这里,卫清漪立马来了精神,把枕头随手一拨开,俯身撑在他脸侧,顺势弯下腰,试图用这个床咚的动作来增加气势。   “但是,我们都亲过了。那你昨天说的那些,是不是可以算抵消了?”   虽然这样其实是在狡辩,因为她只实现了一件答应的事,好像也不是很能抵消那么多件……就是不知道,裴映雪有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有点心虚地垂下眼,却正好迎上他仰视的目光,那双眸子里落满了帐外漏进来的细碎光点,幽黑里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柔色。   淡淡的凉意落上来,是他抬起手,指尖按在她红肿发热的唇上。   干什么,不会又来吧?   见她紧张地舔了舔唇,他眼尾弯起,笑得有种意味不明的温柔:“到昨天为止,算是抵消了。”   他虽然揭过了问题,但这句话的语气,就像笃定了以后她还会欠更多债,所以不急着讨要回报一样。   这种微妙的气氛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清漪掩饰般地移开视线,翻身下床,从梳妆台上拿起镜子,看了眼,啪的一声又扣回了桌上。   镜子里的脸一看就是发生过什么的样子。   她羞耻地一头栽倒在手臂上:“这下我要怎么见慕青他们……”   度厄散人的后院里,日影斜移,草木生香,乔慕青正在弯着腰整理竹筛上的草药,王铭在一边搬运杂物,辛白则蹲在墙角,仔细拣选着晒干的药根。   干完了手上的活,辛白举起袖子顺手擦了擦汗:“慕青姐,卫姑娘和裴公子他们怎么还没来?你真的跟他们约好了?”   乔慕青刚放回竹筛,闻言眼睛一眯,突然露出神秘且充满成就感的笑容:“急什么,他们两个累了一路,肯定要好好休息几天,多睡会又有什么关系,说不定还能顺便再发生点别的……”   “可以了可以了,打住,就这样,没有别的。”   卫清漪出现在他们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乔慕青的嘴,用肢体语言中断了谈话。   她动作飞快,耳根却透着一层薄红。   出房间之前,她对着镜子抹了半天药,等到唇上的红肿看起来没有异样了,才磨磨蹭蹭地来了度厄散人这里。   说真的,她完全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把伤药用在这种地方。   乔慕青眨了眨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扫过她身后,裴映雪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唇色却明显泛着不同寻常的嫣红。   在她满眼“求你别说”的注视下,乔慕青终于笑眯眯点了点头。   “所以说,你们差不多一个多月前就来到了元州?”   院子里的杂物被收了收,卫清漪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廊下的阴凉间,听乔慕青讲了遍分别后的经历。   阳光正好,铺满了石阶,晒得到处都暖洋洋的,和旧址里面那种浓雾遮天蔽日的环境截然不同,让人由衷感到一阵难言的静谧和安宁。   乔慕青也神色舒展,搬着凳子朝她挪了挪:“对啊,我跟你传讯的时候不是大概说过要来中原嘛。当初去千鉴城之前,我们抓到过的真言教徒嘴里提到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千鉴城,另一个就是元州的灵犀镇。所以千鉴城那边的事情结束后,我们就一路往这来了。”   他们没有动用传送阵,基本是靠自己赶路过来的,再加上途中遇到邪物作乱也会出手清理,耽误了一些功夫,所以到得也没有早很多。   中间没发生什么大事,过程卫清漪差不多也能想象到。   她点了点头,回到了最好奇的问题上:“那王铭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她传过来的场景来看,王铭变成眼前的状况,估计差不多就是最近的事,当时她和裴映雪还在星罗宗旧址里找人,没想到大家的经历都是一样的惊险刺激。   “他这个啊,也算是行侠仗义的结果吧。”乔慕青提到这个话题,不知为什么一点也不见忧色,居然还笑出了声,“我不说了,让他自己跟你说。”   一旁的王铭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别笑了。”   要是正常情况下,他这种语气配上一张冷脸,看起来倒还有点威慑,可惜现在满脸蒙着纱布,完全看不到表情,气势就不可避免地大打折扣。   乔慕青本来就不怕他,迎着他的方向挑了挑下巴:“你管我笑不笑,快点说,清漪还等着你呢。”   卫清漪看着他们两个斗嘴,辛白在一边察言观色,手里却没停下,随手扯了几根脚下的草编着玩,这种熟悉的氛围,就像是回到了刚进千鉴城的时候。   院子里不止有他们,还有几只花色斑驳的猫在懒散地踱着步子,不知道是度厄散人养的,还是从外面溜进来玩耍的。   正好有只猫从她凳子下钻过去,卫清漪心神放松,忍不住弯下腰揉了揉它:“这些猫还挺可爱的。”   那只橘猫本来就懒洋洋的,被她揉得舒服了,干脆就地一躺,摊成了一块焦黄蓬松的大面饼,在阳光下散发着暖烘烘的味道。   裴映雪眼睫微动,目光顺着她的手落在橘猫身上,猫舒服地呼噜着,金黄的毛被阳光映上一层软软的暖色。   他勾了勾手指,召来一只灰羽小鸟,指尖缓缓抚过雀鸟绒软的背羽,又淡淡睨向那只得意的橘猫,若有所思。   蜷着尾巴晒太阳的橘猫突然背毛一耸,像是察觉到了某种无形的注视,倏地从卫清漪手下溜了出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猫就一溜烟窜过了墙,只能茫然眨了眨眼。   “它好敏感哦……怎么忽然不让摸了。”   乔慕青和王铭斗完嘴,回过头刚好旁观了一切,她悄悄瞥了裴映雪一眼,脸上强忍住笑意,眼神里却闪着明晃晃的兴味。   打了一番岔,总算回到正题,王铭转向卫清漪,正色道:“卫道友昨日出去的时候,有没有见到镇上被烧的地方?”   不是在说他自己的问题吗?还跟那个被烧的巡按司有关系?   “见到了,你们跟这件事有关?”   王铭蒙着一脸纱布,也看不出神情,只能看到他颔首道:“我们来到灵犀镇没几天,就察觉有大量真言教徒藏在暗处,而且他们像是在筹谋着什么动作。”   卫清漪来了精神,略一琢磨:“所以他们暗中筹划的,就是袭击巡按司的事情?”   “可以说算是,但不完全是。”王铭沉声道,“从行动来看,这些教徒专门和太一门的人作对,屡屡杀害太一门弟子,造成了不少伤亡,袭击他们在镇子上的据点也是意料之中。”   她听出来王铭话里有话:“那为什么说不完全是?”   这时候,乔慕青插了句嘴:“因为我们讨论了几次,都觉得真言教的行动应该不是单纯为了针对太一门,不然跟他们有仇的宗门太多了,为什么要专程跑来元州搞事。”   “有个人不是让我说吗?”王铭重重咳了一声。   “这不是觉得你说得太慢了嘛……”乔慕青坐直身子,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行,那我不说了,你说。”   王铭接着道:“总而言之,那些真言教徒大多都藏得很深,没有太好的办法追踪,为了把人引出来,我们让辛白当了回诱饵。”   卫清漪顿时望向一旁编草玩的辛白:“你还承担了这种重任?”   经历很丰富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连环计都用上了。    第109章   辛白猝不及防被点名, 手上的力道一紧,草茎啪一下断成了两截。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没、没那么夸张……就是我在大街上每个铺子去打听,附近哪里有真言教徒而已……”   王铭伸出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动作有些笨拙, 语气却十分沉稳:“我们发现真言教在此地盘踞很深, 而且会暗中留意有人探查他们,所以不如就让辛白明着打听, 让他们自己主动现身。”   卫清漪不由得想起昨天在裁衣铺子里,掌柜那种讳莫如深,连提都不敢提的样子, 心中了然。   她思索了一会:“我知道了, 辛白这么做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你和慕青再藏起来, 等他们找上门的时候反埋伏他们?但这跟那个被烧的巡按司又有什么关系?”   提到这件事, 连乔慕青也不再打岔,表情严肃起来:“这算是个意外,我们原计划是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埋伏真言教徒,但没料到那天刚好碰上了太一门的人。他们得知我们在暗中调查真言教, 本来是想保护我们,谁知道……真言教徒直接袭击了巡按司。”   再后面,肯定就是她在街上所见到的那片焦土了。   卫清漪一算, 就算不考虑辛白的战斗力, 王铭乔慕青加上太一门驻守的弟子,居然都没能守下来:“他们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具体多少,但应该是很多。”乔慕青叹了口气,“我们之前对付的也就是三三两两的恶棍, 没想到附近真言教的势力蔓延到了这种程度。”   “反正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当时一片混乱,我负责保护小白,王铭跟太一门的人一起对付那些教徒。他前面有个人倒了下去,差点要被真言教徒的邪法击中,王铭刚好替他挡了一下,就变成你看到的样子了。”   听到这个,王铭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闷声道:“不是特意挡的,我只是想反击回去,不小心才中了招。”   卫清漪总算弄明白了,王铭一向跟宗门弟子关系不好,但这伤完全算是为了太一门的人受的,确实算是行侠仗义,怪不得乔慕青一提到就好笑。   她看向王铭:“所以说,你到底是哪里受了伤,为什么全身都包起来了?”   话到这里,王铭也没必要卖什么关子,但他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解开手腕上的纱布,露出下面的一小片皮肤。   乍一看,令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上面都是斑斑点点的腐蚀痕迹,像是被人泼上了某种剧毒,皮肤腐烂得厉害,尽管现在已经被药膏盖住,底下隐约透出的凹凸感还是显得触目惊心。   卫清漪有些震惊,再想到他身上裹着纱布的地方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全身都是这样?”   “没错,之前更吓人,这还是度厄前辈上过药好些了。”   乔慕青没再笑,难得认真道:“他中了那个邪教徒一道术法,就变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阴毒手段。”   卫清漪回想着她看过的那些书,努力回忆类似的迹象:“这个样子,应该是……是……”   “是诅咒。”   她听到身侧裴映雪的声音响起,清晰平静。   他看着那片溃烂的皮肤,语调淡淡:“这是种诅咒。”   “都聚在我院子里干什么?事情忙完了?”   话音刚落,度厄散人的声音忽然从后边响起,她推门走出屋子,手里托着一小碟喂猫的吃食,见到几人围在一块,不由扬了扬眉。   乔慕青连忙甜甜道:“前辈,你让王铭帮忙收拾的药材都捡拾完了,看他一个人行动不方便,我们就多来了几个人搭把手。”   王铭一见她出来,便立刻恭恭敬敬地转身行礼,度厄散人也自然地朝他微微颔首,显然两人本来就熟识,关系匪浅。   见院子确实已经收拾得妥当,度厄散人对他招了招手,向屋内示意。   “今天暂且还是我替你换药,先进去候着,等我喂完这几只猫就来。”她顿了顿,语气随意却不容商量,“再过个两三天,你身上的纱布就可以拆了,到时候该去哪儿去哪儿,别总来扰我这个老人家的清静。”   说完,度厄散人刚要端着那盘吃食朝外走,又想起来什么似地,半途停了下来,看向卫清漪和裴映雪。   “对了,屋里的那个姑娘是你们带来的吧?慈悲蕊我已经入药,她估计今天就能醒了,你们自己去看看吧。”   紧闭的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味道,混合着清苦的药味,甜到发腻的花香,还有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怪异芬芳。   床榻上,合着双眸的女子睫毛一动,缓缓睁开眼睛,视野逐渐清晰,映出趴在床沿的人影:“……哥哥?”   “之意!你……”   “哎呀,你终于醒了!”   接连两声惊呼,分别来自方之荣和推门进来的乔慕青。   乔慕青高兴地几步蹦跶到床边,一把搂住方之意:“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我们都可担心你了。”   慢了一步的方之荣脸色发黑,气得要把她拉开。   “乔慕青!昨天我妹妹昏过去的时候,你们都没看看她,一个个转头就走,今天还好意思来说担心!”   乔慕青毫不示弱,当场白了他一眼:“少来这套,你以为你自己就帮了什么忙?度厄前辈是王铭给你引荐的,救命的药是清漪拿出来的,你除了大吵大闹还干了什么?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们是来关心之意,又不是来邀功的。”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方之意迟缓地抬起手,轻轻拉住哥哥的衣袖,又看向乔慕青:“慕青,你是说……我的药是卫道友拿出来的吗?”   “当然了!”乔慕青一把抓住卫清漪,把她推到前面,架势高调得像在献宝,“那花很珍贵的,不然我们还找不到,多亏清漪了。”   方之荣脸色变了变,皱着眉头哼道:“那么邪的东西,谁知道她哪里……”   “那你倒是自己救妹妹呀?”乔慕青立刻开启嘲讽模式,“没有那朵花,之意这会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得了便宜还卖乖!”   “哥哥,你先别说了。”   见方之荣还要继续争执,方之意连忙把他拉住。因为一醒来就连续说话,她气息犹弱,掩唇咳了两声,然后才重新抬起苍白的脸庞看向众人。   “能不能……让我和卫道友单独说几句话?”   等人都离开,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闷着的药味无所遮掩,弥漫在寂静里,闻起来更明显了。   卫清漪揉了揉鼻子,正想感叹这个慈悲蕊明明拿在手里的时候气味不大,怎么炼出来的药味道这么冲,却看到方之意从床上缓缓撑起身体,朝她郑重地敛衽一礼。   “卫道友,”她的声音轻微却清晰,“这一路上,哥哥和我都为你添了许多麻烦,我代他致歉……更要谢你多次相助之恩。”   卫清漪愣了愣,没想到她让人都离开是为了这个。   她在方之意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你是你,你哥哥是你哥哥,我帮你也不是因为你哥哥的原因,这是两回事,你没必要为他道歉啊。”   总觉得方之意已经因为方之荣对她道歉好多次了,实在很难理解,要是她有这样的哥哥,估计只想打爆对方的狗头。   “我知道哥哥看起来很惹人厌,但他其实不是那种不堪之人,我也想……替哥哥分辩几句。”   方之意迎上她的目光,唇边浮起一丝勉强的笑意。   “其实,不瞒卫道友说,哥哥代我承担了很多。方家家族内部竞争激烈,我们这一支对我和哥哥寄予厚望,但卫道友可能也看出来了,我们两个都资质平平。”   “哥哥多数时候都是为我承担了家族的压力,在宗门大比落败后,他主动跳出来在族中喧闹生事,这样,同样没有拿到好名次的我就不至于被过多责难……他却因此受了重罚。”   方之意说着说着,语声渐轻下来,眼底浮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停顿了片刻,然后才轻声道:   “他从小就这样,只要他能吸引外人的目光,长辈就会关注他犯的错,训斥也好,责罚也好,常常不会落到我头上。”   卫清漪总算勉强理解了一点,怪不得她总愿意跟在哥哥后面收拾烂摊子,原来是有这份理由在。   方之意垂下了头:“我不是想让卫道友原谅哥哥,只是想告诉你,他这个人性格偏激也是有缘由的,所以……我很抱歉。”   “行吧。”卫清漪叹了口气,“但是我说好了,你跟我道歉也不代表我会体谅方之荣,那不是我的问题。”   虽然方之荣主要是嘴贱,也算不上干了什么坏事吧,但这种浓浓的先惹人讨厌再突然洗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就像看小说的时候,总是先把反派写得可恶至极,然后结尾忽然画风一转,揭露出反派有怎样令人同情的悲惨遭遇。   反正她是不会因为这种东西就圣母心发作,觉得方之荣是个可怜的好人,毕竟谁还没有苦衷了。   方之意手指攥紧了被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谢谢卫道友一路上帮的忙,还有……”她抿了抿唇,似是犹豫,“还有卫道友用的那些术法,我会保守秘密的。”   卫清漪一怔:“你是说……?”   她认真起来,看着方之意的眼睛,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那天在旧址里,用血逆禁法修补镇石的时候,方之意看似昏迷不醒,所以她一直以为只有贺栩看到了经过。原来当时,方之意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第110章   方之意没有躲避, 反而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卫清漪的手腕,一字一句郑重地说:“这些时日, 我已经承蒙卫道友多次相助, 所以不想欺瞒, 那时我没有完全昏过去, 所以也看到了经过。可我说出此事,只是想告诉卫道友, 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出卖你。”   “我知道卫道友或许修习……”她略微迟疑了一下,绕开了那两个字, 语气却更显得恳切, “但我相信你心性澄明,为人正直, 即便多修一门手段, 只要不伤及他人,就没什么可指摘的。”   卫清漪心情有点微妙。   虽然这番话说得挺真诚的,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是怎么回事?方之意是不是把她当成暗中修邪道的那种人了?   别人都是什么弓刀、琴剑双绝之类的,到她这里变成了邪正双修。   果然当初在千鉴城的感觉没错, 从穿过来以后,她真是走在了越来越刑的道路上。   该说的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下来。   卫清漪推开门出去, 正好遇上方之荣擦肩而过, 径直进了屋子里,门在她身后砰一声合上,力道不轻,像是要跟她划清界限。   感觉方之意刚才那些都白说了的样子。   她也没在意, 继续朝外走去,还没进到院子里,就看见一道人影静静站在廊檐下的阴影中,仿佛已经等了她很久。   卫清漪脚步没停,一点也不意外,自然而然地上去牵住了他:“你在这里等我啊,这边貌似没什么事情了,我还困着呢,要不趁现在回去补个觉……”   还没说完,裴映雪忽然收紧了手指,把她带向身前。   他手腕上的银铃轻轻响着,不像平常那样宁静,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躁意。   “是不是觉得,她还是死了更好?”   “啊?”卫清漪差点没接上这个急转直下的话题,反应了好几秒,“什……什么?”   “救下她,给你带来了麻烦。”   他并没有看向屋内,目光只是落在她脸上,但她凭借自己的了解,勉强猜出来了他应该是在说方之意。   所以他听到刚才里面说了什么?   卫清漪下意识又去摸头发,指尖碰到空处才再次确认,她今天真的没戴蝴蝶簪子。   那他怎么知道的?   对了,刚刚房间里虽然清空了人,但窗户没关上,她确实有那么一两个瞬间,能感觉到有视线在注视她,但不确定是来自于哪里。   因为裴映雪本来就有很多方法可以观察她。   从枝头上的鸟、花上的蝴蝶,到经过的随便什么活物,他随时可以用阴影来侵染,然后透过这些眼睛看到她。   不过只是监视都算不错了,至少刚才他真回避了,虽然只是表面上的回避,实际估计什么都听到了。   她有点无奈地放下手,心想这种随时随地被注意着的生活还真是新奇的体验。   都快赶上偶像明星了,虽然会注意明星的人有很多,而她这里只有一个……以及一大堆傀儡。   “这个问题我们不是都说过了嘛。”卫清漪把思绪扯了回来,其实不太在意,“好了好了,这种程度的麻烦就是必然的啊。”   她救贺栩的时候,就知道必然有暴露的代价,救方之意,也知道肯定会引发怀疑。   但是做什么事情都会有代价的,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了。   裴映雪任由她牵着朝前走,忽然在廊下停步,檐外疏影斜落,把他半边神情掩在了昏蒙中。   “我在他们身上还留有咒痕。”他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如果背叛,他们马上就会死。”   要是那两个人辜负她的好意,那么,他们的死亡只是迟来一些罢了。   卫清漪消化了一下他话里的信息,脚步一顿,回身望向他,发现他的表情很镇定:“等等,是真的?你这说得怪可怕的……”   像那种故事里的反派魔头,动不动就给属下种下剧毒,一旦背叛立刻毙命,彻头彻尾的威慑。   而且更可怕的是,方家兄妹还完全不知情,不知道自己只要说出去,就会马上丧命。   她想到自己昨天的犹豫,还有内心考虑的那些问题,莫名有点心虚:“那……你对背叛你的人都是这样?”   万一她真的回了现代,留下裴映雪一个人,好像也算是一种背叛没错,不,应该说,以他的标准来看,毫无疑问是重大背叛。   虽然说到时候回都回了,她也未必会被怎么样,但这不是心虚嘛。   她虽然尽量说得像是随口一问,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点紧张,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无意识抿起了唇。   裴映雪也随着停了下来,低眸看向她,眸光描摹出她脸上细微的紧张和试探。   他抬起没有被牵住的那只手,轻缓地抚了抚她柔软的唇,感觉到指尖下的肌肤轻微的紧绷。   她在为某些事情而不安,这种不安,似乎和他们刚刚说的背叛有关。   “……”他凝望着她略显闪烁的眼神,居然一点点弯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   那笑意很淡,声音又低又柔,如夜风拂过铃梢。   “如果是你的话,就不一样。”   也许她会这么做,要是她真的做了……那就把她关起来好了。   关在一个她喜欢的地方,然后,再也不要离开。   *   王铭说得没错,度厄散人的医术的确很靠谱,过了几天,方之意就慢慢痊愈,王铭身上的纱布也拆了下来。   那天商议过后后,因为知道了这里确定有真言教的踪迹,卫清漪最后还是决定跟他们一起追查。   她本来面对裴映雪有些心虚,但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调理了过来,貌似也没有对她要留下了这件事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嗯……如果更粘人了不算的话。   不过方之意的伤势刚好,自然不可能和他们一起行动,方之荣要顾及妹妹也是一样,所以他们两人在此修养妥当后,估计会直接动身返回玄同道。   卫清漪对此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再跟方之荣打交道了。   她用通讯符向清虚天和贺栩分别说明了这件事,执事堂表示已经从贺栩那里得知了经过,听说她要追查真言教,也没有反对,只叮嘱她记得保持联络。   她用传讯符联络上了贺栩:“师兄,你那边怎么样了?伤好了吗?”   传讯符另一端,贺栩的嗓音温朗如旧:“我已经痊愈了,多谢师妹关心。”   卫清漪放下心来,先把方家兄妹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道:“师兄要不要先回宗门?我在这边打探到了真言教的行踪,准备和千鉴城遇见的那几位道友一起继续追查,就不马上回去了。”   贺栩在那头沉吟了片刻:“那师妹务必小心,保全自己为上,不要落入陷阱,至于我……我大概也不会马上返回,会留在这里与星罗宗一同善后。”   旧址里的阴灵虽然暂时被压了下去,但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包括法阵一开始的问题到底是什么造成的。   卫清漪问:“星罗宗查出来原因了吗?”   她对这件事情的幕后黑手一直很怀疑,虽然从结果来看,涉及到的最高的人物也就是那个太上长老牧江,但她觉得不应该是这个人。   如果叫牧江的太上长老是因为被罗刹念蛊惑,才受到了操纵,那么首先,旧址应该已经生出了阴灵,而那意味着,镇石在更早之前就损坏了。   所以不可能是牧江,这说不通。   其实最大的可能是,那块镇石三百年前就损坏了,只是被人掩盖了下来。   那么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是上三宗或者星罗宗当初的高层人物,可是如果是这样,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头的贺栩果然也道:“我和星罗宗的人一起回去再看过,我们都认为,镇石被打碎,应该已经是很久前,或许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否则无法滋生出我们所见的那么强大的怨气。”   但说到这里,他略微沉默了一下,随后说出口的话稍有些迟疑,似乎不能确定。   “只是……还有个奇怪的地方,关于镇石,凌霄元君给了我一些更详细的说法。”   卫清漪心中一动:“是什么?”   贺栩继续道:“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当时结成法阵的四座镇石,是由上三宗和当时的星罗宗各自负责一座,分别炼制的,代表四方同盟共守,相互制衡。”   “而我们看到的,已经碎裂的那座穷奇像,恰好是无妄仙宫炼制的。”   也就是说,四座镇石里,被打碎的是代表无妄仙宫的那一座。   “无妄仙宫?”   说到这里,卫清漪总感觉话题越来越隐秘了,做贼似地又往墙根挪了挪。   院墙边上本来种了很多花花草草,上面攀着藤蔓,冬日里干枯的藤枝垂下来,像面帘子,把她半掩在斑驳的墙角下。   她这会在度厄散人家的院子旁边,和贺栩传讯也是从院子后门绕了出来,避开其他人,主要是方家兄妹,单独说的话。   虽然也不是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但几大宗门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比如她和贺栩身为清虚天备受器重的弟子,一定程度上也跟清虚天的态度相关,他们两个人讨论的话,不太适合传到别人耳朵里。   贺栩也同样清楚这点微妙,压低声音道:“没错,还有另一个问题,就是镇石只要被炼制出来,短时间内很难轻易被摧毁,如果不是了解镇石本体的构造,必须要极高的修为才可能做到。”   这句的意味就明显起来了,卫清漪忍不住皱起眉头:“所以说,这件事很可能跟无妄仙宫内部的人有关?”    第111章   镇石一旦炼制出来, 就相当坚固,不管是她在巢穴中还是星罗宗旧址里见到的其他几座,经历了三百年的岁月, 除了蒙尘以外都没有损坏。   这种东西是很难用寻常的灵器一击打破的, 否则阵法根本没有保障可言。所以能用灵器打碎镇石, 要么它本身炼制的时候就有缺陷, 要么对方非常了解镇石的炼制过程,所以清楚弱点。   这两种可能实际上是一种, 无妄仙宫那边提供的镇石本来就有问题。   但是这种猜测如果成立,牵扯就更大了。   贺栩肯定了她的推断:“星罗宗这边,想法和师妹提出的大致相同。”   卫清漪想了想, 隐约想明白了另一层意思:“凌霄元君特意对你点出来这件事, 是不是说明,星罗宗其实也想把无妄仙宫牵涉进来?”   这次旧址的事情险些把上三宗都坑进去, 如果完全是星罗宗自己的问题, 他们未免独木难支,难以承担,但要是查明根源在于无妄仙宫,那至少责任就能分去一半, 这口黑锅也就不用独自背负了。   贺栩压低的声音透出几分笑意:“师妹果然聪慧……所以我暂且留在这里,看事态如何发展。”   传讯符的亮光还没有散去,卫清漪耳边忽然传来“咔擦”一声细响。   有什么踩过了墙头那些干枯的藤蔓, 声音细细碎碎, 在院墙下里格外清晰,她抬起头,原来又是昨天那只橘猫。   橘猫迈着傲然又灵巧的步子,在狭窄的院墙上踱过, 枯藤被踩得轻响,它却完全不在意,察觉到她的目光,就傲娇地把头一偏,留给她一个圆嘟嘟的侧脸轮廓。   她眼前一亮,朝它伸出手,带了点哄诱:“来跟我玩吧?”   “哎,它真的很喜欢你的样子。”   乔慕青新奇地凑了上来,弯下腰对团起来的橘猫左看右看,一脸羡慕:“怎么你总是能招到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小鸟也是,猫也是……我昨天也想抱这只猫的,但它都不理我。”   卫清漪坐在凳子上,把猫揽到膝头,它软软的身躯贴着膝盖,暖融融、蓬松松的,像一块刚刚出炉的蜜糖面包。   她有些雀跃地轻轻摸着它:“可能是它今天心情好吧?至于小鸟,那个,嗯……也不太算是……”   说实话,她之所以经常能摸到小鸟,跟受小动物欢迎没有半毛钱关系,单纯是因为那些鸟都是裴映雪的傀儡而已。   但这个真相说出来就未免太地狱了,还是不说为妙。   眼前的光线忽然一暗,有片阴影无声笼罩下来,遮住了洒在她和橘猫身上的暖阳。卫清漪仰起头,一袭白衣的裴映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跟前,在她面前蹲下身。   他的眼眸湖水般幽深,静静看着那只橘猫,竟然伸出手,慢慢靠近了它,仿佛也想要触碰。   那只手骨节分明,肤色冷白,刚好逆着阳光,投落下浓重的阴影,落在橘猫茸茸的脊背上。   “等、等等,你可别把它也变成傀儡啊。”   卫清漪莫名心中一颤,总觉得有种危险感,下意识抱着猫往后躲了躲,试图帮它逃过一劫。   “人家活得好好的,说不定就是度厄前辈养着的,之前还拿食物喂它呢,你就别迫害它了。”   裴映雪伸出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她:“我只是想像你那样摸一下。”   他微微掀起长睫,浓密的睫毛勾勒出一道纤长柔软的弧度,黑眸潋滟,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有一片纯粹的无辜。   卫清漪顿时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那好吧,你也试试。”   她抓着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往橘猫身上放。   一寸,两寸,近了,没有什么异样。   还有半寸就要碰到橘猫的时候,它忽然猛地一抖,炸起了毛,腾的一下飞速从她手下溜了过去,像一道橘色的闪电,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卫清漪:“……”   她有点尴尬地放下手,试图用控制变量的方式做对比:“你这么不招猫喜欢吗?”   这可不是她推卸责任,橘猫在她身上呆得好好的,他刚要碰到就跑了,怎么想也不是她的原因吧?   裴映雪望着猫消失的方向,脸上也没有什么意外,闻言回忆了片刻,而后平淡道:“也许吧,我没有养过猫。”   卫清漪松开了他的手腕,看着橘猫跑远的背影,叹了口气:“哎,本来刚刚氛围还挺好的,这下没猫可以撸了。”   她有些失望地歪着头,习惯性把手撑在脸颊边,柔软的颊肉鼓起来一点,睫毛耷拉下来,像只受了委屈却不自觉的猫,有种懵懂的娇气。   裴映雪垂下眼眸,看向被松开的手腕,心中有淡淡的空落,而后再度抬起头。   “有一个方法让它回来。”他语气一本正经,“但你好像不想让我用。”   什么方法……等等,就是变成傀儡?   卫清漪察觉不对,立刻直起身,双手捧住他的脸,眸子望着他,语重心长地劝道:“它跑了就跑了呗,既然它不愿意就算了,得不到也没必要勉强嘛,强扭的瓜是不会甜的。”   不能怪她敏感,预防黑化的苗头要从小事抓起,今天是一只猫,明天说不定就是几个人。   不管用不用在她身上,万一哪天如果他身边忽然冒出来几个活人做出来的傀儡,那她接受事实还是不接受,这也太挑战她的道德底线了。   她说得绝对认真,但裴映雪被她这样捧着脸,一眨不眨地望着,竟然莫名露出一丝笑。   他笑什么……?   “怎么又是这么多人聚在这?你们在院子里闹什么呢?”   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了起来。   度厄散人踱步进了院子里,环视一圈,看到又是这么热闹的场面,不太高兴似地挥了挥手:“行了,没事就回去吧,别来我老婆子这里吵吵嚷嚷的了。”   从这些天来看,度厄散人似乎喜欢清静,不怎么习惯于吵闹,每次一看到人多,都会让他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正在一旁捣药的王铭连忙停下了动作,恭恭敬敬地道歉:“是我们叨扰前辈清静了,等我把这些药材处理妥当,马上就离开。”   度厄散人走到他面前,哼了一声:“行了,说得好像我有多不近人情似的,要呆就呆着,别太吵就行了。”   王铭依然恭谦地保证:“晚辈明白,一定不会了。”   度厄散人这才转身朝屋内走去,日光落满她霜白的发丝,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见王铭又低下头杵药,乔慕青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悄声问:“你跟前辈到底什么关系?怎么前辈对你还挺和气的,你也很尊敬她的样子?”   卫清漪也好奇王铭是怎么认识这位医修的,拉着裴映雪凑近了几步,想听一下他的回答。   在众人的围观下,王铭动作停了停,无奈解释道:“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只不过是我师父和度厄前辈有旧交,就算在师父故去之后,看在他的面子上,前辈依然会帮我的忙。”   提起旧交两个字,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咦?”乔慕青听完一脸稀奇,“你不是不肯说起和你师父有关的事么?我以前问了好几次,你都绝口不提的,怎么现在忽然能说了?”   卫清漪也想了起来:“对啊,你在千鉴城的时候从来没有提到过你师父。”   大家都只知道王铭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她记得虞宛还问过王铭的师门传承,但王铭一句也不肯说。   面对他们的疑问,向来神情严肃的王铭竟然浮起一丝赧然,像是有些难为情。   “师父当年将传承授予我时,特意设下了一道禁制,如果我不能凭手中的剑荡除足够多的真言教祸患,就永远不得对外自称是他的弟子。直到太一门那次之后……我身上的禁制才解开,或许是师父终于认可了我吧。”   乔慕青听得更诧异了:“怎么还有这种禁制,你师父倒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有什么意思?一个聒噪得要命的混账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院子里的谈话,度厄散人又从屋内踱了出来,板着一张脸,语气冷硬:“你那师父比你们这群小辈还要烦人得多,从来不识相,说多少次也还是吵闹,听得我头疼。”   正说到吵这一句,忽然有团橘色的影子从墙头跳了下来,朝度厄散人扑上去,抓在她衣服上。   卫清漪定睛一看,居然是刚刚被裴映雪吓跑的那只橘猫。它不知怎么又自己绕了回来,此时正仰着脑袋,对着度厄散人一声接一声地喵喵叫,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催促什么。   度厄散人露出有点不耐烦的表情,似乎不情愿理它,但还是弯下腰,伸手把它捞进臂弯里,随手在它头顶揉了两下:“知道了,这就给你弄吃的。”   明明是一副不想管的样子,嘴上说着嫌弃,动作却没有迟疑。   橘猫也对她非常信任,被她抓起来放在怀里,就懒洋洋地不动弹了,完全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乔慕青看得兴致勃勃:“前辈对它很好呢。”   “嫌它烦人罢了。”   度厄散人刚摸了两下就收回手,仿佛不愿意显得太过亲近,她别开脸,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卫清漪,语气依然是淡淡的。   “正巧,我烦这些讨食的猫很久了,看你刚才摸它摸得挺顺手,要不要干脆领回去养?”   “啊?”卫清漪没想到话题会到她身上,不由得一怔,然后失笑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我现在还不适合养宠物呢。”   她自己都经常遇到危险,而且目前的生活算不上非常安定,哪里能养得好猫,如果养了又不能尽职尽责地照顾好它,那就还不如不开始。   何况度厄散人面冷心热,说是不救人,其实也还是救了,虽然对猫表面上有点不耐烦,实际上,就她看到的这些天,都不知道喂猫多少次了。   度厄散人估计也就是顺势一问,没有强求她:“行吧,那算了。”   这时候,身边的裴映雪却低声问她:“你说的宠物是什么?”   卫清漪只是随口说出来的词,这会才意识到,除了辛白,他们应该没听过这个说法。   不过她在裴映雪面前暴露也不是一两次了,完全不慌,只是想着要怎么解释。   “嗯……可以简单理解成心爱之物的意思?顾名思义嘛,所谓宠物,肯定要非常宠爱的对象才能称得上。”   裴映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是在认真询问。   “那我算是你的宠物吗?”    第112章   卫清漪的心跳有一瞬间的空拍。   阳光倾泻, 金黄灿灿,洒落在他的白衣上,染上一片绚烂的色泽, 晃得人眼前眩晕。   而他幽深的黑眸如往常那样凝望着她, 似乎很在意这个关于“宠物”的回答。   裴映雪……算是她的宠物吗?   她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面对这么一个看起来十足荒谬的问题, 但问她的人又显得那么认真, 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只有她自己在莫名地纠结着。   心爱的,宠爱的, 极度特殊的存在,对啊,从她刚刚说出的那番解释来看, 他对她而言难道不算是吗?   可是单就这个意义上, 似乎又显得很怪异,何况, 在她所认知的那种定义里, 宠物指的都是亲近的小动物,而不是一个人。   要是说他能算的话,那也太奇怪了吧?   “宠、宠物这个词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意思……”   卫清漪好半天才想出该怎么跟他说:“宠物一般都是陪伴着人的动物,比如小猫小狗这样的, 你是和我一样的人,不能算是宠物。”   她觉得这样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裴映雪却微微低头, 不解似地道:“为什么不能?”   他的思维方式总是和她平常遇到的人不一样, 不管是本来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还是和她一样的现代来客。   比如宠物的概念对有现代知识的人来说很明白,辛白就根本不可能问出类似的问题,就算问了, 她肯定也会给他个眼神自己体会,但是对裴映雪没法这样。   当然,可能也是因为,她从来没遇见过这种只出现在书里的典型阴暗反派。   卫清漪憋了半天,只好道:“那难道你要在我面前当小猫小狗吗?”   她本来是觉得不可思议,但说着,居然还真想起来一件事。   对哦,她不是当过他养的花了嘛,在千鉴城答应下来的事情,到清虚天那个瀑布的水池边,迟来地实现了诺言。   但是过程实在是……实在是很难以描述,单是回想一下都让人充满羞耻,面红耳赤。   她脑子一热,莫名补充道:“你当一次,才可以算是宠物。”   几乎是话一出口的瞬间,卫清漪就飞快地后悔了。   啊啊啊她到底在说些什么!要是跟一个现代人,这种话都算是有点侮辱了,就算他不知道,她也不能趁人之危吧。   但裴映雪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像是得到了一个期待的回答,他唇角轻轻一弯,欣然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呃,”卫清漪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反正就是……就是差不多能对应上的……”   尴尬症大爆发了,这种事情她居然还要让裴映雪自己想。   他还真的思索了片刻,然后倾身靠近,温热的吐息如同鸟雀绒绒的羽毛,轻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啾?”   卫清漪一呆。   似乎是怕她没听清楚,他甚至重复了几声:“啾,啾啾?”   他他他这是……在学鸟叫?   她呆住了片刻,耳边忽然响起乔慕青的声音,清亮明脆,几乎把她吓了一跳。   “清漪,你们从刚才就说了半天悄悄话了,在说什么呢?”   见他们两个人始终在角落,乔慕青一脸纳闷地走了过来,好奇地两边张望。   卫清漪脸色爆红,完全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她一整个舌头打结,连不成句的字词乱七八糟地往外蹦,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我、那什么、我不是……”   其实本来没什么,他们两个最多就是说了几句悄悄话而已,大庭广众之下也没可能做出什么,随便解释几句就好了。   但她表现得太明显了,一点也掩饰不住。   何况裴映雪不仅神色自若,还一脸认真地向她求证:“我的宠物当得怎么样?”   乔慕青闻言,眼神顿时从略带好奇和困惑,一点一点转变成了恍然大悟和意味深长。   “咚咚。”   就在卫清漪快夺路而逃的时候,不知哪里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敲门声。   乔慕青侧耳听了听,转头望向院门的方向:“是不是有人在敲门?”   度厄散人朝门口走去,一把拉开门扉。见到来人,她板着脸回过头,语气硬邦邦地对着他们道:“以后别再把人引到我这里来,要见自己去见,最后一次了,下不为例。”   出乎意料,门外站着的是几名身穿杏黄色襦袍的太一门弟子。   其中为首的那个人正在探头探脑地往内看,见到王铭,他眼前一亮,连忙上前躬身施礼:“总算找到道友了!先前多亏了道友及时搭救,还没来得及当面向你道谢。”   王铭微微一怔,上下打量着他:“是你?你的伤好了?”   “哎,你不是……”乔慕青看清他的脸,也惊讶道,“你不是上次被他救了的那个人?”   那人连忙点头道:“正是我,鄙姓程,单名一个归字,先前在巡按司遇袭的时候,多亏道友出手相救,我才侥幸捡回了一条命。按理说本来应该早些登门拜谢,但一是身上带伤,修养了好几天,二是不知道友的名姓,这几日在镇上到处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道友下榻的客栈。”   王铭听到这里,挑了挑眉:“你是从客栈那里一路打听过来,知道我们常常来往这里,所以才找上门来的?”   程归看向一旁面色不虞的度厄散人,有些窘迫地抬起手挠了挠头。   “因为我这两天上门拜访了好几次,可惜白日里道友都不在客栈,听说是来了此地,我这才贸然前来拜访,不想打扰了主人……实在抱歉。”   度厄散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哪里敢说打扰,你们人多势众,别把我这老屋子拆了就好。”   说完,她谁也没再理会,转身走回了内室,把一院子的人都晾在原地。   几名太一门弟子见到自己如此不受欢迎,神色间不免露出几分尴尬和局促:“这……我们是不是来得不太巧?”   乔慕青倒是噗嗤一笑:“你也别紧张,前辈她就是面冷心热,话说得重了些而已,你们既然来都来了,有什么事就说吧。”   那几名面面相觑的太一门弟子这才松了口气。   当先的程归本来一直站在门边,仿佛犹豫着要不要进,闻言终于小心地踏进了院子里:“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首先自然是谢道友的救命之恩,再者也想冒昧请教一句,诸位是从哪里得知了真言教的阴谋?”   这种对别人解释来龙去脉的任务,大多数时候都是靠乔慕青。她一听就来了精神,从她和王铭认识开始,把先前跟真言教有关的种种经历全都说了一遍。   程归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千鉴城一案是你们揭露的!这事早就传开了,毕竟牵涉到妙华水镜,我们太一门内都听到了诸多风声,怪不得几位的本领如此不凡。”   他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像是在和传闻对上身份,最后略显讶异地停在卫清漪身上。   “王道友,乔道友,还有与你们同行的一位凡人小哥……啊,这么说起来,这位想必就是清虚天的‘惊鸿照影’卫道友了。”   卫清漪本来听到这个中二网名还会冷不丁被尬到一下,现在听人说过太多次,居然已经慢慢习惯了:“嗯,是我。”   程归比她想象的要惊讶:“可据我所知,卫道友不久前似乎还在星罗宗那边?听说他们原先的旧址里头出了场大乱子,其中似有隐情,最近一直在善后和追查原因。”   卫清漪没想到他们消息这么灵通,毕竟连王铭他们也是听她说才知道的。   不过也难怪,星罗宗好歹是举足轻重的大派,各宗门之间的联络网比散修更密切,何况这算是震动仙门的事件,会传到太一门这里也正常。   她长话短说,大概解释了一下:“因为某些特殊的缘故,我用传送符箓直接来了这里,中间没赶路,所以没耽搁什么功夫。”   “原来是如此。”程归了然地点点头,目光转向裴映雪,脸上又浮起一丝探究,“可是千鉴城一案结束时,传闻似乎只提到了你们四个人?至少在下听闻的结果是这样,敢问这位道友是……?”   卫清漪闻言,下意识回头看了裴映雪一眼,然后稍微退后两步,挽住了他的手臂,摆出介绍的姿势。   她本来都快习惯了和别人解释他的身份,这也没什么,又不是拷问,她随便说点什么程归都会相信,毫无压力。   但是刚要开口,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闪过那天看到的石碑。   那面记载着功绩的石碑上没有他的名字,而是另一个分明无所作为的人,仿佛他的存在被什么东西凭空抹去了。   而千鉴城甚至也是如此,他从头到尾都在其中,然而故事里没有留下他,除了他们这些亲历者外,别人都没有听说过。   可是本来应该是有的。   裴映雪在这个世间真实存在过,他不应该没有人记得,他应该是有着某些身份的。   那么被抹去是因为什么?千鉴城是因为他在水镜中消失,他身为邪祟的存在无法解释,三百年前……也是如此吗?   思绪翻滚间,她本来要说的话没有说出口,竟然愣了一会。   乔慕青见她半天没说话,赶紧插进来,笑眯眯地找补道:“哎呀,又没谁规定一路上非得是四个人,反正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好问的。”   程归果然没怀疑,也笑着点头:“乔道友说得是,相逢即是有缘,既然都是同道,结伴而行再自然不过。”   眼看卫清漪神游天外,乔慕青顺势把几个太一门弟子往王铭和辛白那边引,一边跟他们东拉西扯,一边用眼神示意王铭找话商量,不着痕迹地把众人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谈话声远去,耳边银铃轻响。   裴映雪就这这个被她挽住的姿势,微微低下头,凑近她耳边道:“你刚才走神了。”   卫清漪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她在想,她应该怎么样描述裴映雪。   好像在他们的路途中,每次见到新的人,裴映雪的身份都是她的同伴。   这样当然也没错,但显得他像是完全依附于她,自己却空无一物。她至少从原身那里继承了很多东西,身为清虚天的弟子,修仙界小有名气的后起之秀,如果别人见到她,常常一眼就能认出她是惊鸿剑的主人。   但是裴映雪呢?   她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情,但那是三百年前了,到了现在,他的身份应该算是什么?难道只是真言教信仰的对象,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真容的万鬼之主吗?   然而连他自己也从不使用这个身份,他好像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是所谓的万鬼之主。   她似乎隐约明白了他的游离从何而来。   他是一个没有身份,也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他与人世已经没有联系,除了……除了和她之间的那些。    第113章   “你是因为我而走神?”   夜色渐浓, 客栈的房间里,裴映雪听完她的话,竟然轻笑了起来, 屏风后传来的声音带着说不明的缱绻。   卫清漪泡在浴桶里, 被热水熏得脸上红扑扑的:“不要笑了……你不觉得, 每次都是我跟人介绍你, 好像你是我的附庸一样吗?”   她就是莫名觉得,这样好像对他不太公平, 似乎到目前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被归在了她自己身上。   屏风后, 裴映雪的声音饶有兴致:“当附庸不好么?”   “可你本来不该是啊。”   卫清漪一边说着, 一边沉进热水里,连同下半张脸也泡在里面, 吐出的声音闷在水里, 变成一个个小气泡。   也许是因为从小接受的教育,她总是认为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这种依附的关系显得很不尊重人。   隔着屏风,看不到他的样子, 却觉得他仿佛全不在意:“我很喜欢当你的附庸,这会让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很亲密。”   “……咕噜。”   卫清漪猛地呛了一口水。   “咳咳咳。”她从水里腾地冒出头来,震惊地咳了半天, “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很喜欢……”   “等等不用重复了!我听清楚了!我只是表达我的震惊而已!”   裴映雪又低低笑了一声:“你听起来呛到了。”   卫清漪这个澡是泡不下去了, 她从热水里出来,匆匆把身体擦干,穿上寝衣,从屏风后面出来, 径直往床边走。   她难得这么好奇裴映雪脸上的表情。   床帐已经被他放下来一半,她一把掀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忽然说话这么直接?”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连摸一下头发都要辗转迂回疯狂暗示的裴映雪吗?   不对,好像从星罗宗旧址里面出来开始,他就变成这样了,会明明白白地跟她说想亲,甚至可以当她的宠物,现在还直接说出了这样的话。   难不成他是突然打通了哪根灵脉?   卫清漪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只察觉到他心情还不错,看不出来他为什么突然间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   她坐在床沿上,没注意自己湿透的长发正从肩侧滑落下去,发尾还滴答着水珠。   裴映雪伸出手,托起她的头发,盘绕在掌心,没有让滴落的水继续洇湿她背后轻薄的衣料:“你不是希望我这样做吗?”   他思考了很久,如何让卫清漪更喜欢他。   得到的答案有很多,其中一个简单而直接的方法,是越来越成为她喜欢的样子。   既然他已经大多数时候都能猜测到她的心意,那就按照她期待的去做好了,如果她希望他更坦诚,他也可以说出一些内心的确存在的念头,来表演得更坦诚。   “所以是因为我说,你就尝试这么做了?”卫清漪无端有种喜从天降的受宠若惊,不吝惜表扬,“你好听话啊。”   裴映雪唇角弯了弯,摩挲着她湿润的长发。   发丝散发着沐浴后温热的淡香。那种香气仿佛在逐渐渗入已经冰冷的皮肤下,在他身体里也留下带着热意的湿痕。   周身盈润着她带来的水汽,连房间里的烛火似乎也变成氤氲而模糊。   淡黄的烛光落在她身上,照亮了肩头半湿的衣料,有没擦干的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流下,沿着白皙细腻的肌肤,慢慢落入衣服下。   分明是这样湿润的氛围,他却逐渐感受到一丝干渴。   奇特,却也并不陌生的感受。   在卫清漪身边,他常常出现这样的渴求,尽管在过去的多数时候,他一直不完全明白那是什么。   被压抑在他灵魂深处的恶念会引诱着告诉他,这种渴求源于情欲,源于对欢愉的追逐,源于人本能的欲念。   但对他而言,并非全然如此。   他在渴求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干渴无法抑制地升起,如同落到柴禾上的火星,逐渐点燃了压抑的欲念,念头在躁动,触手从身体里蔓延了出来。   卫清漪发现的时候稍微晚了一步。   有根触手已经缠到了她腰上,猛然一紧,把她往床里面拉进去,她没防备地栽倒下去,又被柔韧的触感托起。   那些冰冰凉凉的触手贴在她温热的肌肤上,更为兴奋,像是尝到了血味的兽类,躁动着往更深的地方探进去。   她一波震惊刚恢复,又是新的震惊:“不对,你不是说这些东西都是污秽吗?你以前不会这么用它们的!”   虽然从进旧址开始,裴映雪已经不怎么在她面前掩藏触手了,但好歹那是在接近失控的状态下。可是眼前的情况可以百分之百确认,他根本没有失控。   话音落下,腰间的触手忽然松了开,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感觉到他的手臂环了上来。   裴映雪从背后抱着她,微凉的气息侵占下来,他音色低哑:“但这也是我想做的一部分。”   卫清漪一边忙着应付不断缠上来的触手,一边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大脑好像都懵了一下,随即是擂鼓般的心跳。   直到冰凉的触感探到了裙摆下,有些东西钻进了她的裙子里,从腿内侧爬上去,碰到了湿润的柔软处。   “等、等一下,宠物要稍微听话一点才可以!”   她整个人一抖,也顾不上自己是不是在胡言乱语了,慌不择路地试图从触手堆里挣扎起来:“你白天还想当我的宠物来着!”   他却依旧制住了她的动作,薄凉的唇若有若无地印在她后颈上,吐息中也带着一点湿意:“那就下次再当宠物,今晚暂且当别的。”   短短的片刻,触手已经碰到裙裾下的位置,一点点贴合深入,带出更多湿漉漉的水泽。   卫清漪快要呼吸不畅了:“你怎么学会的?”   救命啊,她一直以为她的理论经验比裴映雪丰富来着,为什么他有时候毫无经验,有时候又进展飞速啊?这是什么叠加态吗?   “我内心会有些声音告诉我,怎么做是可行的。”   尽管绝大多数时候,他从不听恶魂的教唆,但不知道为什么……关于这件事,他觉得这样做似乎会不错。   在她看不到的阴影中,裴映雪眼尾泛着嫣红,眸光幽暗,隐隐染着暗红近黑的艳色,仿佛勾魂夺魄的鬼魅。   他的话音却听不出半点端倪,温柔得近乎引诱。   “试一次好不好?”   *   翌日清早,依然风和日丽。   元州的气候偏干燥,既不像千鉴城那么多雨,也少见清虚天周围弥漫的云雾,晴天就是晴天,明亮的天光照得街道上一览无余。   “清漪,你今天为什么起这么早?难道是因为要去找度厄前辈告别?”   乔慕青打了个哈欠,慢慢悠悠地晃在路上,和他们一起朝着度厄散人家的方向走去。   卫清漪默默拽着裴映雪走在队伍后面,试图藏住自己的脸红,含糊道:“嗯……夜里睡够了,早上就起得比较早。”   实际上是因为乔慕青在八卦痕迹上太敏锐了,她特意一大早起来给自己降了半天温,力求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然后才敢出门。   不然被看出来昨天发生了什么的话,她会羞耻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的。   好在乔慕青今天哈欠连天,根本没注意她和裴映雪有什么特殊,也没管为什么他们两个都走在后面。   之所以今天要去和度厄散人道别,是因为太一门的程归等人昨日除了道谢外,还邀请他们一行人去阳山神庙。   程归和他们交流完真言教的信息,和同伴商量了几句,就道:“我还不确定这些真言教徒有何目的,但宗主判断,他们的意图或许和阳山有关。所以我们近期都会被调去阳山神庙守卫,几位既然也有这个目的,不妨同路而行。”   结合听到的消息,卫清漪考虑了一下,真言教的目标是阳山的概率确实更大,毕竟针对一个镇子或者太一门对他们来说似乎都没什么必要。   从阳山之灾后,神庙一直归太一门管理,现在有太一门的弟子主动邀请他们去,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站在度厄散人家门外,王铭率先敲了敲门,过了片刻,头发霜白的老婆婆从内把门打开。   她一如既往板着脸,看到眼前的阵势,就明白了他们来的意图。   “走就走了,正好别吵我,还来道什么别?”   度厄散人昨天还说最后一次下不为例,刚巧,他们这还真就是最后一次打扰她了。   乔慕青甜甜一笑,刚准备撒娇,王铭却率先开了口,只是无端有点磕巴:“除了道别以外,我有话要对前辈说。”   度厄散人扬眉,上下看了他几眼:“你有话不是早就说了,还要说什么?”   “就是……”   王铭脸色都涨红了,说话难得这么犹豫。   卫清漪和乔慕青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纠结,疑惑地盯着他看,连经常二线吃瓜的辛白都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却见王铭憋了半天,倒豆子一样飞速对度厄散人吐出了一大串话。   “师父想让我告诉前辈,他对前辈一直有诸多抱歉,他当年接过师门传承时,已经年过而立,觉得自己天资驽钝,不配呆在前辈身边,所以到处游历,希望斩妖除魔建功立业,但后来才发现,这样只是在逃避中蹉跎了岁月。”   度厄散人闻言微愣,刻意板着的脸都松动了几分,露出难得的怔忪。   王铭接着飞快道:“他说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懦夫,到快死了的时候也还是,我要是有合适的时机,就代他说出这些话,他这一世,不敢对前辈说这些。”   一口气说完,王铭居然像是卸下来什么沉重的包袱,重重一鞠躬。   “度厄前辈,前面那些都是我师父让我转达的话,我说完了!”   -----------------------   作者有话说:抱歉要跟大家说一下,最近年底事情堆在一起,家人又生病住院需要陪,所以暂时只能保证隔日更了,其实后面的主线内容差不多构思好了,就是要回收的支线比较多需要好好梳理,等这段忙的时间过去应该还是能恢复日更的,暂定四周左右   接近年关了,希望大家都能健康平安,一切顺利~    第114章   卫清漪总算知道王铭昨天为什么明显犹豫, 今天来的路上又吞吐半天了。   要不是当着几个人的面,她真的很想笑出来。   她牵着裴映雪,偷偷往墙根下退, 退到没有人注意他们了, 才踮起脚尖, 在他耳边小声说:“我还以为只有你有这种不靠谱师父呢。”   哪有师父让徒弟给自己曾经的暗恋对象道歉的, 这也太离谱了吧。   她软绵绵的气息拂过耳边,耳朵似乎也被那股温热浸润, 令人无法分心于其它事物。   裴映雪侧过头,全然忘记了前面还在交谈的人,只能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和若即若离, 几乎碰到他耳朵上的,少女柔软的唇。   “我越来越好奇, 你到底在我的回忆里看到了什么, 才会觉得我师父不靠谱了。”   他原本并不在意让她在梦境中看到关于他自己的事,即便通灵咒的效果更近似于一种不平等的窥探,但对于卫清漪,他不怎么在乎这种不平等。   只是现在, 他开始发现这种不平等的坏处。   她会完完整整地记得梦境里发生的一切,而他只残留了一些模糊的印象,只记得她给他留下的依稀的情绪……这还真是不公平。   那边, 度厄散人对着不敢直视她的王铭沉默了好半天, 板着的脸一点点松动,按在门扉上的手也慢慢松开,敞开了门。   她放下手,叹了口气, 看不出是喜是怒:“我早该想到,你莫名其妙来找我,又迟迟不走,肯定是跟那个混账有关,这些话是他临终前跟你说的吧?这种混账,就是到临死了,都非要让人不得安生。”   王铭在她面前本来就恭敬,转达完那些话之后更窘迫了,好像想替师父辩驳又不知道怎么辩驳:“师父他、他或许也有他的考虑……”   “得了,这些你不必对我说,你师父是什么德行我早就清楚。”   度厄散人手一挥,阻断了王铭的话头,又不容分说道:“你在这里等我,别走开。”   说完,度厄散人就转过身,径直朝着屋子里走回去。   王铭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有点尴尬地笔直等着,乔慕青和辛白面面相觑,辛白悄声道:“慕青姐,我们今天是不是不该来的?”   乔慕青暗戳戳瞥了眼僵立的王铭,又转回头:“我估计我们不来的话,王铭更尴尬了……没事,反正最丢脸的是他师父。”   度厄散人让王铭等在门口,倒是没等多久,过了片刻,她走出来,给了王铭一个储物袋。   “拿着吧,这是他存在我这里的,让我交给你。”   “对了,他这个人就是没定性,存的时候说,他给你身上设了个禁制,让我看到禁制解开后再给你,结果后来又反悔,说他既然收了你这个徒弟,就知道你早晚会解开,干脆叫我见到你就直接给你算了。”   她看着那个略显陈旧的储物袋,居然笑了笑:“你师父说他是个懦夫,我看,他只是不会对人说真心话,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你,他都要靠别人来转达。”   王铭愣愣地接过储物袋,脸上一片茫然,望着度厄散人,一阵欲言又止。   乔慕青也诧异地看着那个被转交的储物袋,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地,一拍脑袋,四处张望,然后奔着卫清漪的方向去了。   卫清漪刚和裴映雪闪在旁边吃了会瓜,就被冲过来的乔慕青抓了个正着。   “哎呀,我才发现我差点忘了!”   乔慕青满脸“好险还好想起来了”的表情,一把抓住她,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这是之意走前让我转交给你的,方之荣给了她,她本来想直接给你,但她哥哥太麻烦,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所以就拜托我私下转交。我想着你反正跟我们一起,不着急,结果放在身上就忘了……”   卫清漪愣了一下,低头看去,居然是星罗宗给他们的传送符。   当时星罗宗给了两块,是以防万一还要回去,可实际上只用了一块,剩下的这一块本来还在方之荣手里,没想到方之意留了下来。   这种符很珍贵,虽然本身就是星罗宗给的,但方之意特意留给了她,至少也算有心了。   乔慕青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头:“之意还说,给你添了太多麻烦,很抱歉,虽然没办法弥补了,但这个应该要给你。哎,我也不是站在谁的一边,不过她确实人挺好的。”   “这样啊……多谢你了。”   卫清漪看了看传送符,感觉暂时也用不上,就顺手揣进了储物袋。   她对乔慕青的评价完全没有意见:“对啊,之意是挺好的,只是我不太喜欢跟她哥哥打交道。”   “是吧!”乔慕青一听就像是碰到了知音,点头如捣蒜。   “你都不知道,因为方家在我们玄同道势力很大,到处都有他们,我经常要看到那个方之荣趾高气扬地到处晃,烦都烦死他了。之意呢,她性格倒是很好,但耳根子太软,她哥哥和方家人说什么她多半都听。”   说着,乔慕青撇了撇嘴:“方之荣心眼可小了,又爱记仇,最麻烦了,还好他走了,不然我也不想跟他一块。”   卫清漪也深表赞同地点头:“还好他走了。”   不然她就要随时考虑方之荣到底能惹多少麻烦,以及他到底什么时候会被裴映雪处理掉。   虽然现在貌似也有同样的风险,方家兄妹貌似根本不知道他们身上留有裴映雪的咒痕,就像个随时会引爆的远程炸弹。   想到咒痕的存在,她就要为方家兄妹的命运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折返的路上,她忍不住悄悄问裴映雪:“你在什么情况下会对人下咒痕啊?   背叛就会死,还是在本人不知情的状况下,听起来真的有点太邪了,哪怕她当初种下印记的时候,也没感觉到有那么邪。   不对,这么说……她那时候面临的危险貌似也没弱到哪里去,区别在于方家兄妹是有条件的可能会死,而她根本不知道条件是什么。   回想一下,只能说不知者无畏了。   裴映雪被她按住肩头,稍微压低了身形,配合地把脸再次附到她唇边:“很少,这应该是第一次。”   如果不是他察觉出来,她并不想因为当前的矛盾而杀死一个人,早就旧址里,方之荣就死了。   方之荣,又或是她身边的这些人,他们本身对他没有影响,但他不希望卫清漪因此而害怕他。   太过直接的手段,只会得到畏惧,最好要让她同情,他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真的?”卫清漪不可思议地睨着他,“那你为什么下咒痕下得那么熟练的样子?”   裴映雪不动声色地垂下长睫,睫毛覆在眸上,阴影浅淡落寞:“从我接触到污秽的第一天开始,它们就告诉了我全部的邪术。”   那些恶魂不仅会告诉他最阴毒的手段,还会不断引诱他,挑唆心中的恶念,让他制造更多的杀戮,鲜血和毁坏。   卫清漪脚步慢下来,看着他在日光下冷白如雪,透着清寂的侧脸。   她已经从他过往的记忆里,拼凑出了一些零碎的事实,裴映雪视那些触手和奇怪的软体为污秽,至少从白人格的表现来看,他并不认可那些东西。   虽然她一直有所猜测,但通过这么多碎片,终于能隐隐确认,他和那些触手的关系,根本不是什么对力量的掌控,而是一种矛盾的共生。   她对此甚至有个更大胆的猜测。   巢穴中臣服于他的无相鬼,有着和污秽极为相似的特质,就像是从污秽中分化,或者说,“创造”出来的。   而无相鬼能够吞噬人的身体,只留下皮囊,内在被这些恶鬼取代。   所以……他会不会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只是她所知道的,那个三百年前的裴映雪,他终究保留了他本身的意念,没有被无穷无尽的污秽吞没。   她想到这里,一阵复杂的感情涌上心头,抬起的手绕过他颈后,轻柔地拍了拍他,就像某种笨拙的安慰。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你自己,这就够了。”   裴映雪由她勾着自己的肩,唇角勾了勾,漆黑的眸子里并无失落,只是不着痕迹地俯身,让她靠得更近:“嗯,我知道。”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7 7 . c o m   升起的阳光中,他们互相依偎的身影投落在地上,渐渐远去。   另一头,道别过后,度厄散人居住的院子里安静下来。   合上门,近些天总是被填得格外满的院子突然显得空空荡荡,只有几只猫还会来兜圈子,或者讨要食物。   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弯腰抱起晒太阳的橘猫,自言自语:“走了好,总算是清静了。”   日头渐渐升起,院子里笼罩着一片亮堂堂的白光,却显得格外寂静,橘猫喵喵了两声,从她怀里跳了出去,钻进不知道哪个角落不见了。   度厄散人慢慢踱进廊下,看着自己被日光拉长的影子,忽而叹了口气。   “没人吵闹竟然还有些寂寞……果然是年纪大了啊……”   *   离开灵犀镇,去往阳山,一路上都是旷阔的田野。   千鉴城和清虚天所在的两州,都是丘陵遍布的地方,山水多奇,常常有意想不到的景致。而中原则不同,地势平坦辽远,一眼望过去让人心胸开畅。   要是顺着这里再继续向北,穿过宁州,就是玄同道所在的苍州。和南方的景象不同,苍州有广袤的原野和纵横的峡谷,据乔慕青说,那边气候很干,见到雨的时候不多,所以她在千鉴城才对雨格外新奇。   话说回来,因为去阳山的路不远,小半天就可以到达,一行人要么御剑,要么乘坐浮空法器,很快就到了。   眼看面前的山脉逐渐变大,山脚下的河流越来越近,在最前方引路的程归回过身打了个手势。   “诸位,再往前一小段,就得准备下来了,阳山附近有大型禁制,御剑过不去,不过到了地方我会提醒的。”   伴随着他的话音,几人纷纷减缓了前进的势头,随时准备落下。   卫清漪也慢了下来,捏诀让剑减缓速度,不过因为惊鸿本来就纤巧,裴映雪还在她身后,所以她动作幅度不能太大。   她一边吹着风,一边冒出来莫名的感叹:“这就是自行车座载人的浪漫感吗?但是怎么每次都是我载你啊。”   总觉得她中学时候看过的一大堆纯爱电影,经常会出现女主坐在男主的单车后座,被呼啸而过的风吹起头发,脸上洋溢着灿烂又心动的笑容。   换到她这里……类似的画面倒是也有,就是完全颠倒了过来,回回都是她御剑带裴映雪。   而且他明明能轻松维持平衡,却非要牢牢抱着她的腰,就像纯爱电影里靠在男主背上的女主角。   裴映雪仿佛被风声淹没,听不清楚似地,低头凑了过来:“你刚刚说什么?”   这么一低头,两人本来就近的距离一下子贴得更近了,他不经意间就能亲到她的耳朵。   “我说,你真的不是故意的?”   卫清漪整个人都被困在他怀里,剑身就这么窄,她躲都没地方躲,索性转过头,故意对着他耳边大声喊了一句。   距离近到这个程度,她随便提高点音量都能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他却像是毫无所觉,甚至还愉悦似地弯起眼,乌黑的长睫上落满了金灿灿的阳光。   “可是我没有灵力,无法御剑,如果你不载我……难道你要抛下我吗?”   别人说这个也就算了,你一个能拧断人脖子的邪祟,说话这么可怜巴巴的合适吗?   卫清漪忍不住要吐槽的心,小声嘀咕:“你明明有很多别的办法可以赶路吧……”   这对他来说怎么可能是问题,反正随随便便就能几进几出清虚天了,还在乎这点路程。   裴映雪似乎没听见她的话,又或者是听见了但当做没听见,他低垂着眼,唇角习惯性微扬,下颔若有若无地点在她肩上。   亲昵,又带点示弱的姿态。   他迟迟不放开,卫清漪就明白了,这人没准又在悄悄暗示些什么。   比如现在,他们离得这么近,她只要再转过去一些,或者稍微低个头,就能准确无误地亲到他。   她莫名起了点坏心眼,配合地又凑近了一点点,嘴唇几乎擦上他的侧脸,因为太近,呼吸间淡淡的潮润甚至能从他颊边拂过,带来温热的触感。   裴映雪垂着的眼睫蓦然一颤,一动不动地定住,仿佛在等待马上要到来的,他所期待的亲吻。   但卫清漪偏偏留了最后的一点距离,刚要碰到,领头的程归忽然出声道:“差不多到了边界,诸位可以降落下来了。”   听到他这么说,前面几个人纷纷下落,靠近地面,从剑或法器上下来。   话音飘到末尾,环着她腰身的手猛地一收,搂得更紧了。   卫清漪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飞快地低头,在他脸上毫不敷衍地重重亲了一下。   “可以了吧?快点放开我,不然要是飞过头,进了浮空禁制的范围,我们就得双双从半空中掉下去了。”   揽在腰上的力道总算是缓缓松开,微凉的气息将要离开,却又忽而偏过头,唇轻柔地碰了碰她泛红的耳朵。   “卫道友,你很紧张吗?怎么看起来这么慌?”   眼看所有人都落了下来,程归转过身来,一一清点着人数,却意外地发现队伍末端的两个人状态格外不同。   “没、没有啊,”卫清漪掩饰般放开抓着裴映雪的手,匆匆收起剑,试图找补,“可能是御剑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程归恍然大悟:“啊,对了,我差点没想起来,只有卫道友你多带了一个人。”   他看向裴映雪,有点疑惑:“不过,这位道友难道没有法器?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御剑?”   卫清漪含糊其辞,干脆顺着他的话头解释:“是啊,他不用剑,身上也没有合适的浮空法器,所以就只能跟我一块了。”   程归闻言顿了顿,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不再问,一笑而过,旁边的几个太一门弟子倒是看了过来,神色带着探究和打量。   不是他们大惊小怪,浮空法器不是太难得的东西,只要是个正经宗门稍微有点地位的弟子都会有。   这都不具备,一般就是实力低微的散修了。   卫清漪自然也能想到这个,不过认真说起来,他对外的身份从凡人到散修,貌似也不能说是退步,甚至好像还略微进步了一点点。   她拉了拉裴映雪,悄悄道:“在镇子上的时候光顾着买衣服了,要不下回再经过这种地方,我们也去找散修交易一些法器之类的,你随身带着。”   虽然他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但修为太低的时候本来就很难察觉,而且有些法器就算没有灵力注入,靠灵石也是能撑一撑的。   裴映雪也随着她压低声音,却完全没遵循她的思路:“我不就是你的宠物和附庸么?只要你有就可以了。”   -----------------------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加油555,因为家人年纪大了身体很不好,今年已经是第二次住院了,之前一边写文一边也很担心,但是看到读者宝宝们的留言真的觉得很温暖总之很开心有大家一路上的追读和鼓励,我也一定会非常认真地把这篇文好好完成的    第115章   即便在这样的时候, 裴映雪依然神色如常,仿佛没有看到周围几个太一门弟子带着各种情绪的眼神。   她在担心他因为旁人的目光而不快,但这些其实对他没有影响, 就像他在杀死这些人的时候, 也不会感到犹豫, 因为他们无关紧要。   轻视或看低, 又有什么关系。   他本来就是个幽魂,甚至不能算是活生生的人。   虚荣, 或者羞耻心,那对他来说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没有太多存在的价值。   “哇!你们快看!太阳刚好快要落下来了!”   这时, 乔慕青惊呼了一声, 把众人的注意引了过去。她完全没注意后面的动静,只顾仰头看着面前巨大的山体, 一脸震撼。   “真没想到, 百仙谱上写的阳山夕照居然是这样的景象。”   百仙谱作为修仙界流传的名书,不止给人排名,还给景排名。因为修士游历各地比凡人更加便利,由此总结出不少天下名景, 比如阳山夕照就是一大盛景。   苍山横断,残阳倾泻,一重重山峦如海凝聚, 静默在血色的辉光下, 这幅场景的确很是震摄人心。   卫清漪抬头去看,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惊艳。   更奇异的是,这些山峦有明显的起伏高低,如同龙身拱卫着最中间的阳山, 原本看起来,阳山应该是其中最高的那点,然而却不是。   阳山反而比其他山都矮了半截,因此气势上凭空冒出了一道空缺,就像盛大的音乐本来已经演奏到了高点,却忽然断崖式下落一样。   程归走上前去,同样赞叹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接上乔慕青的话道:“这是自然,我入太一门十几年,也算是看过许多次,再见依然惊叹。而且,只要一想到当年云中君是在此地开创的仙门道统,就愈发觉得心中感慨不已。”   他一说起这个,乔慕青更来了兴致:“对哦,我们这一趟去,正好可以见到云中君的神像和遗留的仙迹了,我爹同我说过,但我还没见过呢。”   卫清漪拉着裴映雪走了过去,有些好奇地问程归:“我听说,每年来这里朝谒的人是不是特别多?”   她发现,无论是乔慕青还是程归,包括之前裁衣铺子的掌柜,提到云中君这几个字,都带有一股油然而生的崇敬。   但她对此就没有那么大感触,可能因为她对云中君的了解都来自于原身的认知。   而从那些认知来看,云中君完全是个久远得不能再久远的神话人物,连形象都很模糊。   简单来说就是,如今的世上,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仙人”,哪怕是受众人传颂和敬仰的圣贤,实际上仍然是追求大道的修行者。   然而在无尽的岁月前,据传是真的有过一位长生不死的仙人。   在传言中,仙人同时有男相和女相,名讳不闻于世,面貌也难以分辨,但每个见过的凡人却都能确定无疑地将之认出。因为仙人足不沾地,衣不染尘,迈步必有云气弥漫,所过之处,污秽皆能得以洗净,是以被尊称为云中君。   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很难分清这些传说里有多少是真实,多少是夸大,反正卫清漪听着跟上古神话差不多。   但至少在大部分修行者的认知中,这位仙人是一切正道修行法门的起源,凡人寻求大道的路也自此开始。   所以现在的上三宗里,除了玄同道以外,清虚天和无妄仙宫都认为自己的起源和云中君有关。   清虚天的传承来自于云中君摩崖刻下的剑意,无妄仙宫则宣称自己的先祖以前是云中君的追随者。   至于玄同道,主要是因为当时北方还是荒芜之地,几乎没多少人生活在那里,所以根本没有相关的痕迹,攀不上多少关系。   听到卫清漪这么问,程归脸上隐隐现出有与荣焉的自豪感:“当然!据说三百年前,在阳山之灾发生前,来这里拜谒神像的人更多,现在已经算是少些了。”   “不过,近期因为真言教的问题,阳山周围都增派了大量看守,去神庙要经过盘查,比平常严格了许多。”   他说到这里,担保似地拍了拍胸脯,“但你们跟我一起,要过去自然还是没问题的。”   卫清漪点点头,继续跟着他前进,几人跟随在熟路的太一门弟子之后,距离眼前的山越来越近。   穿过某道无形的界限后,真的有股隐隐约约的波动弥漫开来,应该就是程归所说的浮空禁制了。   程归这时候回过头道:“第一重禁制已经过去了,不过我们还没有靠近山脚,快到山脚下的时候,你们一定记得跟紧我,千万不能随便乱走。”   卫清漪听他这么叮嘱,估摸着阳山的守卫肯定不止浮空禁制这一条。但她踮起脚尖看了看,却没看出来有什么特殊的。   “前面还有其它的防卫吗?”   “山脚下有另一重禁制,是围绕阳山的迷障,表面看不见异常,但要是随便乱走进去,很快就会迷失在其中。   程归解释道:“一旦迷失,要么遭遇杀阵,要么就是被巡山弟子发现,所以只能从特定的几个位置进去。”   落在后面的乔慕青闻言小跑几步,推了把挡路的王铭,好奇地挤了上来:“你们在阳山设了这么多禁制啊?我听我阿爹说他来拜谒过神庙,还以为就是一个对外敞开的地方呢。”   “令尊出身名门,有要进来自然不难,但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程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看周围,从灵犀镇过来的大片地方都荒无人烟,别说房屋,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阳山位置关键,从那场大灾后,守卫一直很严,凡人是绝对禁入的,即便是散修,也只有那些有名有姓有人担保的才能被放进来。”   “这样啊……”卫清漪渐渐放慢了脚步,若有所思。   她又想起了最近那个通灵梦境,那段记忆里,裴映雪莫名问她,她是怎么进去的。   原本她只知道自己应该进了三百年前的巢穴,所以没弄懂他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个问题,但在梦的最后,他竟然说,那里就是阳山。   所以,她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是在怀疑她为什么能顺利进入阳山吗?   因为心里想着事情,她不自觉越走越慢,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只有裴映雪还在她身侧。   见她停步,裴映雪也停了下来:“你好像在烦恼一件事,是什么?”   卫清漪简直要怀疑他有读心术了:“这你都能看出来?”   她只是自顾自低头沉思了一小会而已,既没出声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那么引人注意吧?   裴映雪弯弯眼眸,笑意清如春雪:“你为什么事情而烦恼的时候,都表现得很明显。”   比如下意识的抿唇,眼神一点点放空,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知道她在各种情绪出现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细微的表情,因为只要是无聊的时候,他都会选择观察卫清漪身上各种各样的细节。   而他大多数时候都很无聊,毕竟,三百余年的漫漫光阴,已经足够让世间的一切变得无趣。   卫清漪将信将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转头看向前面毫无所觉的一行人,还是对他的说法表示很怀疑。   但是这不妨碍裴映雪继续追问她:“所以,你在想的事情和什么有关系?”   “和你啊。”   她正要说出来,忽然记起自己还没有跟他描述过旧址中的梦境,于是又补充。   “就是最近那次用通灵咒,我差点忘记说了,我在梦里见到你在刻你师父的墓碑,你还问我是怎么进到那里去的。”   想到某人当时的态度,她小小控诉了一下:“哦,对了,最后你也没理会我,还让我赶紧离开,不要再去阳山,也不要记得见过你这件事。”   裴映雪唇边的笑意凝了一瞬。   只有三百年前的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就算她不说,他也能想象到,如果她在当年的阳山上见到他,他也许会不痛不痒地吓唬她一次,然后逼迫她离开,离危险越远越好。   那时候,他还残存着一点作为凡人的心,即便心脏已经不再跳动。   然而在黑暗中度过的漫长岁月后,他已经变得自私而冷漠,孤魂野鬼当得太久,他只想要一个温暖的,活生生的人来陪伴他。   半晌,他缓慢出声:“我那时候太蠢了。”   太愚蠢,才会不知所谓地松开手,松开他唯一能拥有的亮光。好在如今,他已经不会重复这样的错误。   此生此世,他再也不可能放卫清漪离开。   忽然听到这句话,卫清漪差点愣住,她反应过来,马上又倒戈了:“也不至于这么说吧,你怎么能动不动就这么批判自己。”   说白了,她就是少有地被他冷脸相对一次,加上刚好想起来了,顺便表示自己微乎其微的那么一丁点迁怒罢了,怎么到他那就上升到自我审判了呢。   “裴映雪。”   她难得叫了声全名,伸手把他拽过来,一脸认真地告诉他:“很多事情我真的只是随便一说而已,你不用把我的每句话都放在心上,也不用想太多。”   越是想太多,越是容易情绪偏激,何况裴映雪这人本来就够疯了。   老实说,卫清漪一直略微担心他哪天要给她整个吓死人的大活。   她很少这样一字一句地正经跟他说话,又拽住他的衣襟,把他整个人拉下来,黑白分明的一双眼专注地望着他。   气息交错间,昨日沐浴后那股甜香越发浓郁,几乎令人沉迷。    第116章   裴映雪有一瞬间的恍惚, 甚至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顺从她:“好。”   卫清漪还想再说话, 前头的人已经发现他们掉队, 乔慕青回过头用力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走太慢了!我们正说到有意思的东西呢, 快点跟上来一块听!”   等两人都跟上去, 乔慕青还沉浸在旅游般新奇的劲头里,也没顾上八卦, 兴致勃勃地给他们接上话题。   “哎呀,你们刚才落太远了,没听到程道友说, 在这里可以看到云中君羽化的地方, 喏,就是那儿。”   乔慕青把卫清漪拉过去, 伸手一指, 让她看前面阳山的剪影。   在手指的方向,半山腰的位置立着一片模糊的轮廓,乔慕青盯着那里,满脸兴奋。   “据说云中君在阳山上留下了七十二面石碑, 上面刻录了当世仙门所有最核心的修炼方法,那些就是我们课上学过的七十二碑林,而且云中君还把自己的棺椁放在了碑林最中心的位置……我只在书上看过这些, 还从来没见过呢, 终于有机会看到了。”   卫清漪记得她在清虚天翻到的记载差不多也是这么回事,但她其实有些疑惑:“如果云中君都羽化成仙了,他还要准备棺椁干什么?”   棺椁不是土葬用的吗?她以为羽化登仙就是直接腾云驾雾飞升了。   “对、对哦,课上没说这个……”   乔慕青被她问得愣了愣, 挠着头琢磨了一下:“我也记不清了,好像说棺椁里面其实是空的?只是在尘世留下的最后纪念吧?”   卫清漪更想吐槽了:“所以到底怎么知道棺椁里面是空的,不会有谁打开了吧?”   “这么说的话……是诶,你好聪明!”   乔慕青先是思索了一会,然后反应过来她的话,立刻换上满脸震惊,跟她大眼瞪小眼。   “我的天,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不打开怎么知道里面是空的,但谁这么大胆子把仙人的棺椁打开!”   在一旁的程归听了她们的对话,竟然露出困惑的神色,迟疑道:“两位道友,关于棺椁一事,我们太一门所说的似乎并不是如此,从来没有说棺椁被打开过啊?”   “是这样吗?”乔慕青嘟嘟囔囔,“那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我上课的时候偶尔会打瞌睡,咳,经常偶尔。”   卫清漪拍了拍她的肩,语气确定:“你没记错,就是这么写的,所以我好奇这个问题很久了。”   自从第一次进入裴映雪的梦境后,她就从清虚天的藏书阁里翻了一大堆和阳山之灾有关的记录,因为阳山的特殊地位,那些书籍里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了乔慕青所说的这些。   但她当时就越看越奇怪,因为阳山之灾根本找不到具体的结束,甚至很难说有什么确切的开始,关于它的记载都太过混沌,甚至有不少自相矛盾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各方的感受不同,在不同人、不同势力的史料里,很多东西都彼此冲突,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管它呢,那不要紧,重点是我们在瞻仰仙迹啊!”   乔慕青却完全不放在心上,大气地挥了一下手,就当这个话题过去了。   她兴奋的劲头半点没有减下去,又对着阳山脚下缓缓淌过的河流惊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尘河?!”   程归仿佛被她夸张的情绪感染,也跟着兴高采烈地解说起来:“没错,世间绝无仅有的‘无根之水’尘河,据说这条河川是云中君的坐骑,一只仙鹤所化,诸位请看,这个形状像不像一只仙鹤?”   乔慕青如同最积极的游客,配合地亮出星星眼:“哇!真的!”   可惜卫清漪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实在没看出来哪里相关了:“像……吗?”   程归闻言顿时激动起来:“当然了!这河川的弧线,像不像仙鹤修长优美的脖颈?这神来之笔的拐角,简直活脱脱就是仙鹤的头颅啊!还有那边……”   卫清漪无语地望了眼那条跟其他河长得别无二致的河。   她觉得程归慷慨激昂的解说颇有导游风范,可惜实际景象和解说词好像两模两样。   再扭头一看,刚才还在旁边的几个太一门弟子,还有王铭和辛白都已经无言退后,王铭的表情一言难尽,看乔慕青的眼神像看着一进公园就到处撒欢的自家孩子。   卫清漪也果断退下来,留程归和乔慕青两个人继续兴高采烈地从每个石头缝里寻找仙人的伟迹。   他们脚下的土地干燥,呈现出深深的焦褐色,被阳光照到的时候,时不时散发出古怪的气味。   而且不管是御剑而来的路上,还是步行的这段路程,越靠近阳山,地面就越显得荒芜。到了浮空禁制内的区域,已经连一丝绿意也看不见,举目四望,只剩下了几株早就枯死的树。   “嘎嘎嘎——嘎——”   在她打量的同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粗哑的叫声,树上出现了几个黑色的影子。   那些影子形似乌鸦,身上却不是羽毛,反而布满了鳞片般的肉瘤,通身黯淡的黝黑间嵌着两只血红色的眼睛,红眼冷冷地盯着他们一行人看。   卫清漪一时微怔:“这些是……什么?”   这几只变异乌鸦出现得突然,她差点以为是自己先前眼花没注意到,但仔细一想,刚才枯树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在她看过去后才冒出了影子。   过于诡异,就像是凭空从树中生长一样。   更奇怪的是,周围的几个太一门弟子也同样往叫声来源的方向看了看,却不以为意,似乎这幅场景已经是他们司空见惯的事情。   有个人看到她一直盯着那些乌鸦,便转过头笑道:“卫道友是不是看着觉得奇怪?初次来时我也被吓到过,其实没什么,这种鸟就是看起来可怕,一走近就消失了,不会袭击过路人。”   就算不攻击人,这种东西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她半信半疑地又往那边望了望,几只乌鸦仿佛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忽然齐刷刷转过眼珠,森然望向她……的身后。   而她身后自然是裴映雪。   卫清漪先是一愣,然后蓦地灵光闪现,回过头一把抓住裴映雪的胳膊,躲着旁边的人,悄声问他:“这不会也是你的傀儡吧?”   她也真是快被他的傀儡搞出条件反射了,只要看到像鸟的动物,全都觉得是傀儡,哦不对,目前还多了蝴蝶这个新类型。   裴映雪突然被她一拽,也跟着慢了下来,声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兴味:“你很期待看到我的傀儡?”   “那倒也没有很期待。”她马上撒开手,“你别跑题,所以到底是不是啊?”   “这次不是。”   他不会用这种丑陋的傀儡。   因为卫清漪似乎不怎么喜欢,她更容易亲近那些看起来脆弱无害的,毛绒绒的小生命。   何况这时候,裴映雪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些乌鸦上,唯一占据着他全部感官的,只有她忽然凑近的温热呼吸。   好香。   只要在她靠近的时候,他总会被困在这种香气里。   但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任何相似的味道,也许原本就找不到,所有卫清漪有关的一切,只是因为她本身才变得特别。   就像她触碰到他的身体时,短暂带来的温度一样。   说话间,裴映雪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右腕,把她松开的手又放回了自己的臂弯上。   卫清漪低头看了眼他的动作,莫名有点好笑,但也没在意,索性就这么继续挽着了。   她还是很好奇:“既然不是傀儡,它们为什么要看着你?”   听到这句话,他才终于抬眸看了眼乌鸦的方向,和那些血红的眼珠对视了片刻。   “嘎——!”   乌鸦忽而发出格外凄厉的大叫,从枯死的树枝上振翅飞起,不见了踪影。   裴映雪平静地看着转瞬空荡的枯枝,漆黑的眸子里毫无意外:“或许是因为他们认识我?”   “那你的交际圈挺广啊,直接横跨人到动物了……等等。”   卫清漪突发奇想,伸手按着裴映雪的肩,仰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你不会真能听懂小鸟说话吧?”   不能怪她脑洞大开,这里可是玄幻世界,什么不可能的设定都有可能,没准他真是迪士尼公主的人设呢。   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有哪里戳中了他,裴映雪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眸中幽色褪去,竟然轻轻笑了起来。   卫清漪一噎:“你笑什么?这么问很奇怪吗?”   怎么总觉得是被嘲笑了的意思,因为她问得太幼稚了?   但他很快道:“不是,只是看你的样子,倒让我很希望我能听懂。”   说到这里,裴映雪莫名顿了顿,等她自觉地把耳朵凑过来听答案,才带着笑意继续说:“不过很可惜,我听不懂。”   卫清漪:“……”   那你还特意停下来卖关子。   她刚要退回去,他又不紧不慢地接着解释:“但我能听到怨魂的声音,你见到的不是真正的乌鸦,是怨魂凝结成的幻影。”   “怨魂?”   “嗯。”裴映雪轻轻道,“三百年前,阳山之灾中死去的怨魂。”   卫清漪不自觉垂下眼,再次看向脚下焦褐色的地面。   没错,她读过的史料中有这样的记载,当年罹难者的鲜血浸透了阳山脚下的土地,层层鲜血和怨念深渗地底,让这里变得荒芜如死,长不出草木。   风在空荡荡的荒野上呼啸,仿佛裹着怨魂的号哭,吹得她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他们走过的这条路上,每一寸都浸满了死者的鲜血,到处都是充满恨意的亡魂。   她抬起头,又看向眼前巨大的山脉,越来越觉得,阳山实在是个很割裂的地方。   一方面,阳山本身是全修仙界的圣地,是天下最著名的仙迹,但另一方面,这里又到处是当年那场灾祸的遗留,边边角角都透着诡异。   似乎最圣洁,最高不可攀的光辉,和最污秽,最令人畏惧的阴暗面在此地奇妙地融为了一体。   走到尘河岸边,太阳已经西沉,天地间充斥着黄昏时分的最后一点余光。   山的轮廓沉在渐渐暗淡的昏光里,像一头巨兽诡谲怪诞的尸骸。   乔慕青路上就已经大呼小叫了半天,嗓子都快说冒烟了,这会音量明显消停了不少:“程道友,我们要怎么过河啊?”   阳山脚下的这条河虽然大名鼎鼎,但外观上和普通的河没什么区别,只是河底下显得格外黑,黑到一片混沌,难以辨别深浅。   那并不是因为水有多浑浊,只是仿佛有东西阻碍了视线,让人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程归也跟着振奋了一路,清了清嗓道:“就这么过,淌过去。”   “……啊?”   他们还没来得及再问,程归已经以身示范,给自己施了个避水诀,然后当场下了水。   卫清漪震惊地看着水里跋涉的程归:“不是,连接引的人都没有吗?”   虽然说这里有浮空禁制,没办法从空中过去,但堂堂一个修仙界圣地,上山居然要自己淌水过河,是不是太寒酸了一点?   其他人显然也跟她一个感觉,但几名太一门弟子则见怪不怪,同样淡定地下了水,还回过头对他们解释:“尘河的水不深,随便就过来了,没什么好派人接引的。”   王铭见状挑了挑眉,随着太一门的人趟进了河里,河水的确不深,哪怕是几人中最矮的,也只没到了腰上而已。   “这么有意思!小白,你跟我来,先给你施个诀。”   乔慕青本来蔫下去的精神立马振奋起来,刚要拽着辛白走,又想起来什么,给卫清漪飞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清漪,裴公子就归你负责了啊。”   卫清漪心说这有什么好负责的,各走各的不就是了,但她刚要下水,就被轻轻拦了一下。   裴映雪走到她前面:“我背你过去。”   “这就不用了吧……”她不解地看了眼河水,“这河又没多深,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了。”   “水很冷。”   卫清漪更纳闷了:“我不怕冷啊。”   虽然说她相对裴映雪是弱了点,但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修士,霜见台那种苦寒都能扛得住,河水这点冷算什么。   等等,难道是因为……   她心中蓦然一动,仰脸看向他,忍不住嘴角上翘:“还是说,你想背我?”   要是其他人,她就自动把这个提议理解为想贴贴了,但这是裴映雪,就算在索吻的时候,从他脸上都有可能看不出迹象。   就像现在,他唇角的弧线柔和,却也让人猜不透:“你刚刚御剑带我过来,所以我背你过去,这样不是很公平么?”   这么一想,确实也是。   卫清漪伏在他背上,双手抱住他的脖颈,一边听着耳边哗哗的水声,一边有些新奇地晃了晃腿。   她没怎么被人背过,要说仅有的印象,大概也就是小时候和家人出去玩,走得太累了,归程中才会被背一小会,长大后就没有过了。   乱晃的腿很快被他捞住,裴映雪托着她的膝弯,居然还记得分神把她垂下去的裙角掖起来。   “再动的话,你的裙子就要被打湿了。”   可能是他最近顺从得太过,卫清漪总是有种想逗他的心理,故意又挣了一下。刚被压好的纱料从他指间松脱开,裙摆再度垂了下去,飘飘荡荡地坠在身侧。   “打湿就打湿啊。”她趴在他肩头,豪气干云地拍了拍他的背,“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哪里在乎这点小问题。”   说完她才想起,这句台词貌似跳戏了,这里是玄幻世界,不是武侠世界。   背着她的人轻笑了一声,慢悠悠道:“这里没有江,也没有湖,只有山和河,你是不是应该叫山河儿女?”   卫清漪被尬得直起身,一下搂紧了他的脖子:“你的冷笑话比河水冻人多了好吗!”   因为喉咙被她压着,裴映雪的声音显得有点闷,却依然含着未散的笑意。   “这又算是冷笑话?”   “不然呢!”   她察觉到自己用力过猛,马上松开手,重新趴了回去,讨好地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   “你看,这次又是你自己笑了,我没有笑,跟上回的冷笑话一样。”   “这样啊。”裴映雪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那看来我还有很多要学的,比如怎么才能逗你笑。”   卫清漪心情很好,不自觉又开始晃腿:“那倒不用,人无完人嘛,说不定你的天赋点就不在说笑话这个领域呢?而且你用不着非得逗我笑,我不是就经常逗你……咦?”   她动作幅度太大,不免稍微滑了下去,虽然裴映雪马上把她捞了回来,但垂下的腿还是踩进了水里,河水一瞬间没到了脚踝。   水冷得刺骨,竟然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情况,即便没施法诀避寒,以她当前的修为,冬日里没结冰的河水,也不至于让她冻成这样。   何况,前面的几个人同样浸在水中,但那几个太一门弟子毫无变化,乔慕青和辛白甚至还有说有笑,完全不像是会冷得发抖的状态。   莫非……这种寒意跟她自己有关系吗?   她一有异样,裴映雪立刻就意识到了,他很快收紧了手,把她往上托了托:“很冷吧?是我刚才疏忽了,没有扶稳。”   “不是你的问题,我自己乱动的。”   卫清漪连忙摇了摇头,正要说她补个避水诀就没事了,抬起眼的刹那,却突然怔住。   她眼中的阳山彻底变了模样。   本来比其他山峦都矮上半截的山峰突兀地拔高了,景象也不复清晰,上面缭绕着重重灰白的迷雾,只有一个位置,不知为何扫清了迷雾的位置,那里躺着一团扭曲的庞大黑影。   通体纯黑,凹凸不平,有着某种滑腻腻的表面质感,像死去的尸体,又或是被斩下的怪物头颅。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已经进出过无数次的,内部如同迷宫一般的巢穴,还有死寂而荒芜的山体。   她忘记了刚才要说什么,满脑子只剩下震惊:“这……这是……”   河水中浓重的阴寒气息从打湿的地方蔓延上来,伴随着眼前景象的天翻地覆,视野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眼前的巢穴如同幻影,转瞬即逝。   几乎在她话音出口的同时,巢穴的场景又消失了,只剩下和先前一样的景象,阳山在昏光中渐渐沉没于夜。   裴映雪稳稳地背着她,反手握住她被河水浸湿的脚踝,摩挲了一下,只是他的体温太冷,无法传递出暖意。   他垂下眼眸,看着幽深不见底的尘河,语调却温柔:“别怕。”   卫清漪回过神来,忽然发觉,他的声音听起来丝毫没有意外。   他知道她会看见什么。   而她看见的这幅场景,似乎是因为刚才不小心碰到了尘河的水。   所以裴映雪才要背她过来的?   那一幕只存在了短短的瞬间,却让她蓦然惊醒,因为幻影中的景象,竟然比当下所见到的阳山更和谐,仿佛这座山本来就应该是那样。   她一时间念头飞转,最终回到他梦境中的那句话,他身在巢穴中,却告诉她,不要再去阳山了……   难道,巢穴就是残缺的阳山?那么她见到的不是幻觉,而是阳山三百年前的样子?   这个大胆的猜想一冒出来,卫清漪顿时有了跟乔慕青相似的感受,紧张,激动,还有点奇妙的忐忑。   她的心砰砰直跳,觉得自己仿佛在触及一个久远谜题的真相。   关于他的真相,那会是什么样的?    第117章   “你说的入口就在这附近?”   一过河, 卫清漪落了地,马上给自己和裴映雪都施了个法诀,弄干身上浸的水, 顺口问程归。   程归过来得早些, 此时正在东张西望:“没错, 我们都已经越过了尘河, 很快就会有人来的……哎,他们来了。”   昏沉的暮色中, 忽然闪出一道亮光,照在了他们身上。   那是面形似镜子的法器,悬在半空中, 散发的光华凝聚在这群来客周围, 像巨大的探照灯对准了他们,镜面上清晰地倒映出几人的身形动作。   与此同时, 高高伫立的山石上也现出数道穿着杏黄色衣袍的人影, 其中一人低头望着这个方向,高声喝道:“来者何人?为什么闯入阳山?”   “是我!我们被派来守山!”几个太一门弟子连忙上前,让同门看清自己。   当先的程归一点不意外,见到喝问的人, 立刻笑了起来,开口就是熟稔的招呼:“徐泰,怎么刚好是你来看守这个入口?”   他态度自然, 好像和对方是老相识, 谁知道徐泰见了他,不仅没有寒暄,反而脸色大变,顷刻间漫上了震怒和惊恐。   “你不是程归!你到底是谁?!”   别说卫清漪等人, 连那几个太一门弟子也没有料到这个情况,茫然道:“徐师兄,站在这里的自然是程师兄,不然还能是谁?”   然而,就在底下众人不知所措的时候,徐泰蓦然回头:“程归!这是怎么回事!”   随着他的问声,山石上又走上来几个人,暮色中,他们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最前面的那个被镜子的光一照,露出一张再清楚不过的脸。   那竟然正是程归的脸!   这个一模一样的“程归”站在徐泰等守山弟子之间,看见下方的程归,天衣无缝地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是啊,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难道是这人假扮我?”   两张脸实在过于相似,哪怕是一路上同行的其他太一门弟子也不禁犯起了嘀咕,纷纷转过头,疑惑地上下打量程归。   程归一看这些同门居然真开始怀疑他,鼻子都被气歪了,激动之下,说话简直语无伦次。   “胡说八道!!我才是程归!还有徐泰!你这人到底有没有点脑子!连我都认不出来,枉我跟你这么多年交情!!”   就连围观的卫清漪也看得一愣一愣的,心想他们上个山而已,这么画风突然变成真假美猴王了?   她不由得抬起头,想仔细看看上面那个人的样子,这时候,上方的徐泰也惊疑不定,略微调转了镜子的方向,照向了自己旁边的“程归”。   光华闪过,卫清漪猛地一愣。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是你!”   镜子的光不仅照亮了“程归”,也照亮了跟随着“程归”的几个人影,其中一个人的脸蓦然触动了她久远的记忆。   她见过这个人!   当初那场血祭上,他就是害死原身的其中之一!   这下她总算知道王铭当初见了仇人为什么会那么激动了,因为她也是一样的激动,连腰上的惊鸿都寒气凛然,嗡鸣不止。   只有在她心中敌意极强的时候,惊鸿才会作出这样的反应。   一旁的裴映雪眼睫微动,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那个人,黑眸中映出对方的面容。   在晦暗天色的遮掩下,他的手指动了动,有阴影在无声凝聚,下一刻,却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住。   他微微一怔,周身的阴冷感忽而淡了下去。   卫清漪认出那个真言教徒的脸,只激动了一瞬间,然后就立即反应过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报仇,而是赶紧提醒太一门的人。   见刚刚的声音已经吸引了旁人的注意,她一手下意识抓住裴映雪,一手飞快抽出了腰间的剑,直直指向藏在太一门弟子背后的那张脸。   “小心!我见过你们旁边的人,这个人是真言教徒!你们身后的‘程归’肯定也是伪装出来的!”   她边说边飞快望了眼程归:“你跟徐泰有什么比较特殊的经历吗?或者关于他的秘密?赶紧说出来,证明你才是真人。”   程归忽然被她这么一说,愣了愣,但很快也理解了过来,当即大声喝道:“徐泰!你夜里练枪的时候把宗门大殿前的华表戳了个稀碎,给柳长老气得半死,这件事还是我替你瞒下来的!”   这话喊出来,卫清漪握剑的手差点一抖,心想我是让你证明自己,不是让你当众揭发人家的黑历史啊!   结果山石上的徐泰听了,马上面红耳赤地驳斥道:“分明是你自己喝醉了,非要撺掇我在那儿露一手,不然我怎么会没事对着华表练武!”   “……”卫清漪欲言又止。   怪不得你们能做朋友,属实是一对卧龙凤雏。   好在徐泰恼羞成怒地吼完这一句,脑子也回归了清醒,迅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长枪一挥,对着身边的几个同门喝道:“快离远点!先前来的这伙人是假的!”   然而已经晚了一步,话音刚落下,噗的一声,有个太一门弟子的胸膛处穿出了根白森森的骨刺。   骨刺来自于那些伪装身份的真言教徒,几人见到事情已经败露,当即不再掩饰,套在杏黄色袍服下的身体开始扭曲。   在令人牙酸的声音中,他们的肢体蠕动膨胀,长出粗大的骨刺,连底下的血肉都赤裸裸撕裂开,变得恶心又可怖。   骨刺直接穿透了那个弟子的心脏,鲜血横流,程归的脸色瞬间化为震怒:“上面的都闪开!离真言教的杂种越远越好!”   话一出口,他不假思索地飞身而起,扑向那些异变的教徒。   卫清漪也立即用惊鸿借势,抓着裴映雪就冲了上去,挡在了这几人可能逃跑的方向。   他们在千鉴城见到的真言教徒,大部分都罩在黑袍里,而且千鉴城的几场战斗里,她没怎么注意过黑袍下的身体。   现在才发现,他们基本都有着各种各样不同程度的畸变。   怪不得血祭的时候,她记得这些人都长得奇形怪状的。   王铭乔慕青和剩下的太一门弟子也纷纷围困住那些真言教徒,众人围攻下,暴露的几个教徒虽然出手狠毒,但显然已经寡不敌众。   只是程归和徐泰两个人为了保护修为稍弱的同门,身上不免都添了几道伤口,徐泰肩头上一片血肉模糊,程归的左腿也被骨刺划开了深深的口子,血流如注。   混乱中,先前的假“程归”却完全没有对付他们的意思,而是趁着没人注意,转身就朝着后方狭窄的山隙跑去。   “别让他逃走了!”   卫清漪一直分神留意着他,眼看这人要逃跑,她松开裴映雪,马上追了过去,剑光寒冽,封住了对方的去路。   假“程归”被迫停了下来,和程归一样的脸莫名扭曲成了一个怪异的笑容,他竟然毫不闪避,直接抬起右臂格挡剑锋。   惊鸿剑势不减,精准削过,却没有四溅的鲜血。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那只手臂被削断,轻飘飘地坠落在地上,很快萎缩成一小团。   紧接着,假“程归”整个人像被抽空的气球一样飞快坍塌,杏黄的外袍失去支撑,松松垮垮地掉了下来,从里面滚出一个涂画着粗糙五官和服饰的木质偶人。   这居然……就是个障眼法?   卫清漪看着那个滚落在地上的偶人,不由得诧异了一下。   就在她停滞的片刻,一道杀机袭来,有人悄无声息地趁机从后接近,变形的掌骨中冒出一根尖锐的骨刺,径直向她的肩头斩去。   感受到冷风逼近,她本能地转过身躲开,同时挥剑挡在身前。   但那个人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匆促跪倒下去,脸上的神色狰狞扭曲,像是痛极而脱力。   方才那刹那间,有道阴影如鞭般抽打在他身体上,生生撕开了他的筋肉,剧痛之下,他骨节嶙峋的躯体抽搐不已。   “你想杀了这个人……对吧?”   清冷的白衣映亮了渐渐昏沉的黑夜,在那人痛极跪倒的时刻,裴映雪也朝她走了过来,语气柔和地问:   “直接杀会不会太简单了?你还想用点什么别的方法吗?”   他掌中盘桓着一层浅淡的阴影,时聚时散,如潮暗涌,却始终没有真正夺取那条已经悬在刀尖的生命。   因为他在等卫清漪的回答。   要杀一个人太过于轻易,不需要任何思考,他思考的只是怎么做会让她比较开心。   卫清漪意识到刚刚是他拦住了那个袭击者,就放下了剑,看清偷袭她的人,果然是最开始被她认出来的邪教徒。   那人从剧痛中挣扎着抬起头,看见她的脸,目光微微闪烁,眼中的情绪复杂而古怪:“真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血祭都失败了,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这种问题她当然不会理会。   她握紧了剑,答非所问:“看来你还记得我,那太好了。”   从血祭的那天起,她一直记得这件事,之所以和王铭他们一路追查真言教的踪迹,最开始想找到回家的路,后来就纯粹变成了给原身报仇。   现在,她总算找到其中一个人了。   卫清漪望向裴映雪,朝他摇了摇头,然后提着剑走近那个教徒,慢慢道:“当时和你一起的其他人在哪里?是不是也在阳山附近?”   真言教敢在阳山这么大动作,肯定有不少人潜藏在这片区域,不会只有他们见到的几个。   那个教徒咧开嘴笑了:“急什么,你既然活下来了,不该先谢谢我们么?那场血祭,可是为你特意准备的新生……”   话音还没落,他蜷缩在地的身躯猛然一弹,血肉竟然聚成诡异的长鞭,挟着破风声向她抽来。   攻势还没能接近她一寸,就被凭空出现的阴影吞没,而卫清漪早就有预料地躲开了袭击,挥动剑锋。   这一次,她没有不敢面对眼前的血。   她是为原身杀死仇人,为所有在这个人手下被害的无辜者处死凶手,她不会因此感到害怕或者愧疚。   教徒浑身一震,低头看向没入胸膛的剑刃,脸上的嘲讽僵住了。他嘴唇嚅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吐出更多血沫。   卫清漪抽出惊鸿:“这一剑是还给你的。”   虽然原身当时已经重伤垂危,这部分记忆不太清楚,但印象里,应该是这个人在祭台边割开了她的手腕。   血如泉涌,就像此刻。   随着胸口的血喷出,那人眼里的光迅速涣散,扭曲的躯体栽倒在地。    第118章   卫清漪低头看着剑身上蜿蜒的血迹, 忽然觉得手腕一凉,是裴映雪握住了她执剑的手。   刚才拔出剑的时候,有一串血珠溅在她手上, 他用自己的袖缘给她擦去了那些滑落的血渍。   她下意识想收回手:“没事, 不用……”   然而裴映雪却没有就这么放开, 他依然垂着长睫, 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然后才松开她的手腕。   “他们的血太脏了。”   不值得把你的手也弄脏。   他原本可以代替她来执行这些肮脏的处刑。   只是当卫清漪对他摇头的时候, 从她的眼神和表情里,他感觉到,她更希望自己亲手完成这件事。   所以还是让她来做好了。   不过……在抬起眼的一瞬, 他有些不解地发现, 她明明已经杀死了那个人,却还是不怎么开心。   裴映雪唇边的笑意也随之敛去, 略带困惑地轻声道:“是不是我刚才做得还不够?”   他以为她会更想自己动手, 所以没有立刻让恶魂的力量吞噬对方,而只是困住,这样是否太过随意?让那人死得更备受折磨一些,也许会更好?   “哪有。”卫清漪懵了一下, 不知道他又想到了哪里,连忙摇头否认,“没有的事, 你别乱想啊。”   裴映雪朝她又走近了一步, 被风吹起的白衣几乎将她包裹:“那你为什么好像有点失望?”   暮色昏沉,只有半空中镜子的光照亮了附近的一小片,他们已经落入了光束外的影子里,在混乱间, 暂且没人注意到。   卫清漪眨了眨眼,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看起来很失望?”   要是这么说的话,可能是有一点点,看着那个邪教徒倒下去的时候,她没有什么帮原身报了仇的喜悦,心情反倒略微低落。   她被这么一说,真的开始思考起来:“也许是因为,我发现就算现在杀了他,已经发生的事情也还是不可挽回,所以这个结果没有想象中那么让人松快。”   无论她能否报仇,原身的确是已经丧命,这是无法逆转的事实。   就像人间的仇恨和伤害,一旦造成了,再怎么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都没办法挽救回来了。   “是这样啊。”裴映雪偏了偏头,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然又笑了起来,笑意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渺,“世上的事,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挽回的。”   卫清漪叹了口气,收敛起情绪,拍了一下他的肩:“好吧,伤感到此为止,我看看那边怎么样了。”   她刚好被裴映雪挡了个严实,只能踮起脚望了望,幸好另一头的战局也差不多宣告结束。   乔慕青护在受伤的程归前面,一鞭抽飞了某个垂死挣扎的邪教徒,然后激动得一蹦三尺高:“王铭!你砍人的时候小心点!骨头渣子都快蹦我脸上了!”   裴映雪见她被迫探头探脑,配合地让开了一点距离,顺势把她从那具倒下的尸体旁边拉开:“血流出来了,小心不要踩到。”   卫清漪低头一看,那人已经死得透心凉,异变的尸首却仍然没有恢复,血肉模糊,看起来颇为恶心。   而裴映雪就像见惯了一样平静,并没有多看一眼,只是给她拎起衣摆,防止被血染脏。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杀这个人。   “你怎么不问我理由?”她被他牵着避开,忽然想起来,“比如说,我刚刚为什么要直接杀了他?”   裴映雪语气轻描淡写:“他惹你讨厌了,这就足够了。”   对他来说,卫清漪做什么都是对的,不需要有理由,一切让她不顺心的人或事物,都没有留存的必要。   他不太在意地看了看地上面目扭曲的尸体,语气确定:“何况,你和他有仇。”   “……”   卫清漪抬起头,怔怔看着他,内心莫名冒出一个看似荒谬的念头。   她隐约感觉到,在这个世界上,不管她想杀谁,无论对方是不是恶人,或者跟她有没有仇怨,裴映雪都会毫不犹豫杀了对方。   况且她都不知道裴映雪是怎么察觉到她跟这人有仇的,明明一直以来,她完全没有对他提到过。   因为她确实没想过让裴映雪帮她报仇,在内心里,她觉得这是原身的血仇,应该由这双手亲自践行。   “道友!你们两个没事吧?”   斜下里冒出一道人影,打破了安静的氛围,是程归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疼得龇牙咧嘴。   “还好卫道友你反应够快,我正想追这个竟敢假冒我的狗杂碎,结果被人从旁边来了一下,好悬没让他给跑了。”   眼见战况平息,乔慕青王铭等人也纷纷跟了上来。   在徐泰的控制下,空中的镜面法器降了下来,光华半收,不再像个探照灯似的闪得刺眼,只是悬在他们头上,照亮了周围。   乔慕青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好在没受伤,人看着比程归还有精神:“哎,清漪你抓到那个人了?到底怎么回事?他是怎么假扮成程归的啊?”   卫清漪一下子差点被他们围住,也就顺手往地上一指:“那不是真人,就是个木头做的偶人。”   “诶?”乔慕青弯腰把木偶捡了起来,“居然是幻术,我还以为是用了易容或者面具之类的方法呢。”   程归接过木偶,疑惑地左看右看:“可是,这到底是个什么法术?用偶人假扮真人的邪术,我还从来没有见识过,而且这东西怎么能幻化成我的样子?”   卫清漪对真言教的手段了解比他们都多,但这种木偶人连她也没印象,她想了半天没记起来,就看向裴映雪,用眼神问他。   裴映雪垂眸打量着那个木偶,低声回答她:“这是人傀。”   她悄悄问:“人傀是什么?”   “一种特殊的秘法,把活人身上的某些东西,比如头发、骨骼或者皮肉,混合着那个人的血一起封入特制的偶人体内,再加以炼制,偶人就能短暂地化出真人的音容笑貌。”   “啊,这么说的话,我好像知道了。”   卫清漪思索了片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怪不得,我就说刚才那个邪教徒偷袭我的时候,为什么偏偏没有袭击要害。”   那么好的偷袭机会,如果要杀她,她以为那人应该会刺向心脏之类的地方,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反倒是对着她的肩头刺过去的。   现在回想一下,对方估计不是想一击致命,而是为了趁机拿到裴映雪所说的那些东西,比如她的头发。   但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要是打着打着他忽然给我剪头发,那不是看起来太好笑了点,而且他都偷袭了,直接杀我不是更方便吗?”   “或许对他而言,你的身份还有别的用处。”   裴映雪似乎被她这番描述逗笑了,唇角弯了弯,“何况,如果他拿到了,同样能通过你的头发,对你种下那天所见的诅咒,不必直接得手,也可以致死。”   卫清漪搓了搓手上起的鸡皮疙瘩,小声嘀咕:“有点吓人了,你不会又是吓我的吧?”   他轻笑一声,不紧不慢道:“我只是说可以,没说这种如果会发生。”   虽然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离得最近的乔慕青和程归还是听到了。   乔慕青竖起耳朵听了几个关键词,插嘴道:“什么诅咒?你说的是当时让王铭全身都溃烂了的那种?”   王铭闻言眸光一动,又望向那个画着夸张颜料的偶人,不由得皱了皱眉。   程归则没注意这点细节,听完低下头,神情凝重地抓着木偶,手上猛然用力。   木质不堪重负,咔擦一声被捏碎了,碎块掉落下来,露出里面一缕沾着血的发丝。   “莫非这真是我的头发?”   他惊叹一声,表情憋屈又纠结地把头发扯出来:“可他们怎么会有这个?难不成……是那天镇上的巡按司被袭击时,有人趁乱弄到的?”   后面的徐泰把头伸了过来:“你自己的头发被人割了一缕都不知道?怕不是让人揍得神志不清了吧?”   “去你的!”程归没好气地给了他一肘,“我都伤重昏过去了,哪里还能分辨,你以为你刚才被骗的时候就有多清醒?别说认不出我,其他那几个根本不是我宗的人,你居然都没看出来?”   提到被骗的事情,徐泰明显尴尬了一下,脸色悻悻。   “谁知道啊?宗门里头生面孔这么多,总不可能一个个都认识吧,我还以为是你新领的几个入门弟子呢……”   卫清漪忍不住举起手:“等等,我有个问题,认不清脸正常,但他们怎么会有那么多太一门的衣服和弟子令?”   她先前意识到这些人身份不对的时候就想问了,每个宗门的弟子服和身份令牌都是特制的,比如她身上清虚天的弟子令,明显带有独特的灵力波动,外人没办法直接仿制。   真言教徒再厉害也不至于能复制粘贴,那他们为什么能弄到这么多?   不会又是跟星罗宗一样,里面出了内鬼吧?   听到这个问题,程归和徐泰相互对视一眼,两人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纷纷露出恍然又震撼的神情。   徐泰率先开口,肃声道:“应当是从我宗最近失踪的那些弟子身上抢夺过去的。”   程归也沉着脸,语气格外愤懑道:“这些教徒近期大肆袭击我宗外出的弟子,不少人伤亡惨重,甚至有许多无故消失。我们本以为只是那伙恶徒的报复之举,没想到还有着另一层阴谋!”   卫清漪沉思了半晌,记起她在灵犀镇上的时候,那个裁衣铺子的掌柜同样提到过这些传闻。   连一个凡人都听说了太一门近期屡屡被真言教骚扰,可以想象情况的严重。   她心中了然,肯定道:“也就是说,他们的目的不是单纯为了截杀,或许一开始就是借这种方法搜集太一门弟子的身份信物,好以此潜入阳山。”   这么一分析下来,真言教的筹谋就显而易见了,徐泰听她说到此处,突然焦急起来,拔腿就要往外冲。   “不对,我想起来了……神庙有危险!”   程归一把抓住他:“你话别说一半,赶紧说清楚!神庙怎么了?!”   “除了你之外,今天更早前还有人进了山,是柳长老!”徐泰急得跳脚,语速飞快道,“既然这个你是假的,柳长老没准也是假冒的!”   假“程归”骗取了徐泰的信任,要不是他们来得及时,恐怕连徐泰自己也会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被伪装的真言教徒袭击。   而一个宗中长老,要进入神庙自然是畅通无阻。   那么现下神庙里的状况,只怕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危急得多。    第119章   夜色渐浓, 越是接近神庙,气氛越是呈现出怪异的静默。   在发觉先前进山的人可能有不对后,程归和徐泰毫无迟疑, 立刻燃放了太一门弟子间的紧急联络信号。   然而烟花在空中炸开后, 只有同在山脚下的几处发出了回应, 阳山上却一片寂静。   甚至此时, 他们一行人连带伤患,飞奔的动静不小, 竟然没有惊动哪怕一个守山弟子出来察看。   程归走到一半就忍不了了,拍了拍背着他的徐泰,压着嗓音道:“不会吧?我们应该快要到巡山岗哨附近了, 怎么到处都没见人影?”   卫清漪揉了下鼻子:“你们……有没有闻到一种味道?”   相当怪异, 混杂着一点淡淡的血腥,还有更强烈的腐败气息。   徐泰光顾着往前跑, 被他们一说才缓下了脚步, 也跟着嗅了嗅,神色顿时变得焦躁而不安:“是有点,这个味道……这个味道闻起来……”   闻起来很不妙,卫清漪在心底接上了他不愿说出来的后半句话。   但无论如何也只能面对事实, 他们打起精神,慢慢靠近岗哨的位置,前方安静如死, 每走一步, 那股气味都更加刺鼻。   到某个地方,她眼前忽然一凉,光被挡住,陷入了昏暗。   卫清漪愣了一下, 随即意识到是裴映雪的手遮在了她眼前:“怎么了?”   她的话音才出口,就听到乔慕青咬牙切齿地惊叫了一声:“这,这简直……那些真言教徒根本就不是人!”   裴映雪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揽了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不用看,他们都死了。”   卫清漪怔了怔,心想她也不是没见过死人,还不至于不敢看,但很快又明白过来,眼前的场景肯定很冲击,否则他不会这样做。   她小声说:“大概是怎么回事?”   听乔慕青飘高变形的声音,她隐约能感觉到,这些守山弟子的死状会有多么可怖。   裴映雪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要如何委婉地对她描述:“尸体被垒在了一起,穿在了被砍断的尖木桩上。”   说话间,他一直抬着手,素白的衣袖牢牢遮在她面前,像层单薄的雪,暂且掩盖了不远处的污秽。   但仅仅从周围的反应,也不难想象到,这是怎样地狱般的残酷虐杀。   程归几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嗓音,怒火上涌地咆哮:“这群杀千刀的杂碎!我非要剐了他们不可!”   其余太一门弟子不比他好多少,继续上山的路上,各个面容铁青,紧紧攥着拳头,仿佛在极力压制愤怒与后怕。   徐泰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脸色发白,死死皱着眉头,脚步迈得越来越沉重。   他一步步上着台阶,呼吸渐粗,忽而低着头道:“我不明白,要是柳长老和你都是假冒的,为什么没对我下手?为什么……偏偏我们都没事?”   刚才那个岗哨一个活口都没有剩下,他们这几个守在最外的人却和假扮的邪教徒维持了相安无事,如果不是因为真正的程归到来,打破了平衡,恐怕那几人还不会马上发难。   然而真正被同门的惨死冲击后,在愤懑之余,心中反而会生出一种侥幸的抱愧。   ——同样的境地,凭什么其他人死于非命,他们却能逃过一劫?   程归虽然被他背着,但很快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立刻稳下语气,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你别自责,这也不是你的错,不管什么原因,你们没事才是最好的结果!”   见徐泰依然低头不语,卫清漪叹了口气:“我猜,你们不是单纯运气好,是他们需要留下你们在外围,暂时伪装出阳山安全无事的假象。”   如果最外沿的看守弟子全部被杀,任谁过来都会知道阳山出事了,留下他们这些人,反而能聊作掩饰,拖延一段时间。   只是就算如此,大概也并不会让徐泰等人更好受,因为后面的几个岗哨处于完全相同的境况。   向来话唠的乔慕青都不说话了,仿佛所有人都被这座山上的寂静笼罩在内,每接近中心一点,心头的憋闷感就更浓烈一分。   直到徐泰慢了下来,低低道:“我们快要到神庙了。”   到了这里,周围依旧静得诡异,夜深的黑暗像一片黏稠的泥沼,说不清前方藏着什么样的怪物。   程归伏在徐泰背上,忽然抬起手,制止了徐泰的前进。   他沉声道:“各位,我们本来急赶着上山,是想确认神庙的安危,可以当前的情况来看,该发生的恐怕都已经发生了。我知道大家都不是胆怯之人,但此行势单力孤,比起贸然闯进去送死,不如先等候同门来援。”   阳山的求援信号亮起,太一门那边会立刻看到,应该已经在派人来援救的路上了。   哪怕是先前神色焦急的徐泰,见了这一路的惨状后,脸上的急色也已经退去,脚步越来越沉重和迟缓,更别说其余太一门弟子,众人都沉默点头,没有谁提出异议。   卫清漪跟着停步,仰头注视那片庙宇。   这座建在圣地阳山之上的神庙,据说是天下最宏伟威严的庙宇,供奉着世间最后的一位仙人神像。   但可惜现在夜色深浓,连神庙是什么模样都辨认不清楚,只能借着略显暗淡的月光和镜子的光华,望见昏沉里陷着一片嶙峋的影子。   她退后两步,想站上更高的石头,观察一下里面是否有什么异常。   不过刚退了一点,她后脑勺就撞上了身后那人的胸口,紧接着还差点踩到了他。   “对了,你……”她回过头,正想问裴映雪在这有没有傀儡用来探查,看清他的样子,话音顿住。   他朝向神庙的方向,抬手挡住了自己的面孔。   因为离得太近,只有她能看见,在他被手掌掩着的半边面孔下,有隐隐现出的漆黑阴翳,如浮墨般游走在苍白的皮肤下。   那些墨迹在皮肤下膨胀挣扎,像一条条鼓动的青筋,仿佛已经蓄满了怨气,一松手就要爆裂开来,迸溅出黏稠的毒液。   卫清漪顿时心中一紧,有点担忧地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上一次她见到裴映雪这样,还是在他快要失控的时候。   被她温热的手碰到,他的手指竟然轻微一颤,随即不受控地浮出墨迹,如同烫伤的瘀痕。   但他很快别开脸,避开了她的碰触,声音依然镇静,只是有些不易察觉的压抑:“没事,需要忍耐一会罢了。”   见到这个反应,卫清漪更确定他有事了。   她也顾不上再看神庙,转回身,附在他耳畔悄声道:“我有没有什么能帮上你的?现在和你说话还管用吗?”   记得在旧址里的时候,裴映雪告诉过她,他会听到很多旁人听不见的杂音,还有过尘河之前,他又再次看到了徘徊于此的怨魂。   会不会是那些怨魂的声音干扰了他,让他的状态失去平稳?   要是这样的话,似乎他也说过,如果她能多跟他说点话,就可以把杂音盖过去,减少对他的影响。   她一靠近,身上的香气就再度笼罩过来,冲淡了些许的腐败气息。   裴映雪在强忍的头痛欲裂中,依然分神扬起唇角,露出她会喜欢看到,柔和平静的笑容。   “好,你说什么都可以。”   来到阳山对他来说是件危险的举动。   这些长久被封锁在他身体中的恶魂,因为回到了旧地而狂躁不已,越是接近神庙,越是难以抑制。   然而卫清漪想来,所以他就随她来了。   至于恶魂……他还没有远远到达极限,连咒言也不必,只是要忍下一些必要的痛楚而已,对他来说,是早就习以为常的过程。   “那我要说点,说点和我有关的事?”   卫清漪看他好像忍得辛苦,很想拍拍他的背安抚一下。   但她记起刚才他被碰到的反应,又不敢随便再动,只好小心翼翼地牵住了他手腕上的红绳。   “阳山跟我一开始想象的好不一样,我以为是个圣地,但是看起来哪里都怪怪的。”   “虽然可能有那些邪教徒侵入的原因,不过我总觉得,就算除去真言教,阳山也完全不像大家都敬仰的仙迹吧?不知道看了云中君神庙后,我会不会感觉有什么不同。”   “但待会进神庙肯定更危险了,里面也不知道藏了多少邪教徒……还好他们引燃了信号,希望太一门的援救能早点到……”   夜风柔柔地吹过,把她的话音送进耳中,她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勾弄着那根红绳。   失去他阴影的束缚,铃铛在她指尖摇动得格外剧烈,清脆的铃声仿佛应和着她的声音,一点一点拉回注意。   半晌,被她牵着的红绳蓦然一晃,脱离了她的手,但立刻又有微凉的温度完完整整覆上来。   裴映雪反握住她,另一只手从面孔上移开,苍白的肤色恢复如常,那些青筋似的墨迹也不知道是被压下去,还是消散了,总之已经看不出来。   卫清漪退开了几寸,左右打量,确定真的没事,这才松了口气,终于敢摸他的脸。   指腹下的皮肤凉而柔软,没有任何异样,她放下心来,小声嘟囔:“跟你说话还真有用啊?这算是什么原理,类似入睡背景音那种?”   他说的这种杂音,她只亲身体会过一次,是在旧址里那回,雾气中传来的怨魂私语几乎让她失去理智。   但回忆一下,以当时的情况,就算裴映雪跟她说了点什么,以她脑子里的混乱,也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声音。   卫清漪缩回手,心中一动:“你不会根本没有听到我说什么吧?”   她本来没有这么考虑过,但是一想到他的性格,又忽然觉得可能,没准他只是想让她觉得好受一点,才故意这么安慰她呢。   至少这样,她就会相信自己确实为他做了些什么,而不是单纯在旁观。   裴映雪并没有反驳,垂眸望着她,语气温缓道:“阳山跟我一开始想象的好不一样,我以为是个圣地,但是看起来哪里都怪怪的……还有,虽然可能有那些邪教徒……”   他根本就是直接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但她自己随口感叹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听他用这种截然不同的从容语气再复述出来,就发现了羞耻之处。   卫清漪飞快捂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现在一万个相信你绝对听见了!我错了我不应该怀疑的!”   裴映雪任由她捂着脸,在她掌心闷闷地笑了一声,最后那句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唇形微动,擦过她的肌肤。   “……我听清楚了。”   不管什么样的时候,她说的话,他总是会记住的。   *   凛冽的清光划破了黑夜,空中炸开的灵力火光将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围住神庙的人群中,除了杏黄色袍服的太一门弟子,更引人注意的却是许多身穿翠衫的人影,那是无妄仙宫的标识。   “起阵,净邪!”   无妄仙宫领队的掌令清喝一声,在她身后的几名翠衫弟子同时掐诀,将自己的灵力向着中央悬浮的一尊小塔灌注。   那座塔瞬间化作了近三丈高,悬立在半空,通体晶莹如琉璃,塔身流转着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   宝塔嗡鸣,洒下一片清辉,把整个神庙笼罩在当中,神庙里忽然传出凄厉的嚎叫,一道道扭曲的人形从阴影中被逼了出来。   琉璃宝塔霎时间光华大盛,清辉如潮水般压下,那些躲闪不及的邪教徒被灼烧得皮开肉绽。   然而此时,异变突生,一个半边身躯都已经破败不堪的真言教徒突然主动爆开。漫天的污血和碎骨不仅没有四散,反而诡异地凝成了血箭,裹挟着尖锐的怨气,骤然射向维持阵法的几名翠衫弟子。   太一门的人立刻高喝一声:“道友快闪开!”   他话一出口,就马上出手拦截,但这些血箭阴毒迅疾,依然有防不胜防的地方。几个翠衫修士的肩头当场被洞穿,伤口周围的血肉变得青黑,黑气飞快漫上他们的面容。   阵法的光幕为之一颤,被找到了空隙,那些邪教徒周身骨刺暴涨,扑向离得最近的两派弟子。血肉撕裂声和惨叫响起,又有好几个人接连倒下。   掌令见状沉下脸色,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了出来。空中的宝塔随之剧震,七层塔窗轰然洞开,周围流转的清辉不再温和,一道炽烈的光柱轰落,将诸多扭曲的人影吞没。   光柱散去后,宝塔光华黯淡,迅速缩小飞回掌令手中,她脸色发白,气息不稳,险些跪倒下去。   法器落下,周围顿时一暗,有个黑袍的影子猛然从血迹中跃身而起,身上裂开一条血肉淋漓的大口,朝掌令直扑而去。   卫清漪一剑刺穿了某个想要趁机逃跑的邪教徒,回过头,恰好就看到了这一幕。   “小心!”她连忙冲了过去,几乎来不及收势,借着这股劲头挥剑斩去。   惊鸿青光一闪,那影子凭空裂成两半,血雨飞洒,淋了满地。   而她自己已经止不住步子,差点撞上那具变了形的尸体,还好有人从背后拉了她一把,把她及时拽了回来。   裴映雪的声音响在她耳边,有些无奈:“其实刚刚让我动手就好。”   他的阴影蔓延得极快,在她冲上去的一瞬间,就已经绊住了那个偷袭的真言教徒。   卫清漪好不容易站稳,喘了口气:“这不是着急嘛,没想起来要先叫你。”   毕竟邪教徒偷袭得那么突然,眼看掌令已经是生死关头了,她哪里还能考虑别的,当然是马上救人了。   进入神庙的这场战斗发生得乱七八糟,开头就让她没想到,因为他们不仅等来了太一门的增援,居然还附带上了无妄仙宫的人。   实际上也多亏了无妄仙宫,上三宗到底还是财大气粗,宝塔法器一出,颇有炮火洗地的风格,当场逼出了大部分邪教徒,否则他们还得到处防备偷袭。   但问题是,无妄仙宫明明远在江南的宣州,这么一时半会的,从哪调出这么多人来这里?   她正不解的时候,身着翠衫的掌令已经支撑着站稳,向她感激一笑,郑重道:“多谢道友了。”   到此时,战局已经基本明朗,多数藏在神庙中的真言教徒都被清剿,卫清漪环视一圈,见周围暂且没有危急的情况,索性朝掌令走了过去。   她先是打了个招呼,然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我记得无妄仙宫离阳山很远,你们是怎么及时过来的?”   像她和贺栩去星罗宗,从接任务到动身,再加上赶路的功夫,少说也得好几天,更不可能看见求援信号马上出发,所以要么这些人本身就在附近。   掌令果然道:“道友有所不知,将离少主不久前应邀到太一门拜访,正好领了一批年轻弟子过来切磋交流,因而我等近期就客居在太一门中,今夜见阳山事急求援,自然义不容辞。”   将离少主……虞将离?   她上次碰见这个人还是在千鉴城,只记得他年轻很轻,但已经位高权重,在无妄仙宫俨然是公认的下一任宗主。   “原来是这样,但我怎么没见到你们少主?”   反正都是来援救了,要是虞将离也在太一门做客,出于情面也不好不过来帮忙吧?可她全程根本没见到虞将离的影子。   “少主前几日已经离开了太一门,去往星罗宗那边处理一些要务。”   掌令笑了笑,接着解释道:“这事说来还和卫道友有关,听星罗宗那边传讯提到,此番多亏你临危破局。既然道友已经亲历,想必我就不用过多赘述了。”   卫清漪这才发现掌令原来认识她,不免有点惊讶:“你知道我?”   她实在不记得眼前这个人,可原身虽然小有名气,却也不至于出名到随便碰见一个人都认识的地步。   掌令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对着她拱手一礼,谦声道:“我是虞家的家仆,自幼跟随将离少主,常常随侍身后,所以卫道友应当见过我,只是不曾注意过。”   又是虞家的家仆,她记得千鉴城那个吕惇也是虞家的家仆。   不过跟田泉的说法差不多,无妄仙宫本来就属虞家一家独大,能占据重要位置的,即便不是虞家人,多半也是虞家的门生或者家仆,其他人很难够得上。   卫清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乱战过后,场中一片狼藉,残骸和血污混杂,未散去的邪秽气息还在丝丝缕缕地飘荡。   大半的无妄仙宫和太一门弟子都负了伤,有些人已经动弹不得,只能暂且留在原处。   她转过身,在人群里看到了一身红衣的乔慕青,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还好没什么伤势,王铭身上则又挂了点彩,被搀扶着调息。   见状,卫清漪偏了偏头,刚想确认一下王铭伤得有多严重,就忽然被一袭白衣挡住了视线。   裴映雪不动声色地把她揽了回来:“你在看什么?”   听起来相当明知故问,不过这回她振振有词:“没什么啊,我只想检查一下小乔他们受没受伤而已。”   完全就是对同伴的正常关心,一点问题也没有吧?   他语气凉幽幽的:“那你还没有检查我。”   嗯……这话就开始不对劲了,隐约觉得有股酸酸的味道是怎么回事。   卫清漪果断认识到问题,马上伸出手,悄悄勾了一下裴映雪的尾指,小声说:“可我这不是一直都在保护你嘛。”   当然实际上,应该算是裴映雪在保护她。   但是问题不大,他介意的点显然不在这里,关键是她从头到尾都守在他身边,虽然其实是为了避免他出手太明显引起旁人的注意。   哄好了人,她再一转头,就见到太一门领头的长老向掌令走来,两人面色严肃地交谈了几句,似乎是在谈论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掌令率先道:“我方才以琉璃镇厄塔照耀过神庙内部,除去后方的主殿,外面的守山弟子恐怕都已经被杀,尸身可见,只是主殿附近空无一人,不知道情况如何。”   太一门长老微微颔首,随即望向那一侧,眼神变得凝重:“神庙内有三重,主殿所在的最后一重,即便是太一门弟子也无法随意进入,向来交由守山人一脉监管。殿外无人,那便是守山人前辈独自镇守在殿中。”   “只有一个人守卫主殿?”   掌令也不熟悉阳山守备,闻言皱起眉:“方才这么多真言教徒现身,怕是在神庙中包围已久,孤身一人如何能撑得住?那还耽搁什么,我们快进去援救前辈……”   “谁要你们救?”   前方传来一声凉飕飕的嗤笑。   残破的大门间,有个身穿黄衣的女子走了出来,手中随意地提着一把玄铁重剑,剑身不止血迹遍布,甚至沾着碎肉,刺目的血珠正从剑尖滴落而下。   当着众人的面,她没提剑的手随意一挥,把拎出来的木偶丢在地上。   那木偶和卫清漪先前斩断的那个很相似,表面涂画着颜料,精心雕刻成某个人的模样,但此时已经裂了一道缝隙,明显是被重剑划开的。   如果先前那个木偶是假“程归”,那么此时这个,大概就是假扮的“柳长老”了。   黄衣女子看都没看木偶一眼,任它咕噜噜滚落,淡声道:“太一门的后辈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这点蒙蔽视线的小伎俩也能把你们骗过去……如今的这些人到底是怎么选进来的?”    第120章   卫清漪抬眼看向对方, 不由得怔了怔。   这个女子浑身都充斥着一种奇特的矛盾感,格外引人瞩目。她头发已经花白,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面容却比发色年轻许多, 看起来不超过三四十岁。   而且她手中拿的那把大剑刃宽背厚, 肉眼可见的沉重, 然而她的身形却轻盈得不可思议,步履翩然如踏风而行, 衣袂拂动间,仿佛足不沾尘。   一见她出现,先前说话的太一门长老连忙上前几步道歉:“前辈, 这件事是我们发现得太晚, 援救不及,险些酿成大祸, 实乃疏忽之过。”   他姿态恭谦, 黄衣女子却丝毫不给面子,冷哼道:“援救?援救什么?要是等你们来救,我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行了,别废话,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在场虽然大多是太一门的弟子,但也有几个辈分较高的长老,可众人居然都老老实实低着头, 任她教训了一通, 没人敢说话。   卫清漪越看越觉得稀奇,心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绝世高手的风范?   这时候,旁边却突然冒出一道悄悄压低的声音:“卫道友,前辈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你小心点儿,万一前辈注意到你就糟了。”   程归匆促地包扎了一下伤口,虽然还是走得步履蹒跚,好歹是能行动了,他见卫清漪站得靠前,便暗暗挪过来提醒了一句。   她很听劝地移开视线,掩饰般清了清嗓子:“这位前辈叫什么?我听说过吗?”   程归悄声道:“真名我不知道,不过宗中通常就称她为守山人。我还听同门说过,她自称‘不醉老人’,也让别人这么叫她,但我们一般不敢。”   不醉老人是什么称呼?听起来好像没有仙门里那些道君元君之类的正经,像是随便取的绰号。   “对了,千万记得。”程归还没忘叮嘱,“守山人一脉远离尘俗,性格再怪异都是常事,反正你千万不要忤逆前辈,不管她说什么直接照做就是了。”   他说得没错,这位不醉老人的性情相当古怪。   面对着一群受伤的太一门和无妄仙宫弟子,黄衣女子半点都没有在意,更没有帮他们料理残局的意思,丢下木偶和几句话后,就自顾自转身离去了。   太一门的人却个个习以为常,也完全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一些伤情比较轻的弟子在几个长老的安排下,开始安置重伤的同门。   连无妄仙宫的掌令都略显讶异:“道友,守山人前辈难道不打算管你们?”   一旁的太一门长老摇了摇头:“阳山神庙的守山人只是和太一门有关系,但并不属于我宗,他们是特殊的一脉,平时和我们互不干涉。”   掌令眼中隐含疑惑,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和上前的无妄仙宫弟子匆匆交代了几句,随即指挥着他们收拾残局。   这边围着的人眼看散去,卫清漪肩上被拍了一下,一回头,是乔慕青在探头探脑:“刚刚程归跟你说了什么啊?我本来想过来的,被王铭拖住了。”   她把程归的话给乔慕青复述了一遍,说完又转头看了看王铭:“他的伤没事吧?”   乔慕青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呆木头能有什么事?一点小伤,他估计都习惯了,修养两天就能好。”   虽然经过一场恶战,神色颇为疲惫,但乔慕青的情绪却一点也不低落,反倒心很大地开始展望未来。   “这次来阳山还真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不过我们几个好歹也是帮了大忙,太一门肯定不能拒绝我们一起守山吧,那不管怎么说,因祸得福,正好可以住进神庙了!”   卫清漪被拽着往前走,忽然想起来一个重要问题。   “等等,慕青,你是不是漏了什么事?”   “什么事?”   她语重心长:“辛白人呢?”   乔慕青的脚步猛地一刹,被她提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回事,当即一拍脑袋,惊叫道:“对啊,我差点忘记小白还等在山脚下了!”   卫清漪:“……”   在解决假冒程归那伙人后,考虑到山上危险,辛白一个凡人跟着来多有不便,王铭就找了块隐蔽的地方,让辛白等在那里。   但后续这么多事情,谁也没再想起来,辛白估计在那块山石旁边等了一夜。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这下可真是为谁风露立中宵了。   *   天光初透,云染朝霞。   远山还浸在青灰的雾里,晨风穿过层层殿阁,檐角的铜铃摇了摇,声响清泠泠的,坠进下方缭绕的香火烟霭之间,飘渺而沉静。   乔慕青一边哈欠连天,一边却又勉强振作起精神,满怀新奇地左右打量:“阳山神庙原来长这样,总觉得里面好严肃,我都不太敢大声说话。”   他们昨天都是一夜没睡,好不容易解决了藏在神庙里的真言教徒,紧接着还要安置伤患,忙碌了整个晚上,再一抬头,天就快要亮了。   在逐渐亮起的淡金色光辉中,神庙已经和昨夜那种阴沉诡谲的模样大不相同。褪去了黑暗的笼罩,一层层朱墙金瓦看起来异常庄重,走在其间,让人不由得肃穆起来。   熬到这个时候,卫清漪其实已经犯起困来,站着都有点打瞌睡。   她困倦地靠在裴映雪身上,因为刚才一番忙碌,又累又热,反而觉得他怀里冰冰凉凉的温度很舒服。   “是啊,但这片地方好大,半天都走不到头。”   昨天夜里乱成那样,她也没看出来神庙到底有多大的地方。直到进来才发现,这里说是庙宇,但里里外外好几层,不熟路的话就像迷宫一样。   说话间,腰侧忽而覆上凉意,是裴映雪抬手抱住了她。   没用多大力道,只是恰好给了她一点支撑,让她不必费力,借着这个姿势就能放松下来。   他轻声道:“要不要去床上睡?”   “暂时还不用。”卫清漪又打了个哈欠,却摇头。   困是有点困没错,但反正都已经通宵,倒是不急着马上睡觉了。   她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也没多想,放心地把脸贴上了他的胸口。熟悉的清冽气息漫了上来,如松枝上满覆的霜雪,望着寒冷,枕上去却是意想不到的松软舒适。   裴映雪见她不想回去,也就没有再问,静静托在她腰身,让她卸下力气,闭着眼休息。   很快,她连脚步都懒得迈,基本是被他带着走。   就这么贴着,居然也有种半梦半醒的感觉,她眼皮都合上了大半,模糊的意识中,飘来乔慕青的声音。   “对了小白,真不好意思,昨天我们去接你太晚了,你一个人呆在那不害怕吧?”   辛白听起来毫不介意:“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而且有王铭哥的符箓在身上,我又躲得那么严实,没什么好怕的。”   只是他接着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就是可惜,我也跟你们一起历险这么久了,关键时刻还是派不上什么用场。唉,要是我也能修炼就好了。”   “怎么说呢……有时候修为高也不见得就更好,像我阿爹就只教我安安稳稳,用不着太去争先。”   乔慕青顿了顿,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语气难得带了点感慨。   “他以前常说,天授其能,必寄其重,越是杰出的天才,越是要担起天下人的期望。可遇到阳山之灾这样的祸乱,就算是当年那些最厉害的仙门弟子,很多人也已经尸骨无存了。”   零碎的话音传进卫清漪耳朵里,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望向前方几人面对的方向。   那里伫立着一座大殿,殿中燃着长明的灯火,光焰层层叠叠,在熹微的晨光里渐次晕开,仿佛浮在金雾中的莲华,明亮得近乎庄严。   她从裴映雪身上勉强挣扎起来了一点,问乔慕青:“这是什么地方?”   “咦,清漪你居然没看出来吗?”   乔慕青回过头,“就是书上写的昭灵殿啊,当年阳山之灾后,重建神庙的时候特意开辟了这座殿,用来供奉战殁的英魂。”   卫清漪揉了揉脑袋,想起来她看过这个记载,阳山神庙不仅供奉云中君,还有片神祠,里面祭奠的是那场灾劫里逝去的牺牲者。   她仰头望过去,高高的台阶上,灯火摇曳,密密麻麻,如同星辰般漫布,多得难以数清。   “所有阳山之灾的逝者都在这儿?”   “那倒不是,只有一小部分,据说有些是各大宗门的人,也有些是散修。毕竟要是出身宗门,死后的骨灰没准会被送回去,不见得留在神祠里。”   卫清漪随口问了句:“为什么有的葬在这里,有的葬回宗门?”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诶。”乔慕青想了想,“不过像我们玄同道,大概是死者的亲朋好友决定他们葬在哪里。有的死者性情随意,不在乎归处,亲眷索性就让他们留在这儿接受香火祭念了。”   卫清漪点点头,望着那些长明灯,心中升起一丝敬意,反手抓住裴映雪:“那我们进去参拜一下吧。”   虽然她并不认识三百年前的逝者,但无论怎么说,这些人都是为了护佑苍生而殒命的,都值得尊敬。   何况,她忽然想,这里面会不会也有他认识的人呢?   宝座下,裴映雪微微抬眸,眸中倒映着一簇簇跳动的烛火。他置身于暖光间,却不曾被光点染,眼瞳深黑而冷寂。   殿内缭绕着一股沉沉的熏香气味,无数盏长明灯被放置在高高的台座上,上面是许多木制牌位,记录着那些人的名字,还有身份。   他抱着怀中软绵绵的身体,视线无声扫过那一列列文字。   所有曾经鲜活过的面容,在三百年烟尘过后,就只剩下了木牌上刻的字迹。   “唐无思,太一门,顾佑,太一门,段日盈,太一门……”   卫清漪数了数:“这些都是太一门的人啊。”   不过想想也是,太一门本身就是最靠近阳山的宗门,说是首当其冲也不为过,当年应该没有哪个门派比他们损失更惨重了。   “因为你看的就是太一门那一片嘛,你看这里,这里有好多是清虚天的人。”   乔慕青指着台座上的一片区域,仰脸细看,突然惊讶地瞪大眼睛:“诶?原来你们清虚天有位宗主都葬在了这里。”   牌位上,除了名字和年月,还有几行简单的小字,写了每个人的事迹。   三百年前,这位宗主以自身为祭,清除了阳山的余孽,却也耗去了自身寿元,数年后陨落在阳山。   卫清漪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跳过了前面的道号,轻轻读出那个名字。   “……孟觉非?”   话音落下,按在她腰侧的手忽然紧了一瞬,虽然很快放开,却让她心中微动。   裴映雪不会认识这个人吧?   孟觉非,她听过这个名字吗?清虚天历任宗主太多了,虽然课上都会学到,但介绍得很粗略,她想不起来有什么相关的痕迹。   可是……等等。   在裴映雪的梦境里,很少出现跟他关系亲近的人,她从童年看到少年,也就是出现了那么一个,是在灵犀镇那个梦里,他称对方为孟师兄。   难道这位孟宗主,就是她在他梦中看到过的孟师兄?   卫清漪立马清醒了,想着这个猜测会不会太大胆,心跳却诚实地快起来。   他们贴得如此之近,她稍微有点不同,裴映雪立刻就察觉到了。   他放在她腰侧的手抬起,轻轻拨了下她脸颊上粘的碎发,一点点把蹭乱的发丝理好:“你有话想问我?”   明明她确实觉得他有一瞬的异样,但那种感觉却转瞬即逝,他开口时,语气已经听不出端倪,甚至问得颇为平静。   卫清漪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我刚刚说的名字……他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有,他是我师兄。”   听到这个回答,她很难说是忐忑或是好奇。   因为裴映雪轻微露出一点的情绪又收了回去,他看起来并不介意这个问题,却低下头,似乎不想面对那块牌位。   她又看了眼木牌,把头转回来,认真望着他:“那既然都到了这里,我们要不要一起祭拜你师兄?”   在梦里,她记得那位师兄跟他很熟悉,而且言行举止上也充满关照的意味,应该至少也算是亲近的朋友。   然而这回,裴映雪略微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必,师兄大概不会想看见我。”   三百年前,他们相见的最后一面。   那时他答应师兄,自愿坠入尘河,连同阳山的残骸一起,被彻底放逐于渊墟中,此生再也不会回到人间。   他站在这里,已经是违背了这个诺言。   只是这么多年后,重见师兄,他心头逐渐开始浮出一丝困惑。   当年的那个承诺,究竟是真正出于师兄的本意,还是像卫清漪告诉他的那样,是因为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   卫清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虽然她知道,如果她问的话,裴映雪是肯定会回答她的。   但从表面也能看出来,这大概又是一桩伤心事,没准他是跟他师兄因为矛盾或者误会而闹掰了,双方反目成仇,刀剑相向,老死不相往来。   毕竟他都是正儿八经的邪祟了,怎么想也很难和一个仙门的宗主和平共处。   她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倒也未必,你又不是你师兄,怎么知道你师兄现在怎么想。”   比如单就身份而言,她无论如何都应该畏惧和提防裴映雪,但现实完全不是这样。   所以道理归道理,道理总有不适用的地方。   裴映雪把下颔压在她发顶,厮磨着,轻轻道:“是啊,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在放逐的那一刻,师兄心中到底是决然,还是遗憾。   然而事到如今,什么都不可挽回了。   卫清漪看他确实不打算祭拜,也就没有强求,探出头看了看:“慕青他们人呢?”   没听到回应,原来在他们逗留的功夫里,前面几个人越走越远,差不多绕过了台座,身影被淹没在一片灯火中。   她这才发觉她已经没正形地靠了太久,导致裴映雪根本不好挪步,就用手在他肩上撑了一下,想要退开些,自己站好。   但刚离开一寸,原本慢慢理着她发丝的手就忽然压下,把她又重新按回了他身上。   卫清漪猝不及防被摁了回去,额头撞在他锁骨上,整张脸深埋在云白色的素纱衣料里,鼻尖盈满了清淡的雪气。   她被紧紧锁在这样的气息里,只能无奈道:“你不累吗?”   这次却没有得到回复。   裴映雪缓慢放下手,按在她颈侧,这样近的距离,只要轻轻的触碰,就能感受到那层单薄的皮肤下,温热跳动的脉搏。   在他贴上去的时候,她睫毛颤了颤,像是被突然袭来的冰凉感刺激了一下,却没有躲开,继续由着他抚摸。   他摩挲的动作于是顿住,停在那里,让浅浅的温度渗入指尖,凉意被她捂暖。   卫清漪想起身,大概是以为,现在是她在麻烦他。   但其实一直都不是。   是他需要她。   他需要她的贴近,需要她的体温,需要她带着暖意的香气,需要她这样亲昵地靠着他,无所顾忌地撒娇。   然而卫清漪并不像傀儡那样乖,她敏锐也狡黠,心软却坚决,不是能够被掌控的人。   在他沉默的间隙,她已经无聊地一下下戳着他的肩头,含糊地嘟囔着,像被困在掌心里的鸟儿,只要松手就会扑簌簌飞出去。   所以他没有松手,低柔道:“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太一门给他们安排的房间就在客舍里面,窗明几净,虽然没有凡间的客栈那么有烟火气,但各处都整洁干净,连浮尘也被仔仔细细清扫过。   可惜卫清漪真正坐上床的时候,其实已经困意全无,不知道是不是熬过头了的原因,甚至比早起的时候还要有精神。   她在床上滚了好几圈,还是半点睡意都没能酝酿出来,干脆又重新抱着枕头坐了起来,苦恼道:“完蛋,我睡不着了,这下怎么办?”   巧的是裴映雪也没睡,他说着累了,结果连眼睛都没闭上:“那就先休息一会,想睡的时候再睡。”   卫清漪低头看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随着她翻身坐直,他也靠着床头,略微撑起了身体,腰身舒展,姿态散漫地倚在枕间,身上只穿了两层衣服,一层里衣,一层外披。   衣料还是她当时在铺子里选的,轻薄半透,上面绣着银白的雪竹,敞开的衣襟间一览无余。   她顿时更清醒了:“你怎么不把寝衣穿好?”   裴映雪抬眸看她,漆黑的睫羽深浓,但话说得没什么诚意:“睡乱了。”   她目光落在那片冷白的肌理上,上下扫视了几遍,表示很怀疑。   很奇怪,她之前跟裴映雪同床睡了那么久,从巢穴到千鉴城,也没见过几次他衣衫不整的样子,每次他都好端端穿到脖子以上。   但最近莫名其妙地,她经常见到这种状况。   而且就算被她这么直接地盯着,他也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只是仰起脸,再配合不过地由着她打量。   “叮铃。”   铃铛忽然颤了一声,是他指尖勾住了腕上的手链。   他慢慢转动着红绳,凹凸不平的绳结划过皮肤,银铃叮当作响,鲜红映在苍白间,雪一样清冷锋利。   原本这声音也没什么,但或许是因为氛围太安静,这点细微的铃响就显得异常扰人,勾得心头微微发痒。   “你别动了。”卫清漪按在了他手腕上,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言不由衷道,“我还准备睡觉呢,这样太……太吵了。”   明明没有。   可她就是忍不住要停下摇晃的铃声,仿佛在欲盖弥彰地按捺住自己内心的某些念头。   她一伸手,就不得不弯下腰,身体前倾,变成了跪坐在床上的姿态。   裴映雪也就真的不再动,定定望着她,面孔素白,皎若霜月,嫣红的唇微张,鲜明得晃眼,像是咬破桃李露出的艳色。   卫清漪垂下视线,迎上那双深黑的眼瞳,不禁有些迟疑。   她自觉刚才在神祠里提到了他的伤心事,应该悄悄想办法安慰他,在她的想象中,这本来会是个轻言软语,温情脉脉的时刻。   但裴映雪似乎不这么觉得。   若不是他气质太清冷,这样仰望着她的眼神,几乎可以说是缠绵而热切的。   过了片刻,她听到自己发出了声音:“裴映雪。”   “嗯?”   “我总感觉你在……”   卫清漪莫名有些气息不稳,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下去,不好意思说出那几个字。   偏偏他还要一脸无辜地追问:“在什么?”   她继续和他对望半晌,不由自主地倾身靠近他,感觉比刚才更确定了,终于深吸了口气道:“你在勾引我。”   裴映雪长睫抬起,黑眸清晰倒映出她的面孔,仿佛春溪里浸着柔白的梨花。   他完全没有被指责了的自觉,脸上只有一点浅淡的疑惑:“什么是勾引?”   这句问得比先前那句实在得多,至少有九分诚意,因为他的确不明白。   他听说过这个词,但应当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在人间,在临安的大街小巷间,人们才会吐出这样的词语,多多少少带有鄙薄或者谴责的意味。   仙门中人很少用这么直白的说法,何况是在门规森严的清虚天,即便有人说起,也不会当着他的面。   他少年成名,从十几岁起就背负重任,正因为此,也没有交到过什么朋友,更不用提知交。除了孟师兄以外,同辈弟子对他大多仰慕崇敬,却都隔得很远,绝不可能有哪个女修直白地对他说,他在勾引她。   卫清漪只觉得不可思议:“你不知道勾引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裴映雪神色坦然,“但我不懂,什么样算是勾引,为什么我刚才有在勾引你,还有……”   这下她倒是差点噎住:“等等等等,我随便问的,不要把这种事情剖析得那么清楚啊!”   又不是教科书,难道还要她从起源定义讲到性质案例吗?然后再例举经常出现的一百零八种勾引手段?   他唇角弯了弯,带着笑意:“那你可以按你的想法给我解释。”   “你刚才那样很明显就是在勾引我啊。”卫清漪有点别扭,“比如说,你突然凑得很近,还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就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想让我亲你。”她耳根发热,不自觉咬住下唇。   裴映雪真的思考了一小会:“想要你亲我,就意味着勾引?”   “那当然不止,可是如果你嘴上不说,但又有这个想法,老是用动作暗示我抱你或者摸你头发之类的……就算是了。”   其实这种说法也不怎么准确。   不过卫清漪发现,通常情况下,无论她怎么说,裴映雪都会相信的,就像最开始她胡诌的那些感谢礼仪一样。   在这种跟人间相关的问题上,他意外地像张白纸,而且莫名信任她。   哪怕她说他是个男狐狸精,他估计也会坦然接受,没准还觉得自己长了见识。   就像现在,他听完她这一堆乱七八糟的描述,竟然认真点了点头,给出总结:“所以我勾引你,是为了和你更亲近?”   卫清漪破罐子破摔,勉勉强强认同:“可以这么说吧。”   他偏过头,露出一丝恍然的神色,忽而又撑起身,依然仰着面孔,停在她低头就能吻上去的距离上,毫不掩饰渴求。   “那没错。”他语调温柔,“我是在勾引你。”   -----------------------   作者有话说:小裴三百年前跟现在性格差别挺大的,从梦境应该也看得出来,属于是清冷剑仙爆改温柔人夫了    第121章   卫清漪一点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经常觉得她已经很了解裴映雪, 但每次在这样的时刻,又会意想不到地被他打乱阵脚。   他的确很像一个谜团,温柔、危险, 难以揣测, 即便在一层层拨开后, 依然时不时出人意料。   像此时, 他明明只要再起身一些,就可以轻而易举吻上来, 而且他应该也很清楚,她是不会拒绝他的。   但他就是要停在这里,等待她主动。   看起来是一副全然无害的姿态, 仿佛在期盼垂怜。可她知道自己一旦表现出任何退缩的意图, 那些藏起来的暗影就会马上收紧,越缠越深, 让她没有逃开的余地。   这算是什么呢?一种引诱着目标自觉踏进陷阱的方式?   卫清漪不是个好胜心很强的人, 但她偶尔也会冒出一些小小的不服气,比如这一刻,她就不打算那么容易遂他的意。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他唇上:“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指腹下, 他唇间的温度薄凉,带着如霜似雪的淡淡寒意,几乎就要侵袭上来, 却被这纤细的一指隔开。   裴映雪显然没有料到, 浓长的睫微颤了颤,神情几乎有一刹的茫然:“忘了……什么?”   “勾引也是要分情况的,不是一定能成功,你刚才勾引得不够好。”   卫清漪抿了抿唇, 强装镇定地跟他对视着,但手心悄悄冒汗。   因为她也很少做这种略带挑衅意味的试探,何况是在这么微妙的氛围和距离下。   其实她说的是假话,他已经做得相当成功了,至少在银铃响起的那瞬间,她真的有被迷惑到,差一点就要亲下去了。   但她就是莫名生出了些奇怪的叛逆,想看看如果她真要无理由拒绝的话,现在的裴映雪会如何回应。   没错,她确实算是在挑衅他。   “……”裴映雪无声抬眸望向她,而后侧过脸,一点点打量着她脸上的神色。   半晌,他轻轻道:“你在发抖。”   “我没有。”   卫清漪下意识否认,但一开口就暴露了紧张,她脸上发烫,指尖不自觉压下去,“这句话不算是勾引,重来。”   话一出口,她就发现自己的语气命令得太过,不像是平时的她。这种不受控的心悸,仿佛回到了在迷雾中的那个时刻,她压制着裴映雪,内心有种浓烈到陌生的情绪。   他明明清冷得像冰,却又奇怪地让人想要玷污。   裴映雪任她这样按在唇上,竟然并不生气,虽然他看起来还是有些被突兀打断的迷惘,过了一会,他才缓声道:“那你教我如何做。”   然而她这次抵得太紧,他一张开唇,就无意间含住了她的手指,指尖蓦然陷入一片湿漉漉的凉意中。   他看起来只是无心,所以含得不深,但说话的时候牙齿还是会轻轻咬到手指上,刺痒的感觉一触即分,随后是舌尖偶然碰到的软和濡湿。   卫清漪猛地呆住了,一时完全忘记了回答。   她像是被蛇咬在尖利的毒牙间,失去了动弹的意识。   可咬住她的那个人却毫无所觉,看似困惑而无辜地抬起眼,继续问她:“你怎么忽然不说话?”   他这样看人的时候,又浓又密的睫毛也会略微扬起,在眼尾勾勒出昳丽的弧线,令那张素白的面孔褪去清冷,显得绮艳诱人。   卫清漪如同梦中惊醒,慌不择路地抽回手:“没……没有,你刚刚让我说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我好困,我要睡了!”   她连自己本来想的是什么都忘了,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响,尾音止不住地打颤。   说完,她就抓着床褥往后退,匆匆把被子裹在身上,作势马上就要睡下去。   但人还没往下倒,腰身上就猛然传来一股力,把她拉回去,压在了床头。   裴映雪制住她躲避的动作,却没有更进一步,只是俯下身,直直看着她:“为什么要躲?”   她先开始了战局,却半途而逃,借口又找得那么拙劣,任谁都能听出来。   卫清漪先前还不算紧张得厉害,现在却是真的在发抖了。   铁证如山,就算她再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能狡辩自己刚刚没躲,只能赧然别开脸,小声嘟囔:“你放开,我不躲了。”   裴映雪看了眼她蜷起的手指,居然真的依言松开她,但掌心仍然按在她身侧,封住了她的去路。   “你还没有回答前面的问题,你要告诉我,我才能知道该怎么做。”   他问得执着,可惜卫清漪是真忘了,本能接道:“回答什么?”   她的心跳还快得急促,以至于懵了一下才想起来,之所以会变成眼下的状态,就是因为她一开始非要作死,纠结什么主不主动的事。   早知道就直接亲一下就完事了。   然而事已至此,她单纯亲也没法再敷衍过去。脸颊忽而一凉,是裴映雪伸手握住了她的下颔,让她转回来直视着他:“教我怎么勾引你。”   都到了这个地步,卫清漪哪里还编得出来什么鬼话,她硬着头皮道:“不需要再教,你刚才那一会……就已经成功了。”   裴映雪似有些不解:“什么时候?”   这个答案就无论如何不好意思说出来了,她恼羞成怒低头,在他手上咬了一口:“我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你自己想!”   裴映雪猝然被她一咬,定定看着那个齿痕。   她咬得不算重,甚至没见血,但也不是太轻,至少能让他察觉到一瞬的痛感,还有她口腔中柔软的温热,噬咬时含吮的刺激。   这短短一瞬的痛,也就因此变得暧昧不清。   “我明白了。”   他沉默半晌,认真道,“所以我算是学会了么?”   卫清漪不知道他怎么明白的,但她万分羞耻,也顾不上计较这个:“……算。”   “那你现在亲我。”   身后已经没有地方可退,背紧靠着床头,再往后就是墙。   她找不到可以糊弄的余地,索性心一横,闭上眼睛,如他所愿吻了上去。   起先是有些报复性的啃咬,但裴映雪出乎意料地顺从,任她怎样也不还击,只是绵密地吻回来。卫清漪很快忘记了先前要报复的心理,专心含着他的唇,呼吸越来越乱。   幽冷的香气如流水倾泻,把她整个人覆没在其中,鼻端和舌尖都缠绕着这样的气息,不可抗拒,也就容不得逃脱。   等她意识再回归的时候,睁眼都睁得不太清明:“我……我们……”   然而身体一动,她就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进了裴映雪衣服里,没有隔着任何布料,直接贴在他劲瘦的腰身上。   卫清漪又是一懵:“我刚刚做了什么?”   “没有什么。”   他的语气也很不稳定,带着低喘,“你教了我一些别的事情。”   裴映雪一向很能克制,此时却不同于他寻常的平静,他只是短促地答了一句,然后又低头想吻她。   这次却被她匆忙用另一只手挡住,微凉的唇印在她掌心。   “等……等等,”卫清漪艰难吞咽了一下,唇上还残留着麻痹感,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吞下去的是什么,“我得稍微停一停。”   太刺激了。   她觉得裴映雪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少有这样放纵的时候,即便在清虚天的那一次,他身体里的污秽都冒了出来,已经濒临失控的时候,在她面前的表现也是压抑而镇静的。   可这回不是,尽管他到现在还压制着没有用触手,但她几乎要感觉到那种藏在清冷外表下,隐隐的亢奋和疯狂。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最近他们关系的变化,还是因为……因为来到了阳山这个特殊的地方?   但裴映雪显然不会在这时候留给她深想的余地,他被挡开,也毫无不悦,只是轻轻喘息着,吻沿她的脸颊移下,逐渐蔓延到颈侧、锁骨,再向下,就被衣物阻隔。   衣襟下的肌肤细腻润泽,因为忽然的湿意而绷紧,却还是柔软到了令人深陷的地步,就像时刻吸引着他的这个人。   喜欢,爱恋,渴望缠绵,期盼永不分离。   他内心奇异地充盈着这些陌生的感情,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恶魂无休止的躁动,占据了全部的意念。   如果勾引能让她一直只看着他的话,他无疑会把这种方法学得很好,就像他当年潜心学习剑法那样。   他蓦然停下,静了几秒,却没有动手解开,而是用齿尖咬住衣料,寝衣单薄,轻易就被扯松了几分。   卫清漪只感觉胸口一凉,人还有点混沌,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你……”她磕磕绊绊地发出半个音,又低下去,被这种过于缱绻的氛围引诱,一半是羞涩,一半是跃跃欲试,不由自主地也沿着他的腰线抚摸下去。   裴映雪的身体摸起来永远泛着凉意,似乎能缓解她掌心的燥热。   他察觉到了她的抚摸,握在她颈后的手陡然收紧,却不拒绝,依然俯首绵连地轻触,毫无诚意地提醒她:“刚才你说要稍微停一停的。”   这话放在眼下,只能说是火上浇油,卫清漪逆反心一起,边摸边哼唧:“说我干什么,你不也没有。”   不过她只移了几寸,就在某处顿住。   因为手掌边缘碰到了一片突兀的痕迹,那里的触感和周围的皮肤明显不同,像道旧伤疤。   她没有继续想,彻底扯开了他身上本就松垮的衣服。   阻隔视线的衣料滑落,露出其下苍白的肤色,白如冷玉,上面却烙着一道道扭曲交错的疤痕。   -----------------------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搞完簧写点剧情的结果光搞簧了,我忏悔……   后天的更新挪到明天,把这一段写完    第122章   卫清漪怔了怔, 靠着墙挣扎起来,看向他身上的伤疤。   过去那几次碰到他的身体,其实她都不好意思脱太多衣服, 所以也就没怎么看清。   原来不止腹部那道妖力侵蚀的伤口, 其余地方也到处都是, 有灼伤, 腐蚀的痕迹,利器划开的旧疤, 深深浅浅,压在素洁的肌理上。   可若不是亲眼看到,就算是她也难以想象, 在这样如雪无瑕的白衣下, 掩盖着如此之多丑陋的旧伤。   她勉强从头脑发热的状态中清醒了一点,推了推他, 喃喃道:“这些是怎么回事?”   裴映雪抬起头, 漆黑的瞳仁直直望着她,他面容还是雪白,耳根却红得明显,刹那间有种冰封寒梅的冷和艳。   但他的语气依旧低柔, 不答反问:“害怕么?”   卫清漪顿时觉得被小看了:“谁会怕这个啊,我只是……只是有点奇怪。”   还有种难以说出来的感觉,像是心上被什么东西刺到, 突然瑟缩了一下。   他居然有过这么多伤, 要是都像当时蜃妖留下的伤一样,那她完全想不到,在这个过程中要经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楚。   裴映雪凝视她半晌,按在她颈后的手忽然松开, 而后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压在了那处旧伤疤的位置:“要是好奇,可以直接摸上去试试。”   他能看出她的惊异,因为过去她在他身上不管留下什么伤口,都会很快愈合。   事实上,自从被恶魂吞噬,化为鬼身后,他身体上就不会再长久留下任何伤痕。   但他仍保留着曾经烙下过的那些,即便与恶魂融合后的力量已经足以令血肉重塑,弥合伤疤,他也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因为他希望留着过往的最后一点证明,证明他的确身为清虚天的弟子,身为仙门正道的修士,身为天枢剑仙,亦或身为一个寻常的人而活过。   他并非生来就被放逐于黑暗间。   卫清漪突然被他抓着手,按在那处凹凸不平的疤痕上,不免愣愣地睁大了眼睛。   那里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伤处斑驳,摸上去都能想象到那种剧痛,她明知已经愈合了,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颤:“这道伤是为什么受的?”   “……记不清了。”   裴映雪任她柔软的手指按在伤疤上,一时像是有些失神,半晌才回答:“应该是十几岁的时候,执事堂派我去除一只火煞,乙等任务。”   火煞是极阳之地养出的邪物,至炎至烈,煞性比蜃妖还要更强,这样的任务在清虚天大多是派给各峰长老,交到年轻弟子身上的少之又少。   卫清漪依稀回想着,指尖不自觉动了动,随即听到他轻轻吸了口气。   这时候她还不知道为什么,以为是弄疼了他,正要抽手,却忽然身体一轻。   他一只手牢牢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把她抱起,压在床头的软枕上,带着几分堪称温柔的戾气,咬在她胸口莹润的肌肤上。   “你干嘛!”她本能地叫出了声,有点懊恼地抱怨,“你别老是突然吓我。”   只是很快,卫清漪就明白了这种异常是为什么,因为身体的贴近,她明显感觉到有东西硌着,在她裙间。   “……!”   她像被烫了一下,慌乱看向他,睁圆的眼剔透如琉璃,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越发明润清亮,白瓷般的脸颊透出绯色。   但裴映雪比她看起来要镇定得多,虽然耳根红着,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却还是如常清冷:“继续。”   卫清漪简直要僵住了:“继……继续什么?”   然后,她的手被他牵引,接着抚过他的身体,直到下一处疤痕,他停下来,由着她去触碰。   她脑子里空了一秒,什么也没想,沿着先前的念头说出了口:“这又是因为什么受的?”   “为了杀一只山魈,也是乙等任务,只有我去。”   “这个呢?”   “不记得了,大概是阳山之灾时,对付被蛊惑的修士,或是没有辨别出来的无相鬼。”   仿佛变成了一个古怪的游戏,她只要碰到一块伤疤,就追着他问来由。而裴映雪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她,然后引着她的手,从他身上的每个地方摸过去。   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至少看不出什么太大的变化。   但每次她碰到一些敏感的地方,都会感觉到他攥着她的手力道加重,越来越重。   渐渐的,他耳根的血色开始蔓延,连雪一样苍白的面容都染上了淡红,整个人在微微颤抖。   卫清漪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匪夷所思地心想,难道他觉得这是在玩情趣吗?   可她不是啊,她是认真在问的!   “没有哪里了。”   最后,裴映雪握着她的手腕,在硌到她的那处停下,声音微哑:“只剩下这里……你已经碰过了,对不对?”   掌心有着异乎寻常的热度,不同于他身上其余地方的凉,那里并不斑驳,不是伤疤的触感,但更加灼手,有种潮润的搏动。   像她之前摸到触手的感觉,只是不冷,也没有那么黏糊糊的。   卫清漪脸色绯红,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瞪着他,有一会没能说出话来。   在她的印象里,裴映雪明明多数时候都是在被动等待,虽然刚才一开始,她确实是有点想试探他会不会主动,但也没想到他能主动到这个程度啊。   不对,其实说起来,似乎从旧址离开后,他就已经慢慢变成这样了。   她好半天才道:“你……怎么不继续了?”   摸到这里,他就停了下来,只是把她的手覆在上面,但没有接着做什么,似乎到这一步,他就重新把主动权交还给她。   裴映雪低头凝望着她,眸中的深黑不再冷寂,却变得阴沉,仿佛有无声的暴戾在暗涌。   然而他的克制是难以逾越的:“我在等你教我。”   要是以前,卫清漪没准就信了。   但她现在还记着在客栈里,他用触手缠住她的事情:“你不是明明会的,别想骗我。”   亏她一直以为她是更有理论经验的那个,而且在清虚天的时候,他看起来根本就是一无所知的样子,连有反应了也不觉得,还要靠问她,怎么后来突然就学会了。   虽然她不是很想承认,她主要是因为觉得那天的后续很羞耻,所以在心里暗戳戳记了一笔。   再加上刚刚一直被他牵着走,她默默记仇,顺着他的意上下动了动,然后半途止住,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裴映雪眼中那抹深黑更浓了:“没有骗你,那也是先前你教过我的一部分。”   清虚天的道谕是清心克己,重在禁除俗欲,而白渊峰又尤为克制,所以在三百年前,他的确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连念头也不曾有。   是她一次次的亲吻和碰触,混杂着还有恶魂的诱引,逐渐唤起情欲。   只是像他不记得味道一样,那时候,他的确不记得人对于情欲如何反应,所以问她的那句,并非出于虚假。   “真的?”她又略微动了两下。   这次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俯身朝她压下来,她裙摆单薄柔滑的布料陷下去,隔着薄薄的两层,那种危险的气息越发浓烈。   卫清漪没敢再作死了。   她已经发觉他现在敏感得可怕。   但她不觉得害怕,其实对她来说,更多是很新奇,而且很刺激。   以至于她甚至有些怦然心动,很想再试试掌控着他的感觉,但是一想到某个问题,气势顿时又熄了下去。   “我、我担心,”她想起来就要呼吸不畅,“你不会……就是那什么的时候,万一你身体里另一半灵魂又冒出来了怎么办?”   不是她想破坏气氛,但这实在很值得紧张。   卫清漪还记得上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看起来不怎么想提起。   可她又不能不担心,毕竟要是黑人格再在关键时候出现一次,她就真要被吓出心理阴影了,精神分裂真的好难搞。   话音落下,摁着她的手猛然用力,因为身下是软枕,倒也不疼痛,只是压迫感太强,让她怀疑她是不是说错了话。   然后她就震惊地看到他眼底出现的暗红。   好在只有短暂的瞬间,他眸中的暗红一闪而逝,潮水刚刚浮出,不知为何又收敛了回去,似乎不情愿出现。   这还是第一次遇到的情况。   裴映雪终于凝住,眼神有些晦暗:“上次我失控的时候,你到底做了什么?”   那部分灵魂竟然不想面对她,甚至主动逃避。   如果是寻常,在他轻微松开压制的时刻,被恶魂侵染的那一半魂魄总会迫不及待地试图挣脱束缚,主宰意识。   但这回截然相反,而他能清晰感知到,这种变化是因为卫清漪。   “我没……没做什么啊……”   卫清漪理应没有心虚的必要,可是他此刻看她的眼神太阴暗,她甚至觉得如果她再不补救,下一秒就要遇到某些极其可怕的事情。   她果断不再说了,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反把他按在床上,吻了上去,封住他任何可能的问题。   铺展开的裙摆已经被体温熨得发热,温软地裹下来,她掌心不知道是因为冒汗还是别的,湿润得厉害,动作的时候会发出一点闷闷的声音。   贴在皮肤上的衣物也逐渐染上了湿气,在身体的贴近中,散发出香甜的芬芳。   寂静的房间里门窗紧闭,没有风透入,垂下的床帐却轻轻摇晃着,缝隙间掩着微妙的水泽声,还有压抑在喉间的低吟和气音。   投在帐纱上的影子旖旎而模糊,天光渐移,长日未尽。   -----------------------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两章才搞完,下章一定要走剧情了(痛心疾首)   因为怕要改所以提早发了,希望不要    第123章   卫清漪睡了沉沉的一觉, 醒来的时候还很不情不愿。   她含糊地咕哝了两句,勉强睁开眼,发现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依然明亮, 似乎依然是白天。   “原来我没睡多久吗?”她茫然眨了一下眼, “外面还这么亮堂。”   记得睡着之前, 日头就已经高高升起了, 本以为会睡到晚上来着,没想到睁眼还能见到天光大亮。   身下的人轻轻笑了声:“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的笑音带着一点轻微的震动, 径直传到她耳边,卫清漪这才发现他已经起身,倚在床头, 慢慢梳理着她的头发。   而她自己就枕在他身上, 隔了一层衣料,头靠着他的腹部, 她睡得发热的脸颊正贴在他柔凉的寝衣上。   她立马清醒, 噌地一下坐了起来:“你什么时候醒的?”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裴映雪缠在指间的长发蓦然松脱,他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也许是昨天夜里。”   卫清漪歪着头,再三打量, 感觉他也不像是起过床的样子:“那你不会醒了一整夜吧?就这么坐着?”   裴映雪没有否认,只是缓声道:“你还没醒。”   其实不止一夜,从她睡着的时候开始, 他就一直没有闭上眼, 无声地看着她,从白天到黑夜。   他以前也常常这样观察着卫清漪入睡。   但昨夜不同,他只是凝视她沉睡的模样,也有种无法抑制的惶惑。   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分明她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要逃离的意向,安安分分地睡在他怀里,可在某些时刻,他总会有种她将要转身躲开的落空感。   没有任何理由,也许仅仅是内心的一种恐惧。   爱意越深,越令人惶恐。   卫清漪倒没听出来他的话里有什么不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随口感叹:“你也太能等了。”   因为她没醒,所以就干脆一直坐在原位置等着她醒来?这是什么安如磐石的神仙毅力。   但是怎么也没料到一觉睡了这么长,这下她感觉全身哪里都睡得发麻,迫不及待地翻身下床,抓起衣服就开始换,顺便从储物袋里选了一身给裴映雪。   “对了,今天穿这个,把之前那身换掉吧。”   前面一场恶战,他们两个人身上都不可避免沾了灰尘和血,今天总算能收拾一下,就是可惜阳山不是什么观光景点,不可能有地方给她沐浴。   裴映雪被她随手扔了套衣服,也没有异议,接过来配合地穿上,却看了她一眼:“你这身衣服太薄了。”   “是吗?”卫清漪低头一看,自我感觉良好,“也没有吧,昨天不就是这么穿的,这两天天气暖和,不用穿那么厚。”   推开门,冷风霎时间扑面而来。   她猝不及防被寒风呛了一口:“怎么这么冷!昨天不是还没这样的!”   裴映雪把她拉回了门内,伸手关上了门,挡住侵袭的冷风:“昨天也这样,但你刚上山,而且太累了,所以没有感觉到……要不要加件袄子?”   “不要。”她继续嘴硬,“我们修仙之人身强体健,不怕这点冷,我用法诀御寒就行了。”   一炷香后,在前殿和同门商议完的程归抬头一看,就看到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卫清漪,还有同样被她强制加了厚衣服的裴映雪。   程归因为腿伤,只能坐在椅子上跟他们打招呼,见状了然笑道:“你们也发现这山上很冷了吧?我以前第一次来的时候还很不适应,现在算是习惯了。”   进了室内,卫清漪把袄子的毛领拉下来一点,很是费解:“怎么会这样的,我还以为阳山很暖和呢。”   虽然名字听起来像个晒太阳的好地方,实际上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神庙里格外清寒,虽然不到小寒峰顶那种程度,但也比山下要冷得多。   “原因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听宗中长老也是这么说的,大概一直如此吧。”   程归摇了摇头,又关心道:“你们在客舍里住得还行吧?我这两天要安排太一门的值守,还得跟无妄仙宫那边协调,忙得昏了头,都没顾得上找你们,实在不好意思。”   卫清漪看这会找他的人慢慢散了,就顺势拉裴映雪也坐下,琢磨了一下刚才那句话的意思:“跟无妄仙宫协调?无妄仙宫的人也打算留在这儿一起守山?”   程归大概也是累了,挪了挪伤腿,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是啊……说实话,我看几个长老的态度,他们应该挺乐意无妄仙宫留下来的。也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真言教如今越来越猖獗了,单靠宗门中这些弟子,恐怕他们迟早会有怨言。”   “这样吗?”她有点诧异,“多份力是没错,但你们掌门难道不介意无妄仙宫插手阳山的事务?”   这种情况在大势力之间还是相对罕见的,通常情况下,各宗门不太会容忍他人来干涉自己的势力范围。哪怕如星罗宗那样处于不得已的情形,也是引入了上三宗相互制衡,避免一方独大。   程归闻言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他左右张望了一遍,看周围没有其他人靠近,才低声对他们两人道:“掌门的用意我不好说,但这些年,太一门已经和无妄仙宫远走越近,像是有联合的态势。”   据他说,无妄仙宫这次受邀到访并不是偶然,而是两边已经通气多年的结果。   事实上,不止近年,无妄仙宫在更早的时候就抛出过橄榄枝,而太一门最初反应平平,只是到这一任掌门后,才慢慢表现出了接纳。   然而无妄仙宫势大,太一门又已经大不如前,所以两边说是交好,但实际上关系并不那么平衡。   甚至到近些年,太一门在许多资源上都开始依赖于无妄仙宫,而掌门表面上没有大加宣扬,背地里却默许了这件事。   这基本就是向无妄仙宫投靠的表态了。   卫清漪听他说完,隐隐明白了过来:“看来你们掌门本来就想跟无妄仙宫合作,就是不知道这次无妄仙宫的人来援救阳山,算不算是他的意思。”   站在太一门的角度,也不是不能理解。太一门虽然当年辉煌过,但早就日薄西山,阳山偏偏又是众矢之的,靠他们自己能保住就不容易了,需要投靠更强者也是在所难免。   只是她有点没料到,毕竟当年阳山之灾结束后,上三宗基本达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三方实力接近,地盘也相差不远,彼此很少招惹对方,大体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但这些年,从很多地方也能看出来,无妄仙宫的势力越来越大,不知不觉间,竟然连太一门都深受影响。   程归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前殿又有人走了进来,开口道:“程师兄,无妄仙宫那边的掌令拟了一份他们的值守名单,长老们已经过目,让我也交给几位师兄看看。”   因为有人来,程归便收起了感慨,正色应了声。   卫清漪看这副样子,估计他接下来还有得忙,就没有继续打扰他,和裴映雪一起走出殿内。   一出门,又是冷风袭来,她裹紧了袄子,看了眼厚云密布的天空。   “今天比昨天阴沉多了啊,不过也是,本来就到冬天了。”   一件件事情过下来,离她生辰的那天也已经相隔好久,再等一两个月差不多都要过年了,不知不觉间,她真的习惯了这里的时节变迁。   身边的人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过几天大概会下雪。”   “阳山还会下雪?”卫清漪感觉他说得很确定,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的样子,忍不住道,“你以前是不是见过啊?”   裴映雪垂下眼,迎上她的目光,轻柔地笑了笑:“是啊,很久之前了。”   当然是见过的。   在他亲手杀了师父的那天,阳山下了场大雪。   皑皑白雪覆盖了漫山遍野的污秽,他在雪中站了很久,最后一点点挖开浸着血的泥土,把师父的尸身埋葬下去。   他想立一块碑,但师父死前说,他们师徒恩义已绝,从此不必再念这份情分,尘归尘,土归土。   所以那块碑始终没能刻完,一年又一年,孤零零地立在坟冢上。   卫清漪一听他说很久之前,心里就觉得不妙,再一看他的神色,似乎还是那么柔和平静,眉眼间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   她马上抬起手,搭在他脖颈间,故意道:“我的手好凉,放你这里捂暖一下。”   捂不捂暖的当然是借口,她只是想转移一下他的注意。   本来这个借口是没问题的,可惜裴映雪不是一般人,手一放上去,她不幸发现他的体温竟然比她露在外面的手背还冷。   然而话已经说了,不好收回来,她只好强撑着继续假装捂手。   裴映雪看着她半晌,唇边的笑意更温柔,轻声道:“你不冷?”   事已至此,卫清漪绝对不能承认,她的手又往他领子里缩了缩,硬着头皮道:“挺……挺暖和的。”   正巧这时候,在他们身后响起一道兴致勃勃的声音,拯救了她的窘境。   “清漪,裴公子,总算找到你们了!”   卫清漪刚回过头,肩上就被拍了一下,然后才看清是兴高采烈的乔慕青,后面还跟着直打哈欠的辛白和不情不愿的王铭,看起来两个人都是被硬拉过来的。   刚一天没见,乔慕青跟打了鸡血一样,飞速恢复了精神抖擞的状态,伸手拍了拍她,眉开眼笑道:“快快快,趁着今天还早,跟我们一起去看碑林吧!”    第124章   阳山上的七十二碑林, 哪怕放在整个修仙界,也可以说是传说级别的仙迹。   正因为此,这片区域被划在了神庙的最深处, 守卫森严, 只有穿过重重关卡, 再越过主殿才能到达。   乔慕青好说歹说, 看在他们出身名门大派,卫清漪又素有名声, 加上刚刚帮了忙,有这几重情面的份上,才把他们放了进来。   “真没想到, 道法石碑原来长这个样子啊。”   碑林间, 卫清漪抱着手臂,怀揣着一丝敬畏之情, 仰头看着面前如星图排布的一座座石碑。   石碑不是寻常能见到的低矮模样, 每一座都相当壮观,比人还高不少,而且通体漆黑,上面刻着银色的字迹。   这些文字距离刻下的时候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年, 却仍旧清晰如昨,一笔一划,都是云中君所留的正统仙门道法。普天之下大大小小的宗门, 虽然各有衍化, 但论基础的修行心法,无一不是由此传承而来。   尽管岁月沧桑,灵性消散,站在下方望过去, 依然能恍惚感受到字里行间弥漫的云气。   乔慕青像老鼠掉进了米缸,左看右看,脸上更加兴奋:“我阿爹当年来太一门拜访,有幸受邀来看了石碑,回家跟我阿娘吹嘘了好久,这下我总算也能回去说道说道了!”   王铭最近不怎么主动出言招惹,可能是看她激动得有点过头,忍不住道:“从往阳山来这几天,你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件要回去炫耀的事了,到时候你爹娘真听得过来?”   乔慕青立刻剜了他一眼:“要你管,我偏偏就说。”   她每次一碰到新鲜事就闲不住,虽然在仙迹里不敢高声叫嚷,但还是叨叨个不停。   “对了,你们知不知道,碑林虽然因为见过的人少,没有阳山夕照那么有名气,但也有特别之处,喏。”   乔慕青把他们都拢过去,指着中心处的几座石碑,煞有其事地介绍道:“这些石碑有人特意研究过,据说都是按照山川河流的走势来排列的,有高有低。中间这几座代表的就是阳山附近的山峰,山本身越高,象征的石碑就越宏伟。”   “真的?”卫清漪对这个说法完全没印象,略一琢磨道,“你这个据说,不会是据你阿爹说吧?”   乔慕青尴尬地缩回手,悻悻摸了下鼻子,嘴上强行理直气壮:“反正就是有人说嘛……而且很有道理啊,你看,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吗?”   本着求证精神,卫清漪仔仔细细照着打量了一遍中间的石碑,再眺望附近的山景,没多久就发现了悖论。   “貌似不是吧,要是这么说,最中心的那座碑代表的应该是阳山,明明阳山在周围的山里最矮,可那座碑实际上最高。”   乔慕青还在努力为阿爹的理论辩护:“可能是因为物极必反?我们觉得阳山肯定最高,结果它其实最低,这就是一种出其不意啊!不然怎么说是仙人的羽化之地,肯定有特殊的地方,说不定这是表示了……表示了……”   卫清漪:“表示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她看乔慕青挺适合去做阅读理解的。   乔慕青显然没有理解到这个梗,疑惑地瞪圆了眼睛:“啊?”   只有辛白噗一声笑了出来。   “小白,你还敢笑!”   辛白马上被恼羞成怒的乔慕青打了一下,捂着手臂,一边想笑一边强忍,对着卫清漪笑得龇牙咧嘴:“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有梗啊哈哈哈哈——疼疼疼慕青姐别打了。”   他们俩一个躲一个追,隔着王铭开始秦王绕柱走位,身上还裹着伤的王铭一脸无奈地杵在中间,像被迫营业的景区npc。   这下卫清漪也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拿手肘戳了戳裴映雪:“我好久没见过这种老鹰捉小鸡的环节了。”   裴映雪不解地低头看着她:“老鹰捉小鸡是什么?”   “就一种游戏,小时候玩的,长大了就没人玩了。”   乔慕青打得不太认真,只是半开玩笑,辛白躲闪之余,还有功夫注意到他们的对话,随口解释了一句。   卫清漪顺势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气氛太轻松,她说完也没细想,看着打打闹闹的三人组笑个不停。   裴映雪没有再问,却抬起长睫,黑漆漆的眼眸中落着那两道追逐的身影,若有所思。   他不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辛白却知道,而且想都不想就说了出来,卫清漪也答应得不假思索。态度如此自然,仿佛那是一个他们早已分享的秘密。   他不喜欢卫清漪和旁人有不为他所知的秘密。   但他也不想常常表现得过于嫉妒,那或许会令人厌烦,而他尤其不愿看到卫清漪流露出任何厌烦。   他垂下眼,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红绳,内心有个念头渐渐确定。   “你们两个别闹了。”   眼看乔慕青越扑腾越起劲,辛白一个没注意,差点往前趔趄,王铭立刻攥住他的胳膊,把人捞了回来,又伸手挡了下乔慕青。   他板着脸道:“看在先前的情面上,我们好不容易才进来,要是在这里不小心弄坏了什么,迟早被神庙扫地出门。”   乔慕青这次没故意跟他对着干,见好见收,脚步刹住,把他往前推了一把:“不弄坏不弄坏,你别拦我,我还想看看里面的石棺呢。”   七十二碑林除了道法石碑的存在,最有名的,莫过于那具属于云中君的棺椁。   只不过正常的棺椁葬在地下,根本不可能看得见,这具石棺却根本未经掩埋,直接暴露在外,摆放于重重石碑的环绕中。   更奇异的是,棺上缠着许多锁链,棺前则竖着一块石头,上面有道极深的裂痕。   到了石棺前,连经常忘乎所以的乔慕青也肃静了,走路规规矩矩,小声道:“石棺真的直接摆在这里啊,我还以为要进地宫才能看到。”   云中君毕竟是世间最后一位仙人,虽然据说羽化飞升了,不存在墓穴一说,但好歹留了个象征性的棺椁。作为仙人遗物,连个遮蔽也没有,似乎太随意了点。   卫清漪也很奇怪:“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直接放在这儿,没有人看守?万一有人毁坏怎么办?”   石棺就在面前,任她再怎么观察,也没发现周围有任何防护,堂堂仙迹就随意暴露在人眼皮底下,这真的不怕出问题吗?   然而话音落下,身后却响起一声冷哼,带着淡淡的讥讽。   “你要是真去碰了,就该知道教训了。”   这声音出现得突然,如同幽灵,凭空从他们身后冒了出来。   卫清漪差点吓了一跳,回过头,才看清来人是那天见过的黄衣女子,程归口中的不醉老人。   不醉老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竟然没人发现……也不对,应该说除了裴映雪,也就只有他看起来不意外。   见他们围着石棺议论,本该守卫这里碑林的不醉老人全然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对她淡淡道:“不是怕被人毁坏吗?现在试试就明白了。”   “……啊?”   卫清漪愣了愣:“前辈,我们只是随口说的,没有要弄坏的意思。”   不醉老人难不成因为他们的议论生气了,用反话来表示不满?她都听不出来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在阴阳了。   裴映雪却在此时牵过她,目光看向前方:“没事,你想试就试,这里有隐藏的结界。”   不醉老人闻言,眉头忽地一动,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卫清漪先是困惑,随即明白过来,也就没再废话,抽出腰间的惊鸿,略微用了点灵力,向石棺周围轻轻一挥。   剑锋袭去,本来空荡荡的石棺周围蓦然闪出一道光幕,白光一闪,霎时将剑身震了回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围观的乔慕青满眼惊叹:“哇,真有结界啊。”   不醉老人淡然望着他们,脸上毫无波澜,凉声道:“仙人棺椁自然不是轻易就能触碰的,常人若是有歹心,当下便见分晓,谁都一样。”   其实自始至终,不醉老人的语气并不如何严厉,但却有种莫名的气势,让人面对她时不自觉屏息凝神。乔慕青顿时像挨了训一样,不敢再随便出声。   不过卫清漪大着胆子试了这一下,反而放下心来。   经过两次碰面,她大概察觉到,这位不醉老人应该本身就是说话直来直去的类型,不见得有什么言外之意,没准只是字面意思。   “前辈还见过其他想碰石棺的人吗?”   她觉得不醉老人说的“谁都一样”,听起来像是有不少前车之鉴,不免有些好奇地追问。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6 6 . c C   不醉老人仍然负着那天他们所见到的重剑,缓步走上前,望着岿然不动的石棺:“不长眼的人多得是,哪年不来几个,要说最近……无妄仙宫好像有个,叫什么将离的。”   卫清漪又是一怔:“虞将离?虞将离来过这儿?”   虞将离人都不在阳山,怎么这里还有他的事?江湖中到处流传着他的传说?   “你认识他?”不醉老人挑了挑眉。   据她的说法,和他们这几个人一样,虞将离也是被太一门放进来的。   太一门如今跟无妄仙宫交好,甚至可以说有求于无妄仙宫,而虞将离明摆着是无妄仙宫下一任宗主,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这样一个人参拜完神庙,提出想进来看看,太一门自然不好拒绝。   他进来倒没带侍从,孤身一人,但或许是出于好奇,他伸手去碰棺上的锁链,触动了结界。   等不醉老人旋风般赶至碑林中,正看到他被结界弹开,狼狈摔倒在地,见到她一脸尴尬,连连道歉。   -----------------------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读者宝宝担心要结束了,其实……我还有好多剧情没写……当时做大纲的时候做猛了完全没想到要写这么长(目移)    第125章   乔慕青才憋了一小会没说话, 听到这里已经憋不住了,悄声嘀咕:“我记得虞少主看着挺稳重一个人,没想到也会这么鲁莽。”   辛白好了伤疤忘了疼, 转眼又凑在她旁边, 也悄悄附和:“谁都有手贱的时候嘛。”   不醉老人应当听见了两人的窃窃私语, 却意味深长道:“心机叵测之人, 究竟是鲁莽,还是有意行事, 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太一门跟无妄仙宫现在交好,但卫清漪听她这个语气,像是不怎么喜欢无妄仙宫, 或者至少不喜欢虞将离。   当着他们的面, 不醉老人没有继续说更多,只是慢慢走向石棺, 停在了那块有明显裂痕的石头前。   裂石比其它所有碑刻都更靠近石棺, 不过还没到棺上结界的范围,基本在结界的边缘,所以才能走近。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面上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褪去, 双眸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因为不醉老人沉默下来,一时也没人再出声。安静中,卫清漪忽然被人悄悄戳了一下。   转过头, 是乔慕青对她努了努嘴, 眼睛盯着抚摸石上裂痕的不醉老人,拼命暗示,整张脸写满了“你快开口问问这块石头有什么故事”的求知欲。   卫清漪:“……”   在乔慕青殷切的督促下,她往前挪了挪, 假装不经意地问:“前辈,这块石头为什么会裂成这样?难道是被人劈裂的?”   不醉老人并未回头,垂着视线,语调平淡道:“有一柄剑,曾经从里面被拔出来过。”   这倒是她们俩都没听说的,就算有关于阳山的记载流传于世,基本也只会提到碑林中心的石棺,怎么可能涉及棺前还有石头裂痕这种细节。   毕竟阳山虽然比同为仙迹的妙华水镜更知名,但依然保持着一定的神秘感。哪怕神庙也不是人人进得来,更何况七十二碑林这样敏感的禁地,本来就没有太多人亲眼见过。   乔慕青听了这一句,更是心痒痒的,顿时连不醉老人的威严也不怕了。她噔噔迈上前,在卫清漪另一侧弯下腰,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兴奋地打量着石头。   “还真是诶,裂痕居然有这么深,像有东西嵌在里面一样……前辈,那是什么剑啊,很有名吗?我听过吗?”   不醉老人被人簇拥,便收回手,也收起了脸上那点隐隐的怅然:“你们这些小辈自然不会知道,那是三百年前了,阳山之灾发生前的事。”   “当时的太一门可不是如今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还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自以为是云中君的唯一正统传承,甚至把阳山也当做了自己门派的私地。”   她轻轻叹息一声:“物极必反,盛极则衰,世上谁也逃不过。”   太一门由盛转衰是阳山之灾后,这件事不要说卫清漪和乔慕青,即便是王铭这样的散修也知道。好歹是赫赫有名的门派,历史渊源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过一点。   乔慕青自然不太感兴趣,敷衍地点了点头,又迫不及待问:“但是前辈,不管太一门怎么样,那柄拔出来的剑是怎么回事?”   不醉老人淡声道:“那剑和太一门密不可分,从千年前起就被视作门派圣物,只是一直没有人能拔出来,后来……”   “后来太一门出了个天纵奇才把剑拔出来了?”   乔慕青眼看就学会了抢答,说完才意识到不礼貌,连忙给卫清漪递了个“怎么办我好像说错话了”的眼神。   卫清漪也很好奇这个问题,怕不醉老人生气不说了,正要开口,忽然有凉意靠近。   银铃轻响,是裴映雪在她身边低声道:“你想知道什么,只要问我就好。”   她心中一动,想着这会不会又跟他有关,但想到还有其他人在,就没有问出口。   裴映雪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不管为他自己还是为乔慕青王铭他们考虑,都不适合直接透露出来。   王铭嫉恶如仇不说,乔慕青怎么也是个正道弟子,跟邪祟扯上关系后果肯定会相当严重,倒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开始就当做不知情,到时候才能糊弄过去。   至于她自己……反正她的定位不是夺舍也是借尸还魂,万一被发现照样不会好到哪里去,貌似还不如被邪祟蛊惑呢。   好在不醉老人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严厉,看乔慕青这个反应,倒也不以为忤,继续道:“剑的确是被一个天才拔出来的,只不过并非属于太一门罢了,那个人——”   说到这里,不醉老人竟然突兀地一顿,随即跳过了这个话题,径直接了下去。   “总而言之,当初那柄剑确实担得上圣物的名号。被封在石中时,它光辉黯淡,丝毫不见特殊,但从石中脱离后,霎时间变得光芒万丈,熠熠如星。   “在我们守山人流传的史载中,当年那个亲眼见过的前辈一再宣称,那是世间最辉煌灿烂的一把剑。”   “以其耀如北辰,名之为天枢。”   天枢……天枢剑仙?   卫清漪马上把这两者联系了起来,甚至还想到了一些别的。   但她没顾得上再深想,乔慕青就已经激动得双手攥拳,兴冲冲地一叠声追问:“那剑现在被收在了哪里啊?是不是被藏在太一门了?能让我们看一眼吗?”   “不必想了,它已经无处可寻。”   不醉老人闻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说是门派圣物,确实也算和门派命运相连。太一门衰败后,那把名为天枢的剑,如今也没人知道它究竟遗失在哪里了。”   说不清为什么,不醉老人先前对几人的态度还算得上和缓,提到这个话题,却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转眼间,她便收回视线,语调恢复了毫无波澜的冷淡。   “碑林是神庙禁地,太一门那些人能放你们进来,无非是知道我守在这里,不会放任人胡作非为,卖你们个面子而已。既然看够了就出去吧。”   因为不醉老人突然的转变,他们几个只能老老实实离开。   走到连碑林都已经看不见了,乔慕青还在眼巴巴地回望:“早知道我就不随便说话了……但我真的好想知道,到底是谁拔的剑啊?得罪了前辈,下次是不是再也问不到了?”   王铭反倒宽慰了她两句:“我看前辈不是那么严苛的人,应该不是介意你的话,或许有别的缘故,你下回再来拜访就是。”   “好吧。”乔慕青垂头丧气,“但等轮到值守肯定就没这么多闲工夫了,只能到时候再找闲暇,唉,好可惜哦。”   虽然他们不隶属于太一门,但说好了要帮忙,当然得遵从他们的规矩。   程归那边已经把他们的名字也报给了几个长老,加进了名单,所以从明天起,他们都要参与值守,连辛白也被分派了杂活。   冬日昼短,太阳逐渐西沉,黄昏笼罩了山川间苍茫的大地。   入夜,卫清漪刚躺到枕头上,腰间就被揽住,熟悉的温度覆了上来。裴映雪自然地把下巴压在她肩上,衣襟贴着她的背。   她完全不奇怪,因为严格来说,他这样已经有段时间了。   从巢穴里,两个人在一张床上睡得泾渭分明,再自千鉴城开始边界不清,到了灵犀镇以后,直接连边界都没有了。   她在枕头上蹭了蹭,声音含糊,听起来困意满满:“你也要睡了?那把灯熄掉吧。”   床帐放了一半,灯火还在盏上跳跃着,薄纱间光影迷离。   裴映雪温缓道:“嗯。”   话音落下,他甚至没有松手,映满室内的烛光就蓦然熄灭,房间里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   黑暗中,他们非常贴近。   贴近到他能清晰地聆听到她的心跳和脉搏。   他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尤其让人感到由衷的平静和安宁。   因为这是一种鲜活的,存在的证明。   他还知道她的心跳总是随着情绪变化,最开始害怕他的时候,心跳时常变得很快,后来慢慢习惯了贴近,就逐渐恢复了平稳,像找到了安全感的小动物。   但现在,她的心跳有时候又会变快了。   裴映雪可以确定,她已经不再怕他,也没有太多明显的防备。   那么……是什么让她的心跳变得这么快?   背对着他的人忽然动了动,抓着他放在腰上的手,迅速塞进了被子里,然后用半床被子把他裹紧,给自己留了半床。   不等他说什么,卫清漪就先发制人:“你知道吗,两个人相处越久越容易审美疲劳的,所以我们不能总是贴太紧,说不定我看你太多,就会看腻了。”   她振振有词,一番解释完,总算说出了终极目的:“今天我们要分开睡。”   被裹住的裴映雪明显没料到她的突然袭击,一时怔了怔,但很乖地没挣扎,声音透过厚厚的被子传出,略显得发闷。   他的关注点跟她想的不一样:“只有今天?”   “只有……”卫清漪话到嘴边,强行拐了个弯,“只有某些时候,看情况决定。”   好险,差点她就答应了。   被子里有一会没听见动静,就在她以为自己侥幸说服了裴映雪的时候,他的嗓音幽幽地传出来:“那你今天要分开,是因为已经看腻了吗?”   如果警戒线有等级的话,这个问题毫无疑问是最高级别,值得一个红色标识。   卫清漪马上打断施法:“没有,我只是在假设,假设而已,一点暗示的意思都没有。”   也不知道她这句保证有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反正裴映雪没再问什么,看起来是接受了今天分开睡这个提议。   她松了口气,重新躺下来,悄悄转了个身,面向床外侧,假装自己睡下了。   提议归提议,卫清漪其实完全没有闭上眼睛。   是的,她根本就没想睡觉,刚刚纯粹是演的。   之所以要弄得这么迂回,是因为白天在碑林里,不醉老人说到那把柄名为天枢的剑时,她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过于大胆,以至于她心脏砰砰直跳,只是当着大家的面,所以强行忍住了。   夜间的碑林不见光亮,黑黢黢的,神庙里也格外安静,间或有巡逻走动的脚步声,偶尔还有镜面法器扫过的光束,但都不会靠近这片区域。   卫清漪借着惊鸿微弱的亮光,从迷宫般的庞大碑群中穿过,慢慢走回了那口石棺前。   她轻轻吸了口气,照着不醉老人做的那样,伸手按在裂石间的剑痕上,指尖刚刚触及,背后陡然飘来一道声音。   “你知道天枢在哪里,而且见过它,不错吧?”    第126章   这声音突兀地响在一片漆黑里, 冷不丁能把人吓一跳。   还好卫清漪早有心理准备,回过头,站在她不远处的果然正是一向神出鬼没的不醉老人。   她也没想着能瞒过去, 立即道:“前辈, 抱歉我深夜贸然造访, 其实我来这里是……”   “不用对我解释。”   隔着一段距离, 不醉老人丝毫没有上前来阻拦的意思,淡淡道:“没什么好解释的, 你要做什么就做吧。”   卫清漪怔了怔,迟疑片刻,还是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件东西。   是她曾经在巢穴捡到过的那把剑, 当时剑身已经布满了污秽, 损毁得太严重,即便裴映雪帮她清理掉了表面的黏液, 也依然无法唤醒。   但在剑周围的瘴气里, 她看到了它三百年前的样貌,光华刺目,耀如星辰,和不醉老人所描述的极为相似。   她想……这柄剑, 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天枢?   那么毫无疑问,三百年前将它从石中拔出来的人,就是裴映雪。   所以她白天没有立刻拿出来, 如果只是关于她自己, 对乔慕青他们也没什么好特意隐瞒的,但事关裴映雪,她不得不谨慎一些。   从她取出剑开始,不醉老人的目光就凝在了上面, 身体下意识微微前倾,却没有挪步,似乎是在等待她接下来的举动。   卫清漪知道不醉老人应该不会阻止她,就没再废话,在惊鸿微弱的灵光映照下,把这柄黯淡的剑缓缓插入裂石中残留的缝隙里。   严丝合缝,没有半点阻碍。   不醉老人怔怔地看着没入裂石中的剑,喃喃自语:“……天枢?”   在她的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静静立在棺前的裂石忽而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直黯然无光的长剑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竟然开始隐隐放光,在昏黑的暗夜中格外明显,光芒透过石头间的缝隙丝丝渗出,明亮如星。   卫清漪只觉得一股极强的气机在掌心苏醒,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压住随之颤动的惊鸿。   不醉老人更是无法自制,快步走上前,眼神死死盯着石缝中的剑,脸上褪去平淡,露出止不住的惊异:“它是否在被唤醒?”   然而这种震撼人心的光芒只持续了短短几个瞬息,很快就暗了下去。   光熄灭后,惊鸿的颤动立即停了下来,四周再度变得昏暗,石缝中的剑也恢复了沉寂,依然如先前那样黯淡无光。   卫清漪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早有预料:“看来不是,它还没办法醒过来。”   在气机苏醒的一瞬,她离得那么近,甚至隐隐感觉到了其中剑灵的强烈意志,它充满不甘,试图从困住它的某些东西里挣脱出来。   但没有用,哪怕借着和裂石共鸣的力量,剑也无法恢复,它被侵蚀得太深了。   不醉老人脚步顿住,半晌,长长呼出一口气,再开口时,已经重归了冷静:“真是天枢……这柄名剑已经失落了近三百年,你究竟是从何处得到的?”   卫清漪既然来了这里,就已经做好了回答的准备,只是她话到嘴边,又略微有些犹豫。   “你有话要说?”不醉老人看出了她的踌躇,“禁地不会有旁人进来,想说直接说。”   她酝酿了一下措辞,先没有回复,而是试探地问:“前辈知不知道,天枢剑仙……是谁?”   相距着一层模糊的晦暗,不醉老人却如同置身明处,目光清晰无比地落在她身上。   “你已经猜到了,何必再问?自然就是当年拔出剑的那个人。”   夜间的主殿只点着零星的几许灯盏,昏黄的烛火亮在望不到边的暗夜里,仿佛随时都要被淹没。   这里供奉的是云中君的神像,用一块巨大的整石刻成,恢宏伟岸,看细节却颇为模糊。   单从外观来看,可以说既看不清面容,也看不出身形,连男女都不辨,就像给人穿了身金装,结果却用纱蒙上了一样。   卫清漪本来还以为是晚上太黑,影响了视野,直到不醉老人点亮了神座前的灯,她才发现这座石像原本就是如此,刻意雕琢得朦胧不清。   “怎么?你看这座神像,是不是觉得有哪里很奇怪?”   不醉老人点完灯,就没再做什么,径直跪坐在神座前的蒲团上,一边问,一边对她示意坐下。   她顺着指引,也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跟不醉老人隔了张小方桌,上面亮着灯火:“我确实有点奇怪,为什么云中君的神像看着这么不清楚?”   神像这种东西她又不是没见过,就算传说中的神明,反正也是人想象出来的,至于具体长什么样子,只要往理想的方向去刻画就行了,怎么会连长相都看不出来?   不醉老人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疏淡解释道:“云中君的模样不是靠世人猜测而来,是由当时亲眼见过的凡人在纸上描摹出画像,然后才雕琢出来的。”   “你之所以看不清,是因为凡人无法得见仙人真容,而云中君每次现身,周身都有云气弥漫,从未露出过样貌。”   “这样吗?”卫清漪听完抬起头,又看了眼那尊巨大的石像。   即便有灯光的照耀,陷在阴影中的神像还是半明半暗,一半像神仙,一半像鬼怪。   不过石像只是石像而已,说到底是经由人的手雕刻出来的,再看也看不出什么花样,她再次望向不醉老人,觉得这场景颇有点聊斋夜谈的气氛。   不醉老人除去刚才那一瞬的惊异,其它时候永远波澜不惊,完全不像是当场抓包了她这个闯入者,连问都问得不太急切:“好了,说吧,天枢剑是怎么回事?”   她这次回答得很直接:“我猜,我应该到过残缺的阳山,天枢是从那里捡的。”   话音落下,不醉老人的眉头一拧,随即缓缓松开。   殿内突然静了静,只剩下烛火跳动。   但从刚刚的反应里,卫清漪已经看出来,不醉老人对“残缺的阳山”这个概念并不意外,所以守山人似乎知道,如今的阳山本身就是残缺的。   看不醉老人一时没说话,她又小心地问:“前辈,关于天枢剑仙,你还听没听过更多事?不知为什么,除了在前辈这儿,我见过的人全都不知情。”   说话间,她把已经重回黯淡的天枢剑放在了两人中间的小方桌上。   她特意趁裴映雪睡下之后跑过来,其实主要就是想问这事。   因为不管是天枢还是天枢剑仙,这两个名字,在阳山之灾的史载中从没有提到过,似乎被刻意抹去,否则不可能她和乔慕青都一无所知。   但如程归所说,守山人是特殊的一脉,源于云中君亲授,因此他们地位不同寻常,独立于任何宗门。那在这里,她没准能听到一些别的说法。   “你去问外人当然得不到结果,因为他是个秘密。”   不醉老人凝望着那柄剑,缓缓道:“和他有关的事,唯有守山人一脉还知晓,在仙门各宗都已经变成了隐秘……若说有谁知道,大概就是你们的宗主了。”   卫清漪一看有问到的希望,顿时精神一振,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那前辈能告诉我吗?”   不醉老人终于抬起眼,淡淡瞥向她,不答反问:“你知道阳山之灾是如何开始的么?”   “嗯……”她不确定这位前辈是想听到什么,想了想,按清虚天那边的记载大概复述了一遍。   “据我所知,最初是有邪祟占据阳山作乱,然后逐渐蔓延到各地,祸乱越来越大。在星罗宗被攻破,太一门灭门后,余下各宗联手前往阳山讨伐邪祟,又经过重重波折,终于斩除了邪物,灾祸这才逐渐平息。”   当然这是极度简化版,实际情况要复杂很多,毕竟像这种影响深远的大事件,如果详细介绍,随随便便能写出十本书。   但不醉老人知道得比她清楚多了,肯定不是真需要介绍的意思。   不醉老人闻言不置可否,只是接着道:“那你又知道,阳山之灾到底是如何结束的么?”   卫清漪这下卡住了:“不……不知道。”   从那些混乱的记载根本看不出来,反正各宗全在自我贴金,一边有一边的立场。   非要说有什么共通之处,就是人人都坚称自己宗门付出了巨大牺牲,排除万难消灭了邪祟,还人间朗朗乾坤,然后就剩下铭记教训展望未来了。   但听到这个回答,不醉老人却丝毫不意外,就像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答案。   “你不会知道,因为仙门不会告诉你。”   不醉老人平静道:“在我们守山人的说法里,当年真正杀死恶鬼,终结了阳山之灾的人,就是天枢剑仙。”   *   灯烛映照下,辛白正瘫在榻上翻着他最爱的侠义情仇话本,忽然听见房门响了响。   很低的两下,如果不细听,几乎淹没在在幽无声息的夜色中。   “这时候谁来找我……”   辛白疑惑地放下话本,一骨碌翻身坐起,趿着鞋子去开门,刚一打开,就被眼前的人吓了一大跳:“裴、裴公子?!”   清夜寂静如深水,月光下,白衣的身影温和地微微颔首:“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了。”   辛白撑着门的手顿时一僵,小心翼翼地往他身后偷瞄了一眼,可惜没能见到期待的人。   “她不在。”裴映雪轻声道。   他神情自然,语气温缓,雪白的衣衫笼罩在月华间,比谪仙更飘渺,完全看不出当时在千鉴城里想杀他的模样。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裴公子请进请进,哈、哈哈哈……”   辛白被迫面对一个未知的恐怖存在,浑身都僵硬了,局促得亦步亦趋,一紧张,就完全忘了自己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眼看着裴映雪自己从容地在椅子上坐下,他也跟着咚一声坐在了对面,说话都打着飘:“裴公子,你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卫姑娘她怎么、怎么没在?”   不怪辛白发虚,任是谁单独面对一个差点杀了自己的不可名状邪物都会这样的,他没夺路而逃已经是胆子大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停地向隔壁房间张望,心想他待会要是拼命大声惨叫,王铭哥和慕青姐总有一个会被惊醒的吧?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卫姑娘你快来救救我!!   然而裴映雪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凶神恶煞,甚至还很有礼貌地回答了前一个问题:“我是有事要请教你。”   后一个,关于卫清漪为什么不在,就没有回答了。   辛白愣了半晌,福至心灵:“是不是和卫姑娘有关系?”   裴映雪轻轻敲击着桌面,点了点头:“关于她,你似乎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这是他今夜要来的唯一缘由。   他原先以为,只要她一直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就足够。   但原来还不够。   他渴望了解和她有关的一切,毫无保留地,理解全部。   出现在他面前的卫清漪,他已经看到了很多,但那还不是她的全部,从未在他面前展露出的那些,他也同样想知道。   因为她一直很孤单。   她也常常笑着,看起来总是心无阴霾,但他能感觉到,在那种表象下,尚且存在一丝不为人知的保留。   卫清漪有不能轻易对人言说的事,她会需要理解她的人。   那么,他可以成为这个人。   他说得平静,辛白却被这句话吓得差点要跳起来:“我我我没有!裴公子你误会了!我跟卫姑娘是清白的……不对!什么清白不清白的!总之我们什么也没有那都是误会都是因为——”   “因为你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又是砰的一声,辛白坐下了。    第127章   辛白几乎是有些惊恐地瞪着他, 半天才想起来要控制表情:“裴公子,你在说什么……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知道什么叫‘老鹰捉小鸡’。”裴映雪镇定道,“我想, 你一定也理解‘宠物’, 或者‘恐怖游戏’, 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辛白脸都快憋红了, 下意识想否认,他却微微弯起唇角, 语气柔和:“不要骗我,我通常不喜欢别人骗我。”   当然,卫清漪除外。   因为她比这些喜好或规则要更高。   如果她骗了他……那也是有趣的感受, 他会去猜测背后的原因, 和那些她不愿直接说出来的心意,无论如何, 卫清漪总是对的。   但不是所有人都如此, 尤其是引起她太多注意的人。   辛白察觉到自己否认的危险,马上把话吞了回去,战战兢兢道:“好吧,我确实知道。”   他点头, 看似温柔耐心:“那除了这些以外,你还知道什么?”   “这、这个,”辛白紧张得磕磕巴巴, 语无伦次,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我们都跟你见到的这个世界的人有点区别。但是我们两个的情况又不太一样,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魂……”   魂穿两个字差点出口, 辛白蓦然顿住了,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说,他心存一丝侥幸,战战兢兢地睨着桌子前的白衣身影。   裴映雪没有看他。   灯火摇曳,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指尖也是,一下又一下,间断地敲着桌面。   敲击的力道很缓,一触即分,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只是在计数。   “这不重要,你不需要告诉我。”   他终于开口,轻轻道:“你只要告诉我,有什么是能让我更了解她的,像我刚才提到的那些一样。”   对面的辛白提心吊胆半天,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确定他既不是来审讯也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请教。   “这、这样啊。”辛白悬着的心勉强放下了一半,试探道,“所以裴公子来找我,是因为发现有些东西只有卫姑娘知道,但你不知道?那你,那你具体想问什么?”   裴映雪道:“所有。”   “……”   辛白差点一下被噎住,不免面露难色:“裴公子,不是我不想告诉你,但是你指的范围也太大了,我不可能说得完的。”   且不说以现代标准来看,修仙界的所有人都是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全得从头讲起,单是平时那些网络梗他也不可能都讲解得过来啊。   这绝对不是因为不情愿才推脱,实在是过多了。   裴映雪若有所思:“是么?”   他敲着桌面的动作微顿,抬起视线,唇边依然带着一抹笑,柔如春水,毫无讽刺意味。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对你用搜魂术。”   搜魂术,修仙界知名审讯法术,优点是受术者无法撒谎,而且确实能快速获知想要的讯息,缺点……缺点是被搜魂的人一般非死即疯啊!   谁不介意!他超级无敌爆炸介意!   辛白当即就是一个激灵,忙不迭摆手,整个人瑟瑟发抖。   “不不不不不、不用了!那什么,裴公子,我突然发现其实可以说完!先前那话你别当真,我我我只是开玩笑的,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能说!用不着搜魂!”   裴映雪垂下眼睫,轻笑一声:“那就多谢你了。”   好不容易逃过一劫,辛白彻底摆烂,好歹是确定了自己没有生命危险,他干脆放弃挣扎,真的一板一眼开始讲现代概念。   “好吧,我也不知道得从哪里给你说起,要不先从九年义务教育开始?呃,话说,我们那边有种东西叫学校,跟你们宗门训练弟子的地方有点像……”   “对了还有,我们的学校分很多个科目,有语文、数学、外语,还有一些别的科目,语文的意思是……”   蜡烛一点点燃烧,烛泪沿着外缘缓缓流淌,消融后又冷却凝结,在盏上堆积如云。   夜色越来越深,辛白讲得连自己这个夜猫子都开始打哈欠,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慢慢停了下来。   他口干舌燥,脑子又困得发蒙,也就没先头那么胆战心惊,涣散的视线不自觉飞到桌面上,临了才敢问:“裴公子,你为什么一直在敲桌子?”   其实辛白一回想就觉得,刚刚解释的很多现代概念听起来完全莫名其妙,但裴映雪自始至终都全神贯注地听着那些话。   反正看不出来到底听没听懂,他也没胆子问就是了。   在他停下的同时,裴映雪也收住了动作:“我在数时间。”   算她大概再过多久会回来。   他要在她回来之前到房间,这样她就用不着等他。   夜幕中有法器的光华闪过,是太一门的巡山弟子,他沿着那阵人声传来的方向,朝窗外看了一眼月色。   应该快回来了。   辛白虽然没懂这背后的意味,但也没敢再问,连连点头:“时间是有点晚了,裴公子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在他翘首以盼下,裴映雪终于起身,辛白一口气还没松出来,就听见轻飘飘的几句话。   “今日多谢你,我学到了很多,不过和她有关的似乎还不够……往后,我也许还会要再麻烦你。”   裴映雪手按在门上,回过头,对原地呆滞的辛白温和致意:“无论如何,我欠你一个人情,有需要的时候,你可以向我讨要。”   *   月明星稀,更深露重。   卫清漪披着一身夜露,蹑手蹑脚回了房间,摸着黑到床边脱了外衣,掀开一角被子,试图不弄出动静地钻进去。   但被子忽然一紧,她完全没防备,连着那层柔软的棉絮一起滚进了泛着凉意的怀抱里。   “干什么……你又吓唬我!”   她扒拉了一下差点埋到脸上的被子,冒出头来抗议。   裴映雪也给她扯了扯,但依然隔着被子把她裹紧了,黑暗中无法看清神色,很难分辨他的声音是不是带着笑意:“我怕你冷。”   卫清漪被裹得像个蚕蛹,破茧似地在里面挣扎,但挣扎失败。   她索性不动了,回过头提醒他:“说好了今天晚上分开睡的,你答应了,不许抱着我。”   “我没有。”裴映雪语气无辜,“我只是抱着被子。”   ……倒还真是。   卫清漪无奈望天,虽然乌漆麻黑的她什么也望不见:“你生气了?”   找借口半夜偷溜出去是她的问题,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还没真正见过裴映雪生气,不管现在还是三百年前。   他好像从来就不会因为什么事情生气。   但俗话说得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管他生没生气,提前承认错误总是有效果的,虽然下次她还犯不犯就不能保证了。   她毫无心理负担,直接坦白:“其实我是再去找了不醉前辈,想问问天枢剑的事,就是我在巢穴捡到的,你以前用过那柄剑。”   当然还有,顺便再问问他的事。   出乎她的预料,裴映雪听起来一点都不意外:“我知道。”   他知道……知道?   正要再开口的卫清漪尬住了,随即脑子里灵光一现,反应过来。   对哦,又忘记他有傀儡了。   亏她还酝酿了一下要怎么跟他坦白,结果连这个过程都用不上。   怎么说呢,虽然她已经接受了裴映雪是个喜欢盯人的变态这种设定,但也不是桩桩件件都能联想到这上面来……正常人谁脑回路能这么不正常啊!   她顿时不心虚了,甚至还多了几分理直气壮:“你知道还故意吓我,我就说你平时明明睡得那么浅,怎么今晚全程都没醒过来一次。”   裴映雪嗓音轻柔,显得饶有兴趣:“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太想让我发现,所以我不发现比较好。”   这算什么,积极配合她的演出吗?   卫清漪忍不住腹诽一句,身体却诚实地躺平了,还主动把被子掖得更紧。   他的身体很凉,但至少比外面的夜风要暖和不少,迟来的睡意随着被窝里的温度而漫了上来。   然而她脑子里塞了太多信息,还留有一点思索的清明:“好吧,反正我也不是没收获,话说原来三百年前,他们真的叫你天枢剑仙啊。”   这称号不比什么圣主之类的强多了,一听就属于正面人物。   如果不跟裴映雪联系上,而是在修仙界的史书中看到这个名号,她肯定也会觉得是一代天骄,只是离她很远。可就这么奇妙,偏偏是裴映雪。   为什么莫名有种在采访历史人物的感觉?   而且历史人物本人还认真对她解释:“那是拿到天枢剑之后了,我十九岁的时候,在此之前,我另有本命剑。”   卫清漪更新奇了,心想这种三百年前的事居然还能听到一手消息:“本命剑还能换啊?我以为不能的。”   “一般不能。”他揽着她的手紧了几分,低声道,“但天枢不是普通的灵器,无法以任何剑相比……应当说,它意味着一种使命。”   她满心好奇地翻了个身:“什么使命?”   “谁若是拿起这柄剑,也就必须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命运,因为世间只有它,能够应对古来遗留的灾祸。”   裴映雪说到这里,顿了顿:“这是我把它取出时,太一门的人告诉我的话。”   三百年前,还不是如今的局面。   所谓的上三宗尚未形成大势,相反,仙门各宗之中,最为鼎盛的仍然是号称继承云中君衣钵的太一门。   那时,太一门正是如日中天的年岁,坐拥阳山神庙,开办百宗盛会,向天下英杰显耀宗门中的圣物,这柄深深嵌在石中的剑。   盛宴之日,阳山钟鸣响彻,仙音远扬,有名有姓的宗门几乎悉数到访,各色宗服络绎不绝,如百川归海。   但少年时的他不喜欢人多嘈杂,没待太久,就离开了人群聚集的主殿处,正逆着人流的方向往外,肩上却被人拍了一下。   “师弟,你看看你,又避着人了吧。”   说话的是孟觉非,他的师兄。   年轻的孟觉非一把搭上他的肩,把他强行拉住。眼瞅旁边没人,孟觉非脸上的沉着自若立刻一扫而空,对着他连连唉声叹气。   “你师兄我跟各门各派的人应酬了大半天,都快累死了。这太一门也是气派,说要百宗大会,还真邀请这么多人来。”   裴映雪停下脚步,缓声道:“孟师兄,你若是不去应酬,师伯知道恐怕要说你了。”   清虚天虽然不在中原,但也已经是名门大派,宗主不会随意出山,所以孟觉非身为宗主的亲传徒弟,早早接过了在外交游的担子。   孟觉非一听,顿时哼了声:“怎么就光说我,你们白渊峰都一个样。你师父整天在外面游历,把宗里的事都留给我师父,你也没好到哪去,明明是你得了宗门大比第一,怎么每次出门被围住的人都是我!”   裴映雪被肩上勾着的力道带得朝外走,不由淡淡笑了笑。   他师父的确常年在外游历,几乎没有回宗门的时候。是以从七岁入门开始,他一直是自己修炼,再后来,等到宗主师伯出关,又多了师伯和孟师兄的照拂。   孟觉非从来心胸宽广,这话也并非真心抱怨,只是单纯的玩笑。   趁着没人发现的短暂间隙,他们就像两个再寻常不过的清虚天弟子一样,脱离人群,得到了片刻悠闲。   “师弟,你过来看。”走在前面的孟觉非忽而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有意思,你看见没有?上面写着这是个留名碣,专门拿来给参拜神庙的人刻字用的。”   裴映雪走到石柱前,看着上面的一行行字迹。   阳山神庙来往者甚众,难免有人手痒想要留念,面前的石柱便是特意留作此用,以免这些人去破坏神庙中的其它建筑。   石头上也无非是寻常的那些字样,例如“星罗宗关道成,到此一游”。   他对留下名字没有多少兴趣,孟觉非却起了兴头,还真准备刻字:“师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你有什么话想说?”   裴映雪叹了口气:“孟师兄,你确定要在这里留下大名,让来来往往的每个人都看一遍?”   “别那么扫兴嘛师弟,你从小就是想得太多,少想点,怎么松快怎么做就是了。”   孟觉非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过去,摆出师兄的架势,满脸正经。   “而且谁说刻字必须得留名?一看你就不懂,我呢,是要让你在上面刻下自己的志向,这样过个十几年,再来阳山一看,当年的志向都一一兑现,岂不美哉?”   关于石碣的记忆早已模糊,时至今日,他已经不记得那天刻的是什么。   但师兄非要刻字,他也就依言照做了。   这一生当中,他亲近过的人很少,不掺杂私心,纯粹善待过他的人也很少,他往往难以拒绝。   孟觉非刻完了几行字,仿佛实现一桩心愿,正要说话,主殿蓦然传来一声悠远的长鸣。   “铛——”   钟声响起。   “看来是到时间了,我们该回去了。”   随着钟鸣,孟觉非拍拍手上的灰屑,方才随意嬉笑的神态彻底消失不见,眨眼之间,又恢复了在外人面前稳重从容的模样,语调却还带着几分调侃的轻松。   “太一门召集这么多门派,本来就是为了让我们见证拔出石中剑的人,要是连这个都错过,你师伯可就真要教训我了。”   阳山盛会,天枢现世。   裴映雪回头望去,恢宏的天穹下,庙宇壮丽的金顶熠熠生辉。   他并不觉得所谓的石中剑会和他有什么关系,只是一如既往地平淡应道:“那就去吧。”    第128章   “这么听起来, 你师兄那时候对你很好啊。”   卫清漪靠在枕头上,听他慢慢讲述当年的阳山盛会,就像听一个尘封在历史中被遗忘的故事。   当时的人肯定不知道, 未来的清虚天宗主, 和未来的天枢剑仙, 也会在盛会上偷偷溜出去, 跑到石头前刻字留念。   她几乎能想象到,他那年未及弱冠, 大概仍是束着发带的少年模样,没准还系着幼时褪了色的红发绳。   年少春衫薄,灿若朝阳, 风流如画。   裴映雪的声音隔着被絮传来, 轻而低缓:“师兄一直对我很好。”   这句话说出口似乎很轻,意味却复杂。   卫清漪想到不醉老人说的那些事, 心情也很复杂, 还有点感慨:“所以说,你们当初刻字的那块石头哪?你都不早说,我们进来神庙以后都没去看过。”   她陷在暖烘烘的被窝里这么久,又听了一段睡前故事, 早就忘记要分开睡的事情了,还主动朝他蹭了蹭。   三百年前留下的志向和心愿,这多值得怀念啊, 要是她绝对马上跑去打卡。   但裴映雪向来什么都不表现在脸上, 哪怕在清虚天也是一样,要不是有通灵梦境,她都看不出来他曾经是清虚天弟子。   他闻言沉默几秒,也许是在回忆:“应当就位于神庙门口不远处, 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是否还留在那里。”   卫清漪来回折腾了半天,早就困意上涌,捂在被子里打了个哈欠,慢吞吞道:“那好办,到时候我们去原位置找找,不行就再问太一门的人,反正石头而已……他们应该也不会扔了吧。”   时隔几百年的故地重游,她还没机会有这么珍贵的体验呢。   床帐间一片安静,裴映雪有片刻没说话,就在她以为聊完该要睡了的时候,他忽而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后来的事?”   她困倦地发出一个音:“嗯?”   “那位守山人,她也告诉了你,天枢剑仙后来做了什么。”   在杀死阳山恶鬼的功绩后,他是如何变成了罪人,被仙门唾弃,为正道放逐。   “这个啊。”卫清漪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清醒点,但实在太困了,她没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这有什么好问的,你想说的话就告诉我,不想说就算了。”   没错,她是听不醉老人讲述了天枢剑仙的往事。   宗门大比获胜,被誉为剑道第一,再到在阳山盛会拔出天枢剑,声名远扬,震动四方,一路成为最年轻的剑仙,直至终结阳山之灾——到此为止,是辉煌灿烂的前半生。   再然后,却是堕入邪道,化为恶鬼,大逆不道,弑杀师尊;背负滔天罪孽,一步步走到众叛亲离,最后被整个仙门正道联手讨伐。   如同烟火,在最盛丽的顶点后,骤然坠落,落入无尽的深渊。   她问过不醉老人:“然后呢?”   在所有这些后,他最终得到了什么样的审判?   不醉老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长看着她,简短地说了四个字:“下落不明。”   没有记载,哪怕守山人一脉也不知情。   唯一确定的是,在各宗要讨伐他之前,新继任的清虚天宗主孟觉非顶着各大门派,尤其是无妄仙宫的重重压力,亲赴阳山,和曾经的师弟见了最后一面。   而后,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已堕为恶鬼的天枢剑仙不见踪迹,孟觉非向天下宣告,阳山从此再无祸乱。   可不过数年,这位本应该正值盛年的孟宗主就坐化于阳山,根据他临终的遗言,尸骨也葬在了这里。   卫清漪想着那些话,莫名有点难过。   她挣扎着从被窝里伸出手,掀开了两人中间压紧的被角,把裴映雪也裹进了她捂暖的被窝里。   先前什么会看腻的鬼话已经完全被抛在脑后,她手上胡乱摸索,碰到了他冰凉的寝衣,就扣着腰把人搂过来,大方地撤销了界限。   “好了,我突然发现睡在一起比较暖和,今天还是不分开了。”   裴映雪被她一点点拉进暖意中,喉头微动,发出的声音有些哑:“你真的不想问我,当初为什么会做那些事?”   为什么弑师,为什么堕落为鬼,又为什么害死了成百上千原本可以幸存的正道修士。   阳山是他的罪孽,也是他的牢笼,三百年间的每一天,他都听着亡魂充满怨恨的声音度过,在漫无止境的黑暗中,倾听对他的谩骂和诅咒。   直到卫清漪出现的那天,日日如此,因为这是无法偿还的罪过。   他的语调发凉,体温也同样,却仍忍不住循着本能抱住她,在她柔软的颈窝里汲取一丝热度。   唉,还在计较这个啊。   卫清漪昏昏欲睡,恢复了习惯的姿势,更是差点马上睡着,勉强打起精神才能回答他:“反正你又不会平白无故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啊。”   至于具体是什么原因,她慢慢弄明白就是了。   但裴映雪比她想的还固执,微凉的唇印在她颈间,却仍喃喃低声道:“你为什么觉得有原因?”   卫清漪迷蒙地眨了两下眼,可惜没能阻止眼皮缓慢合上的趋势,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最终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相信你啊……”   如果在清醒的时候,她可以说出很多原因,比如她了解到的他不是那么坏的人,比如故事里有许多模糊不清的谜团。   然而不需要经过思考,最简单的那个缘由只是这样。   就像裴映雪相信她一样。   她也是同样地相信着。   长夜漫漫,人声寂静,床榻间唯有她轻浅的呼吸。就算睡着了,她也下意识贴着他,热乎乎暖融融地,将温度传给他冰冷的身体。   他默不作声,却如同漂泊的旅人趋向篝火那样,把她拥得更紧了。   *   事实证明,把任何活动安排在半夜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第二天,卫清漪就重温了熬夜后还要上早八的究极折磨,因为轮到她值守了。   好在由于裴映雪的散修身份,他们两个被分到了一组,王铭乔慕青在另一组,辛白一个凡人不适合巡查,就单独分了另外的任务。   等一天的安排结束,总算熬到了傍晚,她已经完全没打算再去找不醉老人,只想快点回去休息。同在一个小队的太一门弟子倒是还颇有精神,纷纷友好地朝他们告别,说好明日再见。   卫清漪正拉着裴映雪一起回去,无意听到那几人放松下来,随口聊起了天。   “无妄仙宫还会在这里呆多长时间?他们能离宗这么久?”   “那怎么知道,貌似是因为他们少主另有安排,所以不急着回去。我昨天是和无妄仙宫一块值守的,听说那位虞少主身在星罗宗,一时没空过来,就传讯让掌令便宜行事。”   “星罗宗……哦,我明白了,怪不得呢,他们前些天出的事是不是跟无妄仙宫有关系?”   “是吗?我没太注意,你又是从哪听见的?”   “还用从哪,如今大家都在传吧?只要是跟星罗宗有点交情的,不都知道了吗,好像是他们旧址那个法阵被人破坏了,而且恰巧坏的还是无妄仙宫那一块。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听说……”   几人交谈着慢慢走远,话音逐渐弱下去,听不清楚了。   卫清漪脚步慢下来,回头望了他们一眼。   看来星罗宗那边的事端并没有平息,反而还处在各方势力的牵扯中,不见得一时能解决……也不知道贺栩那儿处理得怎么样了。   不过无妄仙宫镇石毁坏这事,连远在阳山的太一门弟子都能听说,想必是星罗宗刻意放出的消息。   星罗宗这么做,估计打定主意要把无妄仙宫拖下水了。   她刚好被这一番话提醒,回房间没有马上休息,而是掏出传讯符,和执事堂汇报了最新的情况,又联络了贺栩:“师兄,你最近是不是见到了虞少主?”   贺栩的嗓音从玉牌中传来,温和带笑:“师妹已经听闻了?也是,虞少主从太一门赶赴而来,算起来,他出发之时,大约正是你上回和我传讯的时候。”   言外之意,差不多他俩刚好错过。   卫清漪心想她倒也没有很想见虞将离,他们又不熟,只是她遇到跟无妄仙宫有关的意外太多了,不免心中有些疑虑。   从千鉴城到星罗宗,甚至连阳山都处处透着他的存在感,是单纯因为这位虞少主深孚众望,还是……另有值得深究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先搁下这些没证据的猜测,问贺栩:“那虞少主对星罗宗那边态度如何?”   贺栩沉吟片刻:“虞少主检查了那方镇石,确认了是无妄仙宫所制。他认为当时的炼制者中或许有人出了问题,只是此事年代久远,已经难以追责,但无妄仙宫愿意出力协助善后。”   说到此处,他忽而顿了顿,玉牌那头随之安静了一会。   然后卫清漪听到他低声道:“师妹,星罗宗那边问过我,损毁的法阵到底是如何修复的。我告诉凌霄元君,我当时重伤眩晕,只依稀记得昏过去之前,看到镇石上有一道裂开的缝隙,再醒来时,正有个玄同道弟子从后方偷袭你,于是出剑相助。等那人死后,我再看过去,便见阵中金光闪烁,恰好看到你用法诀修复了镇石。”   卫清漪怔了怔,反应过来:“……我知道了,师兄。”   贺栩的说法当然不是实情,但却是在不用邪术的情况下,最能圆得过去的一套说辞。   如果镇石只是裂了条缝,以她当下的修为,靠正经法诀修复还是能做到的,但镇石当时已经碎成了那个样子,所以她才不得不用了血逆禁法。   贺栩这么说,就是找理由帮她掩瞒了下去。   她心领神会,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只是真心实意道:“多谢师兄。”   玉牌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欣慰,又像是叮嘱:“师妹孤身在外,身边没有同门帮衬,你自己务必万事小心。”   卫清漪没忍住嘀咕道:“贺师兄你自己不也是孤身在外,我们俩差不多吧。”   为什么明明是同辈,但贺栩跟她说话那么像长辈?这就是师兄妹之间的血脉压制吗?   那头的贺栩笑了声,正要开口,玉牌中蓦然传来两声脆亮的铃音,不算太响,但异常清晰,径直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他话音一滞,有些疑惑地问:“师妹在哪?你那边突然为什么有铃铛声?”   卫清漪握着玉牌的手放了下来,回过头,裴映雪坐在轻薄的帐纱间,抬眸看向她,唇边带着一抹笑,眸中点染着将暗未暗的天光,如深池覆雪,黑得素净。   在他苍白的手腕上,红绳摇晃,银铃轻响。   铃声当然是来自于他,毫无疑问。   而且她甚至都能猜到原因,大概是因为她跟贺栩聊得太久,一直在冷落他。   但和这种越来越深的了解一样,她的恶趣味也开始与日俱增,时不时会冒出一些逗他的念头。   说真的,现在她理解当初在巢穴里,裴映雪为什么总要挑各种意想不到的时候吓她一跳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遇见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对象,就忍不住想要试探一点,再试探一点。像是抓住了一只依恋着自己的雏鸟,明知道它羽毛柔软,却还是想透过那层绒羽,触到下面心脏真实的跳动。   卫清漪假装没注意到,依然若无其事地转过身,作势要继续跟贺栩说话。   话还没说出口,背后忽然一凉。   那股凉意悄无声息地蔓延开,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根漆黑的触手已经探出,从她身后缓缓缠了上来。   -----------------------   作者有话说:大家除夕快乐    第129章   卫清漪只觉得视野蓦然暗下来, 随即身体失去平衡,从背后攀上来的那条触手拉得她往后倾倒,腰间被手臂环住。   同一刻, 她手中的传讯符亮光熄灭, 声音静下去。   另一条触手把它卷起, 毫无犹豫地扔了出去, 玉牌摔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被那声音惊醒, 下意识坐起身去看:“等、等等,我的传讯符没弄坏吧?本来就剩下这一个了,要是弄坏我又要联络不上执事堂和贺师兄了……”   腰间束缚着的力道蓦地收紧, 裴映雪微凉的体温贴在她背后, 覆上来的气息冷若霜雪,却又像是藏着灼热的暗流:“你很想和他联络?”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可怜的传讯符, 就倒在了他身上, 视线彻底被鸦羽般的长发遮蔽。   她花了不到半秒意识到,裴映雪大概有点生气。   这种情绪在他身上很罕见,应该说是极其罕见。   就在昨夜她还想,他是不是永远不会为了什么事情生气, 就算真的有,也不会流露于表面,反正她是看不出来。   因为即便真正在杀人的时候, 他也总是微笑着, 从容而镇静,或者说,有种如积雪般的冷寂。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草率地拿走她的传讯符, 然后幼稚地扔得老远。   她新鲜之余,还有种终于看到了真实的欣慰,故意道:“不然呢,贺师兄一直这么关心我,我当然也得关心他……唔!”   张开的唇被轻轻咬住,而后是湿濡的缠吻,由浅及深。   裴映雪显然没有打算听她说完剩下的话。   可是这样一亲,卫清漪又不太确定他有没有生气了,因为他吻得堪称克制。落下的时候似乎含着戾气,真正开始却并不暴烈,比起攫夺,更像在讨好。   分开时,她脸颊发烫,周身又浸染在那种霜雪般的气息里,都分不清是冷是热,只看到他黑眸定定望着她:“你更关心他,还是更关心我?”   明明是锋利十足的问题,他却问得格外压抑。   连刚才那点生气的迹象都消失不见,他再度回到了无法逾越的界限内,试图藏起那些阴暗的憎恨,阴暗的嫉妒心。   他向来不愿意在她面前显得太过扭曲和丑陋。   卫清漪愣了片刻,没有躲开,认真和他对视了一会,突然笑了出声。   她笑得埋在他衣襟里,抓着缠住她的触手。笑意带来轻微的颤抖,触手被这点颤动弄得不知所措,却没有挣脱她温热的掌心,躁动不安地摩擦着。   裴映雪也微微怔住,眸中迷惘,几乎还有一丝少见的惊惶。   等她笑够了,才抬起头,一本正经道:“你当真了?我刚才故意逗你的。”   他动作顿住,眼神变得更古怪了:“……什么?”   卫清漪估计自己是略微过火了点,她诚实地反省了一小会:“我担心联络不上师兄这件事不是故意的,但后面关不关心的那句是,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交代完,她很有自觉地又在他脸上和唇上各亲了一口,飞速松开已经软塌塌黏在她手心里的触手,然后眼疾手快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眨了眨眼:“我都认错了,你不会还生气吧?”   嗯,好像不对。   明明她是真想道歉来着,这句话为什么显得那么茶里茶气的。   “……”裴映雪坐在夕阳渐落的沉沉暮色里,神情晦暗不明地看了她几秒。   他忽然起身,触手还没有收回,诡谲的阴影随之覆盖在她身上,四周的温度仿佛降低了几度,阴冷感隔着被褥都能渗透进皮肤。   卫清漪都忍不住紧张起来,心想难道她前面没把他惹生气,刚刚的坦白反而做到了?   她看到他抬起手,触手的影子一闪而过,随即是嗒的轻轻一声。   “你的传讯符。”   玉牌被放回了她枕边。   然后床帘骤落,卫清漪身上一凉,耳边铃铛声再度响起,红绳停在她腰上,力度确定而不容置疑:“不是累了吗?睡吧。”   一切静下,只有细碎的铃音,闷在被褥间,低微却有着某种韵律,如同催眠曲。   她窝在他怀里,睫毛颤了颤,没再说什么,安安分分闭上眼入睡。   裴映雪想要吸引她的关注,所以常常有意地操纵银铃。   她已经习惯这件事,哪怕明明知道他是故意这么做的,依然会如他所期望的那样给予反应。   但是一旦她开始改变这个规则,选择忽视,平衡就被打破了。   他似乎会因此而感到困惑、失落,甚至有那么些许的不知所措,就像巴普洛夫的故事里,听到摇铃声奔来,却没有得到食物的那只小狗。   所以,他们这样,应该算是谁在驯服谁呢?   *   卫清漪这觉睡得并不太安稳,梦境全程光怪陆离,不知为什么充满仇怨和争执,像淬了火光的天空,染着刺目的血红。   她忍无可忍地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眼前晃动着一片迷离的红光。   那真的是淬了火光的天空。   “?!”她一下子清醒了,翻身坐起来,本能拽住裴映雪,“外面的天色好奇怪,有哪里不对劲。”   裴映雪看不出是醒了还是一直没睡,正在不紧不慢地玩着她的头发,见她醒来,才撤去床帐上覆盖的触手,略显遗憾:“你还是醒了……本来想让你多睡一会的。”   卫清漪听出来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一边下床一边匆匆问:“这天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起了火。”他抬手把枕边的衣裙递给她,“真言教的人又来了。”   原来是真言教……等等,真言教?   这伙人又趁夜玩偷袭?!那他还说得这么淡定!   她顾不得再问,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抓起惊鸿就推开了门。   眼前的红光蓦然大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味,混着说不清的甜腻腥甜,像烧焦的符纸浸润着血。   神庙内已经是乱象横生。   远处的殿宇楼阁在火光中投下扭曲的阴影,夜空被烧成一片不祥的彤云,灰烬如雪片般簌簌而落。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到处都是惊慌的呼喝,间或有兵刃交击的脆响。   “裴映雪,你跟我一起……”卫清漪刚要回头看,面前忽然冲出两条人影,刚好是白日里和他们一起值守的两个太一门弟子。   她立即道:“道友,你知不知道真言教徒潜入到了哪里?”   话音未落,左边那个人猛地抬头,脸上现出怒容,断然高喝道:“找到你了!”   剑光骤然亮起,直逼向她。   卫清漪莫名其妙,但还是侧身躲避,用惊鸿的剑鞘格住那柄刺来的长剑。转眼间,另外一个人已经从右侧包抄,手中的符纸无风自燃,化成一道火蛇朝她扑过来。   她不得不往后掠开,火蛇从她刚才站着的地方舔过,直接把地面的青砖烧出了龟裂的纹路。   见状,她心头的不对劲感更浓了:“停停停,你不认识我是谁?”   没想到那个太一门弟子比她还激动,恶狠狠道:“怎么可能不认识?你们这些杀千刀的真言教徒,残杀我辈多少同门,来啊!今日我就是拼上这条性命,也绝不会放过你!”   这两人出手毫无章法,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嘴里还喃喃念叨着“真言教”“烧死妖人”之类的话,显然是把她也当成了趁乱混进来的教徒。   卫清漪哭笑不得,但肯定不能再纠缠,只好用剑鞘把两个人打晕在地上,苦恼地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不像傀儡啊,中了幻术?”   不用怀疑,变成这样绝对是真言教搞的鬼。   但这两人看起来脸色都算正常,不像傀儡那样僵硬发青,只是陷入了过激的狂怒中,连目标都无法辨别。   银铃轻轻叮了一声,裴映雪走到她身侧,看向不远处飘来厮杀声的方位:“不算完全的幻术,应该是万相心咒。”   “万相心咒?”卫清漪回忆起来,“对,我貌似在书上读到过这种邪术……我知道了!怪不得刚才做的梦都那么奇怪呢,又杀人又放火的。”   这是种很诡异的咒术,效果有点类似于大规模的心理暗示和催眠,不仅能让笼罩在其中的人产生幻觉,相信下咒者篡改的认知,还会传染各种暴戾愤懑的情绪,制造仇恨。   为此,施术者需要先用残忍的手段折磨生人,等怨气冲天的时候取其鲜血,再把血附着在符纸上,通过燃烧符纸的气味侵入人的心神——所以她先前闻到的那股怪异味道就说得通了。   但这个咒术除了手法残忍外,还极其繁琐复杂,哪怕在邪道里也算极邪的类型,不是一般人能用出来的,真言教来的究竟是谁?   隔着遥遥的火光,卫清漪抬起头,望向神庙中央的方向。   一瞬间,她看见远处的飞檐上,不知何时起站着一个黑袍人影。   那人戴着面具,金属质地的面具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看不清五官,只有两个黑洞似的眼窝对着下方,周围的真言教徒纷纷俯身,姿态恭敬而狂热。   “你等我一下!”   眼看那个人影要纵身离开,卫清漪心中莫名一紧,只来得及匆匆对裴映雪扔下一句话,然后想都不想地追了过去。   她隐约觉得,这人肯定相当特殊,因为除了裴映雪这个名义上的万鬼之主以外,她从来没见过真言教徒对谁这么恭敬。   但她发现得还是太晚了一步,那个人影转瞬落下屋檐,淹没在夜色里,如轻烟般不见了踪影。   反倒是几个真言教徒立刻察觉到了她,前方一人眸中冷光闪烁,阴恻恻道:“没想到还有这种自寻死路的仙门走狗。”   -----------------------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过完年就恢复日更的但是又生病了,所以还得再隔日一段时间……多灾多病的作者跪在这里,在努力了555    第130章   神秘影子消失得很快, 跃下屋檐,不过瞬息间就没入了重重楼阁中,火光冲天, 人声杂乱, 根本找不到对方的去向。   而且真言教徒也没有再给她反应的机会, 当先那人眼神一厉, 骨笛即刻搭在了嘴边。   “咻——”   刺耳的笛声划破空气,檐下的阴影中, 突然有身影朝卫清漪直扑上来,她毫不犹豫,惊鸿出鞘, 雪亮的剑光一闪即逝, 削下了狠狠抓向她的手臂。   剑光也映亮了那些朝她扑过来的人影,电光石火间, 她看清面容, 微微一怔:“掌柜?”   这十数个人里,竟然有她见过的面孔,其中有个是灵犀镇上,那家裁衣铺子的掌柜。   其余的人她没有印象, 但看穿着也都是凡人,大概同样是灵犀镇的镇民,然而此时, 他们全都脸色发青, 表情僵硬,目光呆滞着失去了焦点。   就在不久前,这位掌柜还笑眯眯地陪他们挑选布料,一针针缝制衣裳, 甚至她身上的这身衣裙,就是在那家铺子里定做的。   分别数日,再见之时,一个和气的妇人就已经被炼成了活尸。   这一瞬的怔忪被吹骨笛的那个真言教徒捕捉到,他眼中暗光一闪,随即嗤笑:“你认识她?那可太好了。这些人死前还在念叨什么仙门会来救他们,现在让他们亲手杀死仙门的人,也算死得其所!”   另外几个教徒却没有多跟她废话的意思,见她犹豫,指间的铜铃立即急剧摇晃,催动活尸继续进攻。   熟悉的僵滞面孔显然不会再对她露出笑容,眼神只剩下空洞,在摇铃的驱使下一步步逼近。   卫清漪握着剑柄的手不由得收紧,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瞬间,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   她没有下杀手,剑气带着柔劲,直接把最前面的活尸震得倒飞了出去,摔进后面的活尸群里,压倒了几个。活尸们行动迟缓,挣扎着爬起来需要功夫,一时被迟滞了下来。   “就这点本事?”教徒见状冷哼,“对一群死人都手软,真不愧是仙门的走狗。”   但卫清漪并没有继续对付那些活尸,而是趁着他们被震开的一刻,剑光一转,朝着他们挥去:“你们还是担心自己比较好。”   教徒匆促后退,同时驱使活尸回援,可是活尸刚刚被震得太远,暂且赶不过来。   眼看剑光就要落到他们身上,其中一个人忽然目光一转,瞥见了她身后不远处的身影。   裴映雪从弥漫的火光中走来,气浪拂动他的白衣,衣衫猎猎,身形清隽而孤单,看起来手无寸铁。   那人顿时冷笑一声,袖中飞出一道乌光,同时喝道:“看看你背后的是谁!”   卫清漪听见那道破风声,立刻反应过来,身体本能地止住,惊鸿收势,剑光倒卷,横亘在了裴映雪身前。   乌光撞在她的剑上,像是一颗淬毒的骨钉,但很快被剑气震成了粉末。   她只来得及喘了口气,反手抓住他:“你怎么来了,我想让你留在那儿等我来着。”   裴映雪任她牵住,就没有再动,甚至没有看一眼袭向他的骨钉,只是语气温柔道:“我怕你走得太远,会找不到我。”   那些教徒趁这个间隙分散开来,却默契地同时摇铃,周围的活尸再次蜂拥而上,想要把他们围困住。   但与此同时,在火光的遮掩下,阴影也在地面无声蔓延,离那伙邪教徒越来越近。   “等等!”卫清漪注意到阴影,连忙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小声道,“你不要动手,我还能对付。”   她特意让裴映雪留在原地,其实就是考虑到这里是阳山神庙,处处都是太一门弟子,不适合暴露自己。   前面进山那次放任他用力量已经是冒险,只是当时形势危急,程归徐泰他们无暇他顾,才没有注意到。这回可不一样,众目睽睽下,他万一被发现就糟了。   裴映雪并未挣扎,却看了眼扑上来的活尸,轻声道:“你可能会受伤。”   “你相信我吗?”   卫清漪问了这句,来不及等他回复,就先自己做出了回答:“相信我吧。”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面对那些扑上来的活尸。   邪教徒已经分散开来,各自躲在活尸背后,只余视线窥伺着她的动作,其中一个有恃无恐地笑道:“仙门的走狗,你不是要取我们性命吗?来啊!”   另一个人摇动手中的铜铃,驱动活尸加速围拢,冷冷道:“不要挑衅,反正她舍不得杀这些死人,慢慢耗就是了。”   卫清漪没有废话,握紧手中的剑,剑身在火光映照下依然泛着泠泠的寒芒。   惊鸿出鞘。   却不是一道剑光,而是无数道,剑光如鸿影掠水,在她身前铺天盖地地展开,每一道都迅捷得让人看不清来路,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剑气纵横,竟然分不清那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幻。   裴映雪原本要抬手,却又停住了。   她用的是他们练剑时的招式。   三百年前,他曾经这样以剑斩除邪祟,护佑身后的凡人。   三百年后,他已经无法再用灵器,故剑已失,天枢损毁,同样的剑招却由另一柄灵剑使出,挡在他面前,保护着他。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身影。   剑光没有袭向活尸,只从他们身侧头顶的缝隙中擦过,把活尸震得东倒西歪,那些邪教徒的笑容一僵,因为漫天剑光穿过活尸后并不消散,反而突然凝实,直取咽喉。   “怎么可——”   话音未落,鲜血就喷溅而出,几人脸上的神情凝固在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中,只剩下身体倒地的闷响,还有活尸失去操控后栽倒的声音。   卫清漪站在那里,呼吸微微急促,却站得很直。   半晌,她回过头,望向裴映雪。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眸子照得格外明亮,仿佛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和如释重负。   “裴映雪,我好像找到我的剑意了!”   裴映雪望着她,迟迟没有说话,竟然像是在出神。   好半天,他才开口道:“你方才用的那一招……叫什么?”   卫清漪闻言眨巴了一下眼睛,略微犯了难:“这个啊,我也不知道要叫什么。”   不过她也很坦诚:“反正我是跟你练剑的时候想出来的,你不是总能猜到我的剑势走向嘛,我就一直想怎么让你猜不到……所有技巧合在一起,就变成刚刚那招了。”   想她和裴映雪,和贺栩练习那么多次,又经过不少战斗,当然不是白经历的。   现在,至少她很有信心地觉得,自己已经真正驾驭惊鸿这把剑,也完全理解了她学过的那些招式、剑术和对敌手段。   真是奇妙,在刚穿进来的时候,她还只是为了保命才抓紧学的,但是慢慢地,这些已经变成她习惯的一部分,不再需要刻意为之。   “很特别。”裴映雪静了片刻,弯起唇角,声音低柔得不可思议,“像你一样,很特别。”   她成功被夸到,那点小小的得意顿时更冒头了。   为了避免骄傲自满,她大方地挥了挥手:“既然这招也是因为你才想出来的,要不就你来取个名字吧?”   但他这次没有直接答应:“这是你的剑招,如果要命名,也应该由你来命名。”   卫清漪收起剑,仰头看他,发现他神色居然很认真,她有点费解地嘀咕:“不用这么计较吧?就一个称呼而已,又不是写论文,还要争个署名权和一二三作啊?”   说完她就意识到什么,很体贴地没等他问,自己提前补充:“你知道论文是什么意思吧?我说的是……”   裴映雪却道:“我知道。”   “你,”她卡了一下,诧异地睁大眼睛,“你知道?”   她还以为他又是故意开玩笑逗她,但看他脸上的表情,似乎也不像。   卫清漪不是很确信地问:“那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裴映雪漆黑的眸子里蕴着一点笑意,坦然回望她:“论文就是很多人为了拿到学位,专门针对一个问题进行深入研究之后,整理总结写出来的一份详细的文章。”   竟然还真知道?怎么知道的?   她先是震撼,然后反应过来,忽然意识到不对。   刚才那句不太像他平时的语气,为什么听起来那么一板一眼,就像在背诵课文一样。   卫清漪踮着脚尖,又凑近了一点,眯起眼睛怀疑地看着他:“难道是你趁我睡迷糊的时候偷偷问过我?”   反正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她经常记不清楚当时都干了什么,没准跟他提过一嘴,醒来之后忘了也说不定,不然他怎么能回答得这么清楚的?   靠得太近了,她几乎能从裴映雪深黑如镜的瞳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眼尾微弯,含笑道:“这个建议听起来不错……但可惜不是,是辛白告诉我的。”   卫清漪似乎一直想让他和同行的其余人变得亲近些,但世人对他大多疏远而畏惧,也找不到什么值得交谈的东西。   不过如今他发现,并不是全然没有,至少从辛白那里,他可以知道很多和她曾经的生活有关之事。   虽然在给他讲述的时候,辛白全程看起来战战兢兢,仿佛下一秒就要夺路而逃。   这很寻常,不是每个人都有她那样面对他的勇气。   “辛白?”卫清漪先是一愣,随即突然警惕,小心翼翼地问,“那他……他还跟你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别的,比如他为什么了解这些?”   她在裴映雪面前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来处,是因为他们的相遇本身就够奇怪了,何况她的来历怎么也不会比裴映雪更邪门。   但辛白不一样,就穿越这件事,她和辛白早已经默契地达成一致,非必要不揭露出来,以免吓到王铭和乔慕青。   只是这话说出来多少还是有点心虚,因为她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正式坦白过,所以也不确定裴映雪猜到了多少,猜的是什么方向。   他不会觉得她和辛白其实是两个早就认识的野妖怪,随机找人上身刚好遇上的吧?   在她逐渐放飞的思路中,裴映雪嘴角噙着笑,不紧不慢道:“没有,他只是解释了一些我想知道的问题,还有他说,我应该算是某种九漏鱼。”   确切来说,是辛白一边给他解释,一边瑟瑟发抖,嘴里不断自我安慰:“没事,没事,有什么好怕的,就当是给九漏鱼义务教育补课了。”   虽然辛白没有明说,但他姑且理解为,这个称呼是在说他。   只是他得到过的称呼太多,从少年时期的天纵奇才,到后来的天枢剑仙,以及阳山之灾后,许多人唾骂他的那些言辞,“忘恩负义的畜牲”,“欺师灭祖的孽障”。   听得太多,就没什么好在乎的,连其中的意义也不再重要,都只是无关紧要的人和话语罢了。   “……”卫清漪差点噎住,心想真看不出辛白有这种当面吐槽的胆子。   不过也算不上坏事,好歹说明辛白没那么害怕他了,而且还能让裴映雪和他们混熟点。   否则她如果不在或者有事,他一个人总是只能和那些傀儡小鸟说话,看着孤零零的,多无聊啊。   她松了口气,放心地拍了拍他的肩:“那正好,下次你再有什么奇怪的就去问辛白好了,还有慕青也是,他们都很好打交道的。”   至于王铭,虽然人也很靠谱,但考虑到他嫉恶如仇的性格,还是不勉强了。   裴映雪垂眸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柔和应道:“好。”   她没有说出口,看起来却很开心,嘴角上翘,似乎因为辛白告诉他的那些而感到惊喜。   那他就做了正确的事。    第131章   卫清漪还不知道, 因为她这句话,辛白即将遭受新一轮的心理折磨。   但她也没有功夫再思考那么多,因为周围已经厮杀成一片, 毕竟有那么多人中了万相心咒, 分不清敌我, 局势的混乱可以想象。   她心下有种不妙的预感, 总觉得那个神秘身影的出现另有目的。   然而对方消失得太彻底,等她再抬头看的时候, 就已经找不到半点踪迹,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有存在过。   放眼望去,只有各处失控的太一门弟子, 有人对着空气挥剑怒喝, 有人红着眼睛追杀同门,还有人抱着头到处窜, 高声喊着“别过来”, “我真的不是真言教徒”。   混乱间,她看见几个穿翠色衣衫的年轻弟子被团团围住。   那是无妄仙宫的人,但围攻他们的太一门弟子少说有五六个,个个都目露凶光, 群情激愤地喊道:“跟这些杀千刀的混蛋拼了!”   无妄仙宫弟子人少,又不明白情况,一边试图澄清自己的身份, 一边被打得不断后退。   “等等, 快住手!”   卫清漪赶紧过去,用剑鞘敲在两个太一门弟子的后颈上,无妄仙宫几人反应也快,见状有样学样, 把那些人打晕在地。   她转身看向那些人:“你们没事吧?”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额角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半边脸,也没顾得上擦,匆忙对她道谢。   “多谢道友相助!这些人怎么跟疯了一样?白天还好好说着话呢,夜里忽然就对我们刀剑相向了。”   “不是,他们中了咒术。”卫清漪摇了摇头,“我猜是真言教徒混进神庙,暗中用了邪咒,现在恐怕有不少人都受了影响,所以才会神智不清,把你们误认成了真言教的人。”   那弟子脸色一变:“那庙中守卫岂不是危险了?”   这不明摆着的事吗,就是不知道危险到什么程度了。   卫清漪顺手救下他们,本来也没多注意,但仔细一想,却有点奇怪:“是啊,不过话说,你们为什么没事?”   周围的太一门弟子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被万相心咒控制,症状有轻有重,至少那几个抱着头被同门追杀的应该状况好一点。   可这些无妄仙宫弟子却没人受影响,个个都还清醒,难不成他们抗性特别高?   另一个女弟子闻言愣了愣,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迟疑道:“莫非是因为这个吗?”   她从腰封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深青色的锦缎上绣着芝兰香草,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药味。   女弟子解释道:“这是定神香囊,我们仙宫弟子若是有外派任务,通常都会戴上。仙宫有一派擅药理,我听他们说这个能安神定志,抵御迷心之术,说不定能抗住道友所说的邪咒。”   卫清漪看清那个香囊,心想上三宗果然还是有点东西,这么能未雨绸缪。   而且要是这种香真的可以抵御万相心咒,那不就正好能让无妄仙宫的人帮忙唤醒太一门弟子?   想到这里,她马上道:“几位道友,麻烦你们尽快去找无妄仙宫的同门说明此事,然后分散开,用香囊帮太一门弟子清醒过来。这种咒术虽然迷惑心智,但如果能控制住中咒的人,再辅佐定神香,大概也不难解除。”   女弟子怔了怔:“好,这个自然没问题……不过道友你呢?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我应该要去追真言教徒。”卫清漪望了眼黑影趋之若鹜的方向,“毕竟他们费这么大周章制造混乱,总不可能只是为了让太一门自相残杀这么简单。”   她刚才留意到,要不是被她拦了下来,那些真言教徒应该是想往神庙禁地的深处去的。   那里有云中君神殿,还有藏得更深的碑林和石棺。   所有这些里面,到底哪个才是他们的目的?   现在还不确定,但早晚会弄明白。她没再继续说什么,转身朝裴映雪走去:“我们走吧。”   他们径直向禁地赶过去,厮杀声反而渐渐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禁地的入口就在前面,那道分隔神庙和禁区的门已经可以望见,卫清漪的心却不免一沉。   门是开着的,门扉上还残留着新鲜的血迹,门口倒着几个穿杏黄袍服的太一门弟子,一动不动,身上有被骨刺当胸穿过的洞口。   她停下脚步,攥紧了剑:“守在这里的弟子都被杀了……门也开了,不会已经被攻破了吧?”   裴映雪摊开掌心,一只小巧的山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上去,它歪了歪脑袋,轻轻点着头。   “不用担心。”他像是倾听到了什么,“里面还有动静。”   卫清漪也看了那只傀儡小鸟一眼,略微松了口气:“那我们赶紧进去帮忙。”   她拉着他的手腕就往里走,禁地不见火光,比外面更幽暗,空气里还莫名弥漫着浓烈的腥甜气息,刚进去没几步,迎面忽然飞来一道黑影。   卫清漪下意识躲开,那东西擦着她的耳边呼啸而过,砰地砸在身后的柱子上。   她回头一看,竟然是颗人头,已经完全变形,五官扭曲得不成人样,脖颈断裂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紧接着,一股凌厉的劲风从侧面袭来。   来的是柄重剑,剑身宽厚,挟着开山裂石之势直接横扫上来。卫清漪来不及再拔剑,只能拽着裴映雪往旁边一闪,转了半圈,才勉强避开了这一击。   重剑砸在石栏上,碎石飞溅。   “等、等等!前辈是我们!”她看清武器,连忙出了声,抬头看向出手的人。   火光摇曳,映出一个黄衣女子的轮廓,满头白发,面容却并不苍老,反而有种冷冽的英气,果然是不醉老人。   见到是他们两人,重剑这才垂下,剑尖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醉老人放下剑,也随即止步,火光从门里透过来,照亮了满地狼藉。   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满了通往神殿的路,都呈现出扭曲的模样。有的断了头,有的开膛破肚,有的被重剑劈成两半。污浊的血液从尸身里汩汩流出,汇聚成黏稠的溪流,在石缝间蜿蜒。   卫清漪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不醉老人却抬手擦了擦溅在脸颊上的污血,语气淡漠,好像只是在说今天晚上风真大。   “原来是你们两个……算了,进来吧。”   神殿外是满地血腥,神殿内却一片平和宁静,云中君的神像慈悲地俯瞰着脚下生灵。   禁地外的混乱还没有平息,不醉老人却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径自带上了大门,将一切隔绝在外。   卫清漪看看里面又看看外面,欲言又止。   但不醉老人说话向来直接,反而率先开口道:“有什么话就问,不要支支吾吾的。”   她只好问:“我刚刚来时,外面太一门的情况好像还不太妙,前辈……要不要去帮忙?”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不醉老人说得并不客气:“守山人有守山人的职责,禁地之外,是他们的职责,不要想着什么都靠我。”   卫清漪估摸着太一门和守山人可能当初就是这么分工的,加上她也不太清楚两者的明确关系,所以没好追问,点了点头道:“那前辈,外面那些真言教徒是什么时候潜入进来的?”   不醉老人这才缓和语气道:“在你们来之前两三刻吧。”   也就是说,变故发生不久,她醒来得还算及时。   “但是前辈你……”她看着那身被血染红的黄衣,有点迟疑,“现在真的没事?”   不醉老人身上的伤太多了。   她原先以为这位前辈进殿来是要包扎休养,结果根本不是,不醉老人进来后就坐在了门口,手中拄剑,目光望着门口,任由淌下的血染红了石砖。   卫清漪忍不住心想,怎么她老遇到这种拿受伤流血当家常便饭的人?   但问题是,又不是人人都跟裴映雪一样能自我愈合,至少不醉老人看着绝对不像邪祟,大概率排除这种可能。   她蹲下身,小心道:“前辈,要不我还是帮你包扎一下吧?我这里有伤药,不然万一待会又有真言教徒袭击,前辈你身上负伤,对付他们多少有所不便。”   不醉老人却笑了笑,不带讽意:“哪里有不便?伤不伤的,但凡我没死,那些人就不可能进得来,否则你以为守山人是做什么的?”   卫清漪微怔,听见那辨不清年龄的声音淡淡道:“只要我还在一天,这片地方就能守住。”   不醉老人态度坚决,她也没法强行疗伤,只能蹲在那里,望向外面的尸体:“这些闯入的教徒都被前辈所杀吗?有没有逃走的?”   地上的尸体为数不少,不醉老人就算修为深厚,一个人也不可能同时杀得了这么多,要是后面的人见势不妙,当场遁逃,肯定顾不上阻拦。   不醉老人却道:“他们有备而来,怎么会逃?”   “……”卫清漪喃喃,“是么?”   她有一丝疑惑,或者说是隐忧。   这几天袭击的真言教徒,和千鉴城的那一行给她的感觉有些不同。   那行人大多狡猾奸诈,虽然干的恶事不少,但从头到尾都是暗中行事,也没有要跟他们拼命的意思。后来之所以被一网打尽,主要是因为文琼突然反水的缘故,否则他们多半会直接逃走。   然而阳山上遭遇的这些,却一个个前赴后继,甚至不惜搏命了,这可不符合真言教那种阴沟老鼠般的做法。   好像阳山上面,有什么他们极其想要的东西。   还没等她深想,夜空中忽然大放光明。   卫清漪向光芒传来的地方看过去,半空中浮现出一座宝塔,塔身剔透晶莹,流转着灵光,把整个禁地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无妄仙宫的琉璃镇厄塔,这时候突然显现,肯定是仙宫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果然,在光芒大盛的同时,掌令的声音也从塔间传出,回荡在整个神庙间:   “太一门诸位道友,请住手!尔等身中邪咒,所见所感皆为幻觉,切勿自相残杀。凡是无妄仙宫弟子,佩戴定神香囊者都立即上前,助道友清醒!”   声音一遍遍回荡,伴随琉璃塔洒落的光辉,那些原本充斥着杀伐嘶喊的角落终于逐渐静下来。   不醉老人撑剑站起身,听见传来的话语,若有所思地慢慢踱下台阶,望着夜空。   卫清漪确定局势已经好转,总算心神微松,跟着站了起来,转头想找裴映雪。   从进来以后,他就看着那座神像,看了好一会,她担心不醉老人的伤势,也就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不见了。   “裴映雪,你去哪了?”   没有听到回答,神殿空旷而寂静,静到仿佛能听见她步伐的回响。衣袂带起轻微的风,烛火迷离摇曳,将一重重帘幔拉出纤长的影子。   她越走越深,也没找见人,不禁有些纳闷。就这么一会功夫,难道他已经到别的地方去了?   “你真的不在?不在的话我走……咦?”   话音未落,卫清漪眼前忽然黑了下来,视线被微凉的手指挡住,随后腰间一紧,整个人腾空。   她被抱了起来,坐在什么坚硬冰冷的物体上,应该是座石台。   在巨大神像的阴影中,万籁俱寂,她只能感觉到裴映雪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因为有一点凉意落在她颈项间,像有什么在那里轻抚过。   他就在她身后,离得很近,语气还是和平常一样:“你才发现我不见了?”   “没有才发现……”卫清漪挣了挣,“这不是看到前辈受伤了吗?而且我怕还有真言教徒过来,万一又有偷袭怎么办?”   裴映雪的声音辨不出情绪:“你每次都有很多原因。”   她被覆着双眼,睫毛轻轻眨了眨,柔软地擦过他掌心:“有就有吧,但你为什么要蒙着我的眼睛?这里本来就够黑了。”   石台的位置已经到了神像后,被帘幔遮住了光线,连外面的烛光都只零星透进来几点,一片昏暗朦胧。   这次他却没有回答了,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另一只手握上她垂着的后颈,微微用力,逼迫她抬起头。   就像在根本看不见的情况下,隔着覆在眼上的手指和他对视。   卫清漪仰着脸,配合地停了几秒。   “好了别演了。”   她再开口的时候,心情已经恢复了坦然:“我知道就是你。”   下一刻,眼前的障碍骤然消失,然后她被捏着下颔,双眸对上一双久违的红瞳。   他的眼睫弧线依然很漂亮,但此时,暗红吞没了原本的漆黑,在乌浓的长睫下,艳得惊心动魄。   黑人格的语调中透着一丝不悦的冷意:“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   作者有话说:漪:百分百辨认小技巧   dbq其实我觉得在这种没人又背光的小角落抱着说话也挺涩的,有种要干点什么的感觉(?)    第132章   卫清漪其实考虑了一下要不要说真话, 但最后还是说了。   “从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听出来了。”   不过这个回答没准会有点伤害黑人格的自尊心,毕竟他居然还认真演了这么久, 明明他好像很讨厌另一半自己来着。   比起面子, 她更关心他会不会因此恼羞成怒。   这就问题很大了, 因为她现在不得不提防他又原地发疯, 莫名其妙出去把外面的人砍了,尤其不远处有个受伤的不醉老人。   好在黑人格只是阴沉地看了她片刻, 然后冷声道:“为什么?”   她想了想:“直觉吧。”   黑人格轻哼一声,语气恹恹:“怪不得你会把他迷成那样。”   他听起来不是太高兴,但也没有生气到上次那样杀意凛然的地步, 尚且在可以捉摸的范畴内。   卫清漪不由得悄悄松了口气。   的确是一种直觉。   黑化人格的嗓音和语气和正常时候一样, 但还是有极其细微的不同。   他很兴奋。   因为她能听得出来,在接近她耳畔说话的时候, 他竭力维持, 却还是没有办法完全维持那种正常状态下的克制和平静。   太过于亢奋,以至于尾调微微颤抖。   但她当然是不会把这个事实说出来的……还是让他自己去猜测吧。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她也没什么好再迂回的,挣开他的手, 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脖子:“对了,你这次为什么会出来啊?”   还挺突然的,她确实没想到。   黑人格凉凉道:“见到我很失望?”   熟悉的反问, 熟悉的态度, 他每句话都要带着刺。   卫清漪实在很费解:“只是问问而已,你干嘛老是把我想得那么坏……而且我哪里看起来很失望了,就不能是单纯的意外吗?”   “……”他眸中暗红闪烁了一下,别开脸, 声音依然刻意冰冷,“不是就算了。”   好别扭啊这个人。   她宽宏大量,选择不计较这点小问题:“好吧,那我们应该说,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黑人格似乎微微一怔,回过头看向她。   卫清漪坐在石台上,被他封锁在这片帘幔投下的昏暗间,却并不害怕,专心望着他,眼睛明澈清亮,秋池般容纳着他的影子。   他古怪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重复她的话:“……别来无恙。”   虽然这个语调不太像是回复她的问候,但好歹也没再阴阳怪气,她就当做是良好的开场白了。   怎么说呢,至少比上回一见面就要杀她良好不少。   只是一想到上次,她又忍不住好奇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但考虑到无论如何不能在这里刺激他,以免酿成惨剧,卫清漪强行按住了试探的心,干巴巴咳了一声:“所以说,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今天怎么突然出来了?”   黑人格难得一回没用触手威胁她,也没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甚至在她发现后,他就松开了按住她后颈的力道,淡漠地靠在石台中的神像上,白衣沿着边缘垂落。   这座神像恢宏庄严,受万人拜奉敬仰,但在他这里,好像只是被当成了一个不太舒适的坐处。   要不是那双红瞳的邪异,比起神像本身,他自己大概会更像莲座上貌美柔静的菩萨。   他随意动了动手腕,听到上面银铃的响声,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唇角的弧度有些讥讽:“这你不该问我,你自己难道不知道?”   卫清漪一懵:“为什么我应该知道?”   到目前为止,她只是差不多确定,裴映雪每次情绪起伏太大的时候可能会换人格,但问题是,她哪里猜得透他那比海底针还难揣测的心思。   刚才有发生什么让他内心波澜的事情吗?没有吧?   黑人格见状抬起睫,瞥了眼她被衣袖遮住的手臂:“那你还真是迟钝……也不知道怎么活到现在的。”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别总是嘲讽我。”卫清漪有点无语,“我明明就没有惹你。”   但凡他是个正常人,就这种态度,在修仙界要是不被打死,只能说明他太能打了。   他冷淡地睨着她,嗤笑道:“我一般也不嘲讽别人,我更喜欢直接杀人。”   好吧,她还是闭嘴好了。   不管怎么说,他确实给了点提醒,虽然方式比较欠揍。卫清漪顺着他刚才视线的方向,捋起衣袖,意外看到了一个印痕。   是淡淡的墨色,略像当初她掌心那个印记,但画的方式完全不同,也没有渗入皮肤下,大概是因为这样,她才没有感到疼痛。   不过这种浮在表面的印痕明显持续不了太久,此时已经在逐渐消退,如果她看到得再晚点,估计就要彻底消失不见了。   卫清漪盯着印痕打量了一会,忽然放下袖子,确认般地抬起头看他。   “我知道了,这就是我没有受万相心咒影响的原因。”   其实从遇见无妄仙宫弟子起,她就在奇怪,如果说那些人是因为定神香囊才没事,那她怎么也一样清醒,最多做了点梦。   而且她醒来的时候,裴映雪还显得有些可惜,似乎没想让她被惊醒。   把这些连起来,不难猜出缘由。   黑人格的手指轻轻点着石台,红绳摇晃着,但银铃没有再响,像被阴影束缚住了。   “看来你还不算太笨。”   卫清漪已经发现他说什么都像在嘲讽,干脆当没听出来,朝他凑过去,小声说:“那根据还不算太笨的我猜测,这应该也是个咒痕,你肯定知道是什么咒吧?”   下颔处又是一凉,他的手指捏了上来,红眸直直凝视着她:“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你还恶人先告状了,是谁从开头又是捂眼睛又是突然袭击把我拽上石台的?   其实卫清漪有很多吐槽想说,奈何她有求于人,只能憋了回去:“这不是外面有人,我不想说话太大声嘛,你不愿意就算了。”   可她正要退,黑人格却又没松手,淡淡吐出几个字:“他给你画的是共感咒。”   “共感咒?”她顿时忘了姿势的问题,费力思索,“这是……是不是那个可以把别人的某样感知转移到自己身上的咒术?”   虽然她是在巢穴里看了一大堆邪修书籍,但人的记忆力毕竟有限,有些少见的邪术她早就记不清楚,能根据名字想起来个大概就不错了。   要是没记错,这个咒术实际上并不像名字那样真能共感,只是转移了一部分感受,而那些天杀的邪教徒基本都用来转移痛觉给别人。   卫清漪顿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怪不得我什么噪音都没听到,你把我受万相心咒影响听见的声音转移给自己了?”   但是进入阳山以来,裴映雪状态本就不稳定,只是被他强压了下去,再加上这种程度的心神侵蚀,可不就失控了。   这分明是在陈述事实,黑人格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蓦地撤开了捏着她下颔的手指,语气也跟着沉下来。   “别把他的事情跟我混为一谈,我才不会做这么蠢的事。”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又浮起来,像是在笑什么可笑至极的东西。   “明知道自己容易控制不了恶魂,还非要跟你来阳山,又用共感咒放大干扰,最后把后果都丢给我……蠢货。”   卫清漪:“……”   每次提到另一个人格,他就不出意外是这个反应。   面对满脸阴沉的黑人格,她欲言又止:“你一定要这么说你自己吗?”   精神分裂还带自我攻击的?他这病情放到医院里都属于棘手的。   “我都说了别把他——”   黑人格脸上浮现出一丝恼怒,不悦地盯着她,胸口起伏,眸中汹涌的暗红越发冷戾,仿佛下一刻就要掐住她的脖颈。   然而他只是忽地起身,看起来不想再理会她的样子,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等一下,你先不要出去。”卫清漪下意识拽住他的袖子,“你的眼睛还是红色的,这样出去别人一眼就发现了,等我想想办法,或者你躲开人。”   “为什么要躲开?”   他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本来就不高兴,语调森冷道:“看到了就看到了,把他们都杀干净就是了,谁也不会泄露出去。”   在白人格存在的时候,她勉强还能分出来他的话是真心还是在逗她,但黑人格就完全不行了,他说什么都像是真的。   眼看他要转身离开石台,她一个激灵,也顾不得有没有弄出声音了,当场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腰,死不放手。   “等等等等,就当我求你了行不行?你别冲动啊!克制一下!不是只有杀人才能解决问题的!”   黑人格大概真被她气到了,压着嗓音道:“松开!”   卫清漪哪里敢松,她此刻的心情就像狗血苦情戏里拦着丈夫家暴孩子的主妇,生怕一撒手就要出人命。   问题是她还没法像戏里那样一哭二闹三上吊,作用有没有不说,万一动静太大,把不醉老人引了过来,那结果肯定还是一样惨烈。   但黑人格显然快要失去耐心,他抓住她环着的手臂,想把她拉开。   卫清漪估计她也不可能靠力量拦住他,在他挣脱之前,她心一横,用力把人往石台的方向一推,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很幸运,黑人格应该没料到她来这一招,居然没来得及反抗,轻易被她按在了石台边。   也很不幸,她用力过猛,亲错了位置,唇刚好落在他眼睛上。   一瞬间,他似乎是本能地闭上了眼。   离得这样近,也就看不见那双流淌着暗红的眼瞳。在落针可闻的静谧中,她只能感觉到她唇上绵软的触感,还有一点微弱的痒意。   因为他的睫毛在无声颤抖,越来越剧烈。   她也愣住了,有一会不知道说什么。   半晌,黑人格才终于出声,声音略显咬牙切齿:“……你还要亲多久?”   -----------------------   作者有话说:我每次一磕起cp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边写边感叹好配的两个人    第133章   “你说, 王铭到时候醒过来不会找我算账吧?”   客舍外,乔慕青叉着腰,看着地上被敲晕后又被鞭子五花大绑的王铭, 一脸发愁地叹气。   旁边的辛白咽了咽口水:“我觉得……王铭哥应该能理解你是为了帮他冷静……就是手段可能激烈了一点……”   方才大家都被火光惊醒, 他们几个自然也不例外。   但乔慕青才推门而出, 就见到王铭双目通红, 对着不远处的两个无妄仙宫弟子怒喝道:“尔等宵小之辈,只会偷袭这样的下作手段!受死吧!”   话音刚落, 他挥剑就是一顿乱砍,那两个无妄仙宫弟子满脸懵,只好匆促回击。乔慕青见状, 赶紧趁乱上去从背后给他来了几下子, 把他打晕在地。   等到后来琉璃塔传音,让无妄仙宫弟子用定神香囊唤醒失智者的时候, 王铭已经晕了好一阵了, 根本用不着唤醒。   再然后,混乱平定,火光熄下来,周围的无妄仙宫弟子, 还有清醒过来的太一门弟子都被各自门派召集过去收拾残局,于是只剩下他们两个在这守着没醒的王铭。   “我貌似也没有下手那么重啊,他怎么晕了这么久……”   乔慕青悄悄又瞄了眼地上的王铭, 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她正酝酿等人醒过来后该怎么说, 目光无意一转,忽然眼前一亮。   “清漪!裴公子!你们回来啦!”   辛白也跟着回过头,见到那个白衣身影,条件反射似地默默退了两步。   可惜乔慕青没注意到他这点动作, 只顾着朝卫清漪挥手:“我本来正想找你,但刚刚碰见一个无妄仙宫的人,跟我说你们去追真言教徒了,怎么样?没事吧?”   卫清漪听见招呼声,又看清人影,牵着裴映雪走了过来。   她看王铭的样子就猜到发生了什么,有些好笑,就没揭乔慕青的短,摇了摇头道:“没事,他们要闯进禁地,但都被不醉前辈解决了,我们没帮上什么忙。”   “那就太好了,前辈果然厉害!”   乔慕青大大松了口气,随即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看向裴映雪:“不过话说回来,裴公子为什么要蒙着眼睛?”   长夜未尽,灯火阑珊,暗淡的光辉下,依稀能见一截素色的绸带从他眉骨绕过,在脑后绾了个结,把眉眼处盖得严严实实。   余下的一截垂落在肩侧,随着夜风轻轻拂动。   然而被她问的人却依旧一言不发,就像没听见,只能看出他殷红的唇紧抿着,仿佛有些不耐烦。   卫清漪牢牢抓着他的手,不是很有松开的勇气,只能含糊解释:“他眼睛受伤了。”   没错,她最后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这个。   还好黑人格这回没放出来触手,只是瞳色的变化还能藏一藏,当然,代价就是她不得不小心地全程引路,感觉自己莫名像导盲犬。   幸亏他竟然没发脾气,虽然一路沉默得让人心惊胆战,却真的由她牵着走了回来。   “啊?这样吗?”乔慕青张了下嘴,眼神更困惑了,“什么伤能单独伤到眼睛……是真言教徒对你们耍阴招了?”   卫清漪掌心的手指动了动,表示黑人格的耐心大概已经快到极限了。   要不是被她紧攥着,他绝不会在这里听人废话,更不可能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什么。   好在这时候,地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晕眩半天的王铭终于醒了过来。   乔慕青顿时被转移了注意,趁着在场两人都跑去查看王铭情况的功夫,她连忙道了句别:“我们先回房了!”   说完,卫清漪也顾不上再看身后几人的反应,连拉带推把裴映雪塞进了房间,砰一声门关上,她还不放心地拉了锁栓。   几乎在门合拢的同一刻,他就挣脱了她的手,凉飕飕道:   “赶紧解开,这东西你还想绑多久?”   黑人格的语气总是又冷又硬,但这样蒙着眼面对她时,褪去了红眸的妖异感,那张苍白的面孔却意外地显得单薄柔弱。   他的睫毛很长,偶尔眨眼的时候,绸面也会随着轻轻颤动一下,像蝴蝶敛翅时不经意的扑朔。   虽然但是,卫清漪居然可耻地有点心动。   加上已经进了房间,她心情略微放松,忍不住问出了心头好奇的问题:“那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下,你上次说我赢了是什么意思?”   “……”黑人格怪异地静了片刻。   随即他猛然抬手,一把扯下了蒙眼的绸带,暗红的双眸重新露出来,攻击性暴露无遗。   “你再这样挑衅我,刚才答应的那句话就作废了。”   不是,她哪里挑衅了?这次真没故意啊,问个问题也算?   当然显而易见,黑人格完全不是能讲道理的对象,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愿意跟她回来就不错了。   卫清漪立马挡在了房门前:“别别别,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当我没问。”   她就差贴在门上,努力看起来若无其事,但眼中还是有着藏不住的紧张,像是在担心他真要对外面的人怎么样。   畏惧是他已经见惯的情绪,此刻却变得有些尖锐,如棘刺般嵌在血肉间,横生刺痛。   他内心有股冰冷的暴戾。   这就是他从原本的灵魂中被割裂出来的缘由,他只是一个用来发泄杀心和恶意,以免恶魂被压制太久而过度失控的手段,这是他唯一存在的价值。   所以他厌恶那个将他创造出来,承担这一切的所谓“自我”。   他常常能听到另一个自己的念头。   虚伪,软弱,愚不可及。   分明早就想杀了这些人。   却愚蠢地在她面前扮演得温顺可亲,无辜无害。   ……偏偏她还真的会相信这一套。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暴戾的情绪更重,几乎要冲破胸口,以翻天覆地的方式宣泄出来。   他和那个软弱的灵魂完全不同,轻而易举就可以想到不下一百种杀人的手段,但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被她拦住,就一动不动地呆在她划出的界限里,像只盲目的困兽。   “你怕我。”   在一片寂静中,他忽然抬手压在她脖颈处,“你在怕什么?”   卫清漪愣了愣,心想怕你难道不正常,你也不想想你之前都在我面前干过哪些事情,都快展现人体从头到尾的详细解剖构造了。   心里想归想,她没敢直接说出来:“只要你别动不动杀人,我也不会怕你啊,我们不是很多时候都能好好相处吗?”   虽说根据他阴晴不定的心情时好时坏吧,至少也是有过稍微好的时候,比如黑人格刚才跟她回来的那一段。   然而他却如同听到了什么笑话,冷冷看着她,眼含讥诮:“我出现本就是为了杀人,如果不杀人,我还能做什么?”   什么鬼,你以为自己是断情绝爱的冷血杀手人设啊。   卫清漪带着一种给反社会人格做矫正的心理,循循善诱:“但天天杀人难道不会无聊吗?对你来说反正也很容易,根本没有挑战性,还不如尝试一下别的,其它你没有试过的事情,这不是会更有意思?”   黑人格又不说话了,冰凉的手指继续在她颈上摩挲着。   就像她说的一样,掐住她的脖颈,再随意收紧,看她陷入窒息,一切于他而言都很容易。   可他用的力道那么轻,连掐都算不上,只能感受到她皮肤下跳动的脉搏,温热感从指尖传来,透入他寒冷的身体里。   她看起来这样柔软,这样脆弱,颈间的肌肤洁白,仿佛胎薄易碎的瓷器,轻轻一用力就可以毁掉。   却有种更强烈的东西,让他被束缚住,无法动手。   为什么会一再感到被束缚?   为什么让他有这些软弱的念头?   ……   他静默得实在太久了。   卫清漪等着等着都没那么紧张了,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性伸手握住他系着红绳的右腕,哪怕这只手压在她的命脉上。   “你已经见过我很多次了,但你还是没有杀我,是不是说明,对你来说,我或许也有其它的意义?”   绳上的银铃蓦地一颤,锁住它们的阴影解开了。   “叮”的一声,他飞快把手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分毫不动,还是那种冷冷的,略带嘲弄的样子,然而眸中的红潮却开始变淡,直至退去。   没等她反应过来,暗红已经转为长夜般的漆黑。   他没有回答问题,就直接……消失了?   有没有搞错,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逃避型人格?   卫清漪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好不容易酝酿出一点交心的氛围,刚开了个头呢,人转眼就不见了。   可惜她拿黑人格没什么办法,总不能攥着领子强行把他拉回来,她郁闷又憋屈地戳了戳裴映雪的脸,毫不犹豫告状:“你刚才失控的时候又吓我。”   白人格向来好说话很多,他双眸渐渐恢复清明,深黑的色泽沉淀下来,神色有些微妙:“我怎么吓你了?”   “你完全不记得?”她立马来了精神,一件件列举黑人格的罪行,“你上来就玩消失,然后蒙着我的眼睛想骗我,还威胁我要杀人。”   “所以我杀了吗?”   卫清漪一噎:“……没有。”   虽然这应该算她拼命阻拦的结果就是了。   裴映雪定定看了她半晌,唇角扯了扯,像是露出了一个笑,却又没什么笑意。   他突然伸手再次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不明所以,被扣着肩揽进怀里,感觉到裴映雪下巴压在她肩上,在她耳畔喃喃低语:“那他很听你的话。”    第134章   这句话里的意味太过复杂, 卫清漪一时分辨不出来,只是被他霜雪般的气息激得一抖。   “不是,你好端端又蒙我眼睛干什么?”   “因为我不记得了。”他的嗓音不像寻常那样平静, 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耳垂, 带来一丝湿意, “你说的这些, 我都不记得……你要告诉我。”   他的状态不太对,像在跟什么较劲。   卫清漪直觉她要是不阻止, 接下来又要发生某些羞耻的环节,比如逼她把黑人格刚刚做的事情重复一遍什么的。   她果断抓住他的手腕,转过头躲开, 警觉道:“就这些, 没有别的了,而且你总不能再威胁我一次要杀人吧?”   裴映雪蓦然笑起来, 胸腔的震动沿着拥抱传给她, 像蝶翼颤抖。   “也不是不行。”   “……你在吓唬我。”卫清漪总算回过味来,险些无语凝噎,“你知道什么叫狼来了的故事吗?老是这样的话,万一下次你真要杀人, 我都不想阻止了怎么办?”   虽然他大概率没听过这个童话故事吧,但以他的脑子,应该也很容易猜出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出乎意料, 这点警告完全没有起到它该起的作用。   裴映雪丝毫没有停顿, 语气笃定:“你不会的。”   被原地揭穿的卫清漪简直不想理他了,别过头望着天花板:“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这算什么?小发雷霆失败吗?   她哼了声,用手肘顶了他一下,无情道:“松开, 别挡着我。”   也不等裴映雪再说什么,她从他怀里挣开,飞快地把惊鸿放下,外衫一脱,抓起枕边的寝衣就往被窝里钻。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C   钻到一半,被子还没合上,有双手从背后抱了过来,阻碍了她躺下的动作。   “干什么。”卫清漪扭头抗议,“我好困,天还没亮呢,我要继续睡了。”   其实只有一半是因为困,另一半是态度问题,主要是为了表达她经常被耍的义愤填膺。   他却没像平时那样贴上来,垂眸看着她手里那件寝衣,听起来很认真:“但你拿的是我的衣服。”   卫清漪低头仔细一看……还真是。   房里没点灯,只有窗棂间透进来的些许光,半暗不暗,加上她出去得也匆忙,衣服本来就是随便换了丢在床上的,一时没看清楚。   只是乍见这团熟悉的衣料,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家铺子的掌柜。   想到那些活尸发青的面孔,和他们无法再挽回的生命,她的心情低落下来,语调也蔫蔫的:“知道了。”   说是这么说,但她还是抓着手里的料子,迟迟没放开,反而望着它发了一会呆。   按仙门一贯的行事风格,等明日缓过来,太一门就会为那些灵犀镇的镇民举行净化仪式,洗净怨气,然后送回镇上安葬。   但人死如灯灭,再怎么妥善处置,终究都是逝去了。   生如朝露,亦如蜉蝣,这些人直到死去,大概也没能理解真言教徒要害死他们的缘由,只是平白蒙冤,就像千鉴城的受害者一样。   而即便是仙门弟子,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或许比凡人多了些反抗的机会,却依然有更多的责任要担,比如程归徐泰他们,明知危险也不能退缩。   所以……她到底能为此做什么?除了寻找回家的路以外,她又还能改变些什么呢?   裴映雪察觉到她突然的安静,手指慢慢收紧,轻声道:“这件衣服是你给我选的。”   是雨过天青的颜色,仿佛远山被月光洗淡,因为已经换上多日,衣料不知不觉染上了他的气息,如松林浮雪,清透而寒凉。   他长睫倾覆,无意般地问她:“你今夜要不要穿?”   卫清漪思绪蓦然中断,回过神来,噌地把揉皱成一团的寝衣塞回了他手里,随口道:“我不,我穿我自己的。”   她没多想,只是觉得她又不是没寝衣,拿错了而已,干嘛要穿他的。   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卫清漪也差不多忘了刚才在气什么。她慢吞吞地坐起来换了衣服,又慢吞吞滚到了床内侧,拍拍另一侧的空余。   “再不睡天都要亮了,这儿留给你,我先睡了。”   深夜想那么多也没用,到时候越想越难受,还不如明天早点起床去帮忙。   她专心思考的时候会想得很细致,但只要决定放下,也能放得很快。加上本来就睡到一半被吵醒,迟来的困意翻涌,不一会她就真的放松下来,闭着眼睡了过去。   床帐中逐渐消了声息,只有裴映雪静静地望着她,黑眸中神色迷惘。   他慢慢展开那团皱巴巴的衣料,纹理细腻而舒适,贴合在肌肤上,还带着一丝她掌心的温度,只是在逐渐散去。   这是卫清漪第二次拒绝他。   上一次,是凡人的嫁衣。   她没有直白说出来,但很明显,她其实不想穿那身衣服。   所以,她也不愿意嫁给他。   那股不安的惶惑又浮现在心中,有什么地方塌陷下去,像个空洞,恐慌的冷风从其中呼啸而过,再多理智也无法抑止。   “我喜欢你。”裴映雪心神不宁,俯身轻吻她的脸颊,语气染着一丝复杂的缠绵,“你不喜欢我吗?”   没有人回答他,枕席绵软安谧,只剩下她呼吸间融融的暖意。   床上的人眼睛闭得紧紧的,似乎已经被困倦席卷,不肯再睁开,含糊不清地嘟囔:“你还不睡啊?都几点了……我困死了。”   仿佛让他亲得烦了,她微蹙着眉,并不是太配合地躲开。   他骤然一僵,随即,身体却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裹住。   卫清漪睡得昏昏沉沉的,看都懒得看,随手抓起被子就朝他胡乱盖过去,又摸索着把人往被窝里拉,然后蹭上去结结实实压着他:“好了,这样总行了,睡吧睡吧。”   窗外卷起了风,吹得门窗吱呀作响,隆冬时分,气温越来越凉,熄了火光的深夜里,最是寒意彻骨。   怀中人却没有一丝冷气,散发着软乎乎的甜香,她把自己贴在他身上,一点也不介意他冷得像块冰。   裴映雪僵硬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连同心中的空洞,仿佛也被什么填满,不再听到风尖锐的声响。   他小心低下头,眷恋地轻轻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想也没关系。”   不喜欢他没关系,不想嫁给他也没关系。   他来做这些就好了。   *   这一夜的教训,就是卫清漪深刻认识到,睡觉是件不能被打断的事情。   她本以为万相心咒已经解除,可以趁天亮之前安心睡个回笼觉,结果还是做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梦,根本没能睡好。   起先是梦里听到一个若隐若现的声音,在断断续续地呼唤她:“你……能否……听见……我的召唤……”   她行走在一片混混沌沌的空白中,脚下像淋过雨的地面,一半都是镜面似的水泽,茫然地寻找声音的来处:“我能听见,你是谁?”   那声音仿佛在努力接近她,但传过来的话语还是不够清晰。   “我们……接触过……在水镜里……你听见我……”   因为陷在梦境中,卫清漪的脑子也很混沌,只能模糊地记起她刚刚从妙华水镜中清醒时,的确听见过一个相似的神秘声音。   在当时,就是那个声音叫醒了她,让她不要在梦里沉沦下去。   她循着记忆回答:“我知道了,你认识我,你那时候还说,我有未尽之事。”   听到这里,对方的声音却突然变得急切起来:“你的时间……已经不多……我……力量无法持续……那么久……你必须尽快……找到阴魄……”   它似乎用尽全力才说完了这漫长的一段话。   话音还未落下,包围在她周身的白幕就轰然破碎,地面的水泽洪流般炸开,像万千镜子的碎片在眼前旋转,水光飞溅。   卫清漪仰起头,看着这光怪陆离的一幕,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在那片破碎的水光里,她竟然看到了自己在现代的房间。   她连在梦中都怀疑自己是做梦,震惊地伸出手想去接住水,冰凉的水珠还没落到手上,梦就醒了。   太阳升起又渐渐落下,暮色笼罩群山。   “昨晚到底为什么会做这种奇怪的梦啊……”   卫清漪靠着桌沿,困得直打哈欠,软趴趴地把手放在桌子上,下巴枕着手,有人进来都懒得抬头。   夜里她加起来也没能睡多久,又是做梦又是惊醒的本来就没休息好,今天起来还忙碌了一整天,和太一门弟子一起为灵犀镇的死者净化怨气,忙到傍晚,整个人彻底蔫巴了。   等不及回到客舍,她身体还坐在前殿,人就已经快要睡过去。   “程归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卫清漪困得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牵住旁边裴映雪的衣袖,叮嘱他,“算了,我先睡一会,等他来了你再叫醒我。”   之所以她还没回房间,主要是昨天夜里的变故发生得突然,太一门损失惨重,急需重新调配值守名单。   又因为无妄仙宫那边把发现邪咒的功劳归给了她,所以太一门几个长老对她大加褒扬,非要让程归徐泰他们听一下她的建议再重新安排人手。   问题是程归比她还忙,眼看太阳落山,还是半天没见回来。她实在等不下去了,打算就这么趴着眯一会。   话音才落,她牵着袖子的手已经慢慢松开,气息渐渐平缓。   “……”裴映雪也就没有回答,托着她一点点滑落下去的手臂,放回桌上。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刚要抽回手,卫清漪却忽然咕哝了一声,好像觉得他动来动去太扰人,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毫不客气地枕了上来。   裴映雪微怔,看着她用脸颊在他手背上蹭了蹭,终于找到舒服的位置,心安理得地枕着继续睡。   她的皮肤光洁得像白瓷,但并不坚硬,摸起来总是软绵绵的。   看起来那么质冷易碎,其实又暖又软,像轻盈的云,纯净而坦诚地包容着一切尖锐伤人的事物。   正如此时,她贴在冰冷又骨节分明的手上,却也不觉得硌人,一点也没有烦躁,轻松愉快地睡着,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终于做了场好梦。   她安分闭着眼,呼吸浅浅,睫毛温顺地垂覆着,脸颊上睡得泛起微红,充满生命力的颜色。   他眼睫垂下,静静地想,他做的第一个正确的决定,是没有杀她,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第二个正确的决定,则是留在她身边。   再也不会有像卫清漪一样的人了。   “清漪,裴公子——你们在吗!”   门外忽然响起脆生生的大叫,随后有袭红衣旋风似地卷了进来。   乔慕青冲进门,满脸激动,高声道:“我跟太一门的人问到你们在这!你听我说,我们找到了……”   话还没说完,她就忽然觉得有股阴冷的风在喉咙间一掠,下意识止住话音,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却发现那里空无一物,好像瞬息而过的冰凉感只是错觉。   乔慕青急忙环顾一圈,马上看到了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卫清漪,和一旁垂眸的白衣身影。   他唇边带着笑意,在给睡着的人理好鬓边散开的头发。   见状,乔慕青作势凑上去,用口型无声道:“她、睡、着、了?”   王铭跟在乔慕青身后,见到眼前的场景,微微一怔,若有所悟地伸手准备把乔慕青往回拉,伸到一半,想起两人正因为昨夜敲晕他的事在吵架,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裴映雪没有看进门的几人,却好像能洞悉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并未回答,只是轻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第135章   不知道是不是否极泰来, 卫清漪继一夜被惊醒两次后,居然在人来人往的前殿里好好睡了一觉,睡到自然醒。   她抬起头, 揉了揉惺忪的眼, 看见满殿明晃晃的灯火, 再往外一望, 天色已经浓黑如墨,显然时近深夜。   本来以为枕着睡了这么久, 手臂肯定会发麻,结果却没什么感觉,她有些疑惑, 低头一看, 顿时沉默了。   ……她什么时候把裴映雪的手拽过来当枕头的!   卫清漪火速坐直了,抓起他已经被压出痕迹的手背, 小心地揉了两下, 然后乖巧放回他膝上:“是不是有点麻?缓缓就好了,不好意思,我睡蒙了不知道。”   裴映雪不以为意,指尖微动, 碰了碰她的掌心,语气轻柔:“没关系。”   她赧然咳了声,目光再一转, 不远处的椅子上赫然坐着三个人影。   抱臂不语的王铭, 束手束脚的辛白,还有盯着她和裴映雪,眼珠转来转去的乔慕青。   三人也不知等了多久,连地上的影子都凝固在那里, 像几座鸦雀无声的雕塑。   “你们……”卫清漪一时愣住,迷茫开口道,“难道找我有事?”   但怎么都一句话都不说,这么安静?   乔慕青见她醒了,如蒙大赦,当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仿佛已经憋了一箩筐的话要倒出来:“有有有!而且是件大事!超级大的大事!”   她差点被这副架势震住:“什……什么大事?真言教徒又来了?”   “哎呀不是!是跟王铭有关系!”   乔慕青伸手指过去,正要说什么,目光跟王铭无意对上,忽然脸色一黑,气呼呼道:“算了,我不管他了,让他自己给你解释吧。”   王铭闻言一顿,慢半拍地从后面看了乔慕青几眼,但乔慕青已经哼哼唧唧地扭过头不理会他。   他停滞片刻,才重新转向卫清漪,忽略了旁边的裴映雪:“说来话长,卫道友还记不记得,在度厄前辈那里,师父给我留了一个储物袋?”   这事倒是隔得还不久,卫清漪撑着下巴点点头:“记得啊,慕青说的大事跟那个储物袋有关?你打开看了?”   王铭颔首:“拿到储物袋之后,我们就来到了阳山,因为中间种种事端,我一直没来得及打开看,直到今天记起才打开,里面是师父留给我的一封亲笔信。”   提到信的事,他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才道:“师父在信中说……他当年收我为徒时,只以散修自居,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是否应该把真正的师门传承告知于我。但我若能从度厄前辈那里拿到此信,就证明我已经出师,他不必再隐瞒什么了。”   卫清漪听他说得神神秘秘的,不由得好奇起来:“也就是说,你师父其实不算是野路子散修?那你真正的师承是怎么回事?”   关于王铭遇见他师父的经历,她在辛白的书里就看过,大约是王铭举村被屠后,一个偶经的散修恰好出手相助,救下了他,并收他为徒。   可散修曾遭真言教徒暗算,早已心脉受损,在教会他剑修之法后不久去世。正因为此,王铭跟真言教的仇恨又多了一分。   不过书里并没有写他师父有什么特殊身份,毕竟连当事人自己似乎也不知道,更别说辛白了。   “卫道友一语中的,这就是信里写的东西。”   王铭肃起脸色,声音低沉下来。   “师父说,我们这一脉最早的师祖,当初也曾是仙门弟子,就是天下赫赫有名的‘枯剑’荆云裳。”   “诶?”卫清漪睁大了眼睛,“你居然算荆云裳的后辈……但她,她不是很久以前的人了吗?”   ‘枯剑’荆云裳,就像王铭说的一样,从仙门到散修无人不晓,一生轰轰烈烈,留下的事迹够出十本辛白最喜欢的侠义传奇。   此人生平争议极大,仙门中确实也有少数崇拜她的,但大部分是不太愿意提起。从传言来看,荆云裳为人高傲,这份傲气对有些人来说,是飞扬的少年心性,对另一些人,则会惹得他们记恨和反感,所以荆云裳的风评完全两极分化,毁誉参半。   加上她跟仙门一直不对付,还好几次起过冲突。尽管那些事多数可以算是行侠仗义,但对最重规矩的宗门来说,她这样的人就属于不好惹的刺头。   可最重要的是,荆云裳已经是近三百年前的历史人物了。   在卫清漪所知的故事里,荆云裳少年时完整地经历过阳山之灾,后来又活了二十几年,就因为旧伤发作而去世了。   以她的成就和修为来说,毫无疑问算是英年早逝。   等等,说到三百年前……   卫清漪下意识转头看向裴映雪,却意外地发现,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玩着她头发的手一顿,忽然抬眸,无声地看了眼王铭。   裴映雪平时是不怎么看其他人的,他向来不太关心,连别人说的话也未必能听进去几句。   所以这点动作放在常人身上可能没什么,但在他这里,就肯定意味着不对了。   不过当事人并没有注意到,王铭依旧原样抱着手臂,看来还沉浸在师父的信带来的震撼中,低着头,眉头紧皱,自顾自思索道:   “除了信以外,师父还留给我一件信物,说是师门传下来的,但他没有明说其中为何物,只说我一定要保管好,如果有合适的机缘,不妨打开看看,如果没有……就留给我的后一辈。”   “那怎么能不打开看?”乔慕青下意识插嘴道,“当然要看了!不然怎么知道东西有多重要,该怎么保管。”   “……”王铭闻言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乔慕青突然意识到两个人的冷战还没结束,王铭这是在隐晦地问她要不要和好,她立刻哼了一声,继续扭过头:“算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王铭见状,松开了抱着的双臂,仿佛隐隐叹了口气,随后拿出他刚才所说的事物,是个密封的匣子。   “就算我想看,也得能打开才行。”   因为乔慕青正闹别扭,辛白又习惯性在两人吵架时隐身,只有卫清漪接过匣子看了看:“咦,好像被封印了。”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个匣子不大,材质也普通,表面隐约有纹路流转,像某种古老的符箓,却和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相同。   “封印?”乔慕青跟她用不着闹脾气,马上凑了过来,“能解开吗?”   卫清漪试着探进去一丝灵力,却仿佛泥牛入海,毫无反应。她摊开了手,无奈道:“这种封印很特别,我的灵力进去就消失了。”   符箓本身不是她的长项,要是刚好在清虚天,那还能找人问问,不过这会身处阳山,就确实没办法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裴映雪:“你会解这种封印吗?”   当初在千鉴城,他们都无法破解结界的时候,也是靠他的力量解开的,没准这个封印也行呢?   但这次,裴映雪只是看了眼匣子,轻轻摇了摇头:“我做不到,这道封印需要用灵力催动特定的法诀才能解开。”   而他没有灵力,卫清漪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她有点心软,刚想安慰他,裴映雪却又道:“不过,我猜守山人应该能解开。这是三百年前常用的封印之术,守山人一脉延续至今,不曾断绝,他们最熟悉这种久远的法门。”   卫清漪顿时眼睛一亮:“不醉前辈?那就太好了。”   虽然不醉老人看起来冷酷,但几天接触下来,她发现这位前辈其实还算好说话,去求对方帮忙解封印,成功概率应该是很大的。   王铭盯着他,点了点桌面,最终收回目光,拿起匣子:“无论如何,去试试吧。”   夜色渐深,值守的两方弟子仍然在各处巡逻。   因为昨夜的袭击,神庙守卫越发严格,他们穿过数层盘查,确认好几次身份,这才能接近禁地所在的位置。   走在一行人最末,卫清漪小声问身边的人:“你是不是认识荆云裳?”   从刚刚的反应,她觉得肯定是认识,否则他才不会注意王铭说的话。   “应该说是知道。”裴映雪竟然难得有些迟疑,“大概也算得上认识吧。”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这是什么形容?”   认识就认识,不认识就不认识,还能“算得上”?   他脚步缓下来,像是在竭力追索着记忆,有种困惑的茫然:“如果没记错,她其实是……我的师妹。”   “师妹?!”   卫清漪差点没控制住飘高的尾音,好在前面的王铭等人正和巡查的太一门弟子解释,没察觉到她的异样。   她连忙压下嗓音,也跟着停下步伐,心情还是很震惊:“等等,这么说起来,荆云裳确实也是清虚天弃徒没错,但是,但是,难不成她当年也是白渊峰的?”   联系一下,居然不是没可能。   根据那些流传的事迹来看,荆云裳本来是凡人出身,从小混迹于市井,因为天赋卓绝而成为清虚天弟子,却不知为何又被逐出门派。   而且,要是贺栩告诉她的消息确切的话,白渊峰之所以传承断绝,从九大主峰之一沦落成荒地,是因为这脉传承本来人就少,而且阳山之灾后,仅剩的一位弟子也叛离了清虚天。   虽然到底是主动背离还是被驱逐这个问题比较含糊,但大体对得上。   所以说,原来荆云裳变成散修之前,实际就是白渊峰的最后一人?   裴映雪肯定了这个猜测:“她是师父在凡间收的第二位弟子,白渊峰在我们这一代,总共只有两个弟子。”   “你们人还真是够少的。”   卫清漪忍不住掰着手指,数了数自己名义上后辈的人数,“我以为跟贺师兄那边比起来,小寒峰的人已经算不多了来着……”   她突然接受这么一个爆炸信息,一时居然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想起来另一个关键问题。   “不是,总共就两个人,那你们俩不应该很熟吗?”   但他看着一副完全不熟的样子,何况她进入他的梦境那么多次,从来没在梦里见过任何像荆云裳的人。   同门师兄妹不管相处得好不好,总不至于疏远到一次没出现过的地步吧?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裴映雪,满心好奇,他却只是垂下眸,意味不明道:“就像你和贺栩那样?”   “咳。”卫清漪立马扭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我跟贺师兄那是正常的同门情谊,你自己又不是没有师兄……那什么,总而言之,你别逃避话题,难道你和荆云裳关系很差?”   从辈分上来说,她其实本应该称呼荆云裳为前辈,但再考虑到裴映雪,嗯,辈分太复杂,还是算了。   卫清漪正在心里默数这到底是隔了多少辈的关系,忽然听见他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啊?”她脚下一刹,猛地回过头,黑白分明的眼里写满诧异,“你连你师妹都没见过?”   师父不靠谱就算了,师妹也没有见过面,这究竟是多么诡异的师门传统,他们白渊峰一个个都是独行侠吗?   裴映雪静静回望她,语气平缓,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师父把我安置在宗门后,始终在外云游,收徒一事,是他来信告知于我的,直到阳山之灾为止,我们未曾碰面。”   师父对他的亲身教导,仅在七岁前的那短短几月,往后只有书信,再无音容。   而真正的重逢,就是弑师。   廊下的灯火照在他眼里,却没有透进光亮,眸中的漆黑深如夜色,仿佛染着凄寒的露水。   月色下,那身白衣显得有些清寂。   卫清漪叹了口气,悄悄看向一无所知的王铭,又转过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   “没事,好歹现在你有王铭这个师侄孙了。”   -----------------------   作者有话说:我总算写到这段复杂的辈分关系了……当前作者的主要矛盾就是一大堆要写的剧情和龟爬般的码字速度之间的矛盾   小裴以前是真没什么朋友,除了一个比较照顾他的师兄,至于师父他都没见过几次,师妹就根本没碰过面,属于单纯听说过名字以及知道有这个人存在    第136章   夜色寂寥。   殿内亮着灯火, 照出殿外几人的影子,显得有几分萧索。   乔慕青耐不住安静的气氛,蹲在台阶下, 百无聊赖地扯了根半枯不枯的草, 捏在手里玩。   “早知道前辈不放这么多人进去, 我就不跟过来了, 好无聊啊。”   不醉老人虽然答应了帮忙解封印,但没允许所有人都进殿, 只放了卫清漪和捧着匣子的王铭进去,其余人只好等在外头。   月华照着空旷的庭院,昨夜真言教徒的尸体已经被清理, 血渍却还残留着, 院子里寒风凛然,鬼气森森。   连裹着厚袄子的辛白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躲在廊柱后, 瓮声瓮气道:“应该也用不了多久,卫姑娘他们大概很快就出来了。”   “是吧。”乔慕青随意应了声,扯着手里的草,抬头看向裴映雪, 语气充满八卦的兴致。   “对了,裴公子,你和清漪刚刚说的蝴蝶簪子……是什么意思啊?”   方才进门前, 她看见裴映雪轻轻挽了一下卫清漪的手臂, 卫清漪又附耳跟他说了几句话,最后才进去。   朦胧的夜色中,裴映雪正看着远方神祠的方向,天幕昏黑, 只有那里亮着的长明灯格外醒目。   他仿佛沉浸在某种情绪里,一时没有听到旁人说什么。等乔慕青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转眼看向她:“抱歉,你说什么?”   “啊?就是清漪进门的时候,我看你跟她说完话之后,她摸了一下头上的簪子,然后突然不好意思了。”   乔慕青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描述得太具体,立刻干咳两声:“那个,我不是故意盯着你们看的啊,刚好看到了而已……”   裴映雪面容清冷,却静静听完了这些话,他唇角微弯,仿佛笑了笑:“那是我送给她的礼物。”   就像乔慕青所说的一样,刚才进去前,卫清漪特地慢了几步,在衣袖下勾了勾他的尾指。   她一脸认真地叮嘱:“就一小会,你乖乖等我,等前辈解开封印,我们就出来了。”   如今他状态并不稳定,常常容易失控,看得出来,她对此有些担心。   但或许还有别的。   他已经花了许多时间,让卫清漪适应他一直在她身边,从不分开。   所以她似乎真的在习惯这一点。   以至于即使是片刻看不见他,她也会下意识确认他的位置,随时保证他依然还在原地没有离开。   这像是一种画地为牢的约束,但他很喜欢。他需要被依赖,哪怕是受到束缚也好,如果她愿意给他一个囚笼,那他就会心甘情愿地戴上镣铐。   而她也分享着同样的束缚,像纠缠不清的红线,缠绕在他们之间。   “我就在这里,那里也不会去。”裴映雪闻言俯下身,在她耳边承诺,“不用担心,你今天戴了那只簪子,我能看到你。”   其实就算她没有戴,他也会看着她。   但这些不必说出来,这些更阴暗的,藏在影子里见不得光的窥探,就让它们永远保留在影子里好了。   乔慕青对他们的秘密毫无所觉,只是露出吃到瓜的表情,恍然大悟:“怪不得呢,我说清漪怎么老是戴着那个,明明她还有很多其它簪子来着。”   聊了这几句天的功夫,她掌心里积攒了一堆被扯下来的草叶,随手一扬,拍了拍灰屑,唉声叹气:“气死我了,为什么是要和好啊?”   裴映雪看向乔慕青手里的东西,草叶已经被揪得光秃秃的,只剩下一根惨淡的绿茎。   乔慕青以为他是好奇自己的举动,主动解释:“你是不是想问我在干嘛?我跟王铭吵架了,正纠结要不要跟他和好呢。”   因为昨天被打晕的事,王铭闷闷不乐,难得对她主动冷战了一次。   她心情不爽,好不容易逮到一个人,也没管裴映雪想不想听,就当对着山谷倾诉了。   裴映雪也没有反驳,只是道:“这根草跟你的决定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这么做选择的啊,你看——”   乔慕青丢下已经空了的草茎,又摘了一根来演示。   她一瓣一瓣地揪草叶,嘴里数着数,念念有词:“要和好,不要和好,要和好,不要和好……”   到最后一片草叶,她脸色一垮,气呼呼道:“又是要和好!我才不去跟他和好!”   裴映雪沉默片刻,淡淡道:“你既然已经有答案,何必再问?”   “这你就不懂了吧。”乔慕青大大摇头,“正是因为心里有了答案,又不知道要不要做,才会自己纠结,难道裴公子你就没有下不了决心的问题?”   ……下不了决心吗?   冷风拂面而过,裴映雪看着廊下一地凌乱的草叶,若有所思。   对他来说,无法抉择的困难很少,而真正让他心生犹豫,始终下不了决心的问题,当前只有一个。   有什么合适的地方,能让他把卫清漪好好藏起来?   *   “我还以为里面装的是什么呢,居然就是溯回简啊?”   王铭的房间里,几人围坐在桌边,乔慕青满脸诧异地对着打开的匣子嘀嘀咕咕。   卫清漪也没料到会是这样,她看着王铭把东西全都取了出来,匣里的物件比她原先想象的要简单,统共只有一份陈旧的书信,还有一枚再眼熟不过的玉简。   当然,王铭其实跟他们一样意外,毕竟连他自己也是才知道他的师父跟赫赫有名的“枯剑”荆云裳有关。   他拿出溯回简,还有那份书信,来回看了半天也没打开,像是理解了什么般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师父说他也算半个清虚天弟子,竟然是这个缘故……”   卫清漪顿时被提醒:“是诶,这么说起来,你确实也跟清虚天脱不了关系,怎么兜兜转转又在这挂上钩了。”   她印象里,王铭虽然跟仙门处不来,但对清虚天的态度还是略微要特殊一点,敢情是因为他师父就沾亲带故的。   但按这个算法,他们加起来五个人里面,三个人貌似都和清虚天沾边。   而且除了她这个直系弟子外,其他两个还间接有着隔了不知道多少辈的传承,虽然王铭本身并不知情就是了。   救命,好复杂的牵绊。   她偷偷望了眼裴映雪,试图用眼神暗示:“你要不要认这个师侄孙?”   裴映雪也用眼神回她:“你不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的身份?”   对哦,卫清漪又退了回去。   要解释这层关系,就得解释裴映雪为什么能存世三百年,那是个人都知道他肯定是邪祟,因为除非成仙,不然修为再高也活不了这么久。   她不想让乔慕青在当中牵扯得过深,一旦裴映雪的身份暴露,势必会遭受仙门审问。要是乔慕青早就知情的话,一个包庇罪绝对逃不了,只有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乔慕青左看看右看看,眼中写满疑惑:“都打开了,你们愣着干什么?信摆在这了,赶紧看啊。”   眼见王铭出了半天神,她一把拿过信,迫不及待念了出来。   “先师故去后,世人误解纷纭,污言甚众,是以录此残章,以存幽光,昭雪吾师清名……呃,什么意思?”   卫清漪听着听着,隐约明白过来:“我知道了,写这封信的人是荆云裳的徒弟。他留下溯回简,是因为世间对荆云裳的为人有太多误会,所以他特意把自己记忆中的所见所闻流传下来,为师尊澄清。”   “是这么回事吗?”   乔慕青挠了挠头,看王铭也一脸意外,干脆拿过溯回简,一把塞给了卫清漪,豪气地一拍桌子。   “既然大家都是清虚天的,用不着客气,你看就相当于王铭看了,而且你对溯回简比较熟,你先看。”   卫清漪哭笑不得,但看王铭并无反对之意,就没推辞,接过了玉简打开。   光芒亮起,前尘旧事扑面而来。   模糊的场景渐渐清晰起来,视野恢复后,她身在一处台上。   除了她以外,周围还聚集着难以数清的人,穿着不同纹样的服饰,佩戴着各种各样的灵器和法宝。   清虚天的霁青与月白,玄同道的赤中染金,无妄仙宫的翠绿,星罗宗的水墨交织……其中最多的,还是太一门的杏黄色衣袍。   有些人坐着,有些人站着,似乎是在商议某件大事。   众目睽睽下,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站了出来。他身穿杏黄,从衣裳纹饰来看,在太一门肯定地位非凡,要么是宗主,要么是太上长老一类的人物。   老者面目严肃地环视全场:“自数年前,阳山祸乱起始以来,我知道天下各宗都损失惨重。修仙界遭此浩劫,不知多少年才能再度回复元气,如今还能见诸位同道聚集在这里,我深致敬意。”   说完,老者向着台下深深一揖,随即众人的声音纷纷响起。   “洞真子前辈实在多礼了。”   “前辈德高望重,不必这样客气。”   “是啊,前辈为太一门鞠躬尽瘁,宗主战死后,还能再度出山,接过重担,更令我等佩服。”   任这些声音如何说,洞真子依然行完了礼,阳光照着苍苍的白发,须发垂下,掩住了脸,在他衰老的面容上落下一片斑驳。   随后他直起腰,继续道:“当今天下,百废待兴,我知道各位都很忙碌,也就不多废话了。”   说到这里,洞真子微微停顿,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清虚天众人所在的一侧,眼底似有什么一闪而过,是感叹,也是惋惜。   “今日之所以邀诸位前来,想必大家心中都有数,为的正是清虚天的那名弃徒,又或许,应该再称他一声天枢剑仙。”   “他执掌天枢数年,荡清妖魔,处决了掀起阳山之灾的凶灵,此乃他过往之功绩。”   洞真子的语气缓缓沉下去,目光扫过众人。   “但其后,他堕入邪道,放任阳山无相鬼肆意屠戮,害死数千仙门道友,又犯下弑师大逆,此等罪行——依仙门律法,诸位以为该如何处置?”   -----------------------   作者有话说:从明天起应该就恢复日更啦,如果有事更不了的话会请假的,努努力四月份以内完结!    第137章   在话音落下的一刻, 卫清漪明白了,这是场声势浩大的审判。   而被审判的人,就是她在三百年前的阳山上, 见到的那个孤单冷漠, 却依然会收回危险的污秽, 教她远离自己的裴映雪。   他不在这里, 无法为自己辩解什么,罪名扣得再多, 他也无从反驳。   可洞真子的话说完,竟然一时无人出言。   乾坤朗朗,晴日高悬, 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沉吟、观望、犹豫、迟疑,所有神情都一览无余。   过了片刻, 才有人开口道:“天枢剑仙残害同道, 为天下之大不韪,确是有罪无疑,这没人反驳。但即便我们在这里做出了定夺……又该由谁来行刑?”   一方提出了质疑,很快就又有声音接着道:“道友说得不错, 需知,他当年便是剑道之首,如今堕鬼道, 实力更是深不可测, 世无真仙,何人有此威能对付得了他?”   开头一起,质疑声就不断涌了出来,虽然多数来客还在沉默旁观, 但能看出来,不少人其实都心存这样的疑虑。   眼看场面越来越被带向动摇的方向,忽然有个新的嗓音出了声,大约用了点灵力,清晰传进每个人耳中。   “为了仙门正道,即便要面临诸多险阻,又如何能退缩?仙宫素以除魔卫道为己任,诸位要是心有疑虑,我等自然也无法强求,但若问何人愿为天下先——无妄仙宫愿担此责。”   在众人踌躇不决的场面中,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正直,简直是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霎时间,方才提出疑问的人都安静下去,因为无妄仙宫已经这么明确表了态,如果继续质疑,就显得自家不够有担当了。   但卫清漪顺着记忆主人的目光,看向说话的人,不由得微微一怔。   当先的那个,竟然是虞文镜。   比起上次在裴映雪梦里见到的形象,此时的虞文镜相貌上成熟了不少,俨然是青年模样,被一袭翠衫衬得格外俊雅,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后来虞将离的影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脸色很苍白,整个人都病恹恹的,神色游离,双瞳时不时显得有些涣散,跟当时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状态完全不同。   他手里拿着几颗珠子,慢慢转动着,看旁人都不再说话,唇角略微扬起,仿佛早有预料。   “诸位既然没有异议,那不如就由我无妄仙宫来打这个头阵,今日请各派见证,我虞文镜在此立誓,必将亲率精锐,持镇宫之宝,赴阳山诛此恶鬼。”   他环顾四周,语气从容道:“不知天下各宗里,可有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的道友?”   虞文镜说的这些无疑是把所有人都架了起来,再推辞就会显得畏缩不前,多少有损于宗门颜面。   当即有人干咳一声,道:“既然如此,我星罗宗也可……”   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一道格外冷静的声音打断。   “等等。”   原本成竹在胸的虞文镜一顿,眸中暗光闪过,却依然保持着笑,看向打断他的人:“道友还有什么要说的?”   这一眼,恰好就望向了卫清漪所在的方向,确切来说,是望向了她身前赫然站起的人影。   她一直呆在记忆主人的视角里,在角落坐了半天,大概因为这具身体年纪尚小,没什么地位,轮不到他来说话,所以始终没出声。   此时,她却感觉“他”伸出手,牵了牵站起身的女子,悄声道:“师尊,你要干什么?”   从这一问,她总算能确定,出言打断虞文镜的这个人就是荆云裳。   “没你的事,阿易,你好好坐着。”   荆云裳回头说了句话,就没再管自家徒弟,转身面对虞文镜,竟然抬手鼓起了掌。   “虞少主说得真是正气凛然,我听了都不得不佩服,但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今天大家来这里,至多是要定罪,天枢剑仙的罪还没定,你就谈什么诛杀,难道话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虞文镜看清她的脸,笑容可掬道:“啊,原来是荆道友,阳山浩劫中,我听说你立功甚伟,诛杀妖魔甚众,却可惜没能及时护下家人,眼见双亲丧命……想必你应该更能体会失去亲友的锥心之痛。”   他转了转掌中珠,瞥向台下人群,语气循循善诱:“至于阳山上那丧命的数千修士,他们的家人朋友不少都在此,是非对错,该当何罪,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话才说出口,人群中已经出现许多点头附和的面孔,有人愤怒,有人怨恨,议论声渐渐化为激愤的浪潮。   “我阿兄就死在阳山!”一个年轻弟子恨恨道,“他才二十几岁,一心想着建功立业,可到头来死在无相鬼手里,连尸首都没能回来!”   “我夫君也是……他当初追随天枢剑仙而去,本以为是为了苍生大义,谁知只是给一个人面兽心的畜生白白送了命!”   虞文镜侧目望过去,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没有急着说什么。   人群中的骚动越来越明显,不知是谁突然高喊一声。   “什么剑仙!凭什么还称他剑仙?他配吗?分明就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如果说开始时出言的人还以理智考量居多,等众人的情绪被挑动起来,各种谩骂、唾弃和侮辱就不绝于耳,个个都认定了天枢剑仙罪无可赦,绝没有转圜。   荆云裳身处浪潮中,却依然没有被带偏,等到呼声稍微平息下来,她才再次开口。   “虞少主说得不错,我也失去了双亲,所以你们心怀怨怼,想讨要公道,我无话可说,但我只有一句要问——那些牺牲者死在阳山,死于无相鬼之手,究竟是不是因为天枢剑仙?”   她环视四周,一步步质问:“我当时不在元州,没能亲眼见过,但从传闻来看,天枢剑仙的确斩杀了阳山首恶,是平息祸乱最大的功臣,那他有什么必要反过来屠杀仙门修士,让自己变成罪人?”   虞文镜不紧不慢道:“我明白了,道友这是想为他辩驳,可惜纵容无相鬼滥杀一事板上钉钉,似乎并无余地。”   “我不是为他辩驳,只是想问清事实。”荆云裳反唇相讥,“你也说了,是无相鬼杀的人,怎么知道一定是受了天枢剑仙的操纵?”   虞文镜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阳山凶灵已除,天枢剑仙堕为鬼身,除了他以外,还有谁能操纵那些无相鬼?”   “这我不知道,所以不敢断言。”荆云裳直视着他,目光灼灼,“但我知道,他堕鬼的事至今无人清楚缘由,何况他早就是剑道第一,执掌天枢多年,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去修邪道?”   她条理清晰地质疑,一字一句道:“在座都知道,世间多得是能侵蚀身心的邪物,谁又能确定,他不是因为斩杀凶灵才遭受反噬?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也是牺牲者,你们求的公道,不应该找他讨要。”   以卫清漪的眼光来看,荆云裳说的这些都相当在理,甚至她在听到不醉老人叙述时,也有过类似的疑问。   不要说三百年前,那个为了救下一镇民众,孤身入局斩杀蜃妖,受了重伤也分毫没有抱怨过半句的少年。   即便是她如今见到的裴映雪,也让她难以相信,他会做出那样的事。   他看起来诡异可怖,又冰冷隔绝,足以让人畏惧。   但他也极度克制,极度忍耐。   尽管很多时候,看似是她在阻拦他伤人,但其实她一直明白,她实际的约束能力相当有限,根本不可能拦得住他。   真正在拼命压制着那种邪异力量,时至如今还保留着人性的,始终是他自己。   然而,荆云裳此言一出,全场却没有半点声音出来附和,哪怕是在清虚天的席位里,也一样无人赞成。   半晌,只有孟觉非看着前方道:“云裳,不必再说了,无论如何,数千修士的惨死是事实,其中也有你的同门,这桩祸事必须有个交代。”   他话语未尽,但不要说荆云裳,连卫清漪都能听出来意思。   那些人已经死了,死在无相鬼手里,他们不能平白丧命,所以,一定要有为此负责的罪魁祸首。   然而当初为祸的凶灵亡于天枢剑下,唯一还能怪罪的,只剩下不知是人是鬼的裴映雪。   至于他有没有什么原因和苦衷,那都不重要了,要是连这个靶子都没有了,枉死者的家人亲友还能恨谁?他们的愤怒和怨恨能发泄在哪里?   所以这些人的动摇,不是为裴映雪说话,不是想给他的罪行辩驳——只是不愿意损耗自己宗派的力量,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根本不确定能不能成功的事。   万一杀不了他怎么办?万一只是平白损失了自家精英怎么办?万一投入在这上头,反而无力管辖宗门,被其它势力侵吞了地盘怎么办?   仙门在乎正义,否则他们不会聚在这里,哪怕是为自己的面子,也必须追究造成那些人惨死的凶手。   但一到真正要付出和牺牲的问题上,谁都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实际,能不能支撑这种正义。   只是关键在于,无妄仙宫承诺要领头,有了这个保证,各宗不管出于面子,出于道义,还是出于分一杯羹的心思,至少都会有意参与。   而荆云裳再怎么追究疑点,都阻止不了这种势头了。   当着众人的面,虞文镜压根没有回答她问出的任何一个问题,只是胜券在握般笑了笑。   “天枢剑仙虽然还有个剑仙之名,却已经犯下大罪,不容于仙门,我知你们有师兄妹情谊,不过为了这点情谊,就违背道义公正,是否太过自私了些?”   他说到这里,又意味深长道:“何况,那叛徒连师尊都不认了,哪里还会任你这个师妹,荆道友何苦执迷不悟。”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什么情谊。”   荆云裳脸上表情都没动一下,扬声道,“我和我师兄从未见过面,说实话,也谈不上有多少情谊。”   旁观的卫清漪:“……”   虽然这肯定是实话,但也太实话了。   至少这么坦坦荡荡说出来,显然是不符合仙门一贯摆在明面上的那些道理,什么同门互爱之类的,她能看到不少人神色怪异。   可荆云裳很快对虞文镜抬了抬下巴,说得毫不客气。   “虞少主这么说无非是在给我扣帽子,我倒想问一句,如果我是出于同门情谊私心包庇,那虞少主莫非是在宗门大比上被我师兄打败过,所以怀恨在心,趁机报复?”    第138章   荆云裳的问题实在直接, 卫清漪虽然被困在这个“阿易”的身体里,动都动弹不得,内心却很想给她鼓掌以示赞同。   不就是扣帽子, 谁还不会了?既然虞文镜要拿她跟裴映雪有交情来说事, 那她当然也可以怀疑虞文镜自己心存旧怨, 小肚鸡肠。   然而出乎意料, 虞文镜唇边从容的笑意分毫未减,像是并不在乎这个问题。   “荆道友说得也不错, 我确实可能跟天枢剑仙有仇,但方才那些牺牲者的家人亲友,哪个和他没有仇?你若想问清事实, 这就是盖棺定论的事实, 狡辩也无用处。”   荆云裳屡被指责,像是终于忍无可忍, 恼怒地瞪着他:“你少血口喷人!是谁狡辩?难道不是你自己在煽风点火?”   她先前问得有理有据, 跟虞文镜的交锋也没人干涉,可此时一显出怒容,旁观的人就纷纷开始劝说。   “道友不要动怒,和气为贵, 我看虞少主也是一片正义之心,谈不上煽风点火。”   “是啊,虞少主也没说谎话, 倒是荆道友, 你非说天枢剑仙堕鬼一事另有缘由,又拿不出证据来,谁能相信?怕不是你们清虚天护短,一味包庇自己人吧?”   经过虞文镜那几番话的引导, 场上虽然剩下一部分人在沉吟考量,但也有不少已经倒向了他这边。   偏偏他身后还有虞家家仆像是得了授意一样,继续添油加醋:“我们仙宫可是起先就承诺了愿意打头阵,至少不像有些道友,什么力都不肯出,还要在这里逼问顾全大局之人。”   这些声浪一拨高过一拨,荆云裳孤身一人,根本不可能澄清得过来,她索性不再费心辩驳,看向虞文镜的眼神写满了讥讽:你继续,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虞文镜被她这样盯着,却依然是那副从从容容的模样,甚至还对她遥遥点了点头,一派君子之风。   卫清漪能看出来,虞文镜巴不得她动怒,这样就更显得他温和稳重,而荆云裳胡搅蛮缠。   不过老实说,对他这么镇定的反应,她在感同身受的气闷之余,其实还有些诧异。   当时她在梦里见到的虞文镜相当心高气傲,也不怎么会藏表情,自认为被抢功后差点当众黑脸,直接就开始阴阳怪气。   可刚才的他被荆云裳直接揭短,却能若无其事,一点也不像他少年时那副急功近利的样子。难道他中间那几年演技一下子突飞猛进了?总不能他确实性情大变,真成了谦谦君子吧?   那只能说,他这会越来越像他的后代虞将离……呸,不对,应该是虞将离像他才对。   眼看谴责荆云裳的人越来越多,矛头快被移到清虚天这边,就在场面快要失控的时候,又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够了。”   这次的制止源自孟觉非,荆云裳转头看见他,似是怔了怔,随即眼底的火光却燃得更旺了。   孟觉非对众人颔首为礼,平稳道:“清虚天对弟子约束不严,惊扰了诸位,见谅。”然后转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语调隐含叹息,“云裳,退下来吧。”   荆云裳还是站着,一时没动,形成了僵持的局面。见状,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逐渐蔓延,有人在说“果然是不服管教”,有人在说“看来年轻宗主的确还压不住场面”。   她唇线抿直,随即绷着脸,虽然没有坐下,却往后退了一步。   虞文镜把这幕看在眼里,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胸有成竹地坐着,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如果我没记错,孟宗主刚继承恩师之位,接掌清虚天不久吧?尊师也是我敬仰的前辈,却在阳山祸乱中不幸受妖魔重创身死,实在令人惋惜。不过如今看来,孟宗主资历尚浅,内部的争执还没有解决啊。”   孟觉非像是没听见,只是对众人道:“清虚天的事,清虚天自会处置,不劳诸位费心。”   荆云裳站得笔直,终于转向孟觉非:“你要去阳山?”   孟觉非看着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腹缓缓摩挲着木料,像是在借着这点动作,抑制着某些翻涌的东西。   她依旧没退,问得更清楚了:“你也要去讨伐天枢剑仙?”   “天枢剑仙已被逐出清虚天,与我宗门再无干系,无论他是人是鬼,是疯是醒,阳山之事,总该有个结果。”   孟觉非顿了顿,终于回答:“令师的公道,枉死者的公道,我去阳山替他们讨。”   “好,好,好!”   虞文镜抚掌笑起来,他总算大获全胜,喜悦溢于言表,目光在孟觉非和荆云裳之间轻轻一扫,语气里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许。   “孟宗主已有决断,再好不过。清虚天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及时和那叛徒割席,实在是深明大义。”   卫清漪因为只是在读取记忆,没办法像梦境那样自由行动,内心很是抓狂,只想把他苍白又得意的脸痛揍一顿。   去你的!说谁是叛徒!你冒领功劳的帐都没跟你算呢!   荆云裳看了他半晌,冷笑一声,抓起坐在她身后的“阿易”,当即要走。   受制于这个身体的卫清漪连口都开不了,更别提动手了,唯有憋屈地被拽走。   孟觉非皱起眉:“云裳,你……”   “你们有你们的考虑,我不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你们的决定。”   她脚步一刹,背影凝滞了片刻,却没回头,决然道:“但违心之事,我不能为。”   各宗云集的这场判罪会,传出了两条最大的消息。   曾经的天枢剑仙,裴映雪被打上罪人的烙印,以无妄仙宫为首,仙门将要在一月后联手讨伐他。   同时,那天的争议焦点也造成了清虚天内部的严重分裂,裴映雪的师妹,“枯剑”出走,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宗门。   而这些,都是卫清漪从阿易的视角看到和听到的。   荆云裳离开后,一路途径在祸乱中被破坏的城池,帮那些民众除去余患,重建家园,然而天下几乎都是各个门派的地盘,她自然少不了和宗门打交道。   说来也是微妙,那些宗门弟子对她帮的忙来者不拒,但一提到她在仙门大会上公然为罪人师兄说话,却又会在私下里议论纷纷,用别样的眼神看待她。   阿易因为还是个孩子,不能完全明白这其中的复杂,不解地问荆云裳:“师尊,你真的要走?”   荆云裳用灵剑刺入一只夜叉的脖颈,在它的惨叫中钉进地面,忙中应了他一句:“嗯。”   “是因为你师兄吗?”   “不是,是因为我和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阿易还要再开口,头就被荆云裳打了一下:“还问,没看见你师尊在忙吗?这里死的人太多,阴气过重,到处都是食尸夜叉出没,你还不赶紧练剑,当心夜叉吃了你的脑子!”   她长于市井,说话比起很多仙门修士都要直接许多,训阿易时也不像正儿八经教徒弟,更像姐姐管教弟弟。   只是阿易年纪还小,也许看不出她的心理,但卫清漪隐隐能看出来,荆云裳的态度不纯粹出于忙碌,更像是心头压着什么事,才给自己找数不清的活干。   直至深夜,荆云裳领着阿易回到临时住处,还没进门,就停了下来,看着门口徘徊的影子。   “孟师兄?”   从卫清漪知道的,关于荆云裳的故事里,她被逐出清虚天后,就和昔日师门不再有关系,自己做自己的游侠。   但原来,在传说中奔赴阳山之前,孟觉非来见过她。   院子里,两道人影都站着,只有阿易懵懂地坐在石凳上,听他们说难以理解的话。   孟觉非率先道:“那日制止你,并非出于我本意,但在师弟……在天枢剑仙的事上,清虚天本就已经压力重重,如果当时的势头再继续下去,恐怕会变成对一宗的攻讦,我不得不这样做。”   他说得诚恳,又道:“若你还心有介怀,我在此道歉,至于外头那些逐出门派的流言,只是好事者传谣而已,师妹随时可以回去。”   荆云裳对他的态度不算差,但也没有附和的意思:“要是清虚天也决定加入讨伐,那我就不会回去,不是宗门逐出我,是我自己离开的,孟师兄用不着来劝我。”   孟觉非眉心有着一条竖痕,仿佛最近常常皱眉,以至于痕迹消不去。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长叹道:“那天……你为什么会选择站出来替他说话?”   荆云裳嘴角勾了勾,却不带笑意:“我也不是替他说话,只是看那些人当年对他恨不得捧到天上,如今又恨不得踩到地下,觉得好笑而已。”   孟觉非沉沉道:“所以,你真的相信你师兄没有操纵无相鬼?”   “我不知道,没有证据的事,轮不到我相不相信。”   荆云裳抱臂望着半塌的院墙,从这里能望见整座城池残损的轮廓,夜色阑珊,她神态难辨。   “但他如果是这样的人,就不必这么多年担着天枢的使命,会上判罪的那些人,当初求他去自家地盘上除邪的时候,可不是现在的嘴脸。”   孟觉非喃喃道:“可是,你师父的死……他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也都怪我,要不是我去信给师叔,恳求他去见师弟一面,问清楚师弟究竟有没有自堕鬼道,师叔或许不会罹难……师弟也就……”   提到师父两字,荆云裳的眉头蹙了蹙,眼神掠过一丝隐晦的情绪。   她忽然道:“师父临去见师兄前,我见过他一面。”   孟觉非蓦然转头:“什么?”   荆云裳没看他,继续道:“其实我跟师父见得也不多,师父生性自由,平素也散漫,但我总觉得,他那天很奇怪,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脸色苍白,失魂落魄,像是心不在焉似的,说一句忘一句,后来我问他之前给我的剑谱,他都没想起来。”   荆云裳指尖敲着手臂,像是在回忆:“我想问他师兄的事,但他说了半天还是没头没尾的,却莫名其妙跟我提起来,他来找我的路上遇见了无妄仙宫的队伍,他们正在集结人去阳山,在那里,师父碰巧还见到了虞文镜,虞文镜劝了他很久,说天枢剑仙已经是罪无可恕,请求他大义灭亲。”   孟觉非张了张嘴,拧眉道:“师叔去阳山前,无妄仙宫就已经在集结人手了?”   那么虞文镜在大会上的种种言辞,就绝非偶然,而是早就想好了要把裴映雪的罪名坐实,甚至是刻意激起众愤,来实现他的筹谋。   可他到底为什么和裴映雪有这种程度的深仇大恨?    第139章   卫清漪越听越觉得满心疑惑。   虞文镜这个人好面子, 而且跟裴映雪有旧怨,他言语上攻击几句,哪怕骂得更难听一些, 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问题是, 他自少年起就不是裴映雪的对手, 何况这时候。即便他靠着虞家接班人的威望, 倾无妄仙宫之力为自己开路,真上了战场也免不了生命危险。   就算再有怨气, 没到生死大仇的份上,似乎不至于这么坚决。   孟觉非大概有着同样的疑虑,只是他要操心的太多, 而虞文镜究竟抱有什么心思, 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没再追问,揉了揉眉心, 疲倦道:“无论如何, 这件事过错在我,是因为我写的那封信,师叔他才……”   “不是因为你。”荆云裳打断,“就算你不写信, 师父也必然会去见师兄的,他看似散漫,但对师兄的事一向放在心上。”   孟觉非微微愣住。   荆云裳看着虚空, 淡声道:“你知道师兄接过天枢以来, 都做了些什么吗?”   不等孟觉非回答,她自顾自道:“七年前,宁州有毒瘴弥漫,能腐蚀灵力, 上百位修士都折在了里面。他独身进入,一天一夜后才出来,身后瘴气尽散,毒源被连根拔起,然后他也昏迷了过去,昏了整整三天。”   “约莫四年前,北疆雪祟复苏,裹挟着寒潮南下,所过之处,人畜皆成冰雕。是他以剑为阵,把雪祟挡在了关外,后来雪祟被斩,但他已经寒气入骨,自此身冷如冰。”   “就在三年前,阳山彻底开始大乱的时候,妖魔从裂隙汹涌而出,太一门毫无准备,被打得措手不及,元州九县一城告急。他截断要道,连守十日不眠不休,才让成千上万的百姓得以撤离避难。”   卫清漪用阿易的身体听着这些,阿易似懂非懂,她却能明白,甚至能记起裴映雪身上的那些旧伤。   她所不曾见过的,他经历的过去,在这些话里,桩桩件件都变得如此清晰。   孟觉非眉尖微动,露出惘然的神色:“师妹原来记得这样清楚。”   荆云裳却道:“不是我记得清楚,是师父记得清楚。”   她平静地从储物袋里拿出厚厚一沓纸,有些陈旧,有些较新。   纸张大小形制都不同,许多看起来只是随手取的,但上面满是字迹,数也数不清,不知道积攒了多久。   “我方才说的那些,都是师父在人间游历时,一年年来信告诉我的。”   她攥着那沓纸,清晰道:“师兄他接过天枢那么多年,所有被人传扬的功绩,师父都跟我提过,刚才我的每一句话,都写在信里,是师父的原话。”   孟觉非一言不发地盯着那些信纸,静默了好半天,才终于艰涩开口:“……师叔很为他骄傲。”   荆云裳不置可否:“我不敢说师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师父告诉我的就是这样。所以我在判罪会那天的所作所为,即便师父在场,也只会是一样。”   她把累积的信纸重新收好,再抬起头时,神色已经重新变得平静。   见孟觉非站在原地迟迟没动,她往后退开一步,对阿易招了招手,让他起身,随后自己也转过身往屋内走去,不再理会身后之人。   “我言尽于此,孟宗主不必再劝我什么,如果清虚天要将师兄除名,那就把我也除名好了,这就是我的态度。”   阿易不敢不听师尊的话,一路小跑着跟上荆云裳的脚步,却又不解两人的对话,忍不住回头张望,看见孟觉非滞在那里,失魂落魄,身影在夜色中格外萧索。   在荆云裳进门前,孟觉非又叫了她一声:“云裳。”   这声音意味复杂,但他的确没有再劝哪怕一句,只是莫名道:“先前我以为,我一直当他是我师弟,你却从未真正认为他是你师兄。”   他苦笑了一下,如同自嘲。   “真有趣,是吧?我们两个人中间,反而你是站在他那一边的,判罪那日,你比我有勇气得多。”   荆云裳停住脚步,却没回头,须臾,她抬手对孟觉非挥了挥,像是告别的手势。   “别把我捧得那么高,我也不站在他那一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真那么信他,哪怕天下人都要讨伐,我也会去阳山拦路的……这不是没去吗?”   她的声音被吞没在夜风中,逐渐模糊:“其实从头到尾,一直就没人站在他那边。”   夜色晦淡,杳无灯火,昏暗里,荆云裳背影隐没进门中,再也看不见了。   “……清漪?清漪!”   “你看完了吧?光都已经灭了呀。”   视野回归,是乔慕青期待地盯着她:“怎么了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这封信里说世人对荆云裳前辈有很多误会啊?”   卫清漪愣了片刻,忽然站了起来,玉简从她手里落回桌,滚了小半圈,被王铭截住。   王铭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何神色恍惚,乔慕青见状却眨了眨眼,努嘴示意他别说话。   四下里,只听见她飘忽道:“抱歉,你们还是直接看里面的东西吧,我要出去一会。”   其实卫清漪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因为心里闷得慌,必须要出门透透气。   可出门并没有让她觉得好受多少,即使坐在沁凉的石阶上,把自己缩成一团,还是觉得心里酸酸的,像浸在加了冰块的柠檬水里。   “这里很冷,你要施避寒法诀才行。”   身上突然覆盖了厚厚的一层,是裴映雪半跪在地,解下氅衣,给她披了上来。   他本身并不需要保暖,不过卫清漪出于习惯,总会给他也穿的一样厚实,而他虽然没说,但至少看起来很希望被她这样安排。   她摸了摸氅衣的毛领,语气委屈:“你的衣服好冷。”   氅衣原本应该裹着暖气,但穿在他身上半分也没有,鼻端只是萦绕着一股凛冽的霜雪气息。   裴映雪顿了顿,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低落:“我去给你找个地方烤暖。”   如果他还有灵力,取暖再容易不过,仅仅是一个法诀的事,但他已经没有。   他几乎可以杀死任何人,夺走难以计数的生命,为她扫清拦路的障碍,然而这些最简单的小事,他反而做不到。   “算了,别去了……你陪我坐一会。”   看他真要起身,卫清漪伸手拽住他,把他拉了下来:“开玩笑的,我一点都不冷,小寒峰顶我们都去了,这点风算什么啊。”   她扯着那件毫无体温的衣服,小声道:“我就是有点难过而已。”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裴映雪体温总是那么冷的原因。   但那些刻入骨髓的寒毒,就和他身上其它的旧伤一样,只要她不问,他就不会表露出来,毫无痕迹。   裴映雪被攥住衣袖,依从她的意思坐在身侧,黑眸静静看着她:“刻在溯回简里的过去,是不是和我有关?你看见了什么?”   只有因为这个,她才会眼神躲闪,一个人闷闷不乐,对着他犹豫了又犹豫,不肯说出真实的心绪。   关于他的旧事,他原本没有太多知道的兴趣。   三百年前的终局早就注定,一切都归于尘土,纵然是黑暗中度过的漫漫岁月里,他也从未再回想过。   正如腐烂过的伤口已然结痂,再去反复撕扯开,只会流出更多血,不会有任何好转。   可这些在令她难过,那么他仍有知晓的必要。   卫清漪有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迟疑道:“你真的要听?”   “为什么不听?”裴映雪却笑了笑,面不改色,“都结束了,只是些故事罢了。”   他真的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直到提及荆云裳出走的部分,他的神色才终于有了波澜,语调如同叹息:“我和师妹素无交谊,她本来不必做到这个地步……是我连累她的缘故。”   卫清漪有很多解释可以说出口,她旁观了那么多,更能理解荆云裳的心情,也知道这跟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毫无关系。   但最后她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揪住他的领子,气恼道:“那你呢?”   裴映雪猝不及防,骤然被她抓住衣襟,她黑琉璃般的眼珠直直对视上来,隔得很近,眼底含着不明由来的恼意。   他眼神怔忪,隐有茫然:“我怎么了?”   “你就一点都不受伤?”   卫清漪凑得更近了,借着廊下灯火的照映,把他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你被孤立,被审判,被抹除了功绩,被打上罪名……你为什么要显得不在乎一样?”   她在溯回简里积攒了满腔憋屈,总算有问出来的机会。   甚至记忆里遗留的困惑,孟觉非和荆云裳不知道的那些,她同样可以问他。   但她不想问这个。   因为她相信裴映雪,相信他从来就没有驱使无相鬼伤害过任何人。   他是如此厌恶那些龌龊的邪鬼,正如他厌恶巢穴里无处不在的污秽,即便那已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卫清漪迫切地想为他澄清,如果她真能站在三百年前的那天,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对所有人宣告,他从来不是那样的人,那些罪名不应该被施加到他头上。   然而裴映雪道:“那本来就是我的错。”   她动作停住,呆呆地看着他,看他浓黑的睫羽垂下,在脸上投落一层阴影,在昏黄的灯光中,他的面孔如雪苍白。   “杀死邪物后,我被恶魂吞噬,意识混沌太久了,如果清醒得更早……还来得及阻拦无相鬼。”   那数千修士就不会惨死。   他已经不记得其中有哪些人,因为几乎都与他素不相识,但他知道有许多人是为了跟随天枢剑仙,才怀抱着义心去往阳山。   牺牲者中,多得是仰慕和崇拜天枢剑仙的人,尽管仰慕的也许只是这个名号。   但他们最后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堕为恶鬼,变成扭曲而邪异,连自己的意志都无法控制的怪物。   然后他们被无相鬼吞吃,留下的怨念徘徊不去,永远对他心怀诅咒。   卫清漪有一会没能发出声音,等她恢复过来,恨不得晃着他的衣领让他清醒点。   她要被气笑了:“你是不是被道德绑架太多了,自己也相信了?救人是责任没错,但要是能力有限,确实救不了有什么办法?是,死的人是很惨,很可怜,谁看了也不忍心。可你又不是故意要害死他们,这是无可奈何的结果,为什么都要怪你?”   裴映雪抬眸看向她,眼瞳深黑,透不进一丝亮光,仿佛无星无月的暗夜:“这就是天枢的使命。”   从他接过那柄剑开始,就选择接受的使命。   既掌天枢,当承苍生风雨,以一身之道,为天下先。   即便他如今已十恶不赦,不再循仙门正道,但只要他还是天枢剑仙一天,就应当守诺一天。   “……”卫清漪望着他的眼睛,攥着衣料的手松开,深深吸了口气。   她忽然迟来地察觉到,最初他告诉她可以随意伤他,不管不顾用她的剑锋刺穿自己心口,冷眼看着血肉愈合的时候,他究竟怀抱着怎样的心情。   那是一种强烈的自我厌弃。   也许还有憎恨。   全天下都觉得他是罪人,而他居然也真的接受了这个事实,把自己当成一个罪有应得的囚犯。   她心中的恼怒和酸涩都散去,反而冷静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令他只能直直看向她。   “不是这样的,你告诉我,我一路上有多少次想救人,却没有成功,难道我就应该一直负担着罪过?也许我有机会救下那些傀儡,还有云熠星,我甚至答应了他要送他回家,结果我却没能做到,所以呢?”   卫清漪恨恨捏着他面颊上的软肉,带了点挑衅意味,气势汹汹瞪着他:“嗯?你觉得我要为此忏悔一辈子吗?”   她的确是想过,要是她更强,更敏锐,更机警,是否能救下更多人。   但现实是她做不到,她很同情受害的无辜者,也会真的为他们伤感,可就算有人拿这个来质问,那她也问心无愧,因为她确实竭尽全力。   夺走那些性命的是灾祸,不是她故意为之。   裴映雪被迫抬眸看着她,眼瞳微微睁大,竟然像个被教训了不知所措的孩子,却还记得为她撇清责任。   “不是,这不关你的事。”   他被她揉搓着脸,语调依然清晰,一字一句道:“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到了她的问题上,他脑子又清醒了。   卫清漪郁闷地松了手,心想这大概就是当局者迷吧。   算了,她不应该跟他计较这个的,鬼知道他当年具体都经历了什么,何况心结难解,不是一时半会,一句两句就能说开的。   裴映雪望着她的手指抽离,暖意散去,他本能地偏过头,仿佛希冀她的体温多停留一刻,却无法挽留。   然而下一秒,卫清漪就扑进了他怀里,一头扎在他腰腹处。   她是故意撞上去,想把他撞疼,结果没想到冬日的衣服层层叠叠,半点感觉也没有,只是让她的脸埋进了松软的衣料里,清冽寒凉的香气扑面而来。   真要命,到这种时候,她还是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卫清漪彻底放弃,就这么抱着他,闷着嗓音问:“当年……那些审判你的人,你会恨他们吗?”   “太远了。”他怔了怔,小心地回抱住她,低声道,“他们已经死去很久了。”   裴映雪垂眸凝望着她,唇角惯性地弯起,他始终神色温柔,没有一丝痛苦的痕迹。   其实他早就不再因为曾经的失去而感到痛楚难安。   时间已经度过了三百年。   灵力丧失也好,受仙门唾弃也好,被放逐也好,困于黑暗之地也好,全部是太久远的过去,无法更改,而他所失的也不可能再回来。   都不再多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正在学会的那些。   她在让一个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再次告诉他,如何变成一个有温度的人。   然而他渴求着更多,渴求她的怜惜,渴求她的偏爱,渴求那双眼睛望向自己时,能多停留一瞬。   他此生得到过的东西很少,能抓住的更少,终究也都一件件失去了。   当他还担着天枢剑仙名头的时候,世人总以为他无所不能,他们相信他能斩除一切邪祟,护佑每一个人平安。   事实证明他不是,他只是竭力担当起这份重任。   但他比那些人想象的要无能为力得多。   廊间的寒风突然变得猛烈起来,呼啸的风声如刀穿过,卫清漪下意识缩了缩,感觉到他抬起手,给她拢紧了氅衣,颊边传来一抹凉意。   有什么洁白的东西飘落在毛领上,被她身体的温度融化,留下一点小小的湿润。   他抬起头,望向外面,轻轻道:“下雪了。”   夜色还长,天穹漆黑,只有檐下暖黄的灯光照着一片片落下的雪,纷纷扬扬,盘旋着穿过长廊,落在石阶,落在庭院,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卫清漪怔怔地伸出手,用掌心接住雪片。   这应当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那么冰冷,却又那么绵密轻软,仿佛春日柳絮飞散,飘入尘寰。   雪越落越大,她却不想躲,只是合拢手掌,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都到了下雪的时候,冬天肯定没多久就过去了,春天很快就会来的。”   这话说得好像没什么道理,听起来莫名其妙,裴映雪却笑了起来,声音又低又柔:“是啊,早就来了。”   他在阳山没能等到的那个春天。   现在已经停留在他怀里。   “我喜欢你,我相信你。”   她握住手心里的雪,若无其事地把脸继续埋在他怀里,声音很轻,但也很确定。   “裴映雪,往后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第140章   翌日, 卫清漪特地起了个大早去找不醉老人。   昨夜因为临时打扰,来去匆忙,她也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屡次麻烦而道谢。今天反正值守名单调整, 程归那边还没定下来, 她正好有空过去。   但刚到禁地附近, 她就发现这里的人格外多, 而且个个面色严肃,守卫比平时还严得多。   有认识他们的太一门弟子见了她, 立刻压低声音道:“卫道友,今日我们掌门赶来了神庙,禁地实在不能再通融你们进去了, 还是请回吧。”   人家都这么说了, 卫清漪当然不能再为难,于是准备走, 身后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后面现出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是不醉老人,那另一个自然就是太一门掌门,抱朴子。   他头上倒没有白发,但年纪看着比不醉老人还大, 像是已经有五六十岁了,整张脸平平无奇,再平庸不过, 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大门派的掌门。   抱朴子对不醉老人很是恭敬, 不醉老人却还是冷冷淡淡的态度,两人似乎话语未尽,但不醉老人已经不准备再听。   “不必多说什么了。”   她摇了摇头道,“太一门越发衰微, 我知道你支撑这副骨架不容易,但投靠无妄仙宫也未必是个好归宿,抱薪救火,不过是徒劳而已。”   卫清漪听得一怔,心想她是不是撞见了人家宗门内部的争论,这不回避就有点太不识相了吧。   她正想转身,但不醉老人已经看见了她,丝毫没有要藏的意思,直截了当道:“你来找我?”   主殿里只有香火,人气寥寥,还是上次的位置,不过这次因为是白天,不醉老人给她斟了杯茶。   卫清漪还真没想到会看到这个,摸了摸茶盏:“前辈这里竟然有茶?我以为仙门中人都不饮茶。”   至少就她所见,多数修道者的辟谷通常都执行得相当严格,别说食物,连口水都不喝。   不醉老人却散漫道:“别说茶,你就是要糕饼,我也能给你找出些来,不过我不怎么爱吃那东西,都放得太久,大概你也看不上了。”   卫清漪端起冒热气的茶,喝了一口,发现茶叶居然还不错:“前辈的茶叶和糕饼都是从山下买的?”   “找那些太一门的年轻人给我买的。”不醉老人淡淡道,“守山人不能离开一步,每时每刻都要呆在这里。”   她们一个问得随意,一个答得随意,倒是真有种朋友闲谈的感觉。   这种氛围下,卫清漪也放松了很多,忍不住道:“我还以为前辈会更喜欢喝酒。”   “为什么?”   “就是……因为前辈的称号吧。”   卫清漪不好意思道:“我以为是你很爱喝酒,千杯不醉的意思。”   这位前辈实在是很有个性,她总感觉不醉老人腰间要是挂个酒葫芦,提着重剑到处晃悠,绝对一看就是世外高人的气质。   不醉老人瞥了她一眼,脸上似笑非笑,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波澜不惊。   “千杯不醉,万杯也迟早会有醉的时候,只有不喝酒的人才永远不会醉。”   好有道理,卫清漪竟然无言以对。   “行了,你来找我,也不全是为了道谢和闲谈吧?”不醉老人接着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用不着怕麻烦,你给我添的麻烦也不少了。”   她赧然咳了声:“是还有个问题想问……前辈已经给我讲过天枢剑仙的生平,但是我还有点不明白,即便他后来被判罪,那也是大家都公认的结果,可为什么到现在,从任何书都翻不到这些?”   清虚天作为上三宗之一,藏书已经是浩如烟海,却依然找不到半点关于他的痕迹。   更不用说乔慕青王铭这两个出身不同,信息渠道也不同的人,竟然同样完全没听过他的名字。   就好像“天枢剑仙”这个存在,在某种默契的共识下被人为抹去了一样。   不醉老人闻言眯了眯眼,语气意味深长:“你对天枢剑仙很感兴趣啊?”   由于这位前辈的表情总是平平淡淡的,卫清漪都分不清她是打趣还是质疑,只好老老实实道:“前辈又不是不知道,我都能拿到天枢剑了,肯定也和天枢剑仙有关系。”   这个对不醉老人没什么好隐瞒的,而且她隐隐觉得,不醉老人像是觉察到了什么,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帮她。   见状,不醉老人没再说什么,直接道:“这事关一个秘密,来吧,我领你去看看。”   碑林素无人迹,雪后显得更加冷清,不醉老人身上的黄衣被风吹得飒飒飞起,目光望着石棺。   “你们那天没能接近棺椁,是因为我挡住了,如今再细看,你能看出来什么?”   卫清漪只记得石棺缠绕着许多锁链,还想过为什么一个仙人的棺要弄成这幅驱邪避讳的样子,此时听她的话认真打量,终于发觉锁链的颜色深浅不一,中间有一块区域显著不同。   她不确定地猜测:“难道这口棺上面,本来还压过什么东西?”   “一块石头。”   不醉老人向来回答直接:“但那块石头如今不在阳山,保存在宁州的朝暮观,你要看,只能去那里看了。”   卫清漪半懂不懂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但是……这跟我刚才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还变成猜谜找线索了?   “因为我所知也模糊,说出来只会误导你,真正清楚的原因在那块石头上,石上字迹皆是云中君所留。阳山之灾后,那块石头被从棺上取下,送往别地保存,从此再也不见光。”   不醉老人仿佛记起了什么,沉吟道:“我能确切告诉你的只有一件——天枢剑仙从仙门历史中被抹去,是因为他牵涉到了一个不能外露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涉及到仙门各宗的根基。”   卫清漪心中一跳,心中思绪杂乱:“我明白了,跟那块石头有关的事,是不是发生在天枢剑仙被判罪后?”   一大堆线头在她脑子里串了起来,时间线渐渐变得明晰。   判罪那日最终的决定,是各宗联手讨伐天枢剑仙,要将他彻底诛杀,但最终她知道的结果,却是裴映雪被放逐,而后仙门遗忘三百年。   这中间应该还发生了别的波折,有更复杂的原因。   “那就交给你自己去找了。”不醉老人抬眸看着她,脸上波澜不惊,“无论如何,我不能离开阳山。”   卫清漪张了张嘴:“前辈连离开一小会都不行吗?我好像从没见过前辈走出过神庙。”   说来也是奇怪,就算是守山人,在这么大一座阳山上也有不少地方可以呆吧,但不醉老人似乎时时刻刻都在禁地里,每回她来一找一个准。   不醉老人瞥了她一眼:“我们这脉名为守山,其实就是云中君的守陵人……云中君的陵墓在这里,所以我哪里也不能去。”   这句话仿佛只是在叹息,却又包含着某种难以说清的意味。   卫清漪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前辈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她总觉得,不醉老人外表冷淡,却莫名对她有种额外的善意,真要说原因,貌似是从拿出天枢那次开始的。   “真言教的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了,现在的太一门,早就不是曾经那个,已经挡不住他们。”   不醉老人负着手,神色莫测:“我有种预感,阳山之灾并没有真正结束过,只要真言教还在一天,遗毒就不会消亡。”   说话间,走到禁地边缘,不醉老人果然顿住脚步,半步也没有迈出门去,随意对她一颔首,就径自转身,再度走向空无人烟的大殿,仿佛那里才是永久的归宿。   卫清漪对着那个背影提高声音,再说了一遍:“多谢前辈!”   不醉老人却毫无反应,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   因为昨夜下的那场雪,神庙里白皑皑一片,脚下踩的积雪咯吱咯吱作响。   她偶然起了点玩心,故意挑走廊最边缘的石阶走,低头望着脚下的雪,努力想把足迹连成一条直线。   这里太狭窄,裴映雪无法和她并肩而行,只能站在更低一些的位置,却依旧固执地牵着她的手,像在给她引路。   他在阶下,她在阶上,脚步留下的却是两道相隔极近的轨迹。   卫清漪一边听着踩雪声,一边问他:“你刚才又找辛白问了什么?他见到我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就差让我赶紧把你领走了。”   “没什么。”他眼神无辜,“我只是问了问他关于你的事。”   “关于我的?”   她想了想,突然笑出了声:“这么巧,我也在向不醉前辈打听你的事……我们这算什么,让中间商赚差价吗?”   卫清漪忽地停了下来,转过头,粉润的嘴角微微翘着,带了点狡黠的笑意。   “对了,这次你是不是也知道中间商赚差价是什么意思了?要是你能回答我,唔,待会我再答应你一个条件。”   裴映雪捏着掌心她的手指,仰起头看向她。他从不畏寒,却还是裹在她给他披上的氅衣里,一张脸白得素净,仿佛雪魄生辉:“这个我还没学到。”   辛白再绞尽脑汁给他讲解,能说的内容也有限,他想得到的也有限。   但他不想看她眼底的期待消失,于是道:“不过用不了太久,明天,或者今晚我就可以……”   “你好笨啊。”   说完,卫清漪就从阶上跳了下来,带着簌簌的残雪,像只轻盈的蝴蝶扑进他怀里,温软的香气覆没寒凉。   他不假思索地将她接住,双手稳稳托着她的腰身,直到她落到地上,不以为意地拍拍身上的雪沫。   她戳了一下他的脸:“你以为我说中间商赚差价是为什么?像这个问题,你不来问我,反倒去问辛白,辛白不就成中间商了?”   裴映雪下意识抬起手,摸着被她碰过的那半边侧脸,好半天才道:“有时候,中间商赚的价钱也不是无用。”   “诶?”这下卫清漪反而一愣,眨巴着眼,“什么意思?”   然而很快,她就看到了原因。   灰蒙蒙的天空下,原本空荡荡的庭院里堆满了雪人。   一个个排列着,有大有小,甚至还有做成鸭子和兔子模样的,虽然做得不那么相像,却相当用心,在庙宇的雕梁画栋间,如同一片冰雪童话乐园。   “……”她呆滞地看了半晌,梦游似地走了过去,摸到雪人的头顶才醒悟过来,“你……你别告诉我这是你准备的。”   敢情他一上午就在干这个?怪不得她早上拒绝他一起出门的时候那么轻松!   裴映雪在雪人面前蹲下身,摸了摸它圆滚滚的肚子:“是辛白告诉我该怎么做的,他说这种可爱的东西容易讨女孩子喜欢。”   他抬起眼,纤长的睫颤了一下,仰望她的弧线流丽。   “所以,你喜欢吗?”   卫清漪低头看了他片刻,没说话,却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她用的力道再轻不过,但裴映雪半点也没有反抗,被她推着靠在雪人上,随即双唇被暖融融的温度覆上。   他本能地迎合,女孩却像诚心逗弄他一样,在他回吻的时候就躲开,然后撒娇似地去吻他的脖颈。   那里肤色白到半透,下面的血管是青色的。   她故意去亲那些地方,因为她发现这种时候他的感官会格外敏锐,有时她嘴唇摩挲的片刻间,甚至会错觉底下血液的流动越来越快,以至于他皮肤上泛起红晕。   裴映雪在这种时候会很乖,他很容易为她的恶趣味而驯服,但反过来,他的占有欲一旦表现出来,也常常如浪潮般不可控制。   “唔……我都没咬你……你不许咬我……”   被他们靠着的雪人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有纤细的手指嵌入雪中,无意识攥紧了。   她掌心因为热而潮润,热意融化了碎雪,就更变得湿漉漉的,水泽沿着掌纹流下,把整个雪人都弄得凌乱不堪。   喘息尚未平定的间隙里,裴映雪依然若有若无地亲着她的脸,低声道:“能不能再说一次?”   卫清漪还没缓过来,唇上残留着发麻的感觉,她眼里含着薄薄水光,朦胧地望着天空:“说什么?”   “你昨天对我说的那句话。”   她昨天其实对他说了很多句话。   不过除非故意逗他的时候,在暗示这个方面,卫清漪向来还是很能心领神会的。   她摸了一下自己锁骨上被咬出的印子,泄愤似地把手上融化的雪水都抹在他干干净净的衣服上,然后凑近他耳边,用最大最清晰的音量重复。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第141章   起身时的场面看起来多少有些狼藉, 两人身上都是晶莹的冰晶碎末,像在糖霜里滚了几圈的糯米圆子。   他发丝沾着细雪,转头看了眼, 毫无怜惜之意地描述:“雪人有点垮了。”   然后又重新看向她, 隐含期待:“还能多说几遍吗?”   “……”卫清漪打了他一下, “我已经重复那么多遍了!”   不止今天, 昨天晚上睡觉前,他都反复问了她好几遍, 哪怕在熄了灯之后,依旧眼神幽幽地盯着她,不知道在期盼还是回味。   她差点被这种存在感过强的目光盯得睡不着, 回过身一把捂住他的眼睛:“别看我了, 我之前又不是没跟你说过,不至于这样吧。”   “你没有。”裴映雪出声纠正, 睫毛在她手心动了动, “你只是在妙华水镜的梦里说过。”   卫清漪一时没想起来:“是……是吗?”   老实说,她一直以为她说过,甚至在清虚天的时候,她就已经认为他们两个算是进入了“在一起”的关系, 不然怎么可能亲密到这个地步。   但她居然还真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确切说了这句话,最多有默认,所以严格而言, 应该是没有。   ……原来她才是那个搞暧昧的负心汉。   她自我反思之余, 心虚地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好了好了,那我以后多说几次,这总可以了吧。”   事实证明, 这个承诺带来的后果是持续性的。   他在黏人之外又多添了一层执着,不管当下具体在聊什么,都能冷不丁转回喜不喜欢的话题上,然后等着她再说一遍。   卫清漪现在很怀疑,她说的那句“我喜欢你”真的能有这么大威力吗?   从裴映雪的状态而言,她怀疑他只能听得进去这一句话,别的都自动忽略了。   但是看他唇角噙着笑意,时不时神游天外的样子,她选择默默把问题咽了回去。   算了,他高兴就好。   *   “你是说,阳山的守备要被调回太一门?你们明天就要走了?”   傍晚时分,卫清漪好不容易见到忙得飞起的程归,就从他那里听说了一个大消息。   “没错。”程归一边说话一边扶额,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你应该都听说了,今日掌门到来,拜见了守山人前辈,大概就是想谈这件事……掌门已经下定决心将多数弟子撤回宗门中,减轻两头受制的压力。”   坐在一旁的乔慕青闻言瞪大了眼:“可是这样的话,阳山神庙要怎么办?真言教的威胁不是还没消停吗?就我们呆了这么短的时间,已经被袭击好几次了,要是他们卷土重来呢?”   程归长长叹息一声,抬眼看向他们,目光扫过几人,眼神里写着无奈。   “诸位道友都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也就实话实话了,你们觉得,对太一门来说,究竟是阳山圣地更重要,还是自己门派更重要?眼下我们伤亡惨重,再继续强撑下去,迟早有一边要出问题,只能选其一罢了。”   见乔慕青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程归苦笑了一下,自嘲道:“我也清楚,若是玄同道这般势力,想必不会这样受真言教掣肘。但太一门如今只是二流门派,远比不了上三宗的实力,说实话,阳山已经是个负累。”   不知道是不是见到了太多同门的死伤,他的状态和上山的时候相比,显得颓废了许多,连二流门派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大概真是沮丧极了。   乔慕青见状,默默闭上了嘴,也跟着叹了口气,绕过去拍拍他的背:“算了算了,大家都不容易,都怪杀千刀的真言教!”   卫清漪看着垂头丧气的程归,又想起早上在不醉老人那里听到的对话,隐隐有些明白太一门的处境。   真言教原本还是分散各地,暗中祸害居多,可最近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聚集到了元州,盯着太一门这个目标死命攀咬,仿佛要从他们身上咬下肉来。   偏偏太一门早就大不如前,只是顶着个正统的名头,为了面子才撑着阳山这块圣地招牌,论真实力已经快扛不住了。   所以接下来,他们要么彻底放弃阳山,要么……就像星罗宗一样寻求外援。   而从她早上听到的那些来看,这次的外援毫无疑问就是无妄仙宫。   果然,程归被乔慕青安慰了几句,接着道:“大家也不用担心,无妄仙宫的道友已经答应继续协助守卫神庙,即便我们撤走,阳山也不会太空虚。而且掌门和仙宫那边似乎达成一致,仙宫到时候还会增派更多人手过来。”   听起来貌似安排得很妥当,卫清漪却心里犯起了嘀咕,心想无妄仙宫真能有这么好心?   当然,除去她对虞家人的个人偏见以外,阳山这些无妄仙宫弟子为人还是不错的,帮忙也确实尽心尽力,哪怕帮太一门对付真言教徒于他们而言没有多少实际利益。   问题是,谁授意他们这样做的?归根结底仍是虞将离。   然而随着一路上的经历,她心里对无妄仙宫,对虞家的疑虑越来越重,总觉得上面萦绕着一个巨大的谜团。   可惜零零散散的碎片还无法拼凑起来,只能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她想了想,主动开口问:“对了,如果你们掌门决定把人都聚集起来,那有没有人想过,不再等着挨打,直接去找真言教躲藏的地方寻仇?”   程归一怔:“还是卫道友考虑得周全,掌门的确有这个意思。”   先前是各处都要兼顾,人手自然不够,现在太一门据点被烧的烧毁的毁,连灵犀镇这个枢纽重镇都遭到毒手,把太一门逼到撤回残余势力的程度,势必就要全力以赴了。   卫清漪立刻道:“如果可以,我和裴映雪想和你们同去。”   虽然这趟神庙之行让她收获颇丰,从不醉老人那里听说了很多秘辛,但她还没忘记,她来这里的首要目的是真言教。不说别的,原身的仇还没报完呢。   那与其守着死地,等待层出不穷的偷袭,还不如主动出手,先找到那些躲躲藏藏的恶徒。   另外,非要说有什么特殊原因的话,她觉得不呆在阳山对裴映雪来说是个更好的选择,他的状态越来越不稳定了。   “我也去!”本来沉默的王铭一听到这里,毫无半分犹豫,斩钉截铁道,“真言教与我有血海深仇,此生不共戴天,但凡他们还为祸一日,不论在哪里,我都要一一杀干净!”   他只要提起真言教,眸中就燃起怒火来,眼神灼灼地望着程归。   程归仿佛也被这种情绪感染,本来低落下去的语气重新振作:“好,各位的心意我已领会,那就多谢你们相助了!”   乔慕青没想到场面突然这么慷慨激昂,一时间左顾右盼,最后小声嘀咕。   “你、你们都这么说了,那还能怎么办……行,那我和小白也跟着去吧。”   *   出了前殿,天色已经黑下来,卫清漪手里提着一盏顺来的灯,晃晃悠悠地照着前路。   “这不是回客舍的路。”   裴映雪拨去灯上积的雪,转眼看她:“你还想去别的地方?”   才停了一个白日,天上又下起雪来,雪花纷纷扬扬飘落,落在发间衣上,耳畔的人声逐渐稀疏,周围变得越发寂静。   卫清漪对他比了个回想的手势,一本正经道:“你真的没想起来?明明是你跟我说的。”   “……”他脚步微顿,迷惘地望着她,漆黑的眸子里隐含疑惑,“是我什么时候说的?”   眼见雪越来越大,她把灯往他手里一塞,原地蹦跶了两下,像兔子抖擞绒毛一样甩掉身上的雪花,随即拉着他往廊下跑。   “现在不告诉你,待会见了就知道了!”   灯笼上沾着雪,照出来的亮光也是影影绰绰的,光影朦胧,映在饱经沧桑的石碣上。   裴映雪目光落在上面,微微怔住:“这是……”   “是留名碣呀。”卫清漪仰起头,伸手一点点摸索着上面的字迹,找到了熟悉的名字,“你还记得吧?就是你跟我说,你当年来阳山的时候跟孟师兄一起刻过字的那块。”   孟师兄。   他已经告诉过她,提到过这个称呼许多次,甚至看过供奉在神祠里,长明灯火间,遥遥百年前的灵位。   但站在这片故地,所有字迹都清晰呈现在眼前时,他依然有种不曾预料的感受。   仿佛重回了最后相见的那天,连浑身粉碎般的疼痛也漫了上来。   四周飞散的雪花恍如静止,一切声音都远去,只有女孩柔软的嗓音依然能传进他脑海中。   “裴映雪,其实当初在被放逐前,你应该还见到了你师兄,对吧?”   “……见到了。”   然而那时,他被恶魂反噬,痛得发抖,浑浑噩噩的意识里,甚至听不到师兄和他说了什么。   只有最后一句话。   师兄说,再也不要回来了。   然后是三百年的放逐,不复见人间日月。   后来,他才慢慢找到了束缚恶魂的办法。   他给自己加了一层又一层锁链,一层又一层咒言,用无处不在的封印对抗恶魂的疯狂。   他曾经知道的,后来从真言教的献祭中得到的,所有最强效的咒术,都被他用在自己身上试了一遍。   可是没有用,他还是会失控,因为侵入身体的恶念比任何他所知的阴灵都更强大,全然不是属于人世的力量,是纯粹的恶意,极端的怨恨,千百年来累积的总和。   雪花还在落下,他的指尖发颤,带得红绳晃动,银铃也开始不安地作响。   “叮铃……”   颤抖的手忽而被攥住了,卫清漪贴近了他,温热掌心覆上他的手腕,又抬起摸了摸他苍白的脸。   她眼睛澄澈,写满了担忧和关切:“是不是不该带你来这儿的?我只是想着我们要离开阳山了,以后能不能回来还没准,就想跟你一起再看看当年的痕迹。”   虽然她知道,他和孟觉非肯定是走到了决裂的地步,但决裂归决裂,当年刻字的那一瞬间,依然是属于他的珍贵回忆。   而且一行行字读下来,她心里也觉得酸酸的,颇为惆怅。   谁知道一回头,就看见裴映雪眼中红潮弥漫,因为情绪过度不稳定,又或者本来就状态有问题,黑人格直接凭空出现。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反应,肩上就传来强硬的力道,从后环到前,猛地一拉,把她整个人紧紧禁锢起来。   “又在这种时候让我出来……”   身后的人泄愤似地咬上她裸露的后颈,齿尖用力碾磨着单薄的肌肤,冰凉的唇也随之流连而过,说不清是带着恨意的噬咬还是缠绵的吻。   她的脉搏颤动,仿佛被捕猎者按在爪子下的雏鸟。   活泼美好,又脆弱不堪。   在猝不及防的变故中,她下意识挣了挣,刚要说话,微张的唇就被压上来的手掌堵住。   随即黑人格反握住她,以一种要折断羽翼的姿态,半强迫地缚住了她的双手:“别动,别说话,安静一会。”   他脑子里的嘈杂已经乱得快要炸开了。   因为阳山的干扰,伺机而动的恶魂,本就已经快到临界边缘的束缚达到了极限,何况在这岌岌可危的重负上,又加了最后一根稻草的刺激。   他暗红的眼瞳里,映着石碣上的刻字,上面不止有名字,也有寥寥的几句话。   历经这么多年磨损,一笔一划,依然清楚,是当时的少年心愿。   “有何志向?”   “不求长生,唯愿行遍九州,见山河日月,尽除世间邪妄。”   “无家无室,无根无定,如何自处?”   “便乘长风,为天地蜉蝣。”   *   “清漪,你今天怎么还裹得这么严实?”   乔慕青边赶路边不住转头,一脸纳闷地看着她:“我们都离开阳山了,山下面没那么冷吧,而且我看你都要冒汗了。”   虽然都是冬日,可阳山上下的气温依旧差异极大,离得越远,反而越能感到温暖。等他们可以遥遥望见灵犀镇的时候,连太阳都出现了,阳光撒在身上,被捂着的地方一阵阵发热。   “……”卫清漪掐着御剑法诀,表情生无可恋,“没事,我想穿厚点而已,怕吹风受寒。”   但实际上,这完全是为了挡她脖子上乱七八糟的咬痕。   昨天黑人格倒是侥幸没有杀人的倾向,可发疯的劲头半点没减,像吸血鬼一样逮着她的脖子就咬,差点出了血不说,还留下了鲜明的齿痕。   最重要的是,在她想再次用伤药掩盖的时候,他直接把那瓶从巢穴里带出来的伤药砸碎了。   明明她才是被迫害对象,他却恼得更厉害,捏着她的下颔阴森森道:“别惹我生气。”   卫清漪边说边在内心咬牙切齿,决定下次再见到黑人格,她一定要给他狠狠咬出十几个印子。   但想想也未必,反正两个人格都存在于一个身体,那她现在咬裴映雪不是也差不多……不行,再怎么说都有区别,黑人格感受没有那么鲜明,要报复就要报复得直接一点。   她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盯着裴映雪从身后抱着她的手,忍了半天,最后嗷呜一口咬了上去。   果然还是好气。   退一步越想越气。   太一门真正的山门所在离阳山还有段路程,他们去往那里,途中要经过灵犀镇。   上一次卫清漪是直接传送过来的,睁眼就进度厄散人家了,其实没怎么注意镇子的全貌,眼下再看,当初的繁荣景象却已经戛然而止。   在她目光所及之处,房屋倒塌,梁木焦黑,损毁得极为严重。   灵犀镇竟然被烧了大半。    第142章   不只是她, 王铭也眉头一皱,当即停了下来:“镇子是怎么回事?”   程归俯瞰着底下的焦土,叹气道:“我们身在神庙, 消息迟缓, 我也是昨日才从跟随宗主的弟子那里听说, 有真言教的杂种直接动手屠杀了镇民, 然后放火烧镇。”   王铭闻言攥紧了拳头,脸上浮现出怒容:“那度厄前辈岂不是……”   “你是说一位自称度厄散人的医修?”程归及时道, “她已经离开了,如今阳山越来越危险,灵犀镇也不再安全, 剩余的镇民都被迁走了, 那位医修是一同走的。”   听见这个消息,几人不免都松了口气, 卫清漪转头看向程归:“这么说, 太一门是准备把这些驻地都放弃,只守本门了?”   程归无奈点头:“到了如今,只能权且如此行事了。”   但灵犀镇纵然可以迁走,阳山圣地却不能, 何况太一门也不是完全放弃了神庙,徐泰仍然留在那里,只有程归领人回宗。   太一门同样建在山上, 但跟阳山神庙比起来, 规模明显要大了很多,殿宇楼阁依着山势层叠而上,很多建筑是用青灰色的山石筑成,山门前立着盘龙石柱, 气势恢宏。   路过的时候,卫清漪没忍住抬头仔细看了两眼,小声嘀咕:“这不是没碎吗?”   她还记得上阳山那天,程归说徐泰把门口的华表戳碎了。   “卫道友记性也太好了。”程归尴尬地挠头,“那是我们怕闹大,和柳长老一起连夜修复了,柳长老人还是很宽和的,只是他……”   说到这里,程归的语气又低沉下去:“那天发现进山的他是假冒后,我就联络了宗门,但宗中查验后发现,柳长老几天前带队出去后就消失不见,恐怕……凶多吉少。”   他神色压抑,而这种无形的压抑感也同样笼罩在太一门的每处地方。   四周巡逻的弟子比正常多了三倍不止,个个手执灵器,目光如电,但凡有人多停留片刻,就有执事弟子上前盘问。   好在程归靠谱,带他们一路进了山门,又找到屋舍安顿,让众人暂时歇息片刻。   到傍晚,程归才再次找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地图,神色疲惫却又隐带亢奋。   卫清漪看着他摊开地图:“这是什么?”   “是我们根据失踪的某些弟子,追踪到一部分真言教徒躲藏的大致位置,当然,那些人奸诈至极,狡兔三窟,我拿到的只是其中一个藏身处。”   程归眼中染着复仇的火焰,咬着牙道:“只是据长老们估计,即便这一处地方,躲藏的邪教徒必然也不少,到时候我们肯定免不了一场恶战。”   不过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也用不着再多说什么,大家自然能领会。   卫清漪在心里默默记下位置,又抬起头:“我有个问题,真言教徒肯定也不是傻子,知道我们有寻踪术,他们掳走弟子时应该会除去身上的信物,避免被追踪,所以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道友问得对,我也正要说到这件事。”程归环视一圈,态度严肃地叮嘱。   “这些藏身处是用一种极为特殊的秘法找到的,可惜秘法只能指个大概,具体地点得等我们接近了这个方位再去寻觅,诸位只怕要做好预备。”   敌情和细节都不太清楚,也就没有太多可以商议的计划。   因此太一门只是做了粗率的安排,定下了去剿灭这个藏身处的人,除了他们这几个帮手外,还有一些程归率领的同门弟子。   夜里,卫清漪躺在新铺好的床上,居然回到了千鉴城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状态:“明天应该会很危险,但我除了紧张怎么还有点激动?”   她不方便在这里沐浴,上床就比裴映雪早,等着他放下床帘,吹熄灯火。   裴映雪也早就习惯了这个步骤,换好寝衣后,他撩开床帐的动作忽然一顿。脑海中传来隐隐的聒噪声音,有破碎的片段在他眼前闪过。   但他脸上毫无异样,只是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为什么激动?”   “因为总算有机会可以报仇了啊。”   卫清漪见他迟迟没有躺下来,就裹着被子滚到了他身侧,眨巴着眼睛仰头看他。   “我之前一直没有特意跟你说过我和真言教结仇的原因对吧?其实当初你能见到我,就是因为真言教徒用我做血祭的祭品,所以我跟他们是真有血仇,字面意思上的那种。”   最开始她不告诉裴映雪,是因为他是真言教的圣主。后来,则是因为她认为这是原身的仇,必须亲手来报。   现在就无所谓了,明天直接新仇旧恨一起算。   裴映雪没有问她怎么到现在才说,只是俯下身,望着她明润的眼睛,轻声道:“他们是如何血祭的?”   她彻底好奇起来,掀开被子坐起身:“等等,你别告诉我,你居然完全没感觉到?”   不是吧,好歹他也是堂堂一个邪教精神图腾,原来血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   裴映雪也跟着坐直,垂眼望着她,漆黑的眸子竟然有几分无辜:“我没有回应仪式,自然不会有所感受。”   本身,她出现在巢穴里这件事,就是个纯然的意外,从来不在他的预想之内。   “那他们还真是错付了,搞这么大仪式全是白搭。”卫清漪嘟囔了一句,又苦恼着怎么给他描述,最后灵光一现,“我知道了!说话太难明白了,我直接用溯回简给你看。”   这只溯回简到她手里也算是物尽其用,一次次的快被当成投影仪了。   她等亮光熄灭,很有求知欲地盯着裴映雪:“你知不知道血祭失败之后那个阵法是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我会被传送走?”   溯回简里刻进去的记忆仅仅是血祭失败的那部分,因为再前面的事情,她还没穿过来,原身又意识模糊,本来就不确切。   不过她一直对祭台当时的异状耿耿于怀,可惜没找到相关的书,没准这里的真圣主能给她解释一下呢?   “原来如此,”裴映雪睁开眼,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他们大概是得不到回应,才会想强行献祭,换取恶魂赐予的力量。因为血阵已成,即便我没有回应,正逆间的通道依然打开了,所以你才能进入放逐之地。”   卫清漪听得半懂不懂:“这样啊,你们邪教的仪式好复杂。”   “只是……”   她没听清后面的尾音,偏了偏头:“只是什么?”   裴映雪忽然笑了笑,温柔道:“没事了,睡吧。”   *   幽深的地室里,传来几个人议论的声音。   “你说你刚刚一个人冥思祈祷的时候,突然间感应到了圣主的回复?真的假的?”   “我也说不好,就是心绪不宁得厉害,而且闲着也是闲着,偶尔试试祈求一次而已……反正我是第一次试,也不清楚算不算听到了回复,嗐,算了,就当没有吧。”   “嗤,杀个人跟杀鸡一样,还心绪不宁?我看你平日里可没手软过,难不成真要跟仙门乖乖求饶了?”   “得了吧,我们都到了这地步,哪还有回头是岸的余地?倒是你,这时候光知道吹牛,到时候那群仙门的走狗杀你也和杀鸡一样。”   “哼哼,那是如今罢了,听不见圣主的回应也无所谓,反正大司祭已经确定了圣物就在阳山,等我们拿到了那东西,还怕区区几个仙门走狗不成!”   几人身边都飘荡着浓重的血腥气,却浑然不觉得有问题,吹牛的吹牛,谈天的谈天。   在他们不远处,却是太一门弟子破损得不堪入目的尸体,有许多遭遇过酷刑,血肉淋漓,单是看一眼都能令人浑身发抖。   一片诡异的平和中,突然有人警觉起来,腾地站起身,低喝道:“是谁!有人潜入进来!!”   其他真言教徒反应极快,马上全神戒备,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在他们先前没有察觉的暗处里,有个白衣的影子浮现出来。   他站在那里,像是刚刚出现,又或许已经呆了不知道多久,面容平静地打量着周围。   在这幽暗的光影和腥腻的血气间,他衣衫雪白而干净,一尘不染,分明突兀得刺眼,却又有种古怪的皎洁气质。   几个教徒面面相觑,除了忌惮,还有些隐隐的本能畏惧:“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倒不太重要。”   裴映雪转过头,辨认出他们的面容,缓声道,“我只是来做一些必要的清理而已。”   几人对视一眼,刹那间同时暴起。   “管他怎么进来的,杀了!”   为首的教徒眼见无法善了,也不可能束手就擒,当即厉喝一声,袖中飞出铺天盖地的淬毒杀器。   其余几人则各自掐诀,有的祭出手中秽气弥漫的血符,有的催动傀儡,从四面八方朝那道白衣身影袭去。   裴映雪依然站在原地没动,但在那些攻击即将触及他的瞬间,地面忽然涌动起阴影。   浓稠得近乎实质的漆黑如潮水般翻卷而上,把所有东西迅速吞没。   教徒们惊骇后退,却已经晚了。   阴影分化成无数道触手般的细流,悄无声息地缠上他们的身体,轻轻一收,那几人的动作就完全凝固,然后像被抽去骨头的皮囊一样软倒在了地上。   血腥气更浓了几分。   地室里立刻安静下来,还剩后方犹豫不决的两个人。   一个是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另一个是女子,不像其他人裹着黑袍,她的衣着单薄,裸露出来的肩臂上纹着妖冶的纹路,是修欢喜道的特质。   那女子倒是反应极快,袖中寒光一闪,却不是攻向裴映雪,而是狠狠刺入了身旁同伴的后心。   “你……”中年男子难以置信地看着透胸而过的匕首,嘴里涌出大股鲜血,随即扑倒在地。   女子利落地抽出匕首,在同伴尸体上擦干净血迹,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了一副神情。   生死危机下,她内心的惊惧被严严实实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媚意入骨的笑容。她打起全副精神,扭着腰朝前走了两步,任由本就松垮的衣衫滑下肩头,露出了大片晶莹的肌肤。   “这位公子好生厉害,奴家方才可是什么都没做,还帮忙处理了一个碍事的家伙,公子都看到了吧?”   她心知此时保命要紧,声音刻意掐得甜腻,眼波流转间带着钩子似的谄媚。   “奴家本就是被他们胁迫的,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公子若能饶奴家一命,奴家愿做牛做马,好好服侍公子。”   说话间,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锦囊,抖出了几样东西。   里面有造型别致的铃铛,有柔软的红绸,还有一对精巧的耳钉,在幽暗中泛着暧昧的光泽。   裴映雪虽然没有理会,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面孔,像在考虑着什么。   女子见状心中窃喜,以为有戏,愈发大胆地凑近了些许:“公子看,这些可都是助兴的好东西……”   她拈起那对耳钉,指尖摩挲着针尖处,引诱道:“只要戴上这两只耳钉,那人就会迷失神智,任由操纵,你说什么就听什么。”   顺着耳钉的微光,裴映雪低头看过去,脸色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似乎已经做了决定。   女子越发确定自己的诱惑有效,忍不住心中窃喜,正放松心神,抬手要摸上去,却只听到他略带叹息的语气。   “也在血祭的人里面……本来想把你留给她亲手杀的,不过怕你脏了她的眼睛,还是算了。”   女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栽倒下去。   那对精心淬炼的耳钉从她手中滚落,清脆地撞在地上,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响声,一路滚进角落里,不见了踪影。   裴映雪退后两步,没有碰到这具昏过去的躯体,他神情淡淡,只是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   他记住溯回简中的那些脸,就是为了把卫清漪想对付的人都留给她自己来解决。   不过这些人果然还是太过令人嫌恶,如果可以,他其实一个也不想让她见到。只是可惜,他更不想违背她的心意,所以尚且留下了这条命。   程归说的不算错,这里藏着的真言教徒人数不少,但太一门弟子的尸体更多。   在他杀死面前最后一个教徒的同时,刚好有具血淋淋的身体从刑具上掉了下来。鲜血四溅,差点溅到了他的白衣上,只是被不知何时浮现的阴影挡住。   尸体的喉管和手腕都被割开了,怪不得会流这么多血。   “还真是多……幸好提早过来了。”   裴映雪确认了一遍,轻轻叹了口气,但还是处理了这些赤裸裸摆在明面上的尸体,收理起来,至于认领和埋葬,就只能交给太一门剩下的人。   如果是三百年前的他,见到这样的场景也许会久久无法平复心绪,但如今已然不是。   那时他的道心是庇佑苍生,守护人间,但现在没有人还需要这些,连仙门也各自分裂,不再复当年。   他只是不准备让这里有太多残留的血,或者过于酷虐的场景,因为他知道,卫清漪其实不太喜欢见那些。   她一直很坚强,很善于适应各种各样的环境,能够克服困难,自己面对许多常人难以解决的问题。   但她也有一些不喜欢的事情。   她不喜欢血,不喜欢看人受伤,不喜欢面对死亡。   尽管多数时候,她不会把这些明显表现出来,但他总是在观察她,所以逐渐明白。   卫清漪的所作所为,只是因为勇敢,并不是由于她对这些不在意。   那么,他还是有一些可以为她做的。   不要让她经历太多她不喜欢的场景,因为他希望,她眼中所见的,都是美好的事物。   她很重要。   她的感受,也就比其他的所有都更重要。   *   夜色凄清,更深露重。   太一门的弟子仍在巡逻,但镜面法器的亮光无法彻底照透阴暗中的晦色,他们毫无所觉,与那个身影擦肩而过。   裴映雪无声走到屋舍前,抬眸看去,脚步一滞。   屋子里的灯亮着。   他在门口竟然迟疑了一会,才缓缓推开门,里面的烛光顷刻洒落出来,暖洋洋地落了一地。   卫清漪在无聊地拨着烛花。   烛泪已经积了很多,在桌面上铺成一滩,像当时在千鉴城,他等着她回去那样。   她循着声音抬起头,松了口气道:“你回来了啊。”   裴映雪指尖动了动,慢慢走了过去,轻声道:“怎么没继续睡?”   “你不在这里,我当然要等你回来啊。”卫清漪对他伸出手,示意他过来抱,“这么冷的天,难道让我一个人睡,太狠心了吧?”   烛光在她脸上镀了层软绒绒的光,将那双眼眸映得格外明亮,像是盛着一汪融化的水。她穿着寝衣,乌发松散地垂在肩侧,有几缕碎发贴着面颊,衬得肤色莹白。   裴映雪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指腹透着淡淡的粉,像落在雪里的花瓣。   她还在弯着眼睛等他。   于是他走过去,握住那只手,俯身把她拢进怀里:“对不起。”   卫清漪呆呆地眨了一下眼:“你干嘛忽然跟我道歉?”   “不知道。”裴映雪听起来不太像平时的他,“但对不起。”   他只是忽然感到他身上有种带着污秽的残忍。   这种残忍也许已经存在了很久,从他堕入黑暗那天开始,他逐渐遗忘了怜悯,遗忘了同情,遗忘了所有正常人的感情,哪怕看到杀戮和血腥也不会有任何触动。   他只是一个背负着罪孽的幽魂,而他的罪孽已经够多了,无法再为别人承担什么。   直到刚才,他抱住卫清漪的这一瞬间。   她整个人都裹在暖意里,烛光的暖,被褥的暖,还有等待一个人归来的时候,困倦又软绵绵的暖。   于是他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哀戚、惶惑,沉闷的钝痛。   那是人心的重量。   卫清漪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拍了拍他的背:“好吧,不管你是因为什么道歉,我都原谅你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身上血味好重。”   她在心底补充了一句,做坏事的经验明显不过关,连事后妥善处理痕迹都不会。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她身体蓦然一轻。   裴映雪把她整个捞进怀里,烛火被带起的风晃了晃,等光焰重新稳住的时候,她已经被放回了床上,陷进松软的被褥间。   他的脸就贴在她颈窝处,眷恋地厮磨着,说话间气息留在她皮肤上,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湿意:“在外面吹了会风,我以为已经散掉了。”   嗓音很低,几乎像呢喃。   谁都没有提起血味的来源,她其实不打算问他去做了什么。   出于信任,亦或是其它,总之没有问出口的必要。   她都不用动腿,直接被抱上了床,也就顺势蹭了蹭枕头,语气困乏怠懒:“我等你好久了……困死了,快点睡吧。”   然而这次,裴映雪却没有全然遵照她的意思,流连的亲吻继续往下。   他身上不止有血味,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加上原本体温的冷,落在她热乎乎的肌肤上,吻得缱绻却又锋利。   像被带着锯齿的叶片刮过,麻麻痒痒的,还有种尖锐刺痛着的错觉。   卫清漪脑子一片混沌,依稀记得自己是想睡,但那种刺激感太鲜明了,而且很快蔓延到了更深的地方。   他的唇曾经吻过,又用修长的手指探进去,一点点拨开柔软的衣料,她控制不住地发出含糊的声音,尾调发抖,身体绷紧了,像颤栗的弓弦。   “你别……别在这里……”   但裴映雪固执起来总是出乎意料,他耳根已经染上薄红,血色沿着脖颈往下蔓延,气息越发不稳,连惯常清冷的眼眸都泛起胭脂般的旖旎颜色。   然而他周身那种霜雪般的凉意像是被什么点燃了,变得躁动不安,又过分凌厉。   他按住卫清漪惊慌的躲避,在她急促的呼吸之余,低着头,贪恋地嗅闻着她身上越来越馥郁的香气。   她在他身下轻轻喘息着,额头上有薄汗,脸颊泛着春日桃花似的潮红,像盛开到极致的花簇,鲜活而浓烈——盖过了血味,盖过了冷瑟瑟的寒意,盖过了一切。   “你喜欢我吗?”他吻着她的耳朵。   即便已经重复了一百遍,他还是那么小心翼翼,问得惶然又谦卑。   “喜、喜欢的。”   卫清漪眼睫颤动,被他逼得不得不回答,却又气不过,张口咬在他肩头,含含糊糊地磨了磨牙。   “说真的,明天我要是因为起不来丢脸……你就死定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两章合一,把昨天的也给补上啦   前几天卡文不稳定,今天总算稍微恢复了一点,对追更的小天使读者很抱歉作者跪在这里道歉了,之后一定努力继续日更    第143章   “程归, 你确定真言教徒的藏身处真的在这?”   乔慕青浮在半空中,左顾右盼,眼神警惕中带着点困惑。   程归闻言点头, 却也有些犹疑地低头望过去:“根据秘法追踪到的位置是在这里……可具体入口要从哪找, 我也还不敢确定。”   在他们脚下, 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坟地。   坟地静静地卧在山坳里, 时值正午,日头正烈,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却依然驱不散那股沉沉的阴气。   一个个坟头从众人脚下蔓延开,有些坟前还立着石碑, 有清理过的痕迹, 更多的只是一抔黄土,杂草生得很高, 早就已经没有后代来祭扫。   “阴气好重。”卫清漪感受了一下, 看向皱眉寻找的程归。   他手里拿着一枚罗盘,指针疯狂旋转,但始终无法停下来。他试着往东走了几步,又往西挪了挪, 罗盘的反应毫无变化,依然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奇了怪了。”程归喃喃,“明明就在这一片, 为什么找不到?”   卫清漪记起星罗宗旧址的状况, 环顾四周道:“会不会是设了迷阵?”   “不像。”程归摇头,“我手里这个罗盘就是用来勘察迷阵的,但它完全感应不到。”   可如果说只是普通的坟地,那也不会有这么重的阴气, 更不会让罗盘出现这种异状。   “难不成他们还真藏在坟头里啊?”   乔慕青飘了一会儿,忍不住道:“可实在找不到的话,我们总不能开挖掘坟吧,而且这么多坟得挖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扑棱棱飞出一只鸟。   它外形普通,羽毛是平平无奇的灰色,本来蹲在一座半塌的坟头石碑上,仿佛被乔慕青的声音惊起,这才振翅往天上飞去。   就在它飞离的瞬间,它蹲过的那座坟头,或者说是坟头和地面相接的地方,刹那间无声无息地露出了一道缝隙。   很小,很细微,就像是干旱的土地上偶然出现的裂纹,一闪而逝,如果普通人,大概只会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但这点变故却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因为那道缝隙闭合之前,有一缕气机泄露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阴气,却也不像是灵力,应该是某种更加幽邃的东西。   程归的表情凝重起来:“这下面果然有问题!”   这下,他顾不上乱转的罗盘,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蹲下身仔细研究刚刚露出了缝隙的位置。乔慕青等人见状也赶紧凑上去打量:“我的天,坟地里头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原来你昨天是干这个来了……”   卫清漪一见那只鸟就明白了,在后面拽了一下裴映雪,附耳悄悄问他。   “既然这里不是迷阵,那真言教徒到底是躲在哪?给点提示行不行?”   他也配合地俯身,贴在她耳畔低低道:“除了迷阵以外,还有另一种更深的隐蔽方式,能把藏身处和外界隔开,与秘境相似,你应该知道。”   与秘境相似,还能和外界分隔开?   卫清漪莫名想起他昨天那句“正逆之间的通道”,突然顿悟,一下没能控制好自己的音量:“我知道了,这里面是逆位之境!”   “什么什么?”乔慕青闻声回头,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书上写的那个逆位之境?但那不是要特别高的修为才能打开吗?至少也得是我们宗主才能做得到吧。”   逆位之境,也被称为墟境,其中最大的那个是传说中的渊墟,但只存在于传说中,已经很久没人见过。   对于它究竟是什么,其实在修仙界中也有争论。   有些人说墟境是人间的倒影,就像风景投在水面上,水下隐藏着另一层暗面,两者互为倒影。也有人说墟境是上古神明创世时留下的混沌界,总之没有定论。   但正常来说,除了最为庞大的渊墟外,其它逆位之境空间有限,也很难打开。   程归脸上也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回过头看看她,又转头看向刚才露出缝隙的地方,先是震撼,随即恍然明悟。   他仿佛在回想着什么,自言自语般道:“是了,逆位之境只有修为极深的大能才打得开,即便是大能,也需要消耗海量灵力,非紧迫时不会这么做,可如果不是大能——”   “如果不是,那就只能靠大量血祭。”卫清漪叹了口气,接上了他越来越虚弱的话音,“偏偏真言教手里恰好有很多太一门弟子。”   牺牲大量活人,只为开辟一个藏身之处,这本身残忍非常,但对真言教那些拿血和人命当耗材的恶棍来说,是完全可以想见的手段。   程归显然也清楚,他的脸色变得铁青,双拳攥紧,紧得爆出了青筋:“那、那些师弟师妹们……”   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说不下去了,身后率领的太一门弟子围上前,眼眶都泛着红。   一个年轻弟子声音发颤,却紧握手中的灵器,决然道:“程师兄,我们该怎么进去?我跟这伙混蛋拼了!”   就在这时,众人脚下的地面猛地震颤起来。   那道刚刚闭合的缝隙竟然再次裂开,这次不再是一闪而逝,而是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坟头的石碑不堪重负般向内倒塌下去,露出底下幽深的黑洞。   腥风立刻从洞里涌出,还夹杂着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气。   “道友当心!”   程归一手抓住离得最近的乔慕青,一手挡着后面的同门弟子,本能地往后跃开,刚刚落地,洞口就有东西窜了出来。   那东西,或者说那个人,穿着破烂的真言教袍服,浑身上下沾满了暗红的血污,但他的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半边面皮都塌陷了下去,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该死的,究竟是哪个混蛋封锁了通路!”   教徒踉跄着向前扑了几步,活脱脱一副丧尸出笼的亢奋状态,比周围的太一门弟子还激动。   见到外面围着这么多人,他这才意外地一怔,随即狠狠啐了一口:“呸,我当是谁,原来又是仙门走狗!废话少说!”   话音才落,教徒的身体开始扭曲。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脊背隆起,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下蠕动,撑得皮肤透明。   下一刻,数十根白森森的骨刺破体而出,带着血沫和碎肉,直接刺向最近的程归。   紧接着,洞内又出现了更多真言教徒的身影,跟先前这人状态差不多,这边的太一门弟子也是杀心沸腾,双方一碰面,当即打成一片。   乱中,程归首当其冲,却咬牙大喝道:“别慌,听我指令,马上结阵!”   他一声令下,早有准备的太一门弟子纷纷退后,各自站定了方位,灵光亮起,隐隐结成一座困阵。   这种阵法倒算不上什么高深的秘传,只是太一门弟子入门必修的合击之术,但正好用来堵住洞口,形成合围的态势。   与此同时,程归手一挥,一件金光闪闪的法器浮到空中,光芒绽放,一时竟然压制住了真言教徒的血肉畸变。   太一门屡遭重创,但底子多少还是有的,加上这次是宗门内下定决心要剿杀真言教,自然准备得充足。   真言教徒见状更加疯狂,用嘶哑的怨毒嗓音咒骂道:“我就知道,昨夜必然是这些所谓正道的狗杂种锁上了出口,还暗杀了我们的人!该死,你们不是号称自己光明磊落吗?趁夜偷袭算什么本事!”   程归虽然义愤填膺,对这句话却莫名其妙,只当是他们狗急跳墙胡乱诬陷:“我宗本来就是光明磊落对付你们,可没有暗中行什么阴谋!少来血口喷人!”   别说程归不解,连有心理准备的卫清漪见这架势都愣了一下。   但她反应得比较快,匆匆对裴映雪低声问了句:“逆位之境是不是你锁上的?”   “给你准备的。”他居然很镇定,“我昨天来时,其中几人已经发觉,要是不关起来,恐怕会有人逃跑。”   “有人”已经是委婉说法了,卫清漪感觉以真言教的德性,除非是这种正面相撞的情况,否则如果提前打草惊蛇,没准她还没来就全跑了。   这个念头才闪过,果然已经有几个真言教徒趁机脱离了乱局,毫不恋战,径直分散开,朝着四面八方各自逃命。   他们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眼见这会太一门底气充分,根本不想硬抗。   卫清漪迅速追了上去,前面那人忙于逃跑,察觉到身后有风声逼近,半点不犹豫,反手就是一把暗器撒出。   淬毒的锋芒在夜色里泛着幽蓝的光,暴雨般朝她罩了过来。   她却一点都没躲开,惊鸿剑铮然出鞘,亮起清冽的剑光,在身前画出了一道圆弧,灵力激荡之下,那些东西毫无悬念地被绞成了齑粉。   然后她手腕一转,剑锋脱手而出,在空中分化出数十道剑影,每一道都带着凛冽的寒光,纵横交错,瞬间将人罩在其中。   剑影如网,层层叠叠,根本无从闪避。   那个教徒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就被剑光绞成了碎片,血雾炸开,又很快被夜风吹散。   卫清漪收回惊鸿,衣袂还在微微翻飞。   她看着满地狼藉,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朝裴映雪的方向喊了一声:“我想到这招叫什么了,我想叫它鸿影剑阵!”   这是她在阳山神庙那夜悟出来的招式,那时候他问过她名字,当时还没想出来,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灵光一现,倒是有答案了。   裴映雪站在原地,隔着纷乱的战局望着她。   她肩头不免沾了血雾,衣衫也因为刚才的交手而弄乱了,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转身看他的一刻,她下意识般扬起手里的剑,眉眼弯弯,像是在炫耀,也像在讨要夸奖。   惊鸿照影,霁光浮香。   他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习惯性的温和笑意,而是不自觉的笑,唇角扬起,仿佛春风拂动涟漪,漾开一层柔软的波光。   “鸿影剑阵……”裴映雪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被淹没在喧嚣里,只有自己能听见。   沉寂的心口似乎被什么撞了一下。   那种陌生的,绵软的,微微发烫的错觉从胸腔蔓延开来,顺着冰冷已久的血脉流向四肢百骸。   他逃避般收回目光,指尖轻轻一动,暗影悄无声息游走,不动声色地把另一个想趁乱逃窜的教徒逼了回去。   自投罗网般,奔赴她的剑锋之下。    第144章   这场战斗持续得没有想象中久, 显而易见,并非所有藏身在逆位之境的邪教徒都贸然涌了出来,有不少还在谨慎地隐蔽着。   然而太一门的决心下到了这个地步, 自然也没有什么好退缩了, 势必要把他们清剿干净。   程归身上免不了又再次负伤, 余下的人也纷纷挂了彩。连一向幸运很少受伤的乔慕青都被骨刺擦到了脸, 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随手从太一门弟子那里抄过镜面法器一招,立马大呼小叫:“气死我了!要是我毁容了, 我这辈子跟真言教的人没完!!”   王铭一剑捅穿了地上垂死挣扎的血肉怪物,看了她一眼:“你已经和真言教没完很久了。”   “闭嘴,你少拆我的台!”乔慕青顺手拿鞭子不轻不重抽了他一下, “这是你应该说真话的时候吗?你要安慰我这个破了相的可怜人才对!”   因为形势危险, 这回的行动没带上辛白,在太一门的困阵之外, 他们两个依然配合无间。   程归见状, 原本神情凝重的脸上都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乔道友仙姿玉貌,不会因为区区一点擦伤就有损容颜的,回宗找医修诊治好就无碍了。”   一番插科打诨,本来压抑的气氛倒是松动了不少, 卫清漪清理掉剑上的血渍,走了上来。   她看向幽深的洞口:“我猜,里面恐怕还藏着至少一半人, 没准要加上活尸和傀儡。” 奇 书 网 w w w . 9 q i s h u . c o m   逆位之境仍未关闭, 她不知道昨夜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扑面而来的血味像一种不详的预兆。   “即便如此,也只能选择进去。”   程归深吸一口气,神色再度冷静下来, 环视自己身后的一众弟子:“各位,接下来无论如何悲痛……为了已经丧命的同门,我们都不能退缩了。”   *   荒坟间,萧瑟的冷风不断吹过,幽境深处的血味却没有减损,反而越来越浓郁。   直到最后那些教徒被逼到角落的一刻,太一门弟子还能站着的已经不够出发时的一半,几乎所有人身上都伤痕累累。   这里面甬道复杂,一路上大家逐渐分散,等卫清漪解决了所有活尸的时候,眼前的密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而她浑身都染了血,衣衫晕着大片红色。   谁知,见自己退无可退,剩余两个真言教徒里那个男子竟然毫无迟疑,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仙长饶命!仙长饶命啊!”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石板上咚咚响,“我是被逼的!我真是被逼的!”   卫清漪脚步缓了下来:“有人强迫你的?”   那人马上痛哭流涕,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害怕极了。   “仙长明鉴!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想求个长生,哪里知道进了这邪教,他们居然要用人命来练功!我想逃的,可根本逃不掉啊!他们在我身上下了禁制,只要不听话,身上就跟有什么东西要从肉里往外拱一样,疼得死去活来的!”   他说着,一把撸起袖子,手臂上果然有几道狰狞的疤痕,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破出来过。   “我真是被骗的呀!”他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声嘶力竭,“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就是想修个仙,可那些正经宗门的都说我资质不行,后来遇上个人,说入他们教就能教我本事,我哪儿知道是这种邪门玩意儿……”   他膝行两步,又不敢靠太近,只能趴在地上仰着脸,满脸是泪。   “求仙长发落!我愿意改,真的愿意改!我把我知道的都交代出来!”   卫清漪提着剑,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泪混着血糊了满脸,让她想起枫林镇里那个心比天高的年轻人。   但万事都没有回头路。   “咯”的一声轻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干脆利落。   卫清漪看着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人缓缓松开了手。   刚才还在痛哭流涕求饶的男子软倒在地,脑袋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惊恐和哀求之间,来不及换成愕然。   “废物。”女人低声说,看也不看那具尸体一眼,潦草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她抬起头,露出整张脸。   卫清漪的视线不由得顿住,因为她记得血祭台旁边的这张面容,即便藏在黑袍的阴影里,但她印象太深,很难忘怀。   女教徒起初没有注意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白衣身影上,眼神复杂,有畏惧,有怨毒,还有一丝不甘。   匆匆一眼后,女人才看向她,然后脸色一变。   卫清漪确定道:“你果然认识我。”   或许是因为已经杀了一个仇人,她的心情平静了很多,说话甚至能心平气和,当然,这不意味着她会手软。   女人盯着她片刻,莫名笑了,但笑容不再有媚意,只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狰狞和嘲讽。   “哼,没想到你还真活了下来……无所谓了,反正善恶到头终有报,你也早晚会有这天的。”   “……”卫清漪只觉得有点好笑,“你都作过那么多恶了,说这话合适吗?”   女人居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刺耳:“不合适?那仙门就不作恶吗?”   卫清漪看着她,若有所思,一时没有说话。   但那个教徒也没有管她,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绝望,自顾自道:“我当年和弟弟相依为命,他侥幸被选进了仙门,我以为他有了出路,结果呢?因为没根基,被推去送死,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仙门正道满口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拿我们这些人当替死鬼!”   女人目光渐寒,边说边冷笑:“你用不着教我道理,我入了真言教,第一个杀的就是那些人。你现在杀我,跟我杀别人有什么两样?什么正道邪道,无非都是一回事!”   “不一样。”卫清漪终于正色道,“别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   哪里都有败类,哪里都有好人,或许女人的故事里某些人的确有罪,然而被杀的更多还是无辜者。   拿自己遭遇的悲惨,为伤害别人的罪行辩驳,再怎么样也只是狡辩而已。   她不再废话,惊鸿剑光骤起。   然而,就在剑尖将要触及咽喉的瞬间,卫清漪握剑的手臂忽然一麻。   那种麻意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咬了一口,从手腕迅速蔓延向上,眨眼间就穿过了手臂,游向胸口。   心脏猛地一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侵蚀血肉。   女人死死盯着她,嘴角扯出最后一抹笑:“一起——”   卫清漪来不及思考什么,电光石火间,她体内灵力沸腾了起来,沿着经脉灼烧,强行驱散麻意,同时惊鸿划过,血光乍现。   女人的话断在了喉咙里,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扑倒在地的时候,袖子里滚出一样东西,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她脚边。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偶,木偶的心口处扎着一根细针,针尖泛着诡异的光泽。   木偶滚出来的瞬间,麻意略微散了些许。   卫清漪连忙弯下腰捡起木偶,把那根针拔了出来,麻意这才完全散去。   “我就知道是诅咒。”她松了口气,嘟囔着打量那个人偶,“不过这种诅咒人偶居然做得这么精细?手工水平不错啊。”   这显然是种再常见不过的诅咒方法,跟上次见到的人傀相像又不同,但都属于流传久远的巫蛊术,比什么制傀儡活尸之类的都还要早得多。   那木偶被刻成了她的模样,刻的手艺称得上不错,明明是在一块缩小的木头上,居然也能看得出来是她,简直是邪教徒届的匠人精神。   上面还附着了一些诅咒力量的遗留,但已经没有威胁了。   事实上,刚才她动作停滞的瞬间,裴映雪的阴影就已经爬到了那个女人身后,还好她动作够快,在他之前解决了问题。   卫清漪一点也没有在生死边缘走了遭的觉悟,把木偶拿起来,举在自己脸边上,回过头饶有兴趣地给他看:“你感觉刻得像不像?”   她自己看着都有点神似了,这个邪教徒要是去卖卖手工艺品,想必也能成为一代大师。   裴映雪从她手中接过来。   一簇苍白的火焰忽然腾起,点燃了上面附着的诅咒力量,带着邪气的木偶顷刻化为了灰烬。   他看着灰烬的目光有些冷,语气却依然平静,不露端倪:“不像,什么都不像你。”   无论做得多么精致的木偶,或者再细腻的画像,都无法刻画出卫清漪的半点特质。   她是唯一的,无可比拟的存在。   卫清漪吹去了散开的灰烬:“开个玩笑嘛。”   反正她心态一向良好,反正问题已经解决了,就算是看这个诅咒她的人偶也没什么生气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今天惊鸿剑下亡魂太多了吧,她擦了擦手,低着头想。   甬道那边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下来,偶尔传来一两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归于沉寂,程归他们应该已经收尾了。   沿着甬道往回走的时候,两侧石壁上渗着水珠,阴冷的气息贴着皮肤往上攀。路过一间封闭起来的密室,卫清漪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里面光线很暗,看不太真切,但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轮廓,堆叠着什么东西。   她脚步不由得一顿,正要往里走。   裴映雪忽然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带着她转了个方向。   她被这个动作弄得一愣,整个人被转到背对密室的位置,有点懵地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裴映雪垂眸看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里面略微有些恶心,你看了可能会睡不好。”   这个后果就比较严重了,卫清漪确认了一遍:“有多恶心?”   她想起来了之前那些惨案:“是之前的那种吗?”   裴映雪又往里看了一眼,似乎在组织委婉的语言:“大概还要再恶心两倍。”   “……”卫清漪心情有些复杂,一半是难过,一半是因为他的考虑而心软。   她盯着他领口的衣纹看了一会儿,无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闷闷地说:“那我不看了。”   裴映雪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又自己决定不往前凑的小动物。   卫清漪没再特意往那边看,但余光还是不免扫过密室外的石壁。那些石头的缝隙里隐隐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已经干涸了,像锈迹,也像是别的什么。   逆位之境大多是现实的倒影,他们头顶上还是那片坟地,而脚下踩着的地方,就像真正的墓室一样,阴气森森,渗着难以言喻的寒意。   她没有再说什么,顺着他的动作转身离开。   里面是什么,其实她不看也可以想见,就像刚才和程归说的一样,要打开这样一个逆位之境,必然需要数不清的血腥。   卫清漪摸了摸惊鸿,心想那个女教徒说的也不算错,作恶多端,早晚会有报应回来的一天,只不过遭报应的是真言教徒罢了。   “嗯?”   刚走了两步,她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   她下意识停住,身体微微绷紧,手已经按上剑柄,再低头往脚下看去,借着惊鸿溢出的灵光,看清楚了那件东西。   是一只耳钉。   小小的,红色的,静静躺在石板缝隙里,不知道是谁无意间遗落的。   卫清漪松了口气,按着剑柄的手这才松开。她弯腰把东西捡了起来,在指尖小心地转了转,打量了一圈,确认它普普通通,上面也没带毒。   “这里怎么居然能有耳钉?”她心神放松了一点,忍不住吐槽,“真言教徒也太爱美了吧,下副本居然还带这么多装饰。”   她说完也没打算留着,随手扔了下去。   毕竟邪教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附带什么阴损的术法,她才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呢。   耳钉落在地面,叮叮当当滚落,声音在空旷下来的甬道里格外清晰,和昨夜一模一样。   裴映雪的目光落在上面,那个女教徒的声音不期而然地撞进脑海里。   “只要戴上这对耳钉,那人就会迷失神智,任由操纵,你说什么就听什么。”   他垂下眼。   耳钉……是两只。   卫清漪歪了歪头:“怎么了?”   裴映雪抬起眼看她,片刻的停顿后,唇角微微弯起,是那种她熟悉的笑意,温柔的,让人安心的。   “没什么。”他走过去,语气平常,“那边好像已经没有动静,我们应该可以出去了。”   卫清漪没多想,拍掉手里的灰,转过头随口道:“那就走吧,有机会真得好好洗个澡,总觉得这地方阴气太重了……”   雪白的衣袖拂过。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无声捡起了地上的另一只耳钉。    第145章   太一门这次下了极大决心, 清剿和围杀持续了整整三日。   一队队弟子整装出发,又浑身浴血地归来,有些人回来了, 有些人没有那样的运气。三天里, 太一门倾尽全力, 把自己辖境内所有真言教的藏身地翻了个底朝天, 一个也没放过。   当然,代价也是惨重的, 每天都有伤亡的弟子被同门抬回来,停灵殿里的烛火始终长燃着,缟素的白幡挂满了山道。   第四天, 掌门身穿素白祭服, 身后站着几位长老,召集所有人于正殿前集会。   高台上, 他先是祭奠了战死者, 念出了一长串名字,每个名字落下,台下众人的脸色都越发压抑而伤感。但随后,他又话锋一转, 赞扬了所有弟子同宗门荣辱与共的决心,言辞恳切,说得很多人纷纷红了眼眶。   最后, 掌门顿了顿, 声音提高道:“此番能如此顺利,也要感念无妄仙宫的鼎力相助。今后两宗将正式结盟,无妄仙宫会在丹药、法器和典籍等诸多方面给予我宗支持。有他们相助,我太一门必能走得更远, 重塑往日辉煌!”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自然有人激动,因为无妄仙宫毕竟是当世顶尖大宗,如果能得到他们支持,太一门日后的地位至少不会一落千丈。从面上看起来,不能不说是好事。   但也有人面露忧色,低声嘀咕:“结盟?怕不是吞并的兆头吧,无妄仙宫喜欢吞并小门派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人家凭什么白帮我们?”   “小声点,掌门还在上面呢。”   “在又怎么样?你想想当时在阳山神庙,无妄仙宫的人到处插手,哪里像帮忙,明明就是……”   卫清漪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些议论,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有哪里不对劲。   只不过她这会也很难说出明确的原因,可能是无妄仙宫来得太巧,帮得太积极。   在真言教突然发疯,太一门频频出事的时候,他们雪中送炭来得这么踊跃又及时,反倒像是有什么图谋。   不管怎么说,集会散去之后,她再次找到了程归。   程归身上缠着纱布,神色透出一股疲惫感,但还是跟着她走到僻静处:“卫道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谈?”   卫清漪也没多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我知道这些话可能轮不到我来说,可是我觉得无妄仙宫不太对劲。他们帮得越多,对你们宗门渗透就越深,虽然太一门现在愿意信赖他们……但万一背后有别的打算呢?”   程归眉头微皱,一时抿唇不语,从脸色上看不出是赞成或反对。   这是卫清漪可以预料的结果,她自己也不算什么中立对象,说到底还是顶着清虚天弟子的身份。   她只是尽可能争取:“我知道太一门需要帮手,但不能只靠无妄仙宫一家,你能不能劝告掌门和各位长老,比如向清虚天和玄同道也发出求援讯?不管怎么样,有多方势力在,起码能稍微约束一下。”   程归沉默了片刻,神情肃然地看着她:“你怀疑无妄仙宫另有所图?”   “我不确定。”卫清漪摇了摇头,“但我觉得,这大概是眼下最好的方法了。”   “……”程归最后还是没有确切答应,只是叹息着颔首,“我会斟酌着向掌门提一提的,但这种东西由不得我做主,卫道友也不必抱有太大期望。”   卫清漪知道,这肯定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所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了句谢,看着他转身匆匆离去。   回到房间,她心里还是想着这件事,躺在床上也休息不下去,翻来覆去滚了一会,又坐起来:“不行,我还是出去看看,没准有能帮忙的地方。”   按太一门这边的风俗,停灵三日后,今夜里将有场送行会,意在和战死的英魂告别。   这是他们很久以来的习惯,不同于前几日的悲戚,到了送别的这夜,白幡会被烧去,路上点起篝火,每个人都要收敛哀容,为英灵诚心祝愿。   结果在她出门前,裴映雪就拉住了她:“你的头发乱了。”   “是吗?”卫清漪听他这么说,伸手一摸,发现确实乱得厉害。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先前的发髻被她一番翻滚,大半都松散了。   几缕发丝落在肩上,还有些碎发顽固地翘起来,不用看也知道肯定乱七八糟的。   镜子前,她不太安分地坐着,无聊地支着下巴,腿轻轻晃动,看身后的人给她一遍遍轻柔梳理头发。   “总觉得有哪奇怪……明明这种事情以前都是我给你做来着。”   还记得在巢穴里,她曾经那么多次给他梳头发,系上或者解下发带,教他换寝衣,甚至还教他怎么像常人一样睡觉。   卫清漪当时还以为他真是与世隔绝,从未接触过人间,回过头想想,只是孤单太久,所以才忘了吧。   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裴映雪为什么一开始会显得那样阴冷。   因为他远离人世太久了,即便偶尔会通过井看到人间,那也只是一种遥远的凝视,不能建立起真正的联系。   人与人的关系,是由许多琐碎的细节组成的,有些对话,有些动作,在当时看起来或许并没有什么太大意义,但却是构成回忆和习惯的部分。   但他已经是放逐之人,无法再像从前一样为这世间所包容。   所以他越来越忘却了曾经的生活,在黑暗中孤零零地度过,不记得有昼夜,不记得入睡,不记得正常人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   好在这一刻,垂着眸轻轻给她绾起长发的裴映雪,已经和当初越来越不一样了。   他仔细梳好发髻,又抬头看着镜子里她亮晶晶的眼睛:“今天戴簪子还是编发纱?”   “换一个吧。”卫清漪没想到他还能有这么熟练的一天,新奇地眨了一下眼,“嗯……我想想,用红线怎么样?”   说完,她变戏法似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堆红线和铃铛,不好意思道:“当时给你编那条手链的时候,我怕第一次做出来太丑,就买了好多,结果最后没用上,全都收起来了。”   裴映雪真的依言接过,把红线绕在手上,又给她编进发辫里,一丝一缕,黑发里缠着朱砂般的红,鲜明而灿烂。   “很漂亮。”他动作缓下来,忽然低头亲了亲她的发心,“你这样看起来也很特别。”   卫清漪好几次听他说过她很特别,虽然到现在,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特别了。   如果是外貌上的特别,他又为什么能认出她编的红绳呢?   她晃了晃脑袋,赶走胡思乱想,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用红线编头发确实很合适诶,我好久没这样打扮过了。还好今夜送别亡魂,不需要再穿祭服,不然这么出去多少也有点不像样。”   按程归的说法,在送行的夜里,不仅要除去白幡丧服,而且人人都要整理仪容,作为昔日同门,给将要远行的亡魂留下最好的回忆。   所以她出门大概不会突兀,虽然说起来,她在太一门本身也属于外人,不太受约束就是了。   裴映雪也在看她,只不过看的不是镜子里的她,他一点点抚摸着她如缎轻软的黑发,内心的贪欲在不知不觉间滋长。   她懵懂地望着镜子,浑然不觉。   但其实,每一个亲近的瞬间,都让他更想独占她。   这种情绪愈演愈烈,先前还能勉强容忍下去,但在她说出那句“我喜欢你”后,突然变得格外难忍。   他无法自制地俯下身,从后抱着她,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样,迷恋地去亲她的耳廓。   唇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她微微一颤。   “唔,好痒。”卫清漪被逗得笑起来,但也没太躲开,“你怎么总是喜欢亲这里啊,我很怕痒的,真的。”   裴映雪唇上温度薄凉,轻吻着她敏感的耳垂,那里肌肤很薄,能感受到底下血脉微微跳动,温热而鲜活。   他忽而开口,像是无意一问:“你想戴耳饰吗?”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随即手指无意识收紧,紧紧攥起。   手腕上的红绳发颤,银铃响起,叮叮当当,像耳钉在石板上滚过的声音,清脆,冰凉。   然而卫清漪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偏了偏头,对着镜子打量起来:“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刚刚照镜子的时候就觉得只编头发少了点什么,果然还是缺少了首饰的原因。”   本身她只有一条日轮项链,因为用处不大,经常随手就塞进储物袋里了,而且跟红线也不太搭配。   但是耳饰的话……   “打耳洞会痛,还会留下伤口,好麻烦。”   她仔细想了想,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最后还是摇头:“算了算了,我最怕痛了……哎,不过如果有耳洞,戴上耳饰确实挺好看的。”   其实她不止对痒敏感,对痛也很敏感,一旦痛过,对某件事的印象就会特别深,很难忘记。   所以认真地说,她之所以不害怕裴映雪,也许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一直不会让她痛。   “……”裴映雪无言抬起眼,看着镜子里她白皙的耳垂,如瓷玉洁净,还没有被什么破坏过。   他竟然像是有些困惑,喃喃道:“是么?”   卫清漪不明所以地点头,以为他在问耳洞的问题:“是啊。”   他不再说什么,垂下眼睫,指尖轻柔抚过她温热而脆弱的肌肤。   留下那对耳钉,不是因为那个女教徒的话,轻飘飘的话语无法诱惑他,就像恶魂也不能一样。   真正在其中作祟的,是他自己贪婪的渴求。   不要离开我,他在心底呢喃。   否则,在察觉到什么无法挽留之前,他就会像对他精心照料的花一样,把它们嚼碎吞噬下去,永远地留在他身体中。    第146章   “魂兮归去, 莫念家山。”   “白幡引路,清灯照晚。”   “刀兵入土,衣冠化烟。”   “大河前渡, 有舟待岸……”   伴随着悠长的歌声, 战死者的棺木被送入太一门的墓地。   随后华表前燃起篝火, 白幡被投入火中烧毁, 袅袅青烟升向高天,昭示着英灵离去。   篝火前, 卫清漪捧着一壶液体嗅了嗅:“你们送行会的夜里……还可以喝酒?”   虽然在这里不叫酒,叫醉仙酿,但说白了也就是灵植酿的酒而已。   程归当先咚咚咚灌了几口, 颇有借酒消愁的气势, 喝完擦了擦嘴角:“太一门是有这个习俗,我想大概是前辈们知道我们多见同门死伤, 心中未免压抑, 总要有个地方宣泄,否则容易闷在心里憋坏了。”   “有道理。”一旁的乔慕青点点头,也尝试喝了一口,立马叫出了声, “辣死我了!”   卫清漪见状低头抿了一点,这种酒酿味道很烈,并不像名字听起来那么风雅, 喝完咽下去, 后劲马上就冲了上来,冲得人头晕眼花。   “呼……劲头好大。”   她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把酒壶往裴映雪那里一塞,“你喝过这种酒吗?要不要试试?”   裴映雪望着篝火, 整个人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她的话,他才转过头来,似乎还没有完全回过神,只是下意识从她那里接过来,依言喝了一大口,忽而掩唇呛了一下,随即咳个不停。   “你、你还好吧?”卫清漪哭笑不得,没想到他真的乖乖喝这么多,忙不迭给他拍着背顺气,“我只是让你试试而已,你是不是没喝过酒啊?”   以他的经历来看,年少入仙门,后来又与世隔绝那么久,估计确实没喝过这种东西。   不然,她还真没怎么见过他有失态的时候。   他咳完,眼尾也不自觉染上了湿气,睫毛温顺地垂着,仰脸看她,却露出一笑:“没有,不过也很有意思。”   凡是她想教他试的,都很有意思。   这时,王铭的声音隐隐传了过来:“圣主?你是说真言教那个?”   卫清漪听到这个词,心中一动,往那边看过去,见程归不知道怎么跟王铭问起了真言教。   王铭毕竟追踪了这么久,还杀过那么多教徒,知道得比程归这个真仙门弟子还丰富不少,向他打听也不算问错人。   那边,程归点头道:“我对付真言教徒的时候,好几次听他们提过‘圣主’的称谓,但又说他们得不到圣主的回应,你们说,他们的那些邪术到底怎么来的?”   她听到这里,以为王铭肯定会骂几句所谓“圣主”,但这回王铭却道:“据我所知,真言教的术法并不都来自于他们口中的圣主,有些是邪修中不断演变来的。比如驱使尸体的方法,最初就来源于南疆那边的赶尸。”   “据说,早期他们只是想办法操控自然死去的尸体,后来为了获得更强的仆役,慢慢衍生出靠虐杀活人来积累怨气,专门炼制活尸的邪道路径。”   “就是!”乔慕青也跟着赞同,“所以说嘛,赶尸最开始是出于好心,为了送客死异地的同乡归家埋葬,后来才被利用成邪法。那所谓的邪魔鬼怪,说到底还是从人身上来。”   卫清漪没忍住插了一句:“是啊,其实我遇到的邪物大多数都来自于怨气,怨气也是从亡魂衍生出来的。”   她说着,又听见王铭道:“不过真言教崇拜的那个圣主,又被称为万鬼之主,据传喜欢献祭,不管是人还是物。”   “而且他们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当教徒行将死去之时,为了祈求万鬼之主在死后的庇佑,会把自己认为最珍贵的东西献奉给他们口中的圣主。”   程归皱了皱眉,疑惑地问道:“最珍贵的东西?这怎么界定?”   “看他们自己认为吧,邪教徒的脑子我哪里能懂,好像他们连一块被子也能献祭,可能有的教徒觉得,这样万鬼之主会保佑他死后能睡得安稳些。”   “……”卫清漪把醉仙酿从裴映雪那里拿回来,默默喝了一口。   她总算知道宝库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每得到一床被子,就有一个准备逝世的邪教徒,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呃,不过考虑到对面是邪教徒,那还是有杀害更好。   “行了行了。”   王铭跟程归聊到一半,突然回头,拽住喝了一口又一口的乔慕青:“你不是说很辣吗?别喝那么多了。”   “哎呀你管我,我又没说我不喝。”乔慕青甩开他的手,像是找到了什么新奇的体验,继续往嘴里倒酒。   程归看热闹不嫌事大,可能也是闷了这些天,难得有个喘口气的时机,笑叹道:“算了吧,人总要有些放肆的时候,别说喝酒,就是痛痛快快哭一场也没什么。”   在酒劲作用下,乔慕青很快喝得眼睛发亮,打开了话匣子:“啊,说到哭,我记得以前刚认识辛白的时候,他还因为想家哭过好多回呢。”   辛白没喝就脸红了:“慕青姐,我只哭了一次而已!”   乔慕青根本不理会,继续自顾自道:“你们都不知道,连王铭也没看见,他当时哭得可惨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给他找手帕都找了半天,而且他……”   被当众揭短的辛白羞愤不已,试图把已经半醉的乔慕青拉走,可惜不是对手,被乔慕青轻松勾着脖子压了下来。   卫清漪看得津津有味,连自己灌了好几口酒都没发现,不知不觉喝得脸上泛起热意。   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燃烧的篝火,或是夜晚的氛围。   她心想,就算哭了也没什么,在这一点上,她还是很能理解辛白的。   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回去的方法,指不定什么时候遇到危险,自己又毫无战斗力,想想就很崩溃。   这么算起来,她的情况比辛白还稍微强点,至少她穿过来时继承了原身的修为,也有个正经的身份。   喝多了酒,卫清漪自己脑袋也晕起来,迷迷糊糊的,不知什么时候就往乔慕青和辛白那边凑了过去。   她挨着他们俩坐下,歪着头,一脸好奇:“对了辛白,我还没问过呢,你穿过来的时候多大来着?”   辛白被乔慕青死死压着肩膀,正在挣扎着想脱身,转头看见是她,顿时放弃抵抗,一脸无奈地叹气:“二十二。”   “啊?”她愣了愣,发现了不对,“可是你叫慕青姐,我还以为你比她年纪小呢?那你的年龄不是比我还大,比她都大好几岁了。”   “这……这不是比我强的就可以叫姐嘛。”   辛白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耳根有点发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主要是我刚穿过来的时候,差点要被真言教徒弄死了,结果慕青姐从天而降,一鞭子把那人抽飞了。这不就是小说里写的女侠,所以我就总感觉应该叫她姐。”   “噗。”卫清漪没忍住笑出声来,“怎么是这样啊,亏我一直把你当未成年人来看的。”   她的笑声隔着篝火传来,轻快明亮。火光映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笑容里毫无阴霾,眉眼舒展,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火光后,裴映雪静静看着她,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王铭走了过来,身上没有酒气,眼神清明地盯着他:“裴公子,我有话跟你说。”   虽然最开始卫清漪说了他不是修仙者,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但凡王铭脑子正常,都不可能相信裴映雪真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之所以没有说出来,一直容忍着,是因为乔慕青非要阻拦他。   为这件事,他和乔慕青其实已经有过好几次争吵。   但乔慕青对此振振有词:“你看裴公子滥杀无辜了吗?就算他是跟邪祟有关系,那也没害人啊,说不定人家是有苦衷的呢?而且清漪比你明白多了,你干嘛去插手人家的事?”   卫清漪明不明白,他的确无法干涉,但容忍到今夜,他也相信是该了断的时候了。   裴映雪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意外,移开目光,继续看着篝火后的人:“你想说什么?”   王铭直截了当道:“不管你是什么,魑魅魍魉也好,妖煞邪祟也好,我都不再过问,太一门之后,我们就此别过。如果卫道友还是执意跟你同路,我不会再说什么,但慕青和辛白不行。”   裴映雪黑眸中落着跳动的火光,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回答。   王铭继续道:“路上好几次,我都能看出来,你身上的力量绝不属于正道。逆位之境里,那只飞出来提醒的鸟,也是跟你有关系吧?是什么?傀儡?”   裴映雪终于抬眼望向他,像是在思索什么:“这好像跟你无关……问太多对你不好。”   一路上,这么多次战斗,这么多接触,若说王铭等人完全不注意到他的任何异常,那本就是不可能的。   王铭说出来,其实让人知道也没什么。   麻烦的只是,如果那样,他就不得不灭口了。   王铭闻言冷下脸色:“是跟我无关,可你在卫道友身边,对她来说根本不是好事,只会让她不得不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和同门呆在一起。都已经这样了,裴公子,你还非要继续逼她吗?”   裴映雪动作顿住,半晌,他脖颈间漆黑的痕迹浮出来,衣领遮掩下,锁链的形态已经若隐若现。   所有话里,只有这句对他真正有用。   因为他无法反驳这个指责。   他长睫低垂,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火光闪烁着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那片阴影。   地面上的影子开始不安分地蠕动,像被惊扰的蛇群,蜿蜒爬行,几乎要对着触怒之人露出毒牙——   “你们在说什么?”   卫清漪的声音突然撞进来,带着一点醉意,软乎乎的。   她看了看王铭,茫然眨眼,又朝他走过来,似乎不自觉喝得太多,站都站不稳了,一下扑到他身上,温软的香气覆上来。   裴映雪不假思索地接住她,阴影不受控制,立刻散去。   “没什么。”他低声解释,“王铭找我有话说。”   卫清漪靠着他坐了下来,整个人黏在他身上,脑袋歪来歪去都找不到舒服的位置,最后索性往他颈窝里一埋。   她其实根本没听见他在解释什么,说话嘟嘟囔囔的:“我好困啊,这酒……这酒劲真的好大……早知道不喝那么多了……”   王铭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再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裴映雪垂下眼,手指穿过她的发,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要不要喝点解酒汤?还是先回去休息。”   身体里的恶魂仍在躁动,叫嚣着要杀死挑衅者,但被他强压了下来。   卫清漪靠在他怀里,看起来还晕着,没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不着急,就这样抱着她。   她却忽而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悄悄在他耳边道:“王铭刚才又问你什么了吧?没关系,下次我会跟他说清楚的,如果你不高兴了的话,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她身上香气温软,混着一点点微醺的酒味,那么轻盈脆弱,仿佛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走。   抱着他的手臂也是如此柔软,却和这香气一样,轻易困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裴映雪微微怔住。   半晌,他突然把额头抵在她肩上,笑了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尾音也发颤:“好。”   卫清漪这会半醉,脑子转得很慢,好半天才困惑道:“你笑什么?”   她意识有点模糊,只记得要防着王铭惹他生气的事情,至于别的,根本就想不动了。   然而靠着的人不但没停,反而把她越抱越紧。   他还在笑,声音有些不稳,甚至有种窒息般的哑,听起来却是愉悦的:“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是他意识到,在她身边的时候,他为什么常常很想杀人。   在仙门度过的前半生中,他从未因为谁而动怒,更不会轻易产生这种不受控制的杀意。   他一度以为这是恶魂的干扰。   但也许不是。   恶魂这个借口,只是纵容了他心中原本就存在的阴暗念头而已。   有很多时候,他都可以动手,但却没有。   因为卫清漪,有时候是因为她不想让他这么做,有时候是因为,如果那些人死得太过怪异,她会被怀疑。   这是另一层枷锁。   比真正施加在他身上的咒言要更牢不可破。   他心甘情愿接受她的束缚,甚至兴奋得发抖。    第147章   卫清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   她在篝火边就开始打瞌睡, 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睡着了,反正依稀能感觉到裴映雪有把她抱起来,似乎是要带她回房。   但她也没在意, 短暂地睁了睁眼, 被他喂了几口冰冰凉凉的汤, 马上又睡了过去。   然后, 她做了一个很好很温馨的梦。   青瓦白墙,花团簇拥。   周围是个整洁素净的小院子, 虽然看起来并不繁华,但打理得很用心,各处都井井有条, 一看就充满了温馨感。   卫清漪站在中间, 茫然望去,外面的景象并不清晰, 像隔了一层朦胧的雾障, 根本不能看清楚,但隐隐可以听到来来往往的人声。   外面行人如织,充斥着市井间的热闹。   “姐姐。”   有个稚嫩的童音叫了她一声,她低下头, 看见一张白净漂亮的面孔。   竟然是小时候的裴映雪。   这是她见过的样子,但跟七八岁在清虚天的时候比起来,眼前的他显得明朗许多, 有着孩童的稚气, 神情疑惑地仰头看着她。   他怀里抱着水壶,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秀丽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好奇的意味:“姐姐,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是来找阿娘玩的吗?”   卫清漪呆了呆:“阿娘?”   裴映雪的阿娘?她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来。   不过小裴映雪没有发现她的怔忪, 点了点头给她解释。   “阿娘今日恰好不在,她和邻居大娘一起去卖布了,阿爹去给她们帮忙,都要傍晚才能回来。姐姐你如果要找阿娘,可以在我家坐着等等,或者晚点再来。”   听到这里,她终于确定,自己是在做梦。   而梦中的这一切,应该就是……裴映雪的故乡。   不是清虚天上的山峰,是他真正的故乡。他说过,在被师父收养前,他是临安人。   她心情奇妙地坐在院子里,看着小裴映雪给她搬来凳子,又倒好茶水,甚至摆了一些瓜子花生之类的吃食。   这时他年纪很小,皮肤雪一样白,长得比人偶还精致,像富贵人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子,做起家务却条理分明。   他拿着比他自己还高的扫帚,把地上仔细扫干净,才请她坐在那里。   做完这些,他又抱起水壶,礼貌道:“姐姐,你先坐一会,我要去给阿娘养的花浇水了,待会再来陪你。”   卫清漪还是头回在他梦里得到这么好的待遇,毕竟之前的每次,她总是先被质问一遍你是谁,然后艰难万分地交涉半天。   她几乎有点受宠若惊,又忍不住问:“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   小裴映雪闻言愣了一下,又黑又亮的眼睛认真凝视着她。   “但是我觉得,姐姐看起来很熟悉,肯定是和我们家很亲近的人,所以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同样是问姓名,但这回可比以前平和多了。   她心情很好,故意逗他:“我叫卫清漪,对了,我还会猜别人的名字,要不要让我猜猜你叫什么?”   谁知,他带着稚气的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我还没有取名字呢,不过阿娘说了,等到我再长大一些,可以上学堂了,就拜托教书先生给我取个名字。”   卫清漪不由得诧异:“你现在还没取名?”   “是的,因为阿爹阿娘都不认字。”   小裴映雪点点头,又正正经经补充道:“但大家都叫我阿雪,我娘说是因为生我的时候下大雪,所以才这么叫的。就像阿娘生的时候有石榴花开,所以我们的邻居都叫她阿榴。”   说完,他仰头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很真诚:“姐姐的名字很好听,你也很漂亮,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明明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但她成功被击中,心花怒放地跟在他身后看了半天浇水。   被人无意识夸赞和信任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卫清漪越看他越觉得可爱得要命,他走一步就跟着过去一步,最后看得小裴映雪不好意思起来。   他放下水壶,有些赧然:“姐姐,你是不是等得很无聊?那我晚点再照顾花,先陪你聊天吧。”   “诶?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她连忙摆手,又给他把水壶拎起来递过去,“也没有无聊啊,看你浇水挺有意思的。”   小裴映雪摇了摇头,坚持道:“我刚刚光想着要帮阿娘打理花圃,忘记阿爹阿娘说过招待客人更重要了,我不应该撇下你的。”   他没接水壶,想让她放下,但两边都没拿稳,水壶一翻,里面的水溅了出来,把卫清漪的裙摆淋得湿漉漉的。   “对、对不起!”   他的耳根彻底红了,磕磕巴巴道歉,匆忙想去给她拿东西擦拭,却被她拉住。   卫清漪从没见过他有这么手忙脚乱的时候,新奇之余又莫名想欺负他,好在良心发现忍了下去。   她把人拽回来,摸了摸他的头,笑吟吟道:“慌什么,没关系的,我自己就能解决。”   话音刚落,她就捏了个避水诀,裙子上的水顿时汇聚成流,自发滴落下去,打湿的地方不一会就已经干透。   小裴映雪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漆黑的眼瞳里满是惊叹。   卫清漪抬眼看着他,心想,在临安的他,跟后来真的好不一样。   明显要活泼得多,不像以后那么沉默寡言,说话三句不离阿爹阿娘,也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喜怒哀乐都是活生生的。   也许原本的他,就应该成为这样的人呢?   他开口时,声音也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惊喜:“姐姐,你竟然会用法术!”   “是啊。”她重新找回了当师姐的感觉,笑着继续道,“所以呢,你有什么麻烦找我就好了,我都会帮你解决的。”   其实在外界,裴映雪才是一点点教她剑法和咒术的那个人。   但在梦境中的回忆碎片里,他还只是个一无所知的孩童,睁着一双洁如春水的眼睛,令人不忍心抗拒半分:“那你是传说中的仙人吗?”   卫清漪在这个小小的孩子面前蹲下身来,平视着他。   “算是吧,你想做仙人吗?”   这下他却摇了摇头:“不想。”   “……”卫清漪一怔,“为什么?”   他学着大人的语气,像模像样地认真道:“阿娘常说,想要得到一件本来不是自己的东西,说不定就得松开手里已经有的,所以阿娘只希望我平平安安就好了,别的都不奢求。虽然我还不懂,但是我听阿娘的。”   卫清漪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道:“你阿娘真的很聪明。”   裴映雪的母亲,那位她未曾谋面的女子,也许不识字,也许一生都没有离开过临安城,却早已经预见了他余生的所失。   无论是爹娘,还是临安的街巷烟火,风花雪月,他此后再也没有提过。   所以,对裴映雪来说,他最深的,最不愿回顾的记忆,就是他进入仙门之前,作为凡人度过的岁月么?   在他还只是临安城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生活在平凡而幸福的家庭中时,他曾经拥有过的这一切,最后都离他越来越遥远,再也无法触及。   也许是她沉默得太久,小裴映雪有些不安,忽然问她:“姐姐,你在伤心吗?”   “不,不是。”她抬起脸,对他笑了起来,真心实意道,“看到现在的你,我很高兴。”   他神情懵懂:“为什么?”   卫清漪看着他用红发绳齐整扎起的头发,还有干干净净的衣裳。   虽然只是普通的布料,却清洗得柔软,从头到尾都合身,不妥贴的地方已经被针线改过,针脚细腻匀称,精致得像特意做上去的刺绣。   因为在花圃间穿梭的缘故,他染了一身花香,双手却没粘多少泥垢,指甲也细心修剪过,没有一点脏污。   她轻轻道:“因为,你的阿爹阿娘很爱你吧。”   他也有过被疼爱,被照料的时候,不是生来就孤单一人,茕茕独立。   在最珍贵的岁月里,至少他曾经拥有过,这样无可比拟的爱意。   *   “咚、咚咚。”   翌日,卫清漪是被程归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从一场好梦中醒来,虽然还有点恋恋不舍,但人已经不晕了,脑子也很清醒,估计是裴映雪昨夜给她喝了醒酒汤。   而且她一醒,就发现了自己做梦的原因,是由于她把裴映雪抱得死紧,不仅整个人趴在他身上,手还伸进了他衣服里,恰好贴到了他胸口的通灵咒印。   渐明的天光下,他安静阖着眼,眉目如画,褪去了幼时的精致秀气,却更多了几分清丽,如新雪初霁。   “……”卫清漪翻身坐起,顺便趁着他还没睁眼,又摸了一把。   然后她飞快跳下床,换好衣服理了理头发,迫不及待打开了门:“啊,是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薄纱床帘还在晃动,她的说话声隐隐传来。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双眼,无奈地看了眼那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背影。   片刻后,房门关上,她走回来,轻轻咳了一声:“你是不是醒啦?”   裴映雪已经坐起,歪了歪头,也没有要藏的意思:“他来找你说了什么?”   “你确定你真的需要问我……”   卫清漪没忍住小声嘀咕,因为她十分确信她刚才跟程归说话的时候,肯定在窗台上看到了两只啄食的小雀。   他丝毫不心虚,眼神坦然而无辜:“但我更想听你说。”   因为,这样会显得她很在意他。   “行吧。”她反正也习惯了,走回床边坐下,“他是来跟我说昨天那件事,就是我让他劝说掌门,另向清虚天和玄同道求援的事。”   裴映雪摸了摸她被风吹凉的脸颊,又把她拉进被子里。   “掌门答应了?”   -----------------------   作者有话说:小裴的父母是真的很爱他,他原生家庭其实还是幸福的,可惜没得太早了   漪漪就完全是在宠爱里长大的小孩啦,如果有现代篇灵感的话应该会写一下漪漪的家人    第148章   你这不是什么都听见了嘛。   卫清漪内心又吐槽一句, 但还是诚实地回答了问题。   “答应了,求援令已经发了出去,说清楚了太一门当前的状况, 也特地提醒了真言教的异常。两边都回应得很快, 会先派一波人来确认情况, 然后再另调帮手。”   求援发出去, 通常会是这样的流程,因为各宗的领地相距甚远, 言语的描述又不一定那么切实,接到消息后,也不可能马上就大部队赶过来。   像她和贺栩去星罗宗, 其实也差不多是这种打头的作用, 没想到最后成了主力军。   裴映雪把她裹在被子里,轻声问:“你要调集人手, 是不是因为担心无妄仙宫?”   如果说面对太一门, 卫清漪考虑到自己清虚天弟子的身份,多少还要委婉一点表达立场,但对裴映雪,她就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她点了点头:“不止是担心, 应该说是强烈怀疑。”   从千鉴城的事件开始,她就觉得无妄仙宫内部绝对有问题,只是问题到什么地步, 出在谁身上, 还无法确认。   但无论如何,事前有预备总是比没有好。   卫清漪忽然记起另一件事,仰起头看着他:“对了,当年虞文镜不是还跟你结过梁子?你跟无妄仙宫打交道应该不少吧?”   要不是还有其它过节, 她实在很难理解虞文镜那么执着地要杀他。   裴映雪想了好一会,像是被她提醒才记起来这个人:“应该是。”   “什么‘应该是’……”卫清漪拽了拽他衣服上的带子,捏在手里缠着玩,“我还以为你会很反感他呢,怎么感觉这么平淡啊。”   按溯回简里荆云裳说的那些话,听起来怎么也得是个深结宿怨的程度,但裴映雪对这个名字的反应还没有他听到贺栩的反应大。   他却自然而然地俯下身,让她更容易够到自己的衣带:“因为我真的对他没什么印象。”   卫清漪心想,那虞文镜的满腔仇怨还真是错付了,原来就是单方面有仇而已。   “算了算了,不管他,反正都是三百年前的人了,倒是最近,我其实有个很奇怪的地方。”   她松开手上的衣带,顺手揉了揉额头:“你觉不觉得……这次对真言教的清剿推进得有点太快了?”   这次,裴映雪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她考虑着的答案:“背后有人在干涉。”   “真的有?”卫清漪马上振奋起来,人也坐直了,“我懂了,你上次进逆位之境的时候,肯定从真言教徒那里听到了什么线索吧?”   她一坐起身,被子里就空了一块,冷风涌进来,裴映雪一时没有出声,黑眸静静凝视着她,直到她恍然大悟,很有自觉地又靠了回去。   他这才道:“你知道,自三百年前到现在,我一直留在放逐之地,没有回应过真言教的任何仪式,除了一次。”   除了哪一次?   卫清漪差点把话问出口,随即想起来,肯定就是她在望月津碰见无相鬼的那次。   她利索地撤回了问题,顺着他的话深思下去:“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如果说他们崇拜万鬼之主,但这么多年来,不管祈祷还是索取都完全得不到回应,那些教徒也不是傻子,干嘛还要继续信下去?”   真言教徒坏归坏,智力总是没问题的,她从来不把坏人想得太傻。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就是这背后另有原因,而这个原因,没准就是他刚刚所说的那个干涉的人。   裴映雪轻轻嗯了一声:“从我所知而言,那应当是一个叫‘大司祭’的人物。”   *   地室潮而阴冷,鼻端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时隔几天,卫清漪再度见到了这个已经被摧毁的藏身处,当然,是从裴映雪的记忆里。   由于她上次发现了溯回简的妙用,这回他也同样给她看了当时的回忆场景,更奇妙的是,她发现裴映雪居然真的能藏身在影子里。   ……怪不得她总感觉他在哪都能看到她。   卫清漪收敛思绪,从他的视野看过去,只看见几个真言教徒分散在这间地室内,彼此隔得都不算太近,裹在黑袍里随意闲谈。   也许因为这些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哪怕对于同伴也一样心有防备,嘴上聊着天,身体却是时刻警惕着的,仿佛下一秒就能暴起杀人。   他们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模糊地传进阴影中:   “你们说,大司祭当初安排那么多人去千鉴城,如今又让我们来阳山找圣物,到底是什么筹谋?”   “不知道,我向去千鉴城的人打听过,他们防备心很重,也不知道大司祭到底对他们说了什么,一个个嘴都缝上了似的,非不肯说。”   “可惜……大司祭的那个徒弟据说也死在了千鉴城,否则,她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徒弟?你说那个叫文琼的小丫头?”   “谁知道文琼是不是她的真名,像大司祭自己,连名字都从来没有透露过,说不定他徒弟用的也是个假名,反正就是那个女人。”   “说真的,她怎么会这么轻易死在千鉴城?我遇见过她几次,看她平时一副心狠手辣的样子,还以为她临了肯定有办法脱逃,没想到竟然真是个纸老虎,啧啧。”   “万一这就是大司祭原先的安排呢?要我说,是不是灭口还说不好。”   “不像是,大司祭就这一个徒弟,我看对她也算用心栽培,是她自己不识好歹罢了,而且我也认识那边的几个人,据说——”   “据说什么?”   “据说那小丫头本来不该去千鉴城,但她不知怎么的跑过去了,违背了大司祭的意思,为此险些还跟其余人动了手……”   他们的谈论漫无目的,大多是些东拉西扯的话题,聊着聊着就飘到了别处去。   卫清漪却听得精神一振。   这里还有文琼的事?   她在溯回简里看到了文琼所谓的师父,从文琼身上的伤痕和她自己的态度来看,师父对她并不好。   然而,在这些真言教徒的谈论中,文琼又显得颇受器重。   还没等她继续想下去,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化,裴映雪似乎离开了这间地室,但刚刚进入甬道,突然有一滴血从他眼前落下。   “嘀嗒”一声,血珠几乎是擦着鼻尖滴落,令人下意识抬头看向来源。   然后,她眼前的画面就黑了,回忆中断。   卫清漪视野回归,无奈地把手里的溯回简丢开:“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   玉简的亮光已经熄灭,说明他刻进去的记忆已经读完了,但她其实也能猜到抬头会看见什么。   肯定是尸体了,没准还不少。   裴映雪偏过头,神色无辜地看着她:“像什么?”   “像给我放恐怖片,但是把吓人的地方全打码了。”   他肯定是不想让她看见之后的画面,所以才只选了这段关键内容,虽然是挺贴心的,但她其实也没有那么脆弱吧?   还有,她就说他这种半夜莫名其妙出去的行为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现在想想,那天他能清楚地知道哪里有血,哪里有她看了会觉得恶心的场景,一定是因为提前观察过,所以才能了如指掌。   卫清漪想了想,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视线扳回来,满脸认真地直视着他漆黑的双眸,叫了一声:“裴映雪。”   他有些茫然地睁着眼:“怎么了?”   “你其实不需要对我这么小心的,”她叹了口气,“我又不是瓷娃娃,不至于要这样。”   不让她见到太多血也好,不给她看尸体也好,这些都没什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本来就会格外珍惜对方的心情。   她担心的只是,裴映雪会因此而心生执念。   他是那种很执着的人,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会不顾一切地践行到极致,正如当年他承担天枢使命的方式。   但爱不是这么一回事。   或许她也还不完全明白,但至少对她来说,爱不是单方面的践诺和守护,而是彼此分担喜怒哀乐,一起面对好和坏。   她不想被过度保护,就像藏在温室里的花一样。   何况这种极端的爱,如果极端得过了头,最后只会变成囚笼,不管是对她还是对他自己。   裴映雪依然不解,黑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语调低得像在呢喃:“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你不喜欢么?”   他仿佛有一丝失落,还有不安和困惑,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擦过她的拇指,绵软中带着凉,像清晨湿漉漉的薄雾。   “没有不喜欢,我最喜欢你了。”   卫清漪想都不想地强调了一遍,又成功被他这幅样子诱惑,仰起脸亲了亲他的眼睛。   “我也不是不高兴,不过下次再有类似的问题,你不要自己去解决了好不好?虽然我还没有你那么厉害,但我同样可以承担很多责任的,更相信我一点吧。”   她一亲上去,裴映雪就自觉闭上了眼。   等她亲完,他却没有退开,而是抬起手,指腹摩挲着她被捂得温热的脸颊:“我知道了。”   虽然还不全然明白。   但他会记住。    第149章   “你说王铭非要离开这里去阳山?”   卫清漪乍一听到乔慕青气鼓鼓说出这个消息, 不由得有点诧异。   乔慕青一大早就敲开了她的房门,也不管她还没有梳洗,进来就开始骂王铭, 她好不容易才从这堆话里找出关键:两人刚刚吵了一架。   “就是啊, 也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 从送行会之后就这样了。”   乔慕青说起来也是一肚子气, “我跟他说了玄同道很快会派人过来,等大家都到了, 再一起去也不迟,但他就不说原因,坚持马上就走, 气死我了。”   程归那边的效率很高, 消息发出去,乔慕青没多久就收到了自家师门的传讯, 向她问清楚了情况后, 让她留在这儿等候,预备与同门汇合。   但王铭却不肯,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他执意要提前去往阳山。   为此, 他们差点再度起了争执,当然严格来说,应该是乔慕青单方面把王铭骂了一顿, 王铭只是坚持己见, 不愿继续留下来。   总而言之,吵架的结果是乔慕青一怒之下放话要他自己走,而辛白夹在中间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你说这是为什么?”   乔慕青走后, 卫清漪琢磨着这件事,总感觉王铭的态度变得很反常。   “虽然说太一门这次清剿不见得完全挖出了藏在暗处的真言教徒,阳山神庙确实还有危险,但目前还没有消息,王铭也没理由突然这样吧……还是说,他有什么别的原因?”   在她身后,裴映雪拿着木梳,不紧不慢地给她梳着头发,语气淡定:“大概是因为我吧。”   卫清漪一怔,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他,他长睫低垂,神色温柔而平静,注意全在给她梳头这件事上,看起来完全没有被影响。   她醉酒的记忆一点点回笼:“我想起来了,那天、那天王铭好像是找你说了什么来着。”   话到这里,不用再问什么,一切都已经足够明白了。   王铭一直对他有敌意,甚至见过他要杀文琼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以王铭和邪道的仇,能容忍到现在都已经是个神奇的结果了。   至于为什么在这时候坚持离开,她其实也能懂,太一门的阵仗越大,聚集的势力越多,裴映雪身上的问题恐怕就越容易被看出来。   而如果真有揭穿的那一天……王铭自己不论,他决不会愿意乔慕青和辛白被卷进来。   她心中一软,忽然抓住了他的双手,拿掉木梳,有点孩子气地握住,不让他再动。   裴映雪梳头的动作因此顿住,放任她攥紧了自己的手。   他的指尖停在她掌心,凉得像冰雪,唇角却微微扬起,漆黑的眸子从镜中望着她,带着一点笑意:“突然抓着我干什么?”   “没有干什么啊。”卫清漪暗自叹气,打量着他的脸色,“你……真的不介意王铭这么排斥你吗?”   其实她觉得,虽然王铭嫉恶如仇没错,但裴映雪确实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害他的事情。   如果是她自己,在同行了这么久之后,还因此被排除在外,大概不可避免会有点伤心和失望吧。   但裴映雪凝视她半晌,笑意反而越来越深,他从她掌心抽出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她微颤的睫毛,带着某种缱绻的迷恋。   他完全答非所问:“你这样也很漂亮。” 奇 书 网 w w w . 6 q i s h u . c o m   镜子里的少女散着长发,脸上还有着刚睡醒不久的惺忪,那双明润的眼眸却睁得很圆,从镜中小心翼翼注视着他的样子,很像慵懒又警觉的猫。   他见到卫清漪任何一点没有见过的模样,都会觉得很漂亮。   她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很漂亮,讨厌被打扰就胡乱拉他睡下的时候很漂亮,试图撒娇却不自觉的时候很漂亮,害怕他心情受伤,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来安慰他的时候也很漂亮。   他的指尖慢慢向下,抚摸着她睡得热乎乎的脸颊,在枕头压出来的红痕上流连。   卫清漪:“……”   她一看裴映雪的眼神,就知道他的思路肯定又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因为最近这个状况经常出现。   就像他们每次说着话都能莫名绕到喜不喜欢的问题一样,他看她的时间一久,整个人就开始飘忽。   如果她不打断,他很快就会魂飞天外,无论先前在说什么,最终的话题无一例外会回到表白上。   这是什么关系确定初期的恋爱脑上头症状吗?   算了,看他这个状态,根本不可能还记得什么王铭,她刚才纯粹是白担心了,就算王铭今天立刻打包走人,他没准都要要过几天才会发现。   卫清漪不客气地把他的手拉下来,一脸严肃地盯着他:“你知道什么叫智者不入爱河吗?”   “不知道。”他顺从地被她牵住,注意力总算回归,“那是什么意思?”   她故作深沉:“意思是,我发现谈恋爱真的会降智,越谈越不聪明,在你身上已经特别明显了。”   裴映雪静了一会,忽然笑了出声,他从身后抱着她,笑得眼睫颤动,垂下的长发不住摇曳,拂过她肩头,缱绻如云。   卫清漪:“……我有时候真的不懂你的笑点。”   为什么她经常随口一句话就能把他逗笑?平时也没见他笑点这么低啊。   裴映雪笑够了,才慢慢止住,在她耳畔温缓道:“那没什么,我已经做愚人很久了。”   *   在她的赞成下,乔慕青最终还是不爽地同意跟王铭辛白一起走了。   卫清漪本身其实也不想让她牵涉太深,王铭的提议虽然出乎她的意料,但反正结果是一致的。   只是走前,王铭欲言又止了很久,最终看着她和裴映雪道:“卫道友,裴公子,小心为上。”   王铭向来不善言辞,留下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也就转身离开,没有再多嘴。   乔慕青跟他还在冷战,也没理他,一个劲拽着她念叨:“我才收到玄同道传讯,说是安排人手还需要时间,他们恐怕会来得晚一点,让我先去阳山也无所谓,你们清虚天应该来得早,到了以后赶紧来找我们啊!”   过了五六天,卫清漪忽然感应到天际传来一阵浩大的灵气波动。   她推开窗棂,看见云海被劈开一道长痕,有巨大的浮舟破云而来,在天边拖出了几条长长的虹尾。   浮舟排成的阵列浩浩荡荡,势头遮天蔽日,每一艘舟上都站着不少仙门弟子,众人衣袂当风,灵光隐隐。   而太一门似乎早就收到了消息,山门大开,弟子们早早分列在两侧,掌门则率领着众长老亲自上前迎接。   卫清漪走出客舍,从高处看过去,见到山道上人头密密麻麻,太一门弟子都涌了出来,仰头望着那片壮观的浮舟,人群里不断传出惊叹声。   “清虚天的人来了!”   “不止吧,我看着像是还有无妄仙宫……等等,那是不是星罗宗的衣服?”   “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是来了多少人?”   “少说也有三五百吧?你看,浮舟上面都满满当当的,人数少不到哪里去。”   话音飘散间,浮舟降落在了山门前的广场上,舟身落地激起了一圈气浪,把众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等几艘浮舟的灵光都缓缓收敛下去,各宗弟子次第而出,身上佩的各式灵器映着日色,霎时间光泽四溢,明亮得晃眼。   前方的人身形修长,面容清隽,身穿清虚天弟子服,眉目间蕴着一丝温和,显然是好久没见的贺栩。   卫清漪刚准备上去打招呼,却看到了贺栩旁边还有两个人。   左边那个居然是虞将离,他一身翠色衣袍,面容俊美,嘴角噙着不疾不徐的笑意。   中间的人她一样见过,穿着星罗宗的水墨丹青服,气质沉稳端凝,腰间悬着一只特殊的铁毫笔,是星罗宗的宗主凌霄元君。   三大宗门的人恰好汇聚在一起,太一门顿时人头攒动,清虚天的霁青与月白,无妄仙宫的翠色,星罗宗的水墨丹青等等在广场前交织成一片。太一门弟子则站在外围,见状忍不住悄悄议论起来。   掌门率人迎了上去,远远看清来者的面容,立刻拱手为礼道:“不知凌霄元君竟然也亲自前来,实在有失远迎,元君宗门事务繁忙,还特意抽空走这一趟,我宗上下感念于心。”   清虚天和无妄仙宫来是正常,不过太一门并没有向星罗宗求援,星罗宗却也派人来了,不管是出于道义还是面子,至少不能不领这个人情。   说完,他又转向一旁的两人,虽然身为长辈,态度却同样谦逊:“虞少主和贺小友也来了,多谢诸位前来相助。”   几人都纷纷还礼,凌霄元君微微颔首,沉稳道:“掌门不必多礼,我也是从两位小友口中得知了贵宗的难处,加之有些事要商量,便一同过来了。”   贺栩温声回应:“前辈太客气了,仙门各宗同气连枝,如今贵宗有难,清虚天自然不得推辞。”   跟其他人比起来,虞将离显得和掌门熟悉很多,笑容可亲道:“无妄仙宫既然已与太一门结盟,应当同进退才是,只可惜我因故耽搁了一段时日,没能留在阳山共度危难,还望掌门不要见怪。”   掌门闻言摆了摆手,连声道“怎么会”,一边客气地把众人往大殿里引。   卫清漪站在人群外围,望着几人的身影,意外又不意外。   先前传讯的时候,贺栩就跟她提过,因为星罗宗旧址的变故,清虚天后续派了不少弟子过去。至于虞将离,他本来就是为这事过去的,现在一起来也说得通。   但问题是虞将离这个人……   她正想着,贺栩似有所觉,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他眼前一亮,出声唤道:“卫师妹!”    第150章   贺栩这一声唤出口, 几人顿时都朝卫清漪的方向看了过来。   卫清漪只好从人群外围走上前去,回应道:“贺师兄。”   前方的太一门弟子循声分开一条道,挡在她面前的人群散开, 露出卫清漪, 以及她身侧的白衣身影。   贺栩见了她身边的裴映雪, 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但很快敛去,温和地打了招呼:“裴公子, 别来无恙。”   话音未落,他脸上还是那副温润的神色,却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两侧聚集的人, 目光又落回裴映雪身上, 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裴映雪面对各宗云集的场面,神色却从容如常, 没有丝毫异色, 只是抬手给卫清漪理了理肩头的衣料褶皱。   贺栩见状收回视线,对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心:“师妹,听说阳山神庙上次遭受袭击时你也在场, 没有受什么伤吧?这些日子远游在外,辛苦你了。”   他说着,自然地往殿内方向侧了侧身, 又道:“走, 一起进去吧。”   卫清漪正要点头,忽然感觉到什么,脚步一顿。   有道奇怪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更准确地说, 是越过了她,落在裴映雪身上。   那道视线毫不掩饰地久久停驻,仿佛认识他一样,带着某种异常的热切。   她顺着方向望过去,竟然是虞将离。   虽然她对虞将离心有疑虑,但寥寥的几次见面,这个人一直表现得温文有礼。从言行举止到待人接物,各方面都无懈可击,挑不出什么错处,可以说是完美符合他一宗少主的身份。   但此时,他却死死盯着裴映雪,脸上的神情几乎僵住了,完全失去了平日那种泰然和从容,甚至有些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那种神色太过复杂,近乎难以言喻。   混杂着极度的震惊,不可思议,难以置信,欣喜若狂,似乎还有一种随之而来的,深深镌刻到了骨髓里的……   恨意?   等等,为什么会有恨意?   虞将离失态得过于明显,不要说离得最近的贺栩,连凌霄元君和太一门掌门都察觉到了异样,齐齐看了过来。   贺栩的视线在虞将离脸上停了一瞬,带着疑惑和诧异,又看了看裴映雪,率先开口问道:“虞少主莫非认识裴公子?”   “……裴公子?”   虞将离开口时,竟然还没能缓过来,语调微微有些古怪的颤抖。   他胸腔起伏了好几次,嗓音才渐渐恢复平稳,脸上那种复杂而扭曲的神情也被一点点强压了回去。   当着众人的面,他嘴角扯了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目光落在裴映雪身上,又不动声色地瞥向卫清漪:“原来是裴公子,不知道这位公子为什么会在此处?还和……卫道友一起?”   没等卫清漪回答,贺栩先出声道:“裴公子是我师妹的好友,莫非虞少主与他相识?”   “相识么?”虞将离定定看着裴映雪,“也许是相识吧,我还不确定,他像一位我认识的故人。”   他虽然极力维持平静,但整个人明显还沉浸在某种激荡的情绪中没有缓过来,完全不像他平时那些游刃有余的样子。   卫清漪全程看着他的变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下意识看向裴映雪,用眼神问:你见过他?   虞将离这个反应,明明就像见到了一个印象极其深刻的人,她都要以为裴映雪是不是跟他打过交道了。   然而,据她所知,他们应该从来没有遇见过才对。   隔得最近的一次,大概就是从妙华水镜出来的那一回。如果裴映雪当时没有因为水镜的作用消失,两边倒是有可能会撞上,但结果明明是没有。   裴映雪接住她的眼神,认真看了虞将离一眼,仿佛在辨认他的面容,然后回头答她:没有见过。   那就是确实没有。   可虞将离的反应又是怎么回事?   掌门和凌霄元君当然不知道这些晚辈间有没有打过照面,更没人明白虞将离的所谓故人指的是什么。贺栩若有所思,也没有插话,气氛顿时变得凝滞起来,周围笼着一层怪异的沉默。   虞将离忽而意识到什么似的,偏过头去缓了缓,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终于恢复了惯常的笑容。   “抱歉,这是晚辈的私事,或许也是我认错了人也说不定。不管怎么说,让几位前辈和道友都等在这里,实在过意不去。”   看得出来,其余几人都有些不解,但虞将离说是私事,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何况今天的正题并不在这里,而是阳山的事。   贺栩及时接过话头,打了个圆场道:“没错,各位远道而来,都是为了阳山和真言教的争端,我们还是先谈正事要紧。”   掌门闻言谦和地笑了笑:“是我们想得不周到,竟然让诸位在外面站了这么久,这里说话确有不便,不如先进去吧。”   说完,掌门向身侧的太一门弟子示意,弟子识趣地上前引路,几句寒暄声逐渐打破了刚才的尴尬,气氛终于重新活络了起来。   虞将离没有再失态,又变回了那个善解人意的少主,以小辈的姿态等着掌门和凌霄元君先行,然后才跟上。   卫清漪略微落后了一步,看着他的背影。   他极力显得镇定,衣袖下的手却攥得很紧,连手背上的青筋都隐约可见。   因为人太多,她不好跟裴映雪私下说什么,只能在心底思索,虞将离的失态究竟是因为什么。   千鉴城,星罗宗,甚至连阳山的点滴都浮现在她心里,她看着那个身影,眼前却不由得掠过一幕幕。   苏铃记忆里,那个躲在暗处窥探着文琼,一步步把文琼逼到绝境的神秘人影。   当初接虞宛回到虞家时,饶有兴致打量着文琼的少年虞将离。   ——她有个极其大胆的猜测。   应该说,她在千鉴城的最后就隐隐有这个苗头想过,但因为没有任何实际证据,只能压在心底。   文琼的师父,那个所谓“大司祭”,会不会和虞将离有关……甚至就是虞将离自己?   *   夜间,月明星稀,白日的喧嚣褪去,天地间只剩下安静的月色,薄薄铺了一地。   床帐突然被一把掀开,卫清漪翻身坐起来,把怀里抱着的枕头随手一扔,苦恼地揉了揉头发,发丝被她揉得乱蓬蓬的:“我睡不着。”   “怎么了?”   身后响起裴映雪的声音,他也坐了起来,把被她丢开的枕头捡了回来,重新给她垫在身后。   他从后面搂住她的腰,把她抱回去,指尖轻轻拨开她脸颊边的发丝:“你很担心,因为什么事?”   卫清漪靠了回去,但不是靠着枕头,而是靠在他身上,把后脑勺磕在他滑凉的衣襟上。   她闷闷道:“我也说不清具体是因为什么……但是我很不安心,虞将离总是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   她很少有这种强烈的不安感。   但直到现在,她还是难以分辨出原因。   是因为虞将离的问题吗?没错,她早就觉得无妄仙宫跟真言教的关系不简单,但她还没有证据,直接因为怀疑而指认,肯定也不会有人相信。   最重要的是,如果虞将离真跟无妄仙宫有勾结,那她看不透背后的目的。   虞将离已经是无妄仙宫少主,只要不生出意外,他板上钉钉会接过宗主的位置,那么和真言教混在一起对他有什么好处?即便是为了借助真言教暗中做什么事,听起来也没道理,难道无妄仙宫的势力还不够他用吗?   而且,真言教从阳山之灾开始就已经蔓延各地,不是从最近开始的。可虞将离也就比她稍大一点,哪怕在仙门中资历也不深,他到底是靠什么在真言教里面成为举足轻重的大司祭?   所有这些问题混在一起,让她想得脑袋都疼了起来,总觉得漏了什么关键线索没有串联。   额头上传来微凉的触感,裴映雪轻柔地给她按了按额角,低声道:“我猜,问题还是出在阳山上。”   他指腹柔软,身上的气息凉薄而清冽,像一场不期而至的小雪,温柔地包裹着她,让她纷乱的思绪慢慢静了下来。   卫清漪躺了一会,忽然把身上缠得太紧的被子掀开,说出口的是完全不相关的事。   她的话题切换得毫无预兆:“好热,我不要盖这么厚的被子。”   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烦恼,她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身上散发出绵绵的热气,仿佛春光里枝头柔嫩的新叶和花芽,有着熏人欲醉的暖意。   裴映雪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看了眼窗外,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她的话:“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几场雪过后,冬天的严寒反而慢慢褪去,毫无预兆地,突兀地迎来了春日。   夜晚也不再那么冷了,风吹过窗棂,透进来的风不再裹挟着霜气,仿佛不知不觉间柔软了许多。   而在这片小小的纱帐间,他错觉闻到了春日的花香,尽管他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味道。   花香的源头朝他凑了过来。   他以为她要吻他,自觉地俯身下去,手指握住她垂在颈后的长发。   但就要触碰到之前,她却偏头避开了,反而张嘴咬上了他的脖颈。   卫清漪很少做出这样侵略般的举动。   他花了一刻才意识到,她其实是在感受他的脉搏。   可惜他的血是冰冷的,一颗不再跳动的心,即便牙齿咬进血肉里,咬到鲜血横流,也感觉不到跳动的脉搏。   但卫清漪没有继续咬下去。   她只是就这样咬着他的脖颈,轻轻磨了磨牙,含含糊糊地开口,声音像裹着一层糖衣的梦话:“裴映雪。”   他的喉咙轻微震动:“嗯?”   “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离开我。”   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一句,又道:“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裴映雪的手指嵌在她的长发间,就像给她梳头那样,慢慢往下滑,却又越来越攥紧,感受到她温暖的呼吸洒在他冰冷至极的皮肤上。   她咬着那里不放,牙齿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口腔的温度却是热的。   热意渗进皮肉之下,在齿尖无意识收紧和松开的间隙,在绵密又令人愉悦的细微痛楚中,具象出脉搏的规律。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他的心脏真的在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几乎响在耳边。   他闭上眼,把这刹那的错觉仔仔细细尝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香气馥郁的长发间,心满意足道:“好。”   *   卫清漪第二天就去找了贺栩。   昨天因为人太多,加上太一门掌门和凌霄元君,还有虞将离都在,她没法单独跟贺栩说什么,只能先商议正事。   正事就是支援阳山的问题,掌门还说了这些时日清剿真言教徒的战果,数字摆在那里,触目惊心。   凌霄元君听完微微皱眉:“那些真言教徒的藏身处竟然处于逆位之境中?他们能用这等手段隐藏自己,还不止一个,背后肯定是有人谋划,不可能是一盘散沙。”   掌门点头,神色凝重道:“这也正是我担心的地方。”   先前的送行会上,掌门在弟子面前一直显得沉稳而持重,直到此刻面对来援,才终于把内心的忧虑表露了出来。   他沉声道:“我们发现的藏身处,只是根据宗门秘法找到的一部分。可失踪的弟子还没有全部寻回,真言教那边必定还有未被消灭的力量。而我最担心的是,他们的目标依然是阳山。”   凌霄元君若有所悟:“原来如此,想来这就是掌门不得不求援的原因了。”   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太一门自然不愿如此大动干戈,把内部的虚弱暴露出来。但现在,如果没有其它势力相助,太一门单靠自己恐怕很难守住阳山这个圣地。   这一点,贺栩肯定也心知肚明,所以昨天商议时才委婉表态,清虚天还会有更多援手前来。   卫清漪见到他的时候,他刚刚和执事堂联系完,起身看见她和裴映雪,温和一笑:“卫师妹,裴公子,你们来了。”   贺栩看着并不意外,她也就开门见山:“师兄,我有事要单独跟你说。”   他们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卫清漪先问:“在星罗宗,师兄有没有觉得虞将离有什么异常?”   关于星罗宗的后续,贺栩只是在传讯的时候简单跟她提过,说得不太详细。   他闻言眼神微凝:“师妹的意思是……”   卫清漪直接道:“虞将离肯定有问题,只是我还不知道他的问题有多大。”   虽然没有证据,她无法对其他人说出来,但贺栩可以。   一是因为同属于清虚天,就算为了宗门贺栩也不会传扬,二是他们也算一条船上的人了,何况贺栩还帮她瞒下了裴映雪的身份。   贺栩看着她,又看了看正在玩着她头发的裴映雪,叹了口气。   他沉吟片刻道:“若说异常,我倒没有觉察到什么,但虞少主对碎掉的那块镇石很熟悉。我告诉他镇石只是裂开了缝隙,师妹已经用法诀修复的时候,他还反复问了我好几遍,镇石是否真的没有碎裂过。”   卫清漪喃喃道:“可是,那块镇石……应该是三百年前的,虞将离怎么会知道?”   她脑子里一瞬间划过无数零星的碎片,似乎有许多线头,却偏偏还抓不住脉络。   “这我也无法确定。”贺栩摇了摇头,又道,“不过还有件事,师妹有没有听说,虞少主今日已经动身去阳山了。”   卫清漪一愣:“他提前走了?”   贺栩微微颔首道:“他说无妄仙宫已在那里安排了人手,只是因为他这段时日在星罗宗处理事务,所以才暂且交由一位掌令代管。如今他这边事毕,自然要前去主理。”   听到这里,她越发确定有问题,而且问题更大了:“他不会有什么图谋吧?”   “至少明面上他的说法没有问题。若有,阳山也还有守卫,师妹不用太过担忧。”贺栩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但你的顾虑,我也明白。”   卫清漪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玄同道的人还没有赶到,据说只需要两三天,他们本该等玄同道赶过来,再同去阳山。   可是她等不及了。   她站起身:“师兄,我们先过去,等玄同道赶到,你们尽早去,越快越好。”   贺栩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了眼平静如常的清商剑,再抬起眼时,忽然换了话头:“师妹,如果真要去阳山,到时候仙门各宗集聚,我想……裴公子留在这里大概会更好。”   卫清漪一滞,转头望着贺栩,他的眼神诚挚,并不含其它意味,只是纯然为她而担忧。   “如今来的只是凌霄元君,但玄同道和无妄仙宫还不知道会派谁来,清虚天也会请出一到两位首座,这次的阵仗势必不会小,裴公子也许能应付一些,但未必能应付所有。”   卫清漪脚步停住,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剑柄。   惊鸿仿佛感觉到她的心绪,在鞘中轻轻嗡鸣了一声,带着几分不安。   是,其实贺栩说的没错,王铭说的也没错。   她不能因为先前没有被察觉,就以为永远能高枕无忧,裴映雪终归是邪祟之身,这么多大能齐聚,说不定有人能发现异样。   卫清漪再度抬起头,望向裴映雪,他什么都没说,静静看着她,就像等待她的决定。   那双漆黑的眸子一如既往,永远只有她的影子。   她知道,无论她要他留下,还是和她一起走,他都会无条件答应。   “谢谢师兄,我知道了。”   卫清漪最后对贺栩道:“但是我会和他一起去的。师兄,有些事情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也有秘密,如果你知道,就会懂我为什么这么做了。”   要是她真的是仙门弟子,真的是原来的那个人,她可能会担心这些。   但现在的她不会。因为她自己就是仙门正道眼中的孤魂野鬼,她是异世之人,只是附在了原身这个身体上,承担了因此而来的责任。   卫清漪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一点,她不畏惧裴映雪身为邪祟,也没有必要担心他被察觉而受到牵连,因为连她自己,本身也是一个异类。   她和裴映雪是一样的异类。   他们分享着同样不容于世的秘密,从仰望着同一轮明月的那天起,相连的命运就已经确定,无可更改。   贺栩微怔,但终究没再对她说什么,无声点点头。   她说完,当即准备回客舍收拾东西,裴映雪也随着她起身,转身离开,却听到后方的一声。   “裴公子。”   贺栩叫住了他。   裴映雪顿了顿,回过头,不像在提问:“你有话要说。”   贺栩还坐在原处,仰面看着他,半晌,浅浅叹息一声。   “师妹的事,她自有主见,我不该多说什么,但她待你一片真心,希望你不要辜负她的信任,不要因此让她受伤。”   裴映雪转身,看着前方少女的背影,她换回了清虚天的弟子服,霁青的上衫被风吹起,如剑飒然。   他语气平淡:“无论谁受伤,她都不会的。”    第151章   阳山的景象一如往昔, 山还是那座山,殿宇还是那些殿宇,只不过整座神庙都笼罩在了一种怪异的宁静里。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山雨欲来, 但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还留在阳山的太一门弟子已经不多, 放眼望去, 大多数已经是身着翠衫的无妄仙宫弟子, 三三两两地守在各处要道的位置。   徐泰见她和裴映雪回来,明显有些意外, 但还是特意迎了出来:“卫道友,你怎么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 “乔道友他们今日巡查去了, 不在这里,我晚点告知她, 她肯定会很高兴见你……”   卫清漪先是一怔, 随即笑了起来,却摇了摇头:“多谢你,但不用了,你别告诉他们这件事, 给我们安排在别的地方吧。”   她领会了王铭的意思后,就没准备去找乔慕青,有些东西还是牵涉得越少越好。   眼下她更关心另一件事:“对了, 我听说虞少主早就来了这里, 你知道他来之后做了些什么吗?”   徐泰明显对她的回答有些困惑,眉心动了动,但到底没多问,只是如实道:“是, 虞少主来了之后就见了无妄仙宫的道友,具体说了些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调整布防之类的事务。”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道:“道友应该也能看出来,事到如今,太一门所谓的守卫早就快要名存实亡了。神庙外围的戒备都已经归了无妄仙宫来负责,我们只在内部留了些人手。”   他毕竟和无妄仙宫没那么熟稔,不知道他们内部的情况也很正常。   卫清漪想了想,抬眸看向他:“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徐泰正色道:“这是自然,卫道友要我帮什么忙?”   “小心虞将离,留意他做了些什么。”   徐泰愣了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看起来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沉声道:“我知道了。”   卫清漪没有再留太久,直接去了禁地,去找不醉老人。   不醉老人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独自一个人守在神殿里,神情淡漠,像是外界的一切风云变幻都与她无关。   看见她回来,黄衫女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你又跑来禁地干什么?”   卫清漪也没见外,在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一本正经道:“和前辈一起守山。”   她不确定虞将离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但真言教的目标毫无疑问是阳山禁地,既然无法确定,那守在这里总是没错的。   不醉老人没再说什么,只是掀了掀眼皮,扫了他们两个人一眼,很快又阖上了眼,像是某种默许。   卫清漪坐在廊下,抱着双膝,望着远方灯火长明的殿宇出神。   过了片刻,她忽然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烦躁:“裴映雪,说真的,要不我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去把虞将离做了吧?”   她是真有动过这个念头。   反正已经可以确定虞将离有问题,那与其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不如先下手为强,至少先控制住他。   但其实念头归念头,想想还是不可能,因为虞将离一定处在无妄仙宫的重重保护下,她要对虞将离动手,相当于和无妄仙宫开战,到时候阳山还是乱成一锅粥。   裴映雪坐在她身侧,掌心向上摊开,一只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的小鸟落在他手中,绒羽蓬松,轻快地跳跃了两下。   他浑然不觉得和一大宗门开战是什么问题,回答得轻描淡写:“好啊。”   傀儡会告诉他无妄仙宫的布防位置。   与其让她这么烦恼,不如早点把问题解决了。   卫清漪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逗笑了,伸直了腿,望着地面:“算了,我开玩笑的,我不要命清虚天其他人还要呢。”   她偏头看他一眼,语气认真了点:“而且你答应过我……无论如何不要出手。”   以目前的情况而言,她很怀疑虞将离知道裴映雪的身份。   那么最容易察觉出问题的人反而是虞将离,在众目睽睽,这么多势力盯着的状态下,裴映雪如果暴露,那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这时候,她腰间的传讯符蓦然亮了起来,微光一闪一闪。   卫清漪连忙起身,走到院子里,把玉牌取了出来。   贺栩的声音从玉牌中传出,透着笃定的沉稳:“师妹,玄同道的人已经赶到了,我们即刻就来阳山,应该今夜就能到。”   卫清漪紧绷的心情终于松下来,不由得呼了口气:“那太好了。”   阳山现在最大的变数,就是无妄仙宫一家独大。   如果清虚天和玄同道都能派人前来,状况会好转很多,就算她担心的事真的发生,至少还有人能与之抗衡。   既然今夜能到,那么她也就不用太担心了。   殿外,日头渐渐西斜,阳光落在山间,景象一片安宁祥和,丝毫看不出暴风雨来临前的紧张。   殿内,不醉老人自顾自斟了杯茶,她端起茶盏,看向殿门口那道白衣身影:“喝吗?”   裴映雪望着殿外,半晌道:“不必了。”   不醉老人把茶盏轻轻搁下,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咔擦一声响,她嗓音低沉,仿佛喃喃自语:“天枢剑仙……真没想到,时隔三百年之远,我竟然能有见到你的一天。”   裴映雪神色不变,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你说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是么?谁又知道呢?”   不醉老人收回目光,遥望着无尽的晴空,日光下的山脉磅礴,尘河无声无息地流淌而过。   她淡淡道:“我的师尊将位置传给我时,曾经告诉我,守山人的职责一生一世也不会更改,如今我却觉得,变故常在意想不到的刹那间。”   *   夜色已经深透,天幕上不见星月,只有浓墨般的黑暗沉沉地压下来。   卫清漪是被厮杀声惊醒的。   她翻身下床,一把推开窗户,神庙外围火光冲天,无数黑影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真言教徒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势,有的断了一条胳膊,有的连面孔上的血肉都已经畸变,但一个个双目赤红,状若疯狂,仿佛受到了什么强烈念头的驱使。   卫清漪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们都疯了?”   疯的不止是教徒,他们还操纵着成百上千的活尸,能看出来有新炼的,甚至也有从坟地里挖出来的腐尸,密密麻麻地攀上神庙的围墙。   活尸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哪怕被斩断手脚,依然用牙齿和残肢往前爬。   太一门的弟子们仓促应战,很快便陷入了苦战。   卫清漪抓起惊鸿冲出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不醉老人挡在禁地的入口前。   她的黄衫已经被鲜血浸透,白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手里重剑挥舞得凌厉生风,每一剑下去都有活尸被劈成两半。   但敌人实在太多了,她身上不一会就添了十几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肩头斜劈到了胸口,深到皮肉外翻,看起来触目惊心。   卫清漪一剑扫开扑向她的几具活尸,想要冲过去帮忙。   不醉老人回头看她一眼,厉声道:“不用过来,我应付得了,守好你自己!”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活尸群中暴起。   那是个被黑袍裹住的教徒,周身萦绕的黑雾浓稠得几乎凝成液体,令他的身形模糊不清,像是随时会和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而他整个人就这么凭空浮现在不醉老人身后,没有任何征兆,连卫清漪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   这种诡异的姿态,她只在裴映雪身上见过。   他一掌拍在不醉老人胸口,掌心的黑液如毒蛇般钻入她的伤口。   不醉老人闷哼一声,重剑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石门上,滑落在地,口中涌出淋漓的鲜血。   “前辈!”卫清漪也顾不得其它,惊鸿出鞘,剑光化为漫天鸿影,把围上来的活尸强行震退,而她自己飞快掠到不醉老人身边。   黄衫女子靠在石门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口的伤口处黑气蔓延,显然是被某种极其险恶的邪毒渗透。她抬眼看卫清漪,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大放光明。   一道翠色身影从高处翩然而落,衣袂翻飞间带着锋利的气势,居然是虞将离。   此时此刻,他出现的时机巧妙得不能再巧妙,像是早已经守了不知道多久,只为了等这一刻。   “邪魔外道,也敢在阳山圣地放肆。”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正义凛然的威严,话刚一出口,琉璃镇厄塔就在他身后浮现,金光大盛,一道光柱轰然射出,精准地贯穿了黑袍教徒的胸膛。   那个教徒刚刚重创了不醉老人,还没来得及从得意中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碗口大的洞,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直到黑气从洞里散出,他张了张嘴,随即直直栽倒下去,彻底没有了声息。   虞将离看都没看那具尸体,双手结印,琉璃塔随之升上半空,金光如潮水般倾泻而下,覆盖了整个战场。   凡是金光照耀过的地方,活尸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底下太一门和无妄仙宫的弟子们精神大振,趁势反击,剑光法术交织成一片。   然而真言教徒并没有就此溃败,他们知道自己穷途末路,反而不管不顾地宣泄出了最后的疯狂。   “跟他们拼了!”   “只要冲进去,拿到圣物,一切就变了!”   有教徒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催动了禁术,他们的身形开始扭曲,骨刺不断破体而出,面目狰狞得如同鬼魅。   活尸也在他们的驱使下暴走,不再畏惧金光,发了疯般扑向无妄仙宫的弟子,惨叫声接连响起。   几个无妄仙宫弟子被汹涌而来的活尸扑倒,很快被撕成碎片。一个教徒浑身燃着黑焰,抱住一名弟子同归于尽,转眼间,杏黄和翠色衣袍的弟子们节节后退,死伤惨重。   眼看局势倾颓,徐泰在远处突然出声高喊:“大家撑住!援军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气势磅礴的动静。   无数灵光同时亮起,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清虚天、玄同道和太一门剩余的弟子,三路人马汇合在一起,从山道浩浩荡荡地涌了上来。   霁青与月白的衣袍,玄同道的赤金法服,以及太一门的杏黄道袍,在耀眼的灵光中交织成了一大片壮阔的浪潮。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几面合围,加上光芒大盛,攻守之势立刻逆转过来,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真言教徒终于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卫清漪抬起头,望着山道上汹涌而来的光芒,心里不由得一松。   但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虞将离的声音:“诸位道友请速速退后,我要将镇厄塔之力彻底催发,一举荡平余孽。”   他猛地催动灵脉,海量的灵力顷刻间灌进塔身,琉璃塔光芒暴涨,亮到了刺眼的地步,突然,塔身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发出细密的咯吱声。   有无妄仙宫弟子见状惊呼:“少主,这塔……塔好像要撑不住了!”   虞将离神色依旧从容,手上的灵力却一点没收:“无妨,我心里有分寸。”   然而这句答应无济于事,塔上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爬满了整座塔身。下一刻,琉璃镇厄塔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碎裂声,金光炸开。   谁也没有想到镇厄塔竟然会因为不堪重负而爆裂,卫清漪刚好处在不远的位置,无数碎片挟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朝她席卷过来,光芒灼目,破空声尖锐刺耳。   太过突然,根本来不及躲,她只来得及把近在咫尺的不醉老人推出去。   但就在碎片将要击中她的瞬间,一道雪白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裴映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侧,他张开手臂,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脊背迎上了那片铺天盖地的金光碎片。   碎片的撞击声沉闷密集,像是暴雨砸在屋檐上。   卫清漪被他严严实实地挡住,听见了他轻而短促的闷哼,感受到他身体在碎片的冲击下一震,却没有倒下去。   有冰凉的液体滴落在她身上。   “……”   卫清漪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颤抖道:“裴映雪?”   她摸到了血。   潮湿的,冰冷的血。   从他的后背洇开,透过衣袍,沾湿了她的手,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出,仿佛怎么都流不干净。   她抬头,看见裴映雪的面容近在咫尺。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体微微颤抖着,也许在忍着极大的痛楚,却仍然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   “别怕,我没事。”   裴映雪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像是怕吓到她。   停顿了一刻,他又低声道:“对不起。”    第152章   琉璃镇厄塔的自爆直接贯穿了裴映雪的身体。   像这样裹挟着海量灵力的法器爆裂, 带来的庞大冲击,足以在一瞬间撕裂任何人的血肉,何况是原本就受克制的邪灵。   “卫道友, 裴公子, 你们没事——”   徐泰匆忙从人群中赶来, 看到眼前的景象, 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话音戛然而止。   在他眼前, 裴映雪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完全不是寻常修士那种需要灵药来辅助的缓慢愈合,是一种快到几乎接近于疯狂的程度。   在他腹部被碎片贯穿的伤口中,血肉如同活过来一样翻涌蠕动。一条条细小的触手从伤口的边缘探出来, 彼此纠缠缝合, 眨眼之间,竟然就快把那个恐怖的血洞填满了。   然而愈合却没有自此停止。   在伤势恢复的同时, 黑色的纹络也从他脖颈处蔓延而上, 像墨汁渗进素白的宣纸,飞速爬满了半张脸,显得狰狞而诡异。   他再度抬起头,一双眼睛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在灵器的光泽照耀中,透着不祥的幽暗。   “裴映雪?”卫清漪下意识想要抓住他的手臂。   但她的手才刚刚碰到衣袖,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数不清的触手从他被血染得鲜红的衣料下涌出, 漆黑而黏腻, 在夜空中疯狂舞动,像是挣脱了某种禁锢。   那些触手避开了她,却无法再压制自己的恶性,黑液滴滴答答地落下, 砸在地面的石板上,不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所有人都看见了。   在无数法器灵光的照耀下,在清虚天,玄同道,太一门和无妄仙宫成百上千弟子的注视下,这一幕无从隐匿,更无法躲避。   “圣主!是圣主降临了!”   残存的真言教徒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狂热的欢呼声,有几个甚至直接跪在了地上,朝着裴映雪的方向激动不已。   “我就知道,大司祭说的没错,真正的关键就在阳山!圣主一定会在这里降临的!”   他们的狂喜在突然静下来的战场上格外刺耳,仙门修士们不由得齐齐后退了几步,手里的灵器对准了中间那道失控的身影。   “那是什么东西……”   “污秽……还有黑血……这肯定不是人!他是藏在我们中间的邪祟!”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会和‘惊鸿照影’卫清漪在一起?”   “卫清漪?清虚天的那个卫清漪?她身边怎么会有这种邪物!”   议论声霎时间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惊惧,愤怒和怀疑。   然而仙门修士们的震惊和质疑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残存的真言教徒还在。   至于那些跪倒在地高呼圣主的教徒,他们并没有得到任何祈求的回应,反而很快成了被清算的对象。   太一门弟子毫不犹豫地出手,玄同道和清虚天的来援也没有留情,数不清的灵光轰向那些狂热的信徒。不过几息间,最后的教徒就倒在了血泊中。   只是事到如今,就算真言教的攻势被压下去,也无法消除刚才众人所见的那一幕带来的巨大震撼了。   灵光把整片神庙照得亮如白昼,虽然真言教徒已经全部被诛杀,但根本没有多少人还在注意那些尸体,反而都把警惕的目光放在卫清漪和裴映雪身上。   人群后,虞将离因为灵力损耗过度,没有再出手,身形踉跄了一步,被身后无妄仙宫的人接住。   此时他如脱力般虚弱,仿佛已经在对抗真言教徒的一战中耗尽了全力。   他低着头,被阴影罩住了脸上的神色,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换成了惊愕和不可思议。   “裴公子,你竟然是……”他仿佛深受震惊,又看向卫清漪,语调沉痛道,“没想到连卫道友也背叛仙门正道,竟然和这等邪祟为伍,实在令我等心痛!”   还没等她说什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脸生的无妄仙宫弟子,像是猛然醒悟过来一样高声喊叫。   “我就说阳山的事不对劲!真言教几次三番来犯,偏偏每次都能出乎我们的意料,原来内鬼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这话一出,人群立刻开始议论纷纷。   “她一直和那个邪物形影不离,谁知道是不是她故意带来的?”   “没错,说不定阳山的袭击就是她通风报信的,不然真言教怎么对神庙的布置那么清楚?”   “还有禁地……那夜禁地出事的时候,她也在场!”   质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一张无形的网朝卫清漪笼罩过来,逐渐收紧。   她被无数的目光环绕着,无所遁形,灵器的光芒不加掩饰地照在她身上,像一场巨大的判决仪式。   这时候,她脸颊边忽然拂过一阵凉意,是裴映雪摸了摸她的脸,随即撑起仍在愈合的身体,挡住了大半落向她的目光。   他雪白的衣襟上淌满鲜血,克制地避开她,没有抱上去,只是再次轻轻道:“对不起。”   卫清漪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因为他没有遵守不要出手的诺言,为她挡下了这一击。   但他从来不是那个应该道歉的人。   “没关系。”她没有管那些淋漓的血和蠕动的污秽,毫不在意地抱紧了他,“没关系,是我想错了。”   她太天真,只以为虞将离的目标肯定是阳山,忽略了另一件事,就是他和裴映雪的仇恨。   抱上去的一刻,那些从他身体中冒出来的触手仿佛找到了归宿,迫切地向她缠绕上来。   她听到周围正道弟子倒吸一口凉气,议论声更大了。   但卫清漪没有退开,抬起头,对上虞将离的眼睛。   那双藏在多年扮演出的城府和风度之后,躲躲闪闪,却仍然充满了怨毒的眼睛。   那些她没有想通的地方,在这一刻,忽然相连起来。   溯回简中的那场审判,她不明白虞文镜为什么和裴映雪有着那样的深仇大恨,宁愿冒着风险也要置他于死地,而今夜之前,她也没有想明白,虞将离为什么会敌视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答案是同一个,当年的虞文镜,正如此刻的虞将离。   这瞬间,她明白了虞将离究竟是什么。   一个阴灵。   一个跨越三百年岁月,依旧深怀恨意和怨念的阴灵。   只有同为阴灵,虞将离才会知道法器的自爆能够重创裴映雪,他才会设计这样的一个局,来把真相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但它远比星罗宗旧址的罗刹念要高明,盘踞在无妄仙宫这个庞然大物上,寄宿于虞家的躯体内,一代代传承下来,谋划着一场巨大的阴谋。   一边是被不断扩展势力的正道宗门,一边是供他驱使的真言教徒。   然而她明白得太晚,终究陷进了虞将离给她准备的这场局里。   面对压倒性的胜局,虞将离的声音响起,恰如其分地扮演着一个痛心疾首的仙门少主。   “诸位同道,真相已经摆在眼前,惊鸿剑主与邪祟为伍,勾结真言教,致使太一门伤亡惨重,连不醉前辈都惨遭毒手!今日若不将她拿下,审清罪责,何以告慰战死者的在天之灵?”   话一出口,无妄仙宫队伍中立刻有人响应,法器光芒再次亮起,数十道攻击朝着卫清漪和裴映雪的方向轰过来。   刹那间,神庙的地面忽然涌动起来,浓稠的黑暗从地底翻涌而上,如潮水般向着四面八方飞快扩散,将那些飞来的法术全部吞没在其中。   阴影化成了一道半圆的屏障,把他们笼罩住,逼得围攻的修士只能往后退。   卫清漪的手腕被握住,她听到裴映雪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想杀了他们,还是离开?”   他尽可能为她挡住那些充满敌意的视线,但已经无可挽救。继续下去,只会变成又一场审判。   对她的审判。   这都是他的失误,他没有保护好她,他不该让卫清漪落入这样的境地。   裴映雪垂着眼睫,睫羽下的眸子却已经溢满暗红。   他再也不掩饰自己身上阴森的气息,漆黑而沉重的枷锁从手腕和颈间浮现,但他依然不管不顾,抬起手,枷锁交叠。   咔擦的断裂声,枷锁竟然碎了。   他终于放弃了对自己的束缚,准备好要大开杀戒,那些敌视她的人,妄图伤害她的人,全都应该——   枷锁崩坏的瞬间,卫清漪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力紧了紧。   “没事的,你相信我,我没事。”   她被那些利剑般的目光刺着,像置身于高高的审判台上,每一道视线都像锥子,直直扎在她的身体上,无可抵挡。   但她依然趁着这片刻的喘息,用灵力传音,声音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等一下,你们要审我可以,但在动手之前,容我问虞少主几句话。”   卫清漪毫无躲避,望着人群后虞将离的脸。   “虞将离,或者说虞文镜,从三百年前的阳山之灾起,你以阴灵夺舍,寄居在虞家子孙体内一代代传承,至今还没有消亡。你才是真言教徒口中的大司祭,对不对?”   她心里清楚,这些话现在说出来也未必有人相信。   但无论如何,比什么都不说要好,趁着他们此时对裴映雪还有所忌惮,至少会有人听进去。这样虞将离后续还有什么阴谋,也不至于全无提防。   虞将离成竹在胸,看似惊讶地皱了皱眉,露出一种无奈的神情:“卫道友,我知道你现在走投无路,想攀咬别人转移视线,但你编的这些话未免太荒谬了。”   “荒谬吗?”卫清漪用陈述的语气道,“千鉴城的事故,是无妄仙宫与真言教里应外合,故意破坏妙华水镜。星罗宗旧址的法阵崩毁,是因为无妄仙宫提供的镇石被人做了手脚,那块关键的镇石是你打碎的。”   虞将离摇了摇头,语气叹息中带着怜悯:“你这些话有什么证据?千鉴城一案是无妄仙宫的错,但仙宫已经惩治了叛徒,至于星罗宗的问题,那只是场意外而已。你如今被逼急了,就想拿这些早就解决的旧事把水搅浑,未免太天真了吧?”   人群因为两人的话一片哗然,但多数人投向卫清漪的目光依然充满怀疑,明显还是更愿意站在虞将离那边。   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后响起:“千鉴城的事我也亲眼见过,谁说没有证据?”   竟然是乔慕青的嗓音。   卫清漪循着声音望过去,心中微微一紧。   她原本想避开乔慕青,可还是难以避免让对方看见了这一幕。   但乔慕青没有退缩,她一身红衣,站在了玄同道的队列里,却伸手拨开了挡在身前的人,态度坚定地走到了最前面。   乔慕青难得收起平日里的打趣,一脸正色:“当时我和清漪就觉得奇怪,千水之源里那么多尸体,肯定不是一朝一夕能攒出来的。可虞宛调任城主才几年,事态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严重?虞少主,你敢说你们无妄仙宫没有别的问题?”   王铭默默走上前,跟在乔慕青身侧,没有说话,却用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   有他们站出来,卫清漪这边总算不再显得那么势单力薄,围观的人不免犹豫地左右观望,在心里暗自掂量着眼前的局面。   虞将离却依然镇定自若,嘴角甚至噙着笑:“即便乔道友说得不错,但我资历尚浅,在位不过几年,若真有什么问题,只怕也不是我能了解的。难不成各位真要信什么夺舍的无稽之谈?”   乔慕青闻言忍不住嘀咕:“谁知道是不是,有本事你就当着我们的面验……”   验魂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虞将离的话打断了。   “如诸位所见,卫道友的话从头到尾不过是一面之词,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指谪我如何勾结真言教。即便是这位乔道友,似乎也并未亲眼看到我参与其中,只是听信了卫道友的说法罢了。”   说到这里,虞将离微微一笑,胜券在握地抬起目光,眼神在人群中扫过:“天下人都知道,玄同道行事最是公义。如今因为这点捕风捉影的事就要冤枉我,是不是有些太偏颇了?我倒觉得,乔道友和卫道友私交甚笃,该不会是因为私交,心里就偏向清虚天的人了吧?”   见状,玄同道那边的长老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呵斥道:“慕青!这事跟你没关系,别乱掺和。”   虞将离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正要接着说什么,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凌霄元君从人群中走出,道袍在照耀的灵光中如水墨晕染,她的声音沉稳而平静,却一字一句清楚无比。   “关于我宗旧址的事,我可以作证,法阵碎裂的镇石确实来自无妄仙宫。但碎裂的方式,根据我后来在现场看到的痕迹而言,更像是被人以特殊手法从内部破坏。”   见场上人议论纷纷,凌霄元君又开口道:“我宗有秘术可以还原现场被破坏时的情形,我可以确定地说,那块镇石曾经彻底碎裂过,只是事情若当真如此……”   她语气微顿,“我倒想知道,当时的卫小友究竟是用什么方法修复的。”   说完,凌霄元君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清虚天前列的贺栩,又转回目光看向卫清漪,眼底情绪复杂。   “据我所知,仙门中没有什么法诀能修复那样的损毁,如果有的话,”她的声音缓缓沉下,“恐怕也只剩下邪魔外道的禁术了。”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贺栩下意识往前半步,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卫清漪出声更快一步:“没错,我确实是用了真言教的禁法。”   她衣袖下的手指紧紧攥起。   在看到凌霄元君站出来的一刻,她就已经猜到,贺栩当时告诉她的那个说法恐怕是瞒不过去了。最好的结果,是不再把其他人牵涉进来。   与其再扯到贺栩身上,让他蒙受指责,不如她自己承认。   “我就知道,当初那些事肯定有问题!”   玄同道那边突然窜出一个身影,是久未谋面的方之荣,他几步冲到前面,脸色激动得通红,伸手指着卫清漪。   “你果真是修炼了邪道,不然怎么会害死了我们玄同道的两个人!”   场上人纷纷看过去,玄同道那片金线交错的红衣里,方之荣赫然在前,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场中满身是血的人。   他见众人目光聚集,顿时更为得意,义正词严地喝道:“我早就觉得这两人跟邪道有勾搭,现在果然露馅了吧!我有证据,要当众说出来!”    第153章   这瞬间, 方之荣脖颈间忽然浮现出一缕暗色的阴影,有什么东西在衣领的遮掩下缓缓涌动,带着凛冽的杀意。   那暗影色泽浅淡, 藏在衣褶的影子里, 无声无息。众人都在等着他开口, 几乎没有人察觉, 只有卫清漪一眼认出,那是裴映雪的咒痕。   她猛然想起裴映雪告诉过她的话:如果方家兄妹背叛她, 说出那些事,咒痕就会即刻致命。   那么方之荣……   在她怀中,裴映雪的身体还在轻微发颤, 他一向能忍, 不是痛得厉害,决不会这样表现出来。   他的双眼已经被暗红吞没了大半, 充满了躁动的暴戾, 全靠仅存的理智死死压着,但只要她允许,他就会松开压制,把那一半杀戮的灵魂释放出来。   咒言已经被他自己解除, 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除了卫清漪。   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往常那样,为她把碎发勾到耳边,对她柔声道:“别伤心,有些人只是不值得你相信。”   是的, 她清楚,方之荣背弃了她的信任,所以他会替她杀了这个人。   这是背叛她的代价。   卫清漪看着他的眼睛,停顿一瞬,然后翻过手掌,贴上他的掌心,和他十指相扣。   她没有说什么,却对他摇了摇头,看到裴映雪眼中的怔忪。   暗影顿住了,无声地退让开,等待着她的裁决。   方之荣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忽然被身后伸出的手拉了一下。   一张和他相像的面孔探出来,方之意面色苍白,压低了嗓音,眼中带着急切的恳求:“哥哥,不要。”   她拼命使着眼色,想要阻拦他接下来的话,然而无济于事。   方之荣洋洋得意地拍了拍她的手,继续转过头,用挑衅的目光瞥了卫清漪一眼,然后面向众人,把星罗宗旧址中的种种经历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说得添油加醋,绘声绘色。   说完,他还傲然地抬起下巴,又略带怨气地瞪着她怀中的裴映雪:“当初我就觉得他肯定有问题。哼,你还说什么是瘴气的原因看错了,果然是你早早勾结邪物,蓄意包庇他!”   凌霄元君和方之荣相继开口后,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了他们的言语上。听到这里,刚才还有些动摇的人都收起了犹豫,转而用看罪人的眼神盯着卫清漪。   “难道那些玄同道弟子真是她故意害死的?”   “没准星罗宗旧址出事也是她提前知道的呢?邪魔外道最是狡猾奸诈,她都跟真言教勾结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议论越来越离谱,越来越发散,乔慕青那番辩解很快被淹没,被众人忘在了脑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质疑虞将离的话题。   卫清漪知道,局面几乎已经变成了对她的单方面审问。   这种氛围一旦形成,每个人就会争先恐后地抛出更多例子,来想办法证明她的确有罪。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旁观的人:“如果像他说的一样,我是故意害死那些玄同道弟子,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两个人今天来指责我?我连这种灭口的事都想不到吗?”   方之荣梗着脖子辩解:“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难道不是因为我和我妹妹临危应变,才没有遭到毒手?”   随即他想起来什么关键证据似的,忽然提高声音,兴奋道:“对了,我记起来了,她还拿出了慈悲蕊!”   众人顿时一片愕然,有人喃喃道:“这……当真?”   慈悲蕊是有名的奇花,没有极其强烈的怨气养不出来,虽然是救人灵药,却是举世皆知的邪物之一,真言教也信奉这种花,称之为圣花。   方之荣立刻接上:“就凭这一项,她就不可能和真言教脱开干系!”   一旁的乔慕青闻言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随即勃然大怒,一把推过去:“你有病吧!那还不是为了救你妹妹!你妹妹本来都快死了,要不是她帮忙怎么可能救活!忘恩负义的小人!”   方之荣被她推得晃了一下,却依然昂着头:“我又没说别的什么!我只是说她有而已,怎么了?事实都不让提?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乔慕青转头看向方之意:“之意,这件事你是知道的,你快解释呀!”   方之荣赶紧拉住妹妹:“你说话就说话,别威胁我妹妹,什么意思?哼,我说的句句是真话,就算今天把各宗的审讯法器全拿来,我也敢受审,你自己敢吗?”   方之意被这么多人瞩目,又听到审讯法器几个字,脸色更白了,嗫嚅道:“我……我……”   她这幅样子,无疑宣判了事实。   乔慕青看看卫清漪,咬着嘴唇,颓然放下了手。   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赤裸裸的真相摆在眼前,由不得谁再辩驳。   方之荣满眼得意地看着卫清漪,仿佛他已经高高在上,终于把她踩在了脚下。   “说完了吗?那该我回答你了。”   到这一刻,卫清漪的心情却很平静,甚至不觉得有多生气,毕竟在阻止咒痕生效的时候,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松开环着裴映雪的手,缓缓站起身。   在方之荣来得及反应前,她身影一掠,穿过猝不及防的人群,接近方之荣面前,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极为响亮。   这一巴掌清脆利落,她半分都没有留手,把方之荣的脸扇得偏过去,半张脸迅速浮起红肿的指印。   全场鸦雀无声。   谁都没想到,在这样四面楚歌的处境下,卫清漪还敢先动手。   “你……你竟敢……”方之荣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他话还没说完,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忽然从他身上亮起,是护身法器感应到威胁,自行激活了。   光芒将他笼罩其中,隐隐有符文流转,拦住了卫清漪的动作。   方之荣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侥幸,强撑着嘴硬道:“我玄同道的护身法器,哪里是你能——”   话音还没落下,卫清漪手腕一转,惊鸿剑身骤然亮起。   丰沛的灵力流入锋刃,剑上腾起一层凛然寒光,她剑招已经得心应手,握剑刺出,剑锋毫不退避地直接逼向那层淡金色。   光罩不堪抵抗,像被利刃穿透的薄冰,裂纹向四周蔓延,最终支离破碎,化成点点金光消散。   方之荣的表情不由得一滞。   卫清漪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反手用剑鞘狠狠抽了上去。   这一下比先前更重,方之荣整个人被打得踉跄了两步,跌倒在地,猛然吐出一口血。   他捂着脸,眼里满是惊怒和屈辱,嘴唇抖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因为转瞬间,剑尖已经抵上了他的咽喉。   “我为什么不敢?”   卫清漪握着惊鸿,剑锋稳稳指着他,语气平静。   “你恩将仇报,颠倒黑白,哦,那时候在旧址里还准备要杀我,我当时可没有怎么样,现在只打你两下已经算轻的了。”   方之荣嘴唇哆嗦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当着数千人的面被这样对待,又被剑指着喉咙,他已经完全生不出愤怒了,只剩下羞耻和难堪,还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   偏偏卫清漪没有打算就这样结果,低下头,居高临下看着他,剑尖偏移,刺进他的胸口。   “我先前放过你,是因为我有原则,一条狗只是乱吠,虽然惹人生厌,但如果不直接咬到我身上,我就不会和它计较。”   她冷静道:“但我现在发现你比乱吠的狗还不如,你是条白眼狼。”   刚才她可以放任裴映雪杀了他,但她没有,因为这样只是再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让裴映雪做了那个恶人。   但她已经决定不要把这种罪再留给裴映雪。   他背负的罪孽早就太多了。   反正让方之荣说出来,也无非是让本就糟糕的局势更坏一点,这是因她而起的争端,她应该自己来解决。   方之荣脸颊红肿,唇边全是血迹,被她剑尖刺入,痛得惨叫一声,周围的玄同道弟子总算反应过来,纷纷拔出武器。   “放肆!你竟然还敢当众对玄同道弟子动手!”   “她怕不是被揭穿后疯了!快把人拿下!”   几道身影同时出手,法术和灵器的光芒朝着卫清漪袭来。   然而那些攻击还没有靠近她周身,就被一道无声无息的阴影吞没了。   裴映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了身,他身上的黑色纹路尚未完全消退,暗红的瞳孔幽幽。   那些触手虽然已经收回,但地面的阴影仍然如活物般在他脚下翻涌,把卫清漪牢牢护在当中。   玄同道的弟子们见状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有人色厉内荏地喝道:“邪祟不快快束手就擒,还敢逞凶!”   虞将离看到这幕闹剧,眼中却闪过一丝隐秘的快意。   他等着的就是这一刻。   “诸位都看见了吧。”他再次出声,满脸沉痛和无奈道,“此人当众行凶,毫无悔改之意,那邪祟更是明目张胆地护着她,视我正道修士如无物。”   他转向拧眉不语的太一门掌门和凌霄元君,又饶有深意地看了眼贺栩,姿态恭谦有礼,说的话却句句逼人。   “我知道卫姑娘是清虚天弟子,贺仙君在场,我们无妄仙宫也不便越俎代庖。但今日之事,已经不是哪一宗哪一派的家务事了,她勾结邪祟的证据确凿,又在众目睽睽下辱及玄同道弟子。若是各宗对此视而不见,传出去,天下修士会怎么看待我们?那些死在真言教手中的道友如何安息?”   说到这里,虞将离顿了顿,越发坚决道:“我提议,不如今日各宗联手,先将卫清漪收押审讯,查清她和真言教之间的全部关系,至于那邪祟——”   他不动声色地瞥向裴映雪,目光冰冷:“邪祟之物,人人得而诛之,自然不必多说。”   话音落下,无妄仙宫的弟子们率先响应,翠色衣袍的修士们径直朝前逼了一步。玄同道本来就因为方之荣受辱而愤愤不平,此时更是群情激奋,就连太一门的队列中,也有不少人露出赞同的神色。   只有清虚天弟子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看向贺栩,等着他表态。   贺栩面色微沉,却没有立刻开口。   卫清漪站在裴映雪身侧,看着那些渐渐围拢上来的修士,慢慢攥紧了惊鸿的剑柄。   她没有后退。   但她心里清楚,这次虞将离的网收得太紧了。   在无妄仙宫的重重护卫下,虞将离有恃无恐地含笑望着他们。此时有无数仙宫弟子挡在他面前,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就会为他拼命,就像那些疯了一样的真言教徒。   他眼底藏着极深的怨毒,脸上却一派正色,躲在仙门这层皮囊后面。   刚才那番话已经起了作用,所有正道修士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卫清漪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各种意味:惊讶、怀疑、忌惮、畏惧、责备……   但还是有人在担心她。   比如被同门死死拦住的乔慕青,比如欲言又止的王铭,比如,她的师兄。   卫清漪和贺栩对上目光。   在这不可言之于口的刹那间,贺栩极其轻微地对她摇了摇头。   她不能被关押。   一旦受审,她的罪名就是板上钉钉,绝无可能逃脱。   刹那的交汇后,卫清漪无声移开视线,裴映雪已经来到她身边,但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人站在这边。   只有成百上千的修士困住他们。   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她反而莫名笑了,转过头看着他:“没想到最后,我们居然是要用这种方式离开。”   面对层层围困,卫清漪居然还能自嘲地想,要是今天真走了,他们也差不多要变成仙门通缉犯了,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刺激的经历呢。   可是很奇怪,她居然一点也不紧张,只是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她本来就是个异类,异类总有被发现的一天,侥幸躲过了这么久,已经算是幸运了。   贺栩帮她,是因为她是他的师妹,但他还不知道,比起受审,她更经不起验魂,因为她根本就不是原来那个人。   仙门修士越逼越近,灵光几乎要刺破阴影,裴映雪却恍然未觉。   他只是看着她,暗红的眸子里混杂着戾气,看向她却只剩几分迷茫,甚至有些无措:“你要哭了?”   “我没有。”卫清漪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我可能做错了,也许我不该像现在这样。”   她对救下的人依然不后悔,对当时留下方家兄妹也不后悔,只是在想,她一直隐瞒着这些是不是做错了。   她对乔慕青他们瞒了很久,然而这样的时候,乔慕青和王铭依然选择站了出来。   裴映雪却只是抬起手,用他还没有沾染鲜血的,属于正常人的指腹,小心地擦了擦她的眼尾。   “不要在乎他们怎么说,那些话都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他身体里蔓延出的触手狰狞又可怕,却没有伤到她分毫,那些触手小心地避开她,在她身边围成一道屏障。   没有什么是不该做的,只要卫清漪想,她什么都能得到。   如果有人阻拦她,他就会除掉阻碍,如果世人都忤逆她,那便与世人为敌好了。   正邪善恶都与他无关,只有她的心意重要。   四面八方几乎同时亮了起来,剑诀、符箓、法器,数不清的灵光交织成一片,铺天盖地的攻势朝他们涌来。   他握住她的手。   在一片嘈杂中,裴映雪清晰地在她耳边说:“你没有做错,什么都没有错,是他们错了。”    第154章   “你们听说了吗?阳山那晚出大事了!”   “谁能没听说啊, 现在外头都传疯了,清虚天的那位‘惊鸿照影’竟然自舍前途,和邪祟勾结, 还硬生生从几千修士的包围里杀出去了。”   “几千人都没拦住?不是说各宗精锐都去了吗?上三宗齐聚, 还有太一门自己的人, 这么多精锐都留不住?”   “得了吧, 你是没见那场面,听说半座神庙都被黑影遮住了, 法器打进去连个响动都没有。有个太一门的长老离得近,直接被掀飞出去,差点撞塌了半面墙。”   “那虞少主呢?我听说他伤得不轻?”   “何止是不轻, 差点就没了, 还是无妄仙宫的人拼死挡在前面,才捡回一条命。就这样, 人也昏了好几天, 到现在还没醒透。”   “嘶……那清虚天那边怎么说?毕竟是他们的弟子。”   “能怎么说?清虚天那边已经派了一位首座过来,貌似是卫清漪的师尊重华元君亲自出关。今早刚到的阳山,太一门迎进去的,这会估计正在里头谈呢。”   “师尊来抓徒弟?这是准备大义灭亲不成?”   “呵, 话说回来,卫清漪之前不是挺出名的吗?她本来就是清虚天的得意门生,只要不犯什么错, 将来肯定前途无量, 干嘛半路跑去跟真言教搅在一起?”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好几宗都发了通缉令,除了无妄仙宫,就属玄同道那边积极。方家那个方之荣被她当众打了脸, 方家能咽得下这口气?”   “咽不咽得下的再说,但我听说,太一门的态度反而有点奇怪?他们没发通缉吧?”   “的确没有,太一门据说是听了阳山守山人的话。守山人当时身受重伤昏了过去,后面醒来,却宣称那个邪祟身份不凡,是三百年前的天枢剑仙。”   “天枢剑仙?那是谁?”   “不知道,但据说是个大人物。星罗宗那位凌霄元君听完脸色都变了,当即说长老还不够,要请各宗的宗主都过去商议。”   “什么?要不是石破天惊的大事,一宗之主怎么会亲自离开门派?”   “所以说,没准还真是石破天惊的大事,就看那几位来不来了。”   “唉,阳山……阳山之灾的阳山啊,不会是我多想了吧……”   *   这些日子,仙门的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   但在凡人的小镇上,一切依然是安宁平和的景象。   镇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炊烟在屋舍间袅袅升起,孩童追逐嬉闹,仿佛山雨欲来的天象与他们毫不相干。   一处院落里,卫清漪坐在秋千上,脚尖点着地面,漫无目的地晃荡。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在青砖上一来一往,像夕阳落了山,却还不知道应该飞往何处的倦鸟。   关于她的消失,外界大概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她都能想象到会有些什么样的评价,无非是勾结邪道,做贼心虚,畏罪潜逃。   但这一刻,在这片安静的小院落内,她情愿什么都不去想,彻底放空。   从穿越以来,她经历了很多事,也一直尽量让自己不放在心上,努力积极地面对一切。至少在那些秘密被揭穿前,她以为自己能够应对。   但她原来不能。   她会因为这些指责和攻讦而伤心。   身后忽然吱呀响了一声,房门开了。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回头,秋千忽然被什么东西整个往后拉。她身体悬空,向下坠落,随即被一片黏糊糊的触感接住。   触手不怀好意地缠了过来,像藤蔓那样不断攀附而上,钻进她衣服下面,紧紧贴在温热的肌肤上,带来的感觉冰凉滑腻,激得她浑身一颤。   她挣扎着回过头:“等、等等……大白天的你干什么?”   从阳山离开后,裴映雪的状态已经变得极其不稳定,有时候一天就能切换两次人格。   而现在突然发疯的这个,果不其然是黑人格。   “你觉得我要干什么?”   身后伸出一双手,制住了挣扎的她。   那双手骨节分明,除了过于苍白以外,看起来和常人无异,用的却完全不是属于普通人的力道,把她牢牢按在怀里。   熟悉的嘲讽语调凉凉落下来:“别忘了,我这次是因为你才被召出来的,你不许我杀人,总得让我做点别的事吧?”   他说话时,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微潮,却让那一片肌肤逐渐烧了起来。   卫清漪心想,你不是早就做了。   在黑人格存在的情况下,住在有人的城镇里,是个相当危险的选择。   要不是已经发现了缓解失控的一种方法,她肯定不会把这种随时随地爆发的危险源留在没有反抗之力的凡人中间。   虽然方法本身略显羞耻。   因为不受控的强烈杀意,有时候也会变成另一种念头,就是同样不受控的情欲。   至于为什么会发现这一点,当然是因为在星罗宗旧址里,她自己已经深刻体验过了。   但是黑人格最近做得确实太过了。   她的衣服被黏糊糊的触手牵扯着,眼看拉开了小半,下面露出的都是红痕,暧昧不明地交叠着,像被反复描摹过的笔墨,落在瓷白的肌肤上。   卫清漪恼羞成怒:“你再这样我就……”   “就什么?”黑人格饶有兴趣地打断她。   他歪了歪头,暗红的眸子里划过一丝微光,语气越发戏谑:“难道是又准备用那些链子来挡我?你不是早就知道没用了。啊,对,而且链子那天还碎了,被他自己捏碎的。”   说到这个,卫清漪反而立刻想起来阳山那日所见到的一幕。   她顿时担心起来,也顾不上往衣服下钻的触手了,转过身打量:“你,不,他是怎么把咒链弄碎的?不会伤到自己吧?”   那天,她记得裴映雪身上如往常失控时那样浮现出了咒链。   但在开始杀戮之前,他毫不犹豫地当着她的面捏碎了那些枷锁,之后大开杀戒的时候,他再也没有受到任何束缚。   但是枷锁伴随了他那么久,她还不知道是怎么种下的,万一是当年被仙门施加的呢?何况要是好摆脱,那他应该早就摆脱了,临时这么粗暴地弄碎,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卫清漪一边说,一边摸索着他苍白的脖颈,摸到某处,手腕被他猛然攥住。   在她指腹下,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微妙的情绪。   如同渴求,却也掺了不悦,仿佛被捏住了弱点的野兽,既想靠近,又想咬人。   “怕什么……那东西本来就是他自己加的,怕控制不住恶魂,就给自己的身体乱用咒术,真是蠢事。”   卫清漪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说咒言是自己种的?”   她一直以为,那肯定是当初他被正道讨伐时,仙门拿来对付他的手段。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她都没忍心开口问过。   可原来,那并不是吗?   黑人格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捏住她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揉捻着。   他闻言轻轻哼了声:“现在你知道你拿那些破烂链子来威胁我有多可笑了吧?只要我想,那东西根本没用。”   卫清漪任由他冰凉的手指捏过,耳垂被揉得发热,人却怔怔出神。   她的确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事实。   从黑人格出现起,她一直把这种失控视为危险,而咒言就是抵抗危险的最后手段,是她始终没有远离的最大原因。   然而,咒言原本就是他自己种下的,其实不能真正约束他。   那么一直以来保护她的,并非咒言。   始终都只是裴映雪本身而已。    第155章   卫清漪是被触手缠着睡过去的, 房间里连灯都没熄,因为她太困了。   黑人格在这种事情上很难说话,加上他发起疯来又格外不讲道理, 所以她就懒得计较了, 反正她自己睡自己的。   睡到一半, 迷迷糊糊中, 她忽然感觉有人熄灭了烛火,随即收回了触手。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手掌, 微凉的温度触上她后颈发热的红痕,慢慢摩挲过,像某种安抚。   卫清漪翻了个身, 脑子里困意和清醒打架, 含糊不清道:“你今天失控了好久,累死我了。”   “对不……”   “不要对不起。”她拿发心蹭了蹭他的颈窝, 嘟囔道, “好了……你抱着我睡吧。”   身侧的人动作微顿,轻柔而小心地依言抱住了她,卫清漪终于找到了舒服合适的姿势,摆脱了触手的纠缠, 困倦地再次睡了过去。   她又做了个梦。   依然是在宽广无边的水面上。   也还是那个神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呼唤着她:“异世之人……必须……抓紧时间……已经……”   卫清漪这次终于忍不了了:“你能不能把话一次性说完?”   这声音在她的梦里出现过好几次了,每回都是丢下几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突然消失, 她想抓点线索都抓不到。   那声音闻言静了静, 又道:“我的力量……太过衰弱……无法……维持太久……除非你……杀死阴魄……”   “你是妙华水镜里的水灵吧?”她心有猜测,“那阴魄是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阴魄是……”   话音飘散出来,卫清漪忽然脚下一沉。   水面的倒影急速扭曲旋转,再睁眼时, 她愣住了。   眼前不再是水面,是一间房间。   空间开阔,很温馨,开着台灯,窗帘没拉严实,外面是城市模糊的夜色,高楼的光影远远地晃动。   床上摆着小桌子,上面是台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是她睡前刷到一半的电视剧,暂停标还卡在那里。   这是她的房间。   从穿越的那一刻,什么都没有变,她家里的房间。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碰平板的屏幕。   “异世之人……”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但这次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断断续续,几乎要被吞没。   “不要……碰……会醒……”   话音刚落,她指尖已经碰到了。   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她脚下抽离,整间屋子的画面像被什么撕扯揉皱,墙壁、桌子、平板、台灯,一切都飞速后退,然后画面碎裂。   卫清漪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朴素的床帐,熹微的晨光,和裴映雪清丽的面容。   他大概一直没睡,深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见她醒来,睫毛微微一颤,手指还搭在她后颈上,没来得及收回。   “你做噩梦了?”他低声问。   卫清漪一时没有说话,迷茫地抬起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屏幕时那股冰凉的触感,那么真实。   那么的近在咫尺。   *   “清漪,你终于回复我了!”   传讯符那头传来乔慕青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兴高采烈,带了点委屈,而且压得很低,小心翼翼。   乔慕青郁郁道:“我在周围设了默音禁制才敢跟你说话的,方家的人现在盯我盯得很紧,要不是有我家的长老护着,他们早就恨不得把我抓进牢里看管起来了。”   卫清漪叹了口气:“抱歉,是我连累你了。”   在她的罪名已经快落定的时候,乔慕青站出来给她说话,可想而知会造成多大的后果。   幸而乔家势力不小,极力辩解成“小儿无知受了邪祟迷惑”,加上乔慕青也没有别的错处,所以才被保了下来。   乔慕青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那边摇头:“这时候说什么连累,倒是我那天没能帮上什么忙,反而把事情闹得更大了,你和裴公子现在还好吧?”   “没什么问题,不过慕青,你能帮我找一下辛白吗?”   “诶?你找他有事?他因为当天被我们留在安全地方,没能见到你,已经后悔好久了。”   玉牌被交给辛白,卫清漪听到他的声音:“卫姑娘?”   不等他寒暄,她先直接道:“我问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最近有没有做过回到现代的梦?”   那头的辛白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竟然真的有。   卫清漪心情复杂,一半是欣喜,一半却是茫然。   她找辛白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如果他们两个都出现了类似的状态,那么是不是说明,他们还有穿越回现代的可能?   但若是可能,又会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契机下?   一次次梦境下来,她和水面下的房间已经越来越近,昨夜甚至直接碰到了屏幕。   而且画面抽离的最后,她看到平板上的暂停标消失,视频又开始播放。   说明她的触感不是错觉。   辛白仿佛意识到什么,也迟疑开口道:“我、我不知道记得准不准,但我至少梦见了两三次。而且就在几天前,我有个梦中梦,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然在学校宿舍里,还看到了我室友……我想叫他们,可惜刚发出声音人就醒了。”   卫清漪沉默半晌,叫了声:“辛白。”   “啊?”   “我们没准真能回去了。”   辛白猛然一怔,嗓音竟然有点抖:“回去?你是说……”   “离开这个世界,回到现代,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也许暂时还不会发生,但也可能,过几天就会发生。”   卫清漪其实也在忐忑。   她找了很久的回家之路,突然变得那么近,却也因此显得格外荒谬。   原来那个方法不是在世上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而是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在毫无规律的梦境里。   梦中的神秘声音说出了很多重要信息,比如阴魄,比如她有未完成的任务。   但最重要的是,它一直让她抓紧时间。   结合它每次出现的提醒和催促,还有她触碰屏幕时,那个神秘声音阻止的态度,她猜测,两次看到现代应该不是它所愿,反而是导致她需要抓紧时间的理由。   而让它焦急的原因,恐怕只有一种最大的可能,就是如果不尽早完成“未尽之事”,她就会脱离这里,回到现代。   也就是说,下一次,或者下下次出现类似梦境的时候,她和辛白多半会越来越接近现世,直到某一次,说不定会直接回去。   但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时间到底是多久。   “……”   窗台下,裴映雪抚摸着掌心毛绒绒的小鸟,肤色苍白,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   他倾听着卫清漪的声音。   她今天早上也没有戴蝴蝶簪子,理由是更想戴铃兰花,传讯时也找借口避开了他,甚至特意关上了门窗。   但她没有留意到房间里的影子。   他听到她小心地避开他,和传讯符那头的乔慕青交谈,和辛白交谈,又问起外界的消息,问起清虚天,问贺栩有没有受到殃及……   太多了。   为什么她身边一定要有这么多人?   明明不需要那么多聒噪的存在,他能扮演所有的这些角色,扮演她的朋友,家人,恋人,仆从,宠物。   或者,他还可以成为她的剑,他会比那些没有神智的灵器更明白她的心意,不需要驱使,他本来就会践行她的意志。   只要卫清漪想,他就能成为她需要的任何一部分。   但她却说她要离开。   离开这个世界,回到现代。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一定是她和辛白那些特殊之处的源头,而卫清漪说起来的语气,就像谈论自己的家和故乡。   这种语气令他极为不安。   她曾说自己是和他一样的异乡人。   没错,他们才是一样的人。   所以为什么要隐瞒着他找这些人?   为什么要说这些无法理解的话?   为什么……她要离开?   她会丢下他吗?她不再喜欢他了吗?   是她终于厌倦了和被放逐的恶鬼呆在一起,还是从一开始,那些感情就是镜花水月而已?   掌心无意识地越握越紧,变成傀儡的雀鸟却不会挣扎,只能温顺地呆在逐渐收拢的囚笼里,直到脆弱的骨骼不堪重负,发出断裂声。   他被这点声音惊醒,再张开手时,那只傀儡可怜的翅膀已经变了形。   他一点点摊开手掌,再次操纵它起飞。   然而雀鸟羽翼已折,即便失去了桎梏,也只能留在伤害它的人手里,再也无法脱离。   裴映雪无声地看着颤栗的傀儡。   心底一片混乱,却又无比清晰,好像在那混乱万千的思绪中,只有一个名字在重复。   卫清漪卫清漪卫清漪卫清漪——   她不能离开。   在她已经把他彻底打碎,再重新塑造成一个为她而活着的人之后。   她不能就这样抛下他离开。   *   卫清漪深吸一口气,推开紧闭的房门。   她关上传讯符,又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不知道该怎么跟裴映雪说这件事。   在说出不会抛弃他的承诺时,她是百分之百出于真心的。   可她当时觉得回家的方式大概率还要找很久,就算找到了,也不意味着她会马上回去,所以到时候再考虑也不迟。   毕竟到目前为止,她的生活充满变故,随时都有意想不到的新问题。   但迄今为止这是最大的那个。   一个无法确定的,不由她主宰的,或许会突然降临的意外。   因为实在太荒谬了,今早醒来后,她又重新尝试入睡,想再次捕捉到神秘声音,结果什么都没发生,连梦都没做成。   也许跟声音自己说的一样,它力量衰弱,无法持续跟她交流,她也就没办法抓着它问个清楚。   这种不确定感才是最折磨人的。   偏偏平时一抬头就能看见的裴映雪,她今天找了好久,才总算在廊下找到。   他手边有好几根光秃秃的草茎,还有散落一地的绿叶。   卫清漪不免愣了一下:“这是在干什么?”   闲得没事干揪草叶玩?不是吧?这可不像裴映雪的风格啊。   屋檐投落的阴影中,裴映雪长睫微垂,看着那些散落的草叶:“我在用这个方法做一个决定。”   当时在阳山,乔慕青用来思考要不要和王铭和好。   而他只有一个问题需要考虑。   现在,他快要得出结果了。   卫清漪心里压着太多思绪,也就没有问什么,拎起裙摆在他旁边坐下,努力酝酿着措辞:“对了,我有事和要你说。”   谁知他道:“我也有事想跟你说。”   她没想到会这样,不过看他模样认真,就点了点头:“那你先说。”   裴映雪却又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慢慢下移,触碰到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爱究竟是什么?   在无法想象的美好后,是随之蔓延上来的,剧烈的酸涩。   像他吃的那颗酸梅糖,最初是浓郁的甜味覆盖一切,引诱人不断继续品尝,直到在突然的某个瞬间,猝不及防地被酸和苦的滋味击中。   嫉妒,猜忌,怅惘,痛苦,缠绵悱恻,怨憎相会……都是无可奈何着被爱所困住的人才会生出的情绪。   卫清漪会爱他吗?   他本可以轻易问出这个问题,却竟然在将要说出口时陷入迟疑,那并不是因为缺乏勇气,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   他在回避可能听到的答案。   如果那个答案非他所愿,也许会带来极其糟糕的影响。   半晌,裴映雪终于开口:“如果我有所求,也可以求你吗?”   “啊?”卫清漪一愣,随即不明所以道,“当然可以了。”   她都没想过会听到这个问题,因为裴映雪向来无所不能,也从不主动索求帮助。   一直以来,都只是她单方面请求他而已。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显得比平常软弱,漆黑的瞳凝视着她,带着一丝惶惑和眷恋,轻轻道:“求你需要付出什么?”   她不解地摇了摇头:“不用啊,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只要我能做到,就会帮忙的。”   其实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就算只是随口一提的事,她也基本会答应,结果他态度这么正经,整得还怪郑重的。   说起来,他今天看起来真的有点奇怪,难不成……   卫清漪仰头看他,却发现他眼中情绪复杂,似乎掺杂着困惑,还有一些她不能全然明白的东西。   他凝视着她的面孔,半晌,抬起手,手指穿过她的发丝间,香气清冽,指尖轻轻触到了那串小小的白色铃兰花。   脆弱,又那么珍贵。   犹若爱恋,明明近在咫尺,却如隔云端。   “我想……”他一字一顿道,“求你爱我。”    第156章   卫清漪该说的话没能说出口。   因为裴映雪的状态很奇怪, 他好像并不想听。   那天的突然表白后,他甚至开始有意回避她,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   导致她想找他坦白都找不到机会, 加上她现在身份敏感, 不便露面, 深居简出的几天里, 反而意外收到了王铭的传讯。   “什么?你说慕青已经被看管起来了?”   隔着玉牌,王铭沉声道:“那天和你联络后, 方家不知道怎么察觉出了异样,非要逼迫慕青说出你的下落,还好乔家长辈护住了她。但之后她会被带回玄同道, 近期暂且无法用传讯了。”   卫清漪抓着传讯符, 不免有些低落:“都是我的错,其实那时候, 你和慕青要是不站出来就好了。”   王铭却隐隐叹息一声:“她性子如此, 就算我当时拦着她,她也一定会这么做的,何况,这也是应该的。”   “……你不怪我隐瞒吗?”   “为什么要怪你?我早就知道了, 到现在也是一样,无论如何,你始终是我们的好友。”   王铭很少这么直白说话, 她愣了愣, 又听见他道:“但我和裴公子永远不会是一路人,这没什么好说的。”   看来他果然还是不能放下心结。   闹了那么大的一摊事,乔慕青现在处于严格的管控下,很难再和她联系, 就算能联系说不定也已经被监视了。   王铭简单说清了最近的情况。   从她和裴映雪离开后,阳山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上三宗的高层人物都被惊动了,多方云集,彼此之间吵得不可开交。   卫清漪心中犹豫,几乎有些不敢面对,小声问:“清虚天那边怎么说?”   虽然平时对这一点意识不深,但她好歹也是有师门的,她不想因为这个牵连清虚天。   王铭却道:“清虚天质问无妄仙宫为何对你出手,否认了你勾结真言教的事情,你的师尊,重华元君当着众人的面直接驳斥了回去。”   卫清漪微微怔住:“这样……吗?”   清虚天竟然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王铭说的其它事情都不意外,唯独这个,她真的没有想到。   她本来以为自己要被放弃了,她都做好心理准备,迎接被放弃的事实了。   甚至她还苦中作乐地想过,到时候清虚天会不会像当时对裴映雪一样和她撇清关系,完全没有料到,清虚天的态度居然是保她的。   王铭笑了笑:“你是他们的得意弟子,清虚天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认下这样的罪名。”   卫清漪轻轻叹了口气:“也是。”   清虚天好歹占据上三宗之位这么多年,又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这罪名还没有板上钉钉,在彻底定下来之前,能否认当然要否认。   只能说是当局者迷了。   解决了这个心结,她当天下午就在院子里堵住了裴映雪:“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   白衣身影止住脚步,竟然显得有几分委屈:“我没有不理你。”   “那你干嘛天天一醒来就往外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都想不到裴映雪有什么必须出门的事。   何况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极其黏人,基本寸步不离她身边,只有这些日子出门格外频繁,说不是在躲她谁信。   也许是为了回答她的疑问,裴映雪掌心阴影涌动,浓稠的影子逐渐散去,露出下面的物什:“我买了一些东西,想布置房间和院子。”   卫清漪低头看去,他拿着的是几匹布料,一捆竹帘,还有两把木梳,用红绳松松系在一起。   敢情他是出门去买东西了?   裴映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自然而然地解释道:“屋里的床帐太透光,你早上总是睡不好,我想换一副,镇上的掌柜说这种竹帘挂起来很清凉,能挡住蚊虫,也更能遮光。”   他没提起木梳,可能只是顺带买的,卫清漪也就没在意。   她看见那些东西,就忽然明白了。   他确实不是在躲她,而是在趁着白天出门,一点点往这个临时落脚的院子里添置东西,想让这里住起来更舒服。   裴映雪见她迟迟没说话,若无其事地接着道:“这些还不够,过几天我再去买点别的。”   “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卫清漪嘟囔了一句,把那卷编织得很精细的竹帘拿起来看了眼,又放下,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裴映雪,我们不一定会在这里住很久的。”   她说的是实话,仙门还在通缉他们,这里只是暂时的藏身之处,说不定哪一天就要离开。   布置得再好,反正也带不走,想想未免遗憾。   裴映雪却只是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语气平静而认真:“没关系。”   “住一天也好,我想要你喜欢。”   卫清漪怔了怔,心中突然涌出一股酸软,她睫毛微颤,半晌,弯起眼睛笑了。   她拿过那些物什,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好吧,你说的也对,能留一天算一天,那我们今天就一起来布置房间吧。”   身后传来裴映雪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如往常那样跟了上来。   他声音里含着熟悉的温柔笑意,轻轻道:“好。”   *   院子里的生活气息渐渐越来越浓。   卫清漪当初选这个村落,其实只是因为裴映雪伤势过重,撑不住离开太远,但留在元州又太容易被找到,所以才往北走,进入了宁州的地界,随便找个地方落脚。   宁州境内没有什么大宗门,只有几个小门派,还有一般不参与纷争的隐世家族,例如千鉴城遇到的云家。   等修养好伤,她暂且也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加上被通缉哪都去不了,结果反倒是真的在这个向村民租的小院子里住了下来。   院里本身就栽种着草木,春日万物生长,细细的藤蔓沿着木架攀缘,新生的嫩绿织成一道帘幕。午后的日光被筛进来,在架子下落了满地细碎的金色。   卫清漪蹲在院子角落里,往土里埋最后一颗花苗。   是裴映雪从镇上带回来的,她也不认识是什么品种,不过据说生命力很强,已经长出了花苞,种在土里很快就能开花。   她头也不抬地伸出手:“快给我水。”   一只水壶立刻递了过来,裴映雪在她身后蹲下,看着她浇完水,又拿帕子擦了擦她手上沾的泥土。   卫清漪由着他擦,自己歪头看了看刚刚栽下去的小花苗,对成果满意地点点头:“行了,过几天就能开了吧?”   “嗯,那个卖花的老人家是这么说的。”   裴映雪把她的手翻过来,确认每一根手指都擦干净了,才松开。   他正要起身,动作忽然一滞。   卫清漪感觉到什么,转过头,看见他侧对着院门,目光落在院墙外的某个地方,黑眸中浮上一层不动声色的杀意。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曲起,指尖有阴影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像蛇信子一样往院外的方向探了过去。   她马上直起身,手已经摸上了惊鸿的剑柄:“怎么了?”   裴映雪的语调很平和,没有起伏:“有人在窥探我们,应该是从镇上跟过来的。”   他的五感比常人敏锐得多,有些动静,她如果不是凝神细听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但对他来说却极其清晰。   卫清漪基本猜到了来人的原因,忍不住在心里暗叹,却松开了惊鸿。   “别杀他们吧。”她摇了摇头,“让人走就行了,他们大概也只是听说了阳山出事,不知道前因后果,没必要为此伤人。”   院墙外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有人在用传音诀悄声和同伴说话:“是不是就在这?齐云他看到那个白衣的进去了,我们要不……”   “别别别,那可不是普通人,李师兄说了,只跟着看看状况,千万别动手。”   “说得也是,阳山那么多厉害角色都没拦住,连无妄仙宫的少主也伤了,我们这几个人顶什么用。”   “没错,我说,不如干脆回去直接跟宗内汇报,看他们通不通知玄同道。倒是我们,小命要紧,就别逞英雄了。”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见院子里的人走到院墙边,少女轻咳一声,提高声音道:“外面的几位,在那里站着不累吗?要不要先进来喝杯茶休息一下?”   墙外的人瞬间呆滞了。   过了好一会,院门被推开条缝,探进来一颗脑袋。   是个年轻修士,穿着青灰色的道袍,样式陌生,不像卫清漪认识的任何大宗门。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神色各不相同,有紧张的,有强作镇定的,还有一个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灵器,很快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了下去。   卫清漪估计这是宁州本地的某个小门派,看样子她也没打过交道,于是礼貌道:“各位有什么事吗?”   领头的修士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硬着头皮开了口。   “是这样,我们都是云莱派的弟子,被派到镇上巡查附近出现的外来人。我同门看见这位公子在镇上出现,好像又没有谁认识他,所以来……来确认一下。”   “确认完了?”   “确认完了!两位看着都是本本分分的好人,没什么可怀疑的,是我们冒昧了,我们这就走,哈、哈哈,抱歉打扰了。”   说完,几个人唯恐避之不及,当即就要走,却被卫清漪叫住:“那你知不知道,云莱派为什么突然派你们过来巡查?”   她也执行过这样的巡视,但那是没什么明确要求的日常任务,不过为了防止宗门辖区有妖魔潜藏而已。   然而从这人的话来看,这个云莱派的巡视却是有意为之,仿佛早有预料。   先前发话的修士越发紧张,浑身僵硬地回答:“这、这不关我们的事,是我宗依附于玄同道,不久前宗里收到了那边的消息,说阳山的罪……说有可疑的外人会出现在这,所以我们才……”   卫清漪若有所思,又朝他笑了笑:“这样啊,确实不关你们的事,麻烦你了。”   那些修士纷纷松了口气,不敢再停留下去,忙不迭转身离开。   在他们看不见的背后,卫清漪轻微动了动,某种难以察觉的暗光从她手中溢出,像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些人的身体。   他们脚步顿了一下,身体有刹那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   其中一个人挠了挠头,边走边嘀咕:“真奇怪,我们跑来村子里干什么来着?”   “不知道啊,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另一个人也露出困惑的神情,“可能是听镇上的人提了一嘴,所以过来转了转?算了,反正也没什么事,回去吧。”   “也是,回去吧回去吧。”   几个青灰色的身影沿着小路越走越远,议论声渐渐模糊。   最开始领头的那位还在试图回想:“我总觉得好像看到了什么人……算了,想不起来了。”   他们的脚步逐渐加快,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催促着他们离开,随着距离拉远,连最后那点模糊的困惑也自然而然地消失不见。   身后的院落里,卫清漪友好地跟出来看热闹的邻居解释了几句,表示没什么大问题,误会而已,不用担心。   她随手关上院门,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下来,无语地靠着门望天:“我的正道之路可真是一去不复返啊。”   没错,她刚刚对那几个人施了手头那本真言教典籍上的咒术,消去他们见过面的这段记忆。   这个洗心咒跟用在裴映雪身上的通灵咒差不多,没什么后遗症,最多让人记忆力下降几天,反正比怨气冲天的血逆禁法肯定是强得多。   但她好歹也曾经是清虚天的骄傲,仙门正道的佼佼者,用邪教术法用得这么熟练是不是画风不对?   已经可以想象王铭他们看到这一幕会有多欲言又止了。   想到刚才的答案,卫清漪的心情又紧绷起来:“我猜,玄同道那边应该是通过我和慕青的传讯找到了我们的大致位置。”   否则,云莱派一个小门派,怎么会得到这么确切的消息。   所以这地方最好还是别待太久,虽然眼下的风险解决了,但迟早会有别人发现,到时候连累村民就不妙了。   她站直身体,往房间里走,裴映雪却仍在原地没动:“你要离开?”   “我也不想啊。”她仰起脸看他,“可是没办法,云莱派那边得到了玄同道的授意,肯定会一直有人来找我们的,这些天应付过去了,后面也还会有麻烦。”   裴映雪沉默了片刻,语气冷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可以解决。”   卫清漪知道,他确实有能力解决。   但她停下脚步,抬起手,掌心落在他腰腹间,语气柔软又无可奈何:“你想让我再看到一次你受那么重的伤吗?”   隔着衣料,像是还能摸到那一晚满手的血。   一半是因为琉璃镇厄塔自爆,碎片穿透了他的身体,另一半是后来在仙门合力围剿中,杀出一条路的代价。   他身上的伤越来越重,血越流越多,却始终没有让任何法术落在她身上。   卫清漪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撑下来的,只记得他全身冰冷,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那些黑色的痕迹像蛇一样在他皮肤下游走,从脖颈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蔓延到更深处,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吞噬。   他几乎失去意识,身体都在颤栗。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痛。   在那一夜里,她格外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他是会痛的。   在他毫不在乎地用她的剑刺破心口的时候,或者因为她而被罗刹念伤害的时候。   其实他也会像个正常人一样感到疼痛,只是他太擅长忍耐,擅长到让任何人都看不出端倪。   就像他知道李子是酸苦的,依然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裴映雪垂眸,看着她衣袖下纤细的手腕,轻声道:“没关系,其实没有太严重,我只是不小心吓到你了。”   他听起来完全无所谓,并不在乎当时的痛楚。   甚至她也明白他是真的不在乎,而不是为了安慰她。   “但是对我来说有关系。”   卫清漪抬头看着他,认真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想再看到你受那样的伤了,何况我们也不可能永远和天下仙门为敌。所以,我会去把这件事了结的。”   这些云莱派弟子的到来,其实是对她的一种提醒。   逃避不能真正化解矛盾,只能拖延一时,早晚是得面对的。真正要解决问题,要么把话说开,要么找到源头。   好在这些日子,沮丧的情绪缓和后,她已经找到了一条很有价值的线索,值得继续查下去。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对了,我好几天前让王铭去帮我查一件事,他怎么还没给我回复?”   这可不像王铭一贯的效率。   她至少三天没感应到传讯符的动静了。   卫清漪说着,转身往屋里走。   因为这几天忙着布置院子和种花,加上跟王铭他们也不是经常联络,所以她也就没随身带着,经常扔在房间里。   她推开卧房的门,走到床边,伸手去拉开床头矮柜的抽屉。   抽屉里空空荡荡。   她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床底,枕头下面,梳妆台上,全都没有。   “奇怪。”卫清漪不解地弯下腰,又翻了翻桌上的杂物堆,翻了个遍,还是没有。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直起身,正要转身出去问裴映雪有没有见过。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她回过头,裴映雪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刚好拦住了去路。   卫清漪疑惑道:“你挡着我干嘛?”   “在我这里。”   她听见他平静道:“传讯符在我这里,但我把它弄碎了。”   -----------------------   作者有话说:总算要写到结婚了!    第157章   卫清漪对上他的眼睛, 心头一跳。   原本深黑的眼瞳里涌出了一丝暗红,越来越明显,如血浓艳, 像伤口上逐渐晕开的颜色。   他是不是又失控了?   她下意识把手伸向他的心口, 想要触碰通灵咒的位置。   手还没能碰到, 就被一股强硬的力道握住。   卫清漪看着那双暗红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眸子, 越发不安:“裴、裴映雪,你现在的状态不对劲……先等我用咒安抚你的神魂再……”   “不需要安抚。”   裴映雪蓦地出声打断, 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暗红愈发汹涌,语气却平静柔缓得像在谈天。   “我很好, 很正常, 没有什么不对劲。”   他只是感到强烈的嫉妒而已。   没有缘由,嫉妒不需要缘由, 他嫉妒王铭, 嫉妒乔慕青,嫉妒辛白,嫉妒贺栩,嫉妒任何得到过她任何感情的人, 甚至嫉妒一只被她爱怜抚摸过的雀鸟。   这种扭曲的占有欲始终存在,只是被他掩藏起来,因为不敢惹她厌烦。   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了。 %71%69%73%68%75%36%36%2e%63%6f%6d   就算他再如何掩饰自己, 她终究还是有一天要离开的。   那为什么不用他真正期待的方式, 把她留下?   卫清漪心里知道肯定是哪出了问题,没准是她先前疏忽太多,没有跟他沟通好。她轻微挣了挣,小声道:“没问题, 但你先放开我,然后我们坐下说行不行?”   日光从卷起的竹帘下漏进来,满院春色如画,她眸中照着莹莹的光,紧张又小心地打量着他的反应。   柔暖的风拂过她的面孔,脸颊透出浅浅的粉,不像胭脂的艳,是桃花初绽时那种带着绒毛的,软绵绵的红。   裴映雪看了她半晌,忽而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还没等她为这种熟悉的亲昵松口气,又听见他在耳边道:“不行,我还没有准备好。”   “……”卫清漪迷茫地眨了眨眼,“你要准备什么?”   可他这次没有回答,她只觉得腰间一紧,随即被他腾空抱起来,放在梳妆台上。   裴映雪克制地没有再亲上来,只是给她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而后接着道:“先睡一觉,再等我一会,一小会就好。”   “等等等等,”卫清漪莫名有点慌,“你,我,那什么,有话可以说,我都能跟你解释的,你不要冲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到心慌。   但裴映雪身上有种她很久不曾感受到过的气质。   一种阴森的,锋利的攻击性。   他绝少展露出这种特质,即便在真正致命的时刻,他看起来也是淡然而平静的,毫不动容,甚至看不出来他将要杀死一个人。   然而此刻的这种攻击性,是对于她的。   她像是在凝望着蛇的竖瞳。   而这条蛇并不想杀她,它更想缠绕,禁锢,然后逐渐噬咬和吞吃猎物。   他因为她的紧张而变得愈发温柔,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微凉的手指覆上来,蒙住了她的双眼。   视野被剥夺的同时,他的嗓音低柔道:“我没有冲动,好好睡吧。”   话音落下,卫清漪就真的断片了。   ……   她居然是被一阵爆竹声惊醒的。   爆裂的声音噼里啪啦炸开,脆生生闯进耳朵里,把她的意识从昏沉中直接拽了出来。   卫清漪脑子还不太清醒,本能要往被子里缩,迷迷糊糊地想:没过节怎么也有人放鞭炮?   然后她闻到了气味,是红烛燃烧时淡淡的蜡香,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甜,像蜜饯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红,帐子被换过了,不再是之前那顶,变成了一顶正红色的纱帐,轻薄如烟,上面绣着成双成对的并蒂莲。   晨光透进来,整张床都染成了喜气洋洋的绯色。   卫清漪愣愣坐起身,掀开帐子,赤脚踩在地上。   然后她整个人呆住了。   房间彻底变了一副样子,窗上贴着大红的囍字剪纸,烛台上燃着一对红烛,桌上摆了两只系了红绳的合卺杯,还有一盘盘干果。   什么桂圆红枣,花生莲子,全都满满当当地堆在一起。   她再推开门,发现院子里的景象更震撼。   木架挂上了红艳艳的绸带,檐下更是满眼红绸红灯笼,地上也散落着爆竹炸裂之后留下的一层红纸屑,像落了满地的花瓣。   而且附近的邻居已经被爆竹声吸引过来了,好几个村民站在院门口,一边好奇地往里面张望,一边窃窃私语。   裴映雪站在院子里,正巧侧对着她,漆黑的长发束起,身上穿着大红色的衣裳,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多了一丝血色。   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见卫清漪停在门槛前,朝她露出笑容。   一个自来熟的婶子往院子里探了探头,很有八卦精神地主动发问:“哟,你家这是办喜事啊?是什么喜事,我们怎么没听说呢?”   裴映雪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显得出奇的温和:“成婚。”   “哎呀,那新娘子呢?”   婶子问完,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卫清漪身上,恍然大悟地一拍手:“看我这双眼睛,睁着都没看见,原来新娘子就在这!”   杵在门口的卫清漪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完全在状况外,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另一个老伯见状也凑了过来,乐呵道:“原来是办婚礼,怎么没见亲戚朋友啊?就你们两个?不摆几桌酒席热闹热闹?”   婶子也连连点头:“就是啊,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就这样冷冷清清的怎么行?”   裴映雪顿了顿,睫毛垂下去,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卫清漪下意识接话:“我们的亲朋都没在附近,不方便赶过来参加。”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却看见裴映雪无声笑了。   他笑得柔和,眉眼都舒展开来,像三月枝头如雪盛开的梨花,连带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都鲜活起来。   邻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先前那个婶子正要说什么,卫清漪终于反应过来,匆匆打断了她的话。   “那、那个……我们婚礼的流程还很多,有得忙,各位先回吧,到时候再请你们吃喜糖!”   好不容易把看热闹的邻居们应付走,卫清漪关上院门,撑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望向还在原地的裴映雪,声音有点飘:“你……你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裴映雪看着她,目光从她身上的红衣到光着的脚,最后落回她茫然的眼睛。   他走过来,自然地俯下身,把一双红色的绣鞋放在她脚边,动作轻柔地给她穿上。   “今天是我们的婚礼。”   “废话,我当然看出来是婚礼了。”   卫清漪觉得自己的脑子现在不太够用:“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还有,你这身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裴映雪,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裴映雪。”她慢慢地说,“你穿的……好像不是新郎的婚服。”   “嗯,因为是我嫁给你。”   卫清漪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呆呆地看着他。   那是一套女子的婚服,上襦下裙,裙摆上绣着大片绚丽的海棠花,腰间系着大红绦带,明显是一套正儿八经的出嫁行头。   只是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面容清丽,身量又修长,所以这套女式婚服穿在他身上竟然不显得突兀,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绮丽风致。   “你不想嫁给我,我嫁给你也好。”   裴映雪说着惊人的话,语气却依旧那么自然而平常,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从被师父收养那天起,他就一直清修于山门之内,没有真正回归过尘世,所以他也并不懂得,人间的婚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仅有的一点残存的印象,是幼年时,阿娘和阿爹寥寥的几次争吵。   阿娘生气了,就一边气冲冲地浇着花,一边恼火地对着他谴责阿爹:“成婚前他还事事顺着我,成婚后就这副死样子,你以后可别跟你爹学!”   而阿爹梗着脖子生半天闷气,也只敢背后抱怨:“我顺着你娘的还不多?唉,她就不能稍微体谅我一次嘛!”   那些争吵最后的无疾而终,往往是源于其中一方放弃坚持,顺从另一方。   他迷惘地以为,婚姻也许就是如此,一种割舍自我的顺从。   那么,是她顺从于他,又或者是他来宣示顺从,那都没有关系,两者并无区别。   他本来就心甘情愿地听从她的一切。   卫清漪在震惊的心情中深呼吸几次,意识到他确实是认真的,绝对不是在逗她玩。   反正都到这份上了,她倒没有不情愿,只是觉得一觉醒来就直接跳到婚礼是不是不太对劲:“我们好像连订婚流程都没走,聘书什么的都没有。”   裴映雪理所当然道:“反正是我嫁给你,我不需要聘书。”   卫清漪:“……”   她真是槽多无口。   见她还想说什么,他已经伸出手,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带着她转身往屋里走过去。   卫清漪被他牵着,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髻,这才察觉在她睡着的时候,裴映雪早就给她打扮好了。   她迈过门槛,抬头看向那间被布置成婚堂的房屋。   锦幔从梁上垂下来,红烛投下暖融融的火光,里面甚至还有个人影,站得笔直,面容古板,手里捧着一卷红纸。   裴映雪给她解释:“这是司仪。”   从婚服,婚房到婚堂,他准备得还挺周全。   此时此刻,卫清漪的心情就是很荒谬。   她忍不住开口:“那我们接下来是要直接拜堂?”   裴映雪这次却意外地摇头:“不,还有亲朋出场。”   “……哪来的亲朋?你的?”   他笑了笑,柔声道:“你的朋友,我已经没有了。”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看见婚堂旁边的一扇小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三个人影依次走出,穿着干净整齐的衣裳,像是来赴宴的宾客。   但细看就能看出来,每个人的脸色都透着不正常的呆滞感,眼睛半阖,瞳孔涣散,完全不像活人。   他们走路也显得轻而飘忽,并且格外机械,在她的视野中,一步步走到婚堂的右侧,缓慢站住。   那是王铭,乔慕青,还有辛白的身影。   卫清漪的脚步僵住了。   她认识这种状态,是傀儡被操控的空洞。   他们站在那里,就像几尊被摆放在角落里的人偶,仿佛准备等待司仪喊出“一拜天地”的时候,配合地鼓掌,微笑,送上祝福。   卫清漪几乎懵住了,语无伦次:“你、你把他们都做成了、做成了傀儡……?”    第158章   裴映雪静静看着她, 微抿起唇,一时没有回答。   司仪也没出声,遍布大红的婚堂突然沉寂下来, 漏进来的天光被屋檐和垂落的锦幔挡住, 只有烛火摇晃, 显得空旷而寂静。   卫清漪叹了口气, 索性走到那个“王铭”面前,推了他一把。   王铭毫无防备, 直接被推倒在地,噗嗤一声,人影竟然迅速缩瘪下去, 最后变成一小团薄薄的纸。   那只是个纸人。   乔慕青和辛白的也是, 虽然做成了他们的样子,但只要手触上去, 就能察觉到根本不是真人。   她转过头, 对着裴映雪,好气又好笑:“你就算到婚礼这天也非要这么吓唬我一次吗?”   卫清漪要承认,第一眼她差点心跳骤停。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些傀儡不可能真的是乔慕青他们。   别说他们远在几百里之外, 单凭她对裴映雪的了解而言,他也不会这么做。   但她还是快被他吓死了。   毕竟一睁眼就是结婚,开场又是婚堂, 谁受得了这么大起大落。   裴映雪沉默片刻, 缓缓道:“我想你成婚的时候,能有亲朋好友在身边祝福。”   他确实不是有意吓到她。   只是纸人化身的效果有限,和傀儡无异,除非像真言教徒所做的那样, 取下头发或精血做成人傀,才能模拟出真人的音容笑貌。   但他不愿让卫清漪觉得,自己成婚的时候也是孤零零一个人,所以哪怕是拙劣的替代也好,他还是做了这些纸人出来。   现在看来,她好像并不高兴。   卫清漪盯着他看了半晌,把那几个纸人捡起来,随手放在一边:“要是我没猜错,这司仪也是个纸人吧?”   她听起来有点生气。   裴映雪逐渐开始不知所措,却还无法确定,她究竟是因为婚礼无人参与而生气,还是因为婚礼本身。   他艰涩开口:“是,但如果你想让真人来主持,我们也可以去镇上……”   “不用了。”卫清漪打断他的话,“就这样,你要成婚是吧,那我跟你拜堂。”   裴映雪微微怔住,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就这样吗?”   “不然呢?”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走到司仪面前,抬手在纸人眼前晃了晃,“喂,能开始了吗?”   司仪纸人的眼睛眨了眨,僵硬地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纸,又抬起头,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道:“吉时已到,请新人就位。”   卫清漪转身走回去,站到裴映雪对面:“行了,开始吧。”   裴映雪却怔忪着,还站在原地,大红的海棠花裙摆垂落在地上,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画。   他看向卫清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低声道:“还有一件事。”   卫清漪快被他折腾得无奈了:“什么?”   裴映雪走到婚堂内侧的案桌前,从那里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盖头。红绸质地柔软,用金线绣着交颈的鸳鸯,垂落的流苏小幅度摇晃。   他拿着盖头走回来,自己把盖头覆了上去。   红绸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也遮住了苍白的下颌和艳色的唇。   司仪纸人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请新人行拜堂礼。”   话音还没落下,裴映雪的手从婚服宽大的衣袖下伸出来,指尖白皙,骨节分明,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微凉,力道却稳得不容抗拒,有种固执的温柔。   卫清漪被他牵着,转过身,面朝门外。   “一拜天地——”   裴映雪紧紧握着她,一起弯下腰去,红盖头的流苏随着动作不断晃动,扫过她的手背,痒痒的。   “二拜高堂——”   他们又转过身,朝着空荡荡的座椅拜了下去,座上不见人影,只有两盏红烛在静静燃烧,烛泪无声淌下。   “夫妻对拜——”   直到这一步,裴映雪还是不肯松开她的手,仿佛一放手她就会逃开。   他从来如此。   即便在最亲密无间的时候,也那么惶恐不安。   卫清漪看着对面被红盖头遮住的人,心情无端变得复杂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总算弯下腰。   “礼成,入洞房。”   *   婚房里红烛高照。   卫清漪坐在床边,等了好一会,见裴映雪始终没有要动的意思,忍不住开口:“你不自己掀开?”   盖头下传来他无辜的声音:“可今天是我嫁给你,只能你来掀。”   她只能无语地站起身,走过去,随手就要把盖头扯下来,手举到一半,却停住了。   那方绣着鸳鸯的红绸,边缘垂坠的流苏,底下那个安安静静等着的人。   他的下颌线条柔和,唇色淡红,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也像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   她忽然不太忍心这么随意对待他。   卫清漪深吸一口气,放下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然后才用指尖挑起盖头的角,缓缓掀起来。   红绸滑落,露出裴映雪的脸。   烛光映照着,令他苍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暖色,墨黑的长发半束,有几缕垂在肩侧,衬着那身大红色的海棠花嫁衣,竟然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他的眼睛弯起,眸子里映着烛火和她的影子,里面只有心满意足的愉悦,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渴求已久的东西。   卫清漪飞速收回手,又略显刻意地别开了脸,准备要脱婚服:“堂都拜完了,这下总可以了。”   裴映雪却又从袖子里拿出两把木梳,递到她面前。   “还有结发。”   不说这个还好,一看见那两把眼熟的木梳,她顿时磨了磨牙,心里更气了。   卫清漪没再配合,硬邦邦地把木梳推了回去:“婚礼流程已经结束了,你自己结发吧,我不管了。”   裴映雪被她甩开,手里还握着用红绳系起的木梳,怔怔地看着她。   红烛的光映在他脸上,那点心满意足的愉悦被一点点冲刷下去,露出底下茫然的无措。   他轻声道:“你生气了?”   卫清漪哼了声,转过身,背对着他开始解婚服的系带。   大红婚服的裙摆堆叠在地,她扯了两下没扯开,索性不管了,顺手拉过床帐,刷地一下把两人隔开。   只有声音从帐子后面传出来,听起来闷闷的:“不许看我。”   都到这份上了,她怎么可能还猜不出来,这些婚礼的布设都是裴映雪当时去镇上定制的。   而且婚服的工期那么久,在她当时问起这事的时候,他肯定就已经决定了,却一句也没有对她提过,还特意隐瞒了真相。   说实话,她并没有不愿意成婚。   看样子只是裴映雪单方面以为她不愿意,否则他就不会让她昏睡过去,一醒来直接推进到拜堂。   但她可以接受成婚这件事,不意味着她不会对他这种自作主张有脾气。   除非他现在意识到问题,对她道歉。   床帐外安静了一会。   她侧耳听了听,只听见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响,没听见别的声音。   卫清漪迟迟没感觉到动静,不由得心想,难道因为她生气,他就不准备走完剩下的流程了?   但她醒来的时候,明明记得桌上有对合卺杯,也是红绳系着,还没有用过。   以裴映雪的性格,他大费周章准备了这么一场婚礼,应该不会真的半途放弃吧?到时候别又给她憋个大的意外惊吓。   要、要不,她还是主动给他个台阶下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床帐就被慢慢拉了起来。   一只手从帐子外面伸进来,试探性地勾住帐子的边缘,寸寸掀开。   烛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先是照亮了床沿,然后是被她扯得乱七八糟的婚服,最后落在她脸上。   裴映雪跪坐在床前,仰起头看她,眼睫却仍低垂着,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声音很轻:“对不起。”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一字一句道:“只有这一次,是我做错了,以后我都不会再违背你。”   帐子被拉开的时候,卫清漪心神微松,听到他道歉,最后那点气也差不多消了。   她回过头,正要开口,却为眼前所见的景象猛然一愣。   他竟然戴上了一对耳钉。   一对鲜红刺眼的耳钉。   可他甚至没有好好穿耳洞,钉尖是硬生生刺破了柔软的耳垂,径直从血肉中穿过,由另一侧露出,伤口很深,血还在慢慢渗着。   一滴,又一滴。   血珠不断溢出再坠下,在他苍白的肌肤上,点染开的颜色比耳钉还要更红。   她见过这个颜色,在真言教的藏身处,那条阴暗的甬道里。   卫清漪怔住了:“你……”   裴映雪看着她,唇角扬起,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这对耳钉上原本有惑心咒,我把它加强了。”   他抬起手,碰了碰耳垂上染着血的红色耳钉,语气柔顺又虔诚:“戴上之后,我只能听你的话,你说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裴映雪说完,见她没有反抗,也没有推开他,这才小心地伸出手,再次牵了过来。   他的身体还是冰冷,掌心却似乎有了一点温度,轻柔地握住她的手指,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珍宝。   卫清漪心跳漏了一拍,或许是气氛太郑重,她差点以为他要掏出什么戒指之类的东西给她戴上。   结果他只是低下头,把她的手抬起来,送到唇边,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而后缓慢向下流连。   他眷恋地亲吻着她的手指。   “你喜欢吗?永远要最喜欢我,好不好?”   卫清漪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好半天没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为什么突然这样?”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利弊有迹可循,情意却没有。   只有无由的爱,无由的恨,无由的贪恋,无由的渴慕,无由的觊觎之心,无由的怨憎不可得。   譬如他对卫清漪的执念。   就是如此,不需要任何缘由。    第159章   卫清漪不是不想回答, 是发现她现在要说的过于单薄了。   裴映雪对她说这些话的语气,几乎有种把自身所有都献给她的虔诚。   然而最重要的那道隔阂她还没能说出口,事到如今, 她必须作出解释才行了。   “等一下, 在回答之前, 能不能先听我告诉你一件事?”   卫清漪说完, 本想要抽回手,用同样郑重的态度面对他, 可他握着的力道太紧,她一时没成功,只好就这样说了出来。   不过她还是尽量斟酌着语言解释:“这么说可能很突然, 但我其实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而且,我也不是这具身体的本人……就是, 你应该能懂, 差不多算是那种什么借尸还魂之类的……”   穿越的问题实在太难以理解,她还在纠结着怎么说清楚,却听见他低柔道:“我知道。”   他的反应平稳得完全出乎意料。   她卡住了:“你知道?”   “活人无法穿过被献祭的通道。”裴映雪缓缓道。   卫清漪一怔。   她之前一直以为,那里除了他没有别的人, 是因为三百年间没有其他被以这种方式血祭的新娘。   但原来不是。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是特别的,裴映雪很清楚。   她是从一个已死去之人的身体上再苏醒的。   他最初的确试探过这一点,在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他之前, 他思考过, 如果杀死这个难以解释的魂灵,她接下来会如何,是否还能再次复生。   但卫清漪那时候吻了他。   于是他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察觉到,她是一个正常的、温暖的人, 远比他要正常得多。   从那一刻开始,所有事情都慢慢发生了转变。   “这不重要。”裴映雪依然笑着道,“我是死去三百年的恶鬼,你不也没有怕我吗?”   卫清漪喃喃道:“可这不一样,我根本都不是此世之人。”   裴映雪却道:“我也不是。”   三百年间,他的长辈亲友都已死去,他被师门逐出,从世间除名,时至如今,早已经被人忘却。   他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不论是爱、期望还是梦想,在三百年前都彻底结束了。   他同样不属于这个人世间。   说完,他毫不在意地牵着手腕把她拉进怀里,察觉到她并不抗拒,于是低头吻上她的脸颊,试探着用唇描摹她温热的肌肤。   卫清漪差点被蒙混过去,想起自己还没交代完,又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不对,你有没有想过,你不会回到三百年前了,但我是有可能回去的?万一我回去了,你要怎么办?”   这才是她对婚礼如此迟疑不定的原因。   否则,早在灵犀镇的时候,她大概率就已经彻底确认心意,不需要顾忌什么和他在一起了。   但她在现世不止是一个人,她有家人,有朋友,有人关心她,她不可能轻易割舍,却也无法因此背弃裴映雪。   原本她想的是如果能找到回家的路,那就说不定也能找一个在两界来往的方式,可按梦境中神秘声音的意思,她很有可能回去就过不来了。   这句话说出口,像是戳破了一直蒙在表面粉饰太平的窗纸。   裴映雪还维持着刚才抱她的姿势,身体微僵,半晌,他抬起眼,眸子里映着烛火的光彩,竟然一时分不清是深黑还是暗红。   他眼神晦暗,却慢慢翘起唇角,语调平静得不可思议:“那我就会去找你。”   仙门有时也会说,世外还有世界,只是和他们所在的地方不相连通。   有人说有三千世界,有人说更多,也许在那浩如烟海的世界里,就有一个是她的故乡。   他会穷极一生,去找那个可能,而他的一生已经长得没有尽头。   不需要轮回,不需要生生世世,不需要虚无缥缈的承诺。   此生此世,已经是不死不休。   卫清漪看着他苍白又艳丽的脸,耳垂上染的血,不知道为什么,她略有点心酸:“要是我真的回去了,你不会怪我丢下你吗?”   能在两个世界里找到来回的方法,那只是最理想的情况。   另一种现实的可能是,她能单向回到现世就很好了,而如果这个选择摆在她面前,想到父母失去女儿的伤心,她终究有一天是会忍不住动摇的。   到那时候,她总归是为了家人,放弃了他。   裴映雪再次垂眸,牵住她身上婚服的一角,捏着手里把玩着:“为什么要怪你?如果你离开了,我去找你就行了。”   “不,这不一样。”   卫清漪莫名别扭起来,给他解释:“假如我们之间隔了一百步,你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了,那至少最后一步应该由我来走,这样才说明我们彼此两情相悦。如果我连这一步都不肯走,那说明……那说明我就是对你不够好。”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双向奔赴,就是这么回事吧?   其实这些她很多次想过,人都是有私心的,她不可能对所有人都一样好,选择这边,势必就对不起那边。要是真的到了那天,她也会承认,她的确是对裴映雪有所亏欠。   也许是之前回避得太久,说出这些私心的念头,直面问题,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卫清漪一口气说完,看他耳朵上血滴得斑斑点点,想要去给他擦,身体却突然一晃,再次被牢牢抱住。   裴映雪把她拉进怀里,锁得很紧,这时候,才能感觉到他说话时一直在颤抖,他根本不像看起来那么平稳。   “那没关系,你只要等我就好,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卫清漪这回推都没推动,几乎有些气馁,只能说得更直白一点:“你不要想着只是离开而已,万一有天我不爱你了,你难道还是要爱我?”   她明明是在质问,却带着说不出来的憋闷,几乎是怒其不争了。   要是我离开你,你就当做背叛,要是我不喜欢你,你就讨厌我,要是我都不爱你了,你应该马上恨我啊,笨蛋。   因为如果你对我不好的话,我也不会对你多好的,人不就是这样吗?   裴映雪抱着她,头靠在她颈窝里,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回答时轻轻的颤栗,还有声音里永远不变的,温柔依旧的笑意。   那笑意像是镜中花,水中月,如真似幻。   “既然你都不爱我了……那我只能更爱你多一些了。”   卫清漪可以不在意他,可以不理会他,可以忽略他,那都没关系,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根本没有什么一百步,或者九十九步。   她一步也不需要走,只要在原地对他招招手,哪怕只是回头看他一眼,他就会马上过去。   ……或许连这也是谎话。   其实就算她头也不回,他依然会无法自制地靠近她。   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烛火摇曳。   仿佛过了很久,也仿佛只有片刻,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沙哑,有些怜惜,又有些无奈。   “算了,我怎么会想纠正你呢。”   卫清漪终于没有再挣脱他的怀抱,只是抬起手,很小心地摸上他的耳垂,把那两颗沾血的耳钉摘了下来。   耳垂上冰凉的血珠还在不断滴落,坠进艳红的衣料里,血迹变得模糊不清,化为了嫁衣的一部分。   她没有成过婚,但也知道,这里的凡人有着流传的习俗,婚礼上的新娘要用朱砂画上花钿,以最明艳的姿态,在揭开盖头后面对自己的心上人。   裴映雪没有用朱砂,只有鲜血。   而他的身体和魂灵,都是这场婚礼的祭品。   所以她不需要解释什么,她甚至不需要为任何事对他道歉,因为从今往后,裴映雪会无条件包容她的一切。   是她想错了,她怎么会觉得这对他来说是背叛?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认为他是由她所有。   她连他自己都可以带走。   *   分明他们已经吻过那么多次,但洞房夜的这个吻,反而变得格外青涩,像是从未这样亲密过。   在纠缠的含糊吞咽中,裴映雪就像初次听到告白时那样,不断问她:“你爱我吗?爱我好不好?”   卫清漪一点也没有不耐烦,反复告诉他:“我特别爱你,最最最爱你了。”   他似乎会因为这些表白有片刻的满足,但很快,也许只是下一瞬,就又会开始惶恐,再次向她寻求安抚和答案。   而她不厌其烦,直到那些沉重的婚服都迤逦坠地,她终于不加掩饰地看到底下苍白的肌体。   遍布着疤痕,还有污秽,触手已经彻底脱离了掌控,他本身就情绪极度不稳定,过度的亲密更会导致失控。   它们在她的皮肤上灵活地游动,就像冰冷的蛇身,但不具备鳞片,只有滑腻湿黏的触感,仿佛会在爬行过的地方留下水渍。   卫清漪却没有害怕,任由那种湿润微黏的触感划过,一边和他接吻。   其实并不疼痛,可能因为他很小心,但因为新鲜和陌生,还是过分刺激了。   她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因为太强烈的热潮,整个人有些无法控制,眼尾渗出泪水,喉间只能模糊地发出声音。   裴映雪长长的黑发全部散开了,水妖一样缠绕着她,将她往粘稠的沼泽里拖曳。   他脑海中濒临疯狂的嘈杂喧嚣。   爱我。   求你爱我。   无论如何,永远不要厌弃,永远不离开我。   “清漪……”   “卫清漪。”   他在几乎刺穿心脏的混乱尖啸中,无意识地重复着她的名字,如同孤立无助的落难者寻求天意垂怜:“你可以一直爱我吗?”   “我会的。”卫清漪用发抖的嗓音回答,“我每一天……都会有现在这样爱你。”   因为她本来就是如此。   可这句话却比之前的所有“我爱你”都更让他兴奋了,说不清是因为她的话语,还是动作。   他多数时候是在被动地等待赐予。   所以卫清漪之前没能意识到,当他失去哪怕一部分克制后,她所要面对的情意和渴求是如此汹涌剧烈,如同潮水倾覆。   她近乎要被淹没了,却又总是在边缘被拉回来。   在朦胧的感官中,裴映雪抓过她被汗水和其它浸湿的手,摸上他耳垂上的伤痕。   原本伤口已经要愈合,他却在刚才再次撕裂,血流得更厉害,直接滴在她白皙的肌肤间,像素绢上的朱砂。   他动作轻缓,但丝毫没有犹豫,把她的指尖按进了自己的伤口中。   那伤原本只是被耳钉刺破,现在却已经贯穿了耳垂,伤处的血肉湿濡,正在恶魂的力量下不断再生,那种感觉真的非常诡异。   然而他的声音带着喘息和笑意。   “现在,你也在我身体里了,对吧?”   他的眼神迷离。   眸子里雾蒙蒙的,好像含着将要溢出的水光。   卫清漪一阵恍惚。   他们这应该算是谁睡了谁?   -----------------------   作者有话说:我其实想写得更详细一点但怕了审核了,已力竭    第160章   夜色渐深, 红烛燃尽了最后一点微光,烛火悄无声息地熄了下去。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薄薄铺在地上, 把婚房映得一片迷离, 床帐里, 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分不清是谁的。   卫清漪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无意识往旁边探了探,碰到了一个很小的物什。   金属的触感,像是耳钉的钉尖。   刚刚戴在他耳朵上, 所以没感觉到, 现在一摸,才发现耳钉有多尖锐, 刺得她指尖微微一痛。   她还没反应过来, 那只手就被握住了。   裴映雪的动作很快,几乎是马上把她碰到的耳钉摘了下来,随手扔开,耳钉无声滚进角落的阴影里, 不知道被藏到了哪。   “嗯?”卫清漪勉强睁开眼,睡意还很浓。   她视线模糊,只看见裴映雪近在咫尺的脸, 月光下他的轮廓柔和, 黑发散在枕被间,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她,里面映着月色和她的影子。   她语气困倦地嘟囔:“你怎么又没睡?”   裴映雪平时还会解释一句没有睡着,现在却已经理所当然到懒得敷衍了, 只是继续用手指绕着她散落在枕上的长发,像在把玩着细腻而珍贵的丝线。   他的指腹顺着发丝滑下去,落到她的耳廓,轻轻描摹,然后俯下身,在她睡得发红的脸颊落下一个轻软的吻。   又一下,再一下。   仿佛上了瘾,半天都没有停下来。   卫清漪被他亲得很痒,忍不住偏头躲开,看着耳钉消失的位置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双标啊?凭什么你能给自己戴,我连碰一下都不行?”   她只是在开玩笑,不是真的指责,裴映雪却仿佛信以为真。   他动作微滞,半晌才开口,小心道:“不是不让你碰,是上面的惑心咒被我加强过了,很危险,你不能碰到。”   “有多危险?”卫清漪翻了个身,假装要下床找耳钉,“我跟真言教都打过那么多交道了,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危险的东西,不至于怕……”   话音还没落,她身体被向后一拉,离床边远了一大截,随即手臂和腰也被紧紧锁住,无法再动弹半点,更别说去捡什么了。   他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卫清漪愣了一下,睡意终于完全散去,转过头,借着月光仔细看他的脸。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看她的样子还是很温柔,但那双眸子里黑与暗红交错,像冰面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随时可能崩碎。   她已经知道这种状态很不稳定。   那种游走在两个人格之间的不稳定,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也可能在下一刻突然失去对理智的掌控。   卫清漪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耳垂。   那里肌肤微凉,伤口愈合后,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她摸了一下,然后微微凑近,在他耳垂上落下一个吻。   “昨天你还答应我说什么你就会做什么的,不能今天就不认了吧?”   裴映雪的身体顿住,无法抗拒她这样的亲昵,只剩意识还在挣扎:“我可以解除惑心咒,再给你……”   可她不置可否,手从他耳垂滑下去,按在他胸口,正好覆盖住通灵咒印。   卫清漪抬起眼,朝他弯了弯嘴角,露出得逞的笑意:“嘘,耳钉就当我没看见,还是换一个好了。”   最近她都没有动用过这个咒印,只是刚刚裴映雪的样子让她觉得,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关于惑心咒的回忆。   裴映雪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顺从地放松身体。   这次进入他的记忆和以往都不同,那片五光十色的潮水里震荡剧烈,甚至形成了一个漩涡,围绕着中间的碎片。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漩涡。   是因为他一直记着这段碎片,所以才会在神魂中掀起这样强烈的波澜吗?   卫清漪一脚踏进那段记忆,差点被迎面溅过来的黏液糊了满脸。   熟悉的漆黑黏稠,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蚀气息,从几步开外猛然炸开,雨点般泼洒过来。   她本能地侧身避开,但还是不免有几滴落在了她的衣服上,原本平整的衣料立刻嗤的一声,冒出了青烟。   卫清漪抬起头,看见有只无相鬼的形体在半空中扭曲痉挛,像一团被揉烂了的软肉,周身裂开数不清的伤口,黑雾从每道缝隙里喷涌而出,伴随着刺耳的嘶鸣。   它垂死挣扎,拼命抽搐,最后被一道暗影从中撕成两半,嘶鸣戛然而止。   黑雾一点点散去,露出半跪在尸骸中间的那个人。   竟然是当初在阳山的裴映雪。   他一身白衣几乎被黑血浸透,胸口剧烈起伏,身体还在发颤。   污秽在他体内翻涌,肉眼可见皮肤下有什么在蠕动,像被困住的野兽一样发疯地撕咬着他,阴影从他身躯中探出又缩回,每一次收束都耗尽全力。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污秽突然挣脱了束缚,疯狂往外涌动,将地上一具尸体打得直接横飞了出去。   那尸体身上还缠着无相鬼残留的黏液,显然是刚刚被附身过的凡人躯壳。   与此同时,一道剑光从远处斩下。   剑光来得相当快,带着凌厉的啸声,正劈在那具飞出去的尸体上。   尸体被一分为二,剑势却仍然未消,在地面劈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泥土和碎石飞溅,落了裴映雪一身。   一个中年男子落在不远处,衣袍被风卷起,他看了眼地上的剑痕,又看向被斩开的尸体,最后才把目光落在裴映雪身上。   见到裴映雪此时的模样,他眼中闪过一丝情绪,像痛惜,也隐含挣扎,但转瞬即逝。   裴映雪却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道人影出现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狰狞的杀意,所有即将失控的戾气,全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按了下去。   他几乎是拼命把那些污秽往体内压,阴影不情不愿地收缩,触手消退,黑雾从空气中散去,露出底下那张清隽如昔的面容。   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起,一双黑眼睛定定望着对面的人,几乎为自己的狼狈和满身污秽有些惶然。   “师父,你为什么……”   “不要再叫我师父,从今往后,我们恩断义绝。”   中年男子冷淡打断,而后逼问道:“映雪,你为什么要背叛仙门?为什么要让我沦落到被天下人耻笑的地步?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的师妹会面对怎样的眼光?”   裴映雪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要解释,但中年男子没有给他机会,就像在背一篇念熟了的稿子,平稳得毫无波澜。   “仙门大会的审判结果已经定了,各宗门即将集结,前往阳山讨伐,连孟觉非也做了这个决定。你师兄亲口说的,你必须为逝者给出交代。”   男子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看裴映雪,只是落在远处某个虚无的地方:“我身为你的师父,不能再让你活在这世上玷污我宗门的清名。”   话音落下,一声剑鸣,他掌中剑锋指向裴映雪胸口。   “在他们到来之前,我要杀了你,为清虚天洗刷罪名。”   裴映雪没有躲,甚至也没有动,只是怔怔站在那里,看着那柄指向自己的剑,然后缓慢闭上了眼睛。   中年男子见状并不迟疑,挥剑而出。   剑锋带着凛冽的灵力,直接刺向裴映雪肩头,血顷刻涌了出来,殷红的液体浸透白衣,顺着衣袖滴落在地上。   裴映雪的身体晃了一下,却始终不曾后退半步,他双眼闭着,苍白的脸上既无恐惧,也不见任何愤怒,只有释然般的平静。   中年男子没有停手,紧随其后就是第二剑,第三剑,剑气撕裂衣袍,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如注,把脚下的泥土都染成了深红。   裴映雪终于跪倒下去,还是没有反抗,甚至没发出一声闷哼。   他仰起脸,随剑而溅出的血从他额角滑下来,流过眉骨,沿着脸颊滴落。   “师父,当年在临安,多谢你救了我,如果你没有带我入清虚天,也许我这一生……都不会修道。”   也就不会有今日。   中年男子的手猛地一顿。   “天枢的守护职责,我已经完成了,师父要杀我,是我之过。”   这一刻,中年男子脸上镇静的面具突然碎裂了。   像有什么在他脑海中炸开,他的眼神剧烈挣扎起来,时而清明,时而浑浊,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然而,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收回了手。   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再是刺向裴映雪,而是调转剑尖,狠狠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血喷涌而出,飞溅了一地。   谁也没想到这样的变故。   “师父!”   裴映雪冲上去,接住那个倒下的身体,血洇透了他的白衣,是如常人一样温热的,还在不断淌下。   生死之际,中年男子的眼神反而变得与刚才截然不同,那层冰冷忽然消融下去,露出一双浑浊又痛苦的,清醒过来的眼睛。   他看着裴映雪,嘴唇战栗着,手颤巍巍抬起来,想去摸裴映雪的脸。   “映雪……刚才那些话……不是……是我……”   声音到这里就哽住了。   男子喉间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个含混的音节,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无力地垂了下去。   裴映雪跪在血泊里,抱着他的师父,一动不动。   卫清漪看着他低下头,像在等着那句话的下文,等了很久,等到怀里的人已经彻底失去声息,那只垂落的手还朝着他的方向,仿佛还想抓住什么。   他忽然放开尸体,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面孔。   被死压回去的阴影再也克制不住,发狂般涌了出来。   漆黑浓稠,像决堤的洪水,从他体内每一寸皮肤里钻出。   如潮的污秽吞噬了地上横流的鲜血,吞噬了师父无法瞑目的遗体,吞噬了周围的所有,而后撕扯着空气,发出无声的咆哮,妄图向整个世间蔓延,摧毁一切。   好冷。   这是裴映雪唯一还能感受到的事。   那些污秽从他体内涌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他仅存的全部温度,比附骨之疽般的寒毒还要更剧烈,他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尸体,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师父死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谁会站在他身边了,师父死了,师兄抛弃了他,仙门要杀他,他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能信赖的人。   从此孤身一人,被抛弃在这片荒芜之地。   他已经不再是仙门骄傲,没有人再需要他承担责任,天枢剑早就损毁,遗落在血污遍布的尸骸里,即便找到,也无法再用。   恶魂尖锐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层层叠叠响起,一浪高过一浪,带着强烈的引诱意味:反正所有人都已经抛弃了你,为什么不索性像他们想的一样,就当个罪人好了?   是他们污蔑你,抛弃你,留你孤立无援地面对这一切,还要对你满怀仇恨,刀剑相向。   为什么不报复他们?为什么忍耐?为什么还要负隅顽抗,死撑着不肯接受恶魂的力量?   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   也有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   温暖的,柔软的,带着属于人间的淡淡香气。   那些翻涌的污秽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他整个人僵硬着,连触手都停滞在半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裴映雪,你不是一个人啊。”有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轻而坚定地说,“我在这里。”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可他无法相信,不可能是她,她不在这里。   这里是他的记忆,他的过去,他彻底堕落成恶鬼的那一天,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她,她不可能会出现在他身边。   但那双手臂却真的在逐渐收紧,实实在在地抱着他,暖乎乎的体温透过衣料渗进他冰冷的皮肤,不是幻觉,也不是记忆,而是真实存在的她。   那个声音又问:“你还记得我吗?”   触手开始一寸寸缩回他身体里,涣散的瞳孔慢慢恢复焦距,他迟缓又艰难地转向身后。   就这样看见了她。   女孩的下巴抵在他肩头,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睫毛在微微发颤,她把他抱得很紧,却又小心翼翼,好像怕一松手他就会碎掉。   “你是……谁?”   “我是你的妻子,刚刚成婚的妻子,卫清漪。”   她没有说道侣,因为不需要是道侣,那是仙门的说法。   而他们,就只是尘世间寻常的,彼此相爱的夫妻而已。   她轻声说:“要相信我,不管你在哪里,我也都会去找到你,不管你是谁,我都会抱着你的。”    第161章   卫清漪睁开眼, 长夜未尽,床帐里的光线还是昏昏沉沉的。   她的脑袋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因为入梦太久, 魂识消耗得太厉害, 现在连动弹一下都觉得很费力。   但她终于明白, 为什么裴映雪对惑心咒那么紧张。   原来所谓的弑师, 是因为他师父被惑心咒控制了。   在她看到的那段梦里,他沉浸于悲痛, 未必有所察觉,但后来被放逐的三百年间,他遍阅邪教咒术, 一定明白了真相。   那些伤人的话, 不是出于本意。   不是师父想杀你。   然而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躺在那里,眼角莫名有些发酸, 下意识想抬手揉一下眼睛, 手刚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有什么东西正缠着她的手腕,微微蠕动的触感。   她本来以为是梦境的残留,通灵咒入梦太久,意识与身体的边界会模糊, 有时候醒来还会觉得触觉停留在梦里。   梦境的最后,裴映雪在失控的边缘死死抱住她,污秽从四面八方涌来, 把她裹成了一个茧, 哪怕她精疲力尽,意识已经开始剥离,他还在徒劳地想留下她。   卫清漪闭了闭眼又睁开,想甩掉那种错觉, 但触感根本没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从腰到手臂,从腿到脚踝,每一寸皮肤上都有。   她低头一看,居然不是错觉。   漆黑滑腻的触手从床帐的阴影里蔓延出来,密密麻麻地缠在她身上,跟梦里几乎没什么区别。   “……醒了?”   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森然的凉意。   卫清漪偏过头,对上一双暗红的眼眸,不出意外,果然是黑人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搭着床柱,垂眼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苍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他的视线从她微敞的衣领扫过,在没挡住的红痕上停了一下,又移向她凌乱的发丝,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卫清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本能地扯了一下衣领,坐了起来。   她干巴巴地说:“你,你怎么出来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脑子果然还没清醒,这种话也敢说。   果然,黑人格的眼神立刻冷下来,身上的触手一紧,把她朝他拖过去,他捏着她的脸,阴森森道:“这么不想见我?你果然还是更喜欢他。”   他整个人沉在一股要爆发的愠怒里。   他刚醒来,对先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不知道婚礼,不知道洞房,不知道她和另一个自己已经拜过堂,变成了夫妻。   只是在沉睡中被唤醒,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婚床上,衣衫不整,身体里残留着某种不该属于他的,餍足而温存的感受。   那是另一部分灵魂的感受,不是他的。   可他拥有这具身体,所以他也能感觉到那些余韵,感觉到她在怀里的温度,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颤抖,她咬着嘴唇发出的那些细碎的声音。   而他对此毫无准备。   卫清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就算今夜黑人格心情还可以,不折腾她,也躲不掉麻烦,因为他肯定会要求她做一样的事。   虽然本质上是一个人,但黑人格会认为她没有公平对待。   救命。   她开始有点担心了。   卫清漪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深深感觉自己今天绝对要遭殃。   她赶紧开口,试图转移话题:“对了,我看到了你的梦,我知道你是怎么诞生的了。”   黑人格闻言沉默下来,眼睫微微一颤。   “你才不是恶魂,你也是他,是为了保护自己,从魂体切下来的另一部分。”   那是裴映雪被恶魂快要彻底吞噬的时候,在最后一刻,为了不让恶魂完全控制身体,他把被侵蚀的那部分灵魂割裂了出来,而后才强行镇压下去。   黑人格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胸口,锁骨下方那道隐隐发光的通灵咒印上。   他的目光里有种怪异的情绪,像不满和恼怒,又掺杂着某种被窥破隐秘的烦躁。   “他怎么会单方面让你看这种东西……任人宰割的蠢货。”   卫清漪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忽然轻声道:“你难道就不会吗?”   黑人格的动作一顿。   “梦的最后,你都已经是你了,但我抱住你的时候,你也回抱了我。”   他脸上刻意摆出的冰冷和嘲讽终于露出一丝破绽,但很快别过脸,不再看她。   黑人格哼了声,语气却没那么冷了:“睡吧,你还想我再让你昏过去一次?”   卫清漪知道他说的是婚礼前那回,而且现在她确实困得要命,也不是很有精力再跟他交锋了。   “那你把这些东西收回去。”她嘟囔了一句,缩回被子里,闭上眼。   话音落下,缠在她身上的触手确实缓缓松开,缩回了阴影里。   卫清漪的呼吸渐渐平稳,意识开始模糊,但就在她快要沉入睡眠的那一刻,有只手毫不客气地拢住了她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贴上她的唇。   并不算温柔,也不是蜻蜓点水,而是带着侵略性和一点怒气的吻。   卫清漪没想到他还出尔反尔,只能艰难睁眼,对上那双暗红色的眸子,他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滚烫的东西。   她含糊地推他:“你干什么……”   他没回答,却也没停,手指插进她发间,扣住后脑,吻得更深了,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刚才缩回去的触手又涌了出来,缠上她的手腕,脚踝和腰身,把她牢牢固定在床上,动弹不得。   卫清漪被亲得喘不上气,好不容易偏头挣开一点,他又追上来,堵住了所有抗议。   她只能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你……不是说……睡觉吗……”   黑人格终于停下,略微拉开一点距离,垂眸看她。   他呼吸不稳,暗红的眼眸里像燃着一簇幽火,声音低哑:“忘了告诉你,那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   卫清漪:“……”   完蛋。   他还是发现了。   那她今晚大概真的不用睡了。   *   婚礼造成的最坏结果是卫清漪翌日睡了快一整天。   第二坏的结果是她好不容易再次醒来,结果不幸地发现黑人格竟然还在,估计是裴映雪自己也同样魂识消耗过度,一时半会没有恢复过来。   她有气无力地抱怨:“你也太滥用触手了。”   黑人格醒来得比她更早,斜靠在床头外侧,已经披上了外袍,上面染着露水,还有一点草木清香,不知道是不是出去过。   他闻言转过头,瞥了一眼她衣服下的痕迹,似笑非笑的语调。   “我只是不那么虚伪而已,倒是他,向来看不起这些东西,把它们视作污秽……有什么好清高的?他现在的身体,不就是由这些污秽组成的?”   卫清漪没力气跟他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睡了一觉之后,精神确实恢复了不少,脑子也比昨天清明了一点,清明到足够她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   她马上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迁怒地瞪着黑人格:“对了,就是你……他把我的传讯符弄碎了!我之前让王铭帮我查一件事,结果他到现在都联系不上我,肯定急死了。”   严格来说,王铭急不急不知道,反正她是很急。   没有了传讯符,她也就没法跟外界正常联络了,这下该怎么办?总不能去云莱派打劫一个吧?   黑人格睨着她,暗红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他嗤笑出声。   “弄碎?”他慢悠悠地说,“他根本没弄碎,只是骗你的。”   卫清漪怔住了,一时差点没理解,迟疑地张了张嘴:“你——”   黑人格语气酸溜溜的:“别以为他就不会骗你,我能对你做的事,他也一样,只是他会在你面前演戏而已。”   她反应过来,顾不上跟他计较:“那传讯符在哪?”   黑人格沉默了一瞬,抬起手,阴影从袖中涌出,片刻,那块完好无损的传讯符出现在他掌心,他随手丢给她,看起来略有几分不情不愿的嫌弃。   不过在他收回手的时候,她不小心瞥见他另一边袖口好像还藏着什么,但没来得及细看,传讯符就已经朝她扔了过来。   卫清漪一把接住,立刻向玉牌里注入灵力。   那边的回应很快,或许以为她没回复是在躲通缉的缘故,连寒暄都没有,直接告诉了她结果。   她放下玉牌,松了口气:“这下我们有线索了。”   黑人格全程听到了她的对话,此时皱眉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也算是和你有关。”卫清漪转头看向他,“我想找到那块阳山上的石碑。”   是在她向不醉老人问起天枢剑仙时,对方告诉她的那件旧事,说她如果想知道,只能去找云中君棺椁上曾经留下的那面石碑,而碑如今保存在朝暮观。   以不醉老人当时意味深长的态度,她觉得那面碑上肯定有值得在意的东西,所以才让王铭帮她找到朝暮观的位置,顺带打探一些相关的消息。   好消息是,位置确实问到了。   但坏消息是,王铭十分凝重地告诉她,太一门那边不知为什么突然提议要封存这块碑,因此会很快派人前往朝暮观。   更重要的是,不止太一门,其它势力也会介入,所以她要去找那块碑,肯定不会简单。   卫清漪跟他解释完,叹气道:“我觉得这是目前最有用的线索了,但就这样去拿,肯定又会……”   又会和仙门对上,她身上本来就背了好几个通缉,再来一次,恐怕就真是举世皆敌了。   黑人格一言不发地听完,却凉凉道:“那有什么关系?”   卫清漪抬头望向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避开了她的视线,语气漫不经心:“不管你想做什么,去做就好,其他都无所谓。”   至于那些阻拦她的存在,他就顺手除掉好了。   这可不是为了帮她,他本来就喜欢杀人而已。   黑人格说完,又不自在地咳了声,衣袖微动,似乎在犹豫,只是在这点细微的动作间,他身上的草木清香变得更浓了。   卫清漪总算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低头看向他的衣袖,顿时愣了一下。   他手里攥着一束花,色泽明媚,一看就是刚摘下来的,花瓣上还沾着春日露水,只是方才被衣料遮遮掩掩挡在了下面,始终没有拿出来。   黑人格动作别扭,见她已经发现,才随手递过来,像是本来没准备送给她的样子:“我随便摘的,刚打算扔掉,不过你好像很喜欢这些花。”   卫清漪总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发现原来是在清虚天的某天,裴映雪送过她一个花环。   她回过神来,诚实道:“这个啊……其实我后来发现,我更喜欢让它开在枝头上,折下来之后,它就凋败得太快了。”   就像当初的那个花环,虽然她很喜欢,收到的时候也很开心,但那种美丽无法长久留存。   一开始芬芳,鲜艳而动人的花朵,放着放着就会慢慢干枯变黄,最后一瓣瓣掉落,直到最终化为腐败的烂泥。   黑人格顿了顿,暗红的眸子里情绪转冷,无声映着那束柔软明丽的花,指尖收紧一瞬,又放开。   她果然还是不喜欢,这种无谓的讨好也不是他的性情,实在是蠢事。   他毫无留恋地丢开,花枝将要散开坠地,却被另一只手握住。   卫清漪伸手接了过去,又道:“但如果是你送给我的,我都很高兴。”   她一只手抱住花,另外那只手轻轻勾住他的尾指,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裴映雪,没必要非得因为我变成什么样……你就是你,只要是你就好了。”    第162章   朝暮观地方不大, 坐落在宁州的一片幽谷中,平时应该是个没什么人气的修道之地,但现在已经被层层灵光笼罩得密不透风。   卫清漪藏在外围林木的阴影里, 打量着远处每隔几十步就有修士值守的道路。   她压低声音, 皱着眉道:“守卫得也太严密了。”   裴映雪站在她身侧, 白衣也同样隐在了树影间, 他的眼眸已经恢复漆黑,视线扫过远处, 瞳中映着傀儡飞鸟轻飘飘的影子。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地下也有禁制,整个朝暮观都被一座大阵罩住了, 如果直接进去, 多半会被发现。”   卫清漪咬了咬嘴唇,她早就想过在被通缉的情况下, 想进去看碑不会很容易, 但也没预计到眼下的难度。   她看着那么多修士,犯难地叹了口气:“一座碑而已,至于这样吗?”   也不知道不醉老人醒来后说了什么,朝暮观转眼就从一个几乎毫无名气的隐世道观, 变成了众人瞩目之地,眼看防守得跟阳山神庙一样结实了。   如果找不到破绽,要么强闯, 要么还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就是她在阳山碰到过的真言教徒那招,人傀。   随便绑架一个弟子,然后用对方的样貌混进去。   这是她能想到影响最小的办法了。   卫清漪才说出口,裴映雪却道:“其实只要你愿意, 可以用阴影把你一起带进去。”   她眨了眨眼:“啊?”   裴映雪伸出手,掌心有阴影缓缓涌动:“像这样,藏在我的影子里,只要你不发出声响,不释放灵力,能避过外围的禁制。”   那些阴影从他身体里冒出来,像本来就是躯体的一部分,如臂使指,看起来诡异极了,全然不似常人。   卫清漪盯着他的掌心半天。   这个提议还真是有点新奇,藏在影子里?难不成像他平时藏那些东西一样,把她也塞进去,这是什么哆啦A梦的百宝袋吗?   她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裴映雪的眼神微微暗了下去。   他垂下眼睫,声音放得很轻:“我会克制恶魂的力量,不会伤到你。”   卫清漪一怔,这才意识到他好像以为她在害怕。   她抬起眼看着裴映雪,他的皮肤有种异样的苍白,显然和常人不同,有时候苍白到了几乎半透明的地步,以至于会透出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病态感。   但他长相偏偏又是极度干净的。   仿佛高悬的天上月,澄明而皎洁,和阴邪毫无关系,绝不会让人联想到妖异诡怪一类的东西。   卫清漪心想,他本来就该是这样。   如同天穹间熠熠的北辰,山巅上皓白的霜雪,用最纯粹的剑心,护佑着这个世间。   如果他没有遇到那些事情的话……本应该是这样的。   “你想什么呢?”她有点无奈地戳了戳他的脸,小声嘀咕,“我只是觉得听起来很有意思而已,没害怕,来吧。”   在被裴映雪的阴影裹住的瞬间,卫清漪整个人浸入了一种奇异的冰凉中。   那种感觉像是被水包裹着,与世隔绝,还有点奇妙的失重感,她既看不见也听不见外面的一切,只能通过裴映雪握着她手的力度,勉强感知到他们在移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只手忽然收紧了一下。   卫清漪本能地屏住呼吸,等阴影散开,她发现他们真的避开外面的守卫,站在了一间幽暗的静室里。   静室的中间矗立着一座石碑,碑身倒是没多大,不过肉眼可见很古老,表面都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字迹模糊,多数地方已经看不清了。   石碑周围,一层结界如水波般流转,将整座碑笼罩在其中。   裴映雪指尖浮起一缕幽暗的气息,贴上了结界,那层光壁很快被侵蚀出缺口,一点点散开。   卫清漪立刻明白,快步走到石碑前,凑近去看那些模糊的古篆,可惜她刚刚靠近,还没看清楚碑身,脚下就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糟了,这上面也有禁制。”   她就说怎么会只有一座结界保护,原来还有别的防备。   随着白光亮起,静室壁上隐藏的符文也被点燃,把整间静室照得如同白昼,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拔剑的出鞘声,伴随着高声喊叫:“有人闯入碑室!”   最先冲进来的是一队身穿霁青衣袍的弟子,是清虚天的人,他们举着灵器,正要发动攻击,看清卫清漪的脸,却不免都停住了。   “卫……卫前辈?”   人群短暂停滞的间隙,一个人走了出来,竟然是贺栩。   他看了眼在卫清漪身前的裴映雪,又看了看卫清漪,沉默了一瞬。   贺栩没有废话,简短向她解释了眼下的状况:“朝暮观现在是几方势力共守,今夜轮到清虚天值守碑室。”   他说完,微微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让出了身后通往外面的路。   卫清漪隐隐看出来了他的意图:“师兄……”   贺栩偏过头,对身后的清虚天弟子淡淡说了一句:“这里我来处理,你们先退出去。”   那些弟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剑,鱼贯而出,静室里只剩下贺栩、卫清漪和裴映雪三人。   贺栩也不再掩饰,直接道:“观中已经布下重重阵法,你们若要硬撑,一定会大伤元气。从东边那条小路走,那里布防最薄弱,我会让清虚天的人拖住他们,给你们争取一段时间。”   卫清漪知道他这是要帮他们逃出去,但她不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面对问题而来的。   她摇了摇头:“师兄,我这次不会走了。”   贺栩闻言一怔,正要再说什么,门口响起另一道声音。   “贺仙君果然还是顾念师兄妹感情。”   一个声音从静室外传来,带着几分无奈,还有意料之中的了然。   这一次涌进来的不止是清虚天的人,玄同道,星罗宗和太一门都在,几色的衣袍交织在一起,顿时把出路堵得水泄不通。   走在最前面的是太一门掌门,他身边跟着星罗宗的凌霄元君,还有玄同道的几位长老。   太一门掌门看向贺栩,脸色并不意外:“老夫早就说过,贺仙君与卫清漪同出一脉,若她真的来犯,贺仙君未必能下得去手。”   他叹息一声:“以今日之见,果然如此。”   贺栩没有辩解,一言不发,却依旧挡在了众人面前。   玄同道中一位须发花白的长老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先是在裴映雪身上冷冷扫过,然后落在卫清漪脸上。   他毫不掩饰敌意,寒声道:“卫清漪,你本是清虚天弟子,却与邪祟为伍,屡次与仙门为敌,伤害我门无辜弟子,今日若不将你拿下,我玄同道将来还如何在仙门立足?”   卫清漪一听他这个语气,心里就有了数:“你是方家人?”   这怎么看都是来为方之荣报仇的吧?   这位方家长老闻言脸色一黑,没再理会她,目光转向裴映雪:“天枢剑主,请收手吧,如今的局面,并非我们要刻意为难这位后辈,而是她确实有可疑之事,需要等候查清。你三百年前便是为大义而死,想必你能体谅我等的难处……”   看得出来,他仗着己方势大,对卫清漪并不在意,只是对裴映雪这位三百年前堕鬼的传说人物十分忌惮,甚至不惜推翻自己宗门当初的判决,给他戴起了高帽。   裴映雪却微微讶异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看起来对我有些误会。”   他唇角扬起,看似温柔至极,如月华流转,但眼中却毫无笑意。   “我不是为大义而死,是为了我的本心,另外,你们的难处,和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方长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另一边,凌霄元君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卫小友,你还年轻,一时行差踏错,仙门不会不给你改过的机会。念你年少,如今尚有机会迷途知返,离开这邪祟,回到仙门来,只要承担应有的后果,一切都还来得及。”   卫清漪听完,有些想笑:“我不需要你们给我机会,也没有行差踏错。”   她伸出手,握住了裴映雪的手,十指相扣,挡在他身前,隔开那些含着敌视和戒备的视线。   “如果你们不相信他,我相信,如果仙门正道都不愿意容他,我会跟他站在一起。”   方长老闻言咬紧牙齿,手慢慢按上了腰间的灵器,凌霄元君见她不听劝告,轻轻摇头,后退了一步。   静室里的空气骤然沉凝下来,灵光与杀意交织在一起,一触即发。   方长老冷声喝道:“执迷不悟,拿下!”   他身后的玄同道弟子应声而动,直取卫清漪。   裴映雪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脚下的阴影翻涌而起,无声无息吞没了那些道凌厉的光芒。   卫清漪趁这个空隙,身形一闪,惊鸿剑出鞘,剑光如练横扫了出去。   她径直掠向方长老,剑阵在她身周成型,数十道剑影纵横交错,仿佛一张铺天盖地的网,顷刻间将方长老罩在其中。   方长老大惊,急忙催动护身法器,一层光罩刚刚亮起,紧接着就被剑影击碎,转眼间,寒冷的剑锋已经抵上了他的咽喉。   “都住手!”   卫清漪站在方长老身后,一只手持剑挟持他,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肩头,顺手把他挡在自己前面。   她目光从玄同道弟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太一门掌门和凌霄元君脸上:“我不是来跟你们拼命的,只是想看一眼那块石碑。”   由于阳山那战的印象,场上人更多在提防裴映雪,谁也没有料到她动手如此之快,实力也越发强盛,竟然迅速制服了一宗长老。   太一门掌门神情凝重,缓缓道:“你已经闯入了观中,还劫持了玄同道的长老,这不是拼命是什么?”   卫清漪用剑尖稳稳抵着方长老的喉咙,一脸坦然:“是你们先动的手,我师兄本来已经要放我走了,你们赶过来要抓我,我打不过你们这么多人,只能出此下策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太一门掌门:“前辈,阳山的守山人是相信我的,也就是她告诉我这块石碑上有重要的线索,我才会来到这里。如果我真的与邪祟为伍,与仙门为敌,守山人会帮我吗?”   太一门掌门的眼神微微一动,脸上现出几分迟疑。   见状,凌霄元君的语气平和了许多:“小友,守山人的确信任你,但信任不能代替证据,你身边的……”   “我身边的人终结了阳山之灾。”   卫清漪没准备听她要说的话:“他不是罪人,是他救了你们的先辈,我今天来这里,就是要弄清楚他那些功绩为什么被抹去,所以不要拦我,我只需要一小会而已。”    第163章   双方僵持间, 谁都没有再贸然动手。   太一门掌门看着卫清漪剑下脸色铁青的方长老,态度放软下来:“卫小友,你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那块碑就在你身后, 但即使你看了也没有用。”   “为什么?”   “上面的东西, 经过上千年的岁月侵蚀, 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否则, 我们也不会只派人看守,而不将其拓印留存。”   卫清漪能听出来掌门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而且碑反正隔得不远, 也没必要骗她, 但她还是坚持:“我要亲眼看看。”   她挟持着方长老,慢慢向静室中央的石碑靠近。   等到石碑旁边, 卫清漪松开方长老, 把他往前一推,立刻有两名玄同道弟子冲上来扶住了他。   她没有理会身后那些骤然紧张起来的目光,自顾自蹲下身,凑近那块半人高的碑。   掌门说的是真的, 碑身上的文字很模糊,仿佛被什么东西从表面抹去了一层,只剩下浅浅的凹痕。   那些刻痕也显得云遮雾罩, 朦朦胧胧, 依稀看得见,却已经不可辨认。   卫清漪盯着那些模糊的字迹,莫名察觉到一种奇异的感受,像有什么东西在石碑深处沉睡。   她愣了一下, 若有所思地看着石碑,然后想起了什么,手伸进储物袋,触到了一柄冰凉的长剑。   天枢剑。   剑从储物袋中取出,靠近碑身,石碑竟然亮了。   光晕从碑身中缓缓渗出,碑身上的文字开始变化。   见状,所有人都愣住了。   人群中,有弟子惶然睁大了眼:“这……这是……仙迹重现了……”   碑文上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一行行字迹清晰地浮现在半空中,众人人都仰着头,一字一句地读过去。   上面记载的,是一个令人震撼的真相,关于仙门道祖,云中君。   云中君羽化升仙之说,原来是假的,他并未成仙,而是老死在阳山,死后尸解。   到死前,他就已经自知身负恶念,一旦死去必定化为可怖的阴灵,于是设下七十二碑林围困,又用石棺镇压己身,石棺如果不开,灾厄就不会降临。   静室里先是一片沉寂,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这怎么可能……云中君他……不是飞升了吗?”   “尸解?那岂不是说,我们拜了这么多年的祖师,其实是以身镇邪?”   “怎么会这样,七十二碑林……原来连那些道法石碑也根本不是仙迹,反而是封印?”   这个真相,毫无疑问是对上千年来追求成仙之道者的嘲讽,所以仙门正道尽管在三百年前的灾祸后就已经得知,却封锁了这么多年,始终不愿探讨。   然而,这才是真正的事实。   如果云中君真的超然离去,阳山如世人所知那样,是圣洁的仙人羽化之地,那么后来的灾祸要如何解释?   真相是,在云中君死后,残存的恶念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世人都苦苦追求的“长生”。   在尸解后,这位仙人把自己的阴面钉入阳山,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地缚灵。   这是他唯一能为后人作出的保证,只要束缚还存在,无论如何异变,尸身所化的怪物都不可能挣脱阳山。   唯一不惊讶的可能就是卫清漪了,她偏过头,看向裴映雪。   三百年前,他作为天枢剑的主人,已经看过了这些真相。   但就是因为不可面对,当年的仙门才会选择联手隐瞒。   卫清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众人:“所以,阳山之灾是怎么开始的?”   她没有看别人,只是盯着太一门掌门:“云中君的石棺是你们太一门看守的,圣地也是你们守护的,前辈,你应该知道,那石棺是怎么打开的。”   掌门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卫清漪所做的一切,其实就是为了问清楚这些:“三百年前的真相,碑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云中君设下封印,石棺不开,罗刹念就不会出来,那石棺是怎么开的?是谁开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掌门身上。   他终于支撑不住,低下头,艰难道:“是我宗的一位师祖。”   “当年,师祖不甘心无法拔出天枢剑,又急于证明太一门的正统传承,贪欲驱使下,他以为棺椁中必然有珍贵的宝物,于是暗中打开了内棺。师祖以为只是看一眼,不会有事,却不料,他的贪念最终放出了其中被封锁的罗刹念。”   怪不得太一门的说法里,从来没有提到棺椁是何时被打开,但其它宗门的记载中却又有这回事。   卫清漪心想,这大概就是潘多拉的魔盒吧。   掌门脸上神色似哭似笑,摇头叹息道:“太一门当年便是起源于云中君的遗留,却终究也败于此,所谓的因果循环,造化弄人,不外如是。”   静室里再次炸开了锅。   “什么?那三百年前的阳山之灾……岂不是……”   议论声随之越来越大,有人愤怒,有人震惊,有人不知所措。   卫清漪这时候道:“三百年前的阳山之灾,就是因为云中君的恶念,而天枢剑仙,就是因为被恶魂吞噬,所以才会堕鬼,他没有背叛过仙门,只是代替你们承受了后果。”   因为当初仙门史载的刻意抹去,这里的很多人没有听说过天枢剑仙,只是在阳山变故那天才隐约听说了这个名字。   但像凌霄元君,像太一门的掌门,还有其它宗门年纪大点的长老,却都是知道些秘闻的。   闻言,许多人神色各异,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边,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卫清漪没有再看那些人,她转过身,面对着裴映雪,缓缓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裴映雪一怔,随即弯起唇角,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   冰凉感覆没着她,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怪不得仙门的手段测不出他身上的邪气,因为那是云中君的恶念,是仙门道祖内心的阴暗所化。   若没有云中君自己留下的天枢剑,几乎没有办法能制衡它,除非世上再诞生一位仙人。   但天地已变,灵气衰退,弱水枯竭,仙人难以再有了。   卫清漪之所以看到这些的时候比旁人都冷静,就是因为在隐居的那段时日里,她已经靠通灵梦境看到了裴映雪的许多记忆。   伤势愈合那段时间,他失控很严重,在两个人格之间游走,所以她甚至想对他用共感咒,为他分担一些痛苦。   可是裴映雪却拒绝了。   “这个不行。”   那时的他脸上已经布满漆黑的咒痕,却仍轻柔握住她指尖,把她的手拉下来。   “你可以对我通灵,但共感不行。”   他说,她会受不了的,因为太痛了。   千百年来在阳山聚集的恶,还有,世间最后一位仙人尸身上所诞生的罗刹念。   如果不是靠着咒言的自我压抑,和渐渐习惯的长久忍耐,那些充斥着疯狂和歇斯底里的声音能让人脑中痛得要炸开。   卫清漪想起这些,从他怀里抬起头,叫了一声:“裴映雪。”   “嗯?”   她却不说话了,只是又重复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于是也一遍遍充满耐心地答应,丝毫不在乎这样做是不是有意义。   卫清漪不是在想别的。   她只是想起了初相遇那时候的回忆,第一次见面,在湿冷阴暗,如同深渊的巢穴里,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句话是告诉了她名字。   在被流放,又被遗忘,孤单度过了三百年后。   只有他自己依然记得,他作为一个仙门弟子,作为曾经的少年天才时的名字。   所以他告诉她的时候,也许是希望,在遗忘和挣扎的边缘里,还有另一个人来提醒他记住自我吗?   三百年一如当初。   他不是恶鬼,也不是妖魔。   就只是裴映雪而已。   他真是像他的名字。   雪一样的冷,雪一样的清冽,雪一样的支离破碎。   终于,她把这些久远的过去都重新找了出来,在所有人面前证明,罪人并不是他。   四周的人依然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久久回不过神。   裴映雪却已经看出了她的低落,摸着她长发的手慢慢停住,柔声道:“我们走吧。”   她今天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弄清真相,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至于其他人要多久才能消化,那不是他们能左右的,再留下去也没什么用。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松开环着他的手,转身去拿回天枢剑。   可就在这一刻,异变突起。   天枢剑放的位置涌出一股云雾,雾中凭空传出一声悠悠的叹息,紧接着,她脚下一空,像踩进了虚无里,整个人猛地往下坠。   电光石火间,卫清漪一惊,下意识把剑收回来,但云雾蔓延的速度太快,眨眼就把她吞没在里面。   “裴映雪!”   她立刻对外面叫了一声,想把天枢剑丢出去,丢到他手里。   耳边却听见银铃一响,裴映雪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手,和她一起跌入云雾中。   四周白茫茫一片。   云雾茫茫中,有个模糊的影子,仿佛相隔着一段遥远到难以望穿的岁月,他们在这端,而影子在河流的那端,无法看得分明。   那身影怅惘叹息:“岁月长逝,天骄亦老,不想我再见人间,竟是如此境地了。”   卫清漪反应了好半天,结合她进来前的境况,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才总算迟疑道:“阁下难道是……云中君?”   “云中君么?”身影笑了笑,“的确有人这样称呼过我,姑且便算是吧。”   就算猜测被证实,卫清漪依然免不了有些震惊。   这位全天下修士都崇拜的云中君,对她来说已经差不多是神话传说的那个等级了,神话人物忽然出现在眼前,是谁都会震惊的。   雾气后的身影喃喃道:“云中一别,世上已隔千年啊。”    第164章   飘渺的白雾里, 那道影子站在远处,隔了一条望不到边际的长河,影影绰绰, 看不分明。   卫清漪愣了好一会,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阳山上那座石像, 下意识地拿眼前这个影子去比对, 发现竟然是一样的。   同样被雾气笼罩着,看不清面孔, 甚至分不清对方是男是女,只有那道声音悠悠飘过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空茫意味。   “你……”她迟疑着开口, “你真的死了吗?那为什么还能出现在这里?”   雾气后的影子轻轻笑了一声, 听起来雌雄莫辨,像风穿过空谷, 又像水落在石上:“是天枢剑的主人唤醒了我留在这块碑上的最后一丝残念, 至于仙人……早就不存在于世间了。”   卫清漪下意识转头看向裴映雪。   天枢剑的主人,那不就是他吗?   结果一看,她马上发现裴映雪的状态不对,那些漆黑的咒痕正从他的脖颈处蔓延出来, 像蛛网一样爬上了他的下颌和耳后。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这副样子她太熟悉了,又是压制恶魂的时候的状态。   卫清漪立刻攥紧了他的手, 掌心里的体温像冰一样寒冷, 她转过头,没好气地瞪着云雾后那道影子。   “他被你的恶念侵蚀才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因为你留下的恶念,他现在也不会连天枢剑都用不了, 这些后果根本都是你造成的。”   要是其它仙门修士见到传说中的仙门道祖,不说毕恭毕敬,大概也不会是她这种态度。但卫清漪本身就是半途卷进来这些事的,对这位老祖宗根本没什么敬畏之心,说话也就没那么客气。   她话刚说完,牵着裴映雪的手忽然被他反握住了。   他整个人从身后靠过来,把她圈进怀里,似乎因为她刚才那一点为他生出的脾气而感到愉悦,下巴蹭着她的发顶,然后略微偏过头,眷恋地亲了亲她的耳朵。   卫清漪:“……”   她脸顿时有点红,还是不太习惯在有旁观者的情况下这么亲热,虽然对面这位貌似死了很多年就是了。   云雾后的影子见状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听起来竟有几分歉疚。   “正因如此,我才留下了天枢剑,只有我对恶念的封印失效,天枢剑才能从石头里被拔出来……也只有这把剑,才能杀死恶念。”   说完,云中君像是看出了什么,转向裴映雪:“抱歉,这些后果的确因我而起,这缕残念会暂时为你压制体内的恶魂,走完最终的一程,也这是我唯一能弥补你的了。”   话音落下,四周的雾气涌动起来,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漫向裴映雪的身体。随着雾气渗进去,他身上那些咒痕居然真的逐渐消退。   裴映雪从卫清漪身上抬起头,对这位道祖同样没有多少敬畏,语气平淡道:“你只剩下一点微末的力量了,撑不了太久。”   “是啊,所以我终究无法真正补偿你。”云中君的残念喃喃地说,“但必须有人担起天枢的重任,只有天枢,才有可能杀死最后剩下的阴魄。”   听到阴魄这两个字,卫清漪不由得一怔。   她想起自己做过好几次的怪梦,那个在无边的水面上反复出现的神秘声音,它也断断续续地对她说过,让她去杀死阴魄。   现在她终于有机会问出来:“阴魄到底是什么?”   云雾后的影子道:“我当年是正常老死,并非魂飞魄散,所以死后的恶念,应当会残留成两个部分,阴魄,与恶魂。但其中阴魄极为虚弱,唯有靠宿主而存世,真正能不断吸取世人供养而滋长变强的,只有恶魂的那一部分。”   卫清漪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突然明白了,那藏在虞家人身体里的那个部分,肯定就是阴魄无疑。   云中君接下来的话肯定了她的猜测:“我如今只是一缕残念,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早就无从知晓。但据我推测,你们今日能来到这里,必然是因为你身边的人,已经用天枢剑杀死过恶念一次了。可他反而被恶魂所噬,没能除掉藏在里面的阴魄,阴魄逃走之后,借机夺舍了某个人……我猜得应该不错吧?”   这个分析一点没错,而且把卫清漪的所有线索都连了起来,从阳山之灾后虞家人被寄生,一直到虞将离的所作所为,这下全都说得通了。   所以她知道,虞将离,或者说那个阴灵的目的,就是夺回占据着真正力量的恶魂。   如云中君自己所说,阴魄本身十分衰弱,只能靠寄生来维持生存,唯有重新和恶魂融合,它才能回到曾经的地位。   卫清漪大概懂了,只是还有一点奇怪。   “在你出现前,有个声音在梦里告诉过我这些。”她盯着那道影子,皱起眉头,“所以,它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云雾后的影子又笑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有特殊之处,不过这个理由说出来,你或许不会相信……是因为我见过我的恶念,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就见过。”   “你生前见过?”   她还以为罗刹念是死后才诞生的,可是云中君自己都见过,那不是说明,恶念早就存在了。   那他为什么不想办法解决?   云中君像是看透了她所想,轻叹道:“我观知此身的恶念,是在一面极为特殊的水镜中照见的,那时候我便知道,我魂魄中未洗净的污秽,终于一天要成为世间的祸害。”   果然,是妙华水镜!   卫清漪顷刻间恍然大悟,却又不解:“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为什么当时不立刻除去恶念?”   “因为我无法除去,在我活着的时候,只有让我自己形神俱灭,才能杀死恶念,人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么?”   卫清漪一时没忍住吐槽的心,小声嘀咕:“你不是仙人嘛。”   “世人所以为的仙人而已,”云中君笑了笑,“修仙者前赴后继,总要有个成仙的念想,才能支撑他们努力下去。”   这话虽然是谎言,但也并非完全没道理。   她摇了摇头,不管那些有的没的,继续道:“可是妙华水镜里的水灵要我杀死阴魄,我哪有办法杀了它?”   云中君道:“两个办法,一个是天枢剑,一个是妙华水镜。我为了困住恶念的手段,你在碑文上已经见过了,但碑文上没写的还有一件,我用山川走势布下过一个方阵,阳山和妙华水镜是阵法两极,阳山用来困锁恶魂,妙华水镜则对阴魄有致命威胁。”   竟然是这样?   前因后果,卫清漪到此刻才靠云中君的解释一件件串了起来。   她脑海里那些零散的片段像珠子一样,被线拉扯收紧,终于完整地扣成了一串。   在千鉴城的时候,她就没想明白,幕后黑手为什么要花那么多功夫,用那么曲折的手段来污染妙华水镜,分明水镜没有多少作用。   原来,妙华水镜既是恶念的源头,也刚好是它的弱点。   卫清漪诧异过后,又心想,怪不得云中君被视作道门之祖,世间唯一一位真仙,哪怕是当今宗门的宗主,也绝没有能力做到这样的壮举。   以山河为阵,以地为棋盘,就算不是真仙,确实也最接近于仙了。   她差点开始怀疑:“等等,妙华水镜不会也是你创造的吧?”   “不,怎么可能,你太高估我了。”   这次,云中君的声音依然空茫飘渺,却多了一丝自嘲的意味:“我胜不过它,我不过是个假仙人罢了,而它却是夺天地造化而成的,是真正的仙迹。”   “什么意思?”   云雾轻微涌动,雾中人像在斟酌措辞:“你并非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对吧?”   “……”卫清漪猛然一怔。   竟然连云中君也看出来了。   “别误会,我不是想揭露什么隐秘,我知道这些,正是因为你和我提起妙华水镜,只有本身就来自异世,又被它选中的人,才能穿过水镜而不溺亡。”   “你怎么知道这个?”   “有没有可能,我和你一样,也是从异世而来?”   卫清漪睁大了眼睛,有些震惊地望着云雾后那道看不清楚的身形,这句话的语调温和而笃定,不像是在说谎。   这个世界的仙门老祖宗,居然也是来自异世?   那按照这么说,妙华水镜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条沟通不同世界的渠道?   她蓦然想起千鉴城里关于水的传说。   当时遇到的修士田泉给他们讲过一个故事,有些人在水中会看到和自己面孔一样,但身份不同的身影,城中的民众认为那是他们的前世。   她对这个传说一直颇为怀疑,尤其是和辛白讨论过那个同位体说法后,更觉得不像是前世。   但云中君说的,却和她内心的猜想不谋而合。   所以,水中的影子其实并非什么前生今世的留影,而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存在,他们才会意想不到地穿越?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就收紧了。   裴映雪从她身后抬起头,黑沉沉的眸子里盛着警觉,晦暗地望向云雾后的那道影子:“你想说什么?”   云中君的影子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我明白了,你想留住她,但你未必能留住,对异世之人太过执着,不见得是件好事。”   他身上的气息忽然一沉,不顾咒痕反噬,漫延的阴影朝云雾中那道身影扑去,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卫清漪本来以为恶魂既然来自于云中君,对方应该能够应付,谁知道云雾竟然真的被阴影吞没,一寸寸变淡下去。   云中君却不惊惶,语气甚至了然:“果然,恶念在阳山受了这么多年供奉,已经胜于我当年的力量,谁能想到,这千年以来,真正得到了长生的并非所谓仙人,反而是邪物,你能压制它到如今,已经……”   声音微弱下去,眼看要被吞噬。   不是吧,他连仙人残影都直接杀?   卫清漪赶紧按住他的手臂:“等等等等,它话还没说完呢。”   被她这么一拦,裴映雪动作微顿,依然冷淡看着雾中人:“别对她说什么异世。”   他对云中君一切话语都并不在意,却唯独介意这个。   卫清漪踮脚亲了亲他冰凉的脸,试图平息他的不安。   雾中的影子渐渐淡下去,原本就是留存于世的残念,经过几次耗费力量,终究不可避免逝去的命运。   云中君却像是毫无留恋,丝毫没有挣扎的意思,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束,无论千年前还是千年后,这位仙人都没有徒劳抗拒。   只是在将要消散的瞬间,它带着一点难以理解的笑意,突然对卫清漪道:“对了,说起来,我们同样来自于异世,隔着千年相遇,也算是有缘。还没来得及问问你,你既然选择了于此修道,那你的道心是什么?”   “……”卫清漪知道她这会不该停顿,但她确实有点噎住。   她的道心是什么?她就是个普通人而已,哪里来的道心?   要不是穿越,她这辈子也不会跟修道这件事扯上什么关系,何况在心里,她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只是继承了本属于原身的东西而已。   云中君见她一时没有回答,也没打算再追问,已然朦胧的身形化作淡淡烟云,无声无息地涌入天枢剑中。   与此同时,那声音终于彻底远去,像散入天地的雾气,只留下尾音渐淡的一句话。   “我用余下所有的力量洗净了天枢,若是你们真要用到它,那就是最后一刻了。”    第165章   雾气散去, 脚下终于重新踩到了实地,卫清漪发现自己回到了放置石碑的台上。   四周还是那些人,但众人的目光此时全都落在了他们两个身上, 每张面孔表情各异, 震惊, 茫然, 还混杂着古怪的敬畏。   她低头一看,那座石碑已经碎了, 倒不是被砸碎的样子,反而像灵气耗尽后,从内部崩解, 化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碎石散落在地。   而天枢剑正静静地躺在她手里, 剑身上不再如先前那样黯淡,隐约透出了一层温润的亮光, 像有某种力量在里面缓缓流淌。   太一门掌门的话音从身后传来, 含着无法掩饰的震撼:“这是……卫小友,刚才发生了什么?”   卫清漪一怔,转头看过去。   掌门神色格外复杂,双眸紧紧盯着她手里的剑, 嘴唇竟然在轻微发抖,凌霄元君也上前一步,目光在她和天枢之间来回游移。   她不确定方才那些变故发生的时候, 外界到底有没有见到云中君出现的过程, 刚打算开口,忽然听到贺栩对她传音解释。   “方才你们两个忽然被一片雾气淹没,我们在雾中看到了仙人的影子,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但被云雾阻隔,无法听清楚,只能看到仙人在最后轻轻抚摸了你的头发,再然后,剑就亮了。”   卫清漪听完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回想在雾里的情形,心想云中君什么时候摸她的头了?她怎么不知道?到底是雾气造成的幻象,还是残念顺手给自己加的戏啊?   想到后面那种可能,她总觉得有点好笑。   这位传说中的仙人居然挺会给自己塑造形象的,都快要消散了,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演一段。   这算什么,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不过这个误会……怎么说呢,也不算是坏事。   卫清漪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把天枢剑举到身前,环顾四周,从最前面的掌门,凌霄元君,守着她的贺栩,惊疑不定的方长老,再扫到那些议论纷纷的弟子。   “没错,我得到了云中君的传承。”她大言不惭地宣称,“从现在起,天枢的使命,就由我接过来了。”   静室里因为这句话而诡异地静了一刹,然后马上响起了按耐不住的讨论声:“真的是仙人传承……能得到云中君赐福,那她之前的事,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仙人都认可了她,那就不应该和邪祟有关系啊,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中君作为道祖的名望毕竟摆在那里,胜过任何一座宗门的威仪。   就连先前义愤填膺的方长老也变了脸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反驳,凌霄元君沉默良久,缓缓叹了口气,揭过了先前那些要她认罪的话。   裴映雪站在她身侧,看着受众人瞩目的天枢,忽然无声笑了笑。   他慢悠悠地说:“一个千年都没解决的烂摊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说得很平常,但语气完全不平常,带着微微的戏谑意味。   卫清漪回过头,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暗红色的眼瞳。   怎么黑人格又出来了,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对了,刚才在雾中裴映雪的状态就不太稳定,估计是云中君残念的力量刺激到了恶魂,让两个人格又发生了切换。   这下她顾不上多想,匆匆给贺栩传了句音,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拽着他掠过人群:“我们走。”   *   “跑什么?他们又不敢追。”   黑人格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听起来有几分漫不经心。   卫清漪没回头看他,但也没松手,拽着他穿过朝暮观外的树林,一直到茂密的枝叶彻底遮住了远处的火光,她才逐渐慢下脚步。   夜幕已深,月色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银,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还有脚下踩过落叶的嘎吱声。看得出来,人都聚在了观内,这里没人驻守。   卫清漪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头顶蓦然传来一阵扑簌的响声,大群雀鸟从林中惊起,乌压压地掠过月光,枝叶剧烈晃动,光影摇落了一地。   她本能地抬头,手腕却猛地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把她拽了过去,后背撞上了一棵粗壮的树干,树皮隔着衣料硌在背上。   还没来得及反应,黑人格已经压了上来,一只手按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树干上,把她整个人困在了他和树之间。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她熟悉的脸,清丽得几乎不真实,眉眼如画,线条柔和得像是被月色精心勾勒过。   但眼神变得完全不一样,暗红的眼瞳在幽暗中发亮,带着几分邪异的兴奋,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猎物。   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嗓音压得很低,尾音上扬,有种散漫却锋利的危险:“我说了,没人会追过来的,你听不懂?”   卫清漪靠在树干上,手腕被他扣住动弹不得,却没有挣扎,只是无辜地看他:“听懂了啊。”   很显然,她才不是怕被追,单纯是怕朝暮观里人太多,万一他被谁不小心惹到,一言不合大开杀戒,那不得当场给她来个血流成河。   黑人格像是看出了她脑子里的念头,嗤笑一声:“你就这么跑出来了?不找你师兄了?”   师兄?贺栩?他提贺栩干什么?   贺栩跟她传音应该没别人听到,要说裴映雪看到的,那就只有进碑室被发现的时候,贺栩拦在了他们面前,想把她偷偷放走。   黑人格那时候虽然还没出来,但另一个人格经历的事,他每次醒来后都能想起来不少。   他该不会是记得这个吧?   卫清漪没准备在这种时候讨论,她眨了眨眼,果断转移话题:“对了,我想去一个地方。”   黑人格也不知道心情好还是不好,大概懒得跟她计较,敷衍地问:“什么地方?”   “本来就要去的地方啊,来朝暮观前我就跟你说过了,水镜之灵每次在梦境里跟我说话都含糊不清的,我想去找它问个清楚。”   他闻言唇角勾了勾:“你不怕我在千鉴城杀人了?”   卫清漪很清楚他在逗她玩。   从刚才拽着他跑出朝暮观开始,他根本就没有真的想做什么,扣住她,按在树上,逼问她跑什么,全都是逗她玩的。   像天性恶劣的兽类,懒洋洋拨弄着爪子下的猎物,却也并不是真的想撕碎它,只是从中寻找乐趣。   她轻轻哼了声:“你更需要怕吧?妙华水镜对你的身体有伤害。”   说完,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若有所思道:“说起来,你是被恶魂侵蚀的那半,面对水镜这种特殊的仙迹,受到的伤害应该比另一个部分要更大吧?”   黑人格眯起眼睛,声音低了下来,意味不明:“你问这个干什么?”   卫清漪还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没有注意到他语气的变化:“如果你在现在的状态下跌进妙华水镜里,那不是会比上次受伤更严重?魂力要是消耗过度,你会直接进入沉睡的。”   这是她最近在研究的问题,裴映雪两个人格间的平衡相当脆弱,再来这么一次,也许很长时间内他的意识都会极不稳定。   要不还是她自己进水镜好了?   她正想着,却听见他在耳边冷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想着怎么让我重伤沉睡,然后就能和他再无阻碍地呆在一起?”   握住她手腕的力道猛然收紧,他恨声道:“你想都别想,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唉,他这个自说自话吃醋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卫清漪感觉是没什么指望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其实是在担心好吗?   她无语道:“算了,我们还是聊聊你杀人的话题吧。”   黑人格嘴角一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盯着她看了两秒,仿佛终于懒得再玩这个拉扯游戏,低下头,覆上了她的唇。   动作像是吻,实际却更接近于咬,带有几分不耐的,惩罚性的噬咬。   卫清漪被他咬得发疼,抬手推了推他的肩,可惜没推动。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按在树干上,吻得又深又重,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来自朝暮观的方向,有嘈杂的人声和灵光闪烁,不知道是不是里面出了什么问题。   卫清漪偏过头,想去看清楚:“等等,里面万一有事怎么办……正事要紧……”   黑人格捏住她的后颈,把她的脸掰回来,嗓音低哑:“我为什么不是正事?”   她被亲得气息不稳,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偏开头,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因为……我们接下来肯定会有麻烦的。”   月光从枝叶间隙里漏下,照在她眉眼间,把她被吻得水润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池碎星。   黑人格总算停了下来,没再追上去亲她,略微拉开了一点距离,垂眸看着她:“什么麻烦?”   月光下,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他的手指还插在她发间,没有松开,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耳后摩挲,是种暧昧而模糊的力道。   卫清漪的后背还抵着粗糙的树干,身前是他微凉的体温。   她抓住空隙飞快把话说完:“既然你连我师兄都记得,那刚才的那些话你肯定也听到了,我觉得,阴魄要么会想办法来找你,要么就会有别的动作。”   虽然目前上三宗之间还僵持着,但虞将离的身份已经被她揭露,其它宗门的人不可能毫无怀疑。否则刚开始,他们在观内被察觉到的时候,凌霄元君就不是劝说,而是直接灵器劈过来了。   而就算在无妄仙宫内部,虞氏一族也不是那么稳如泰山,很可能有被压制的其他家族想取而代之。   所以,阴魄的处境将会越来越棘手。   这种情况下,要么它完全放弃之前的经营,甚至放弃虞氏一族,选择完全新的傀儡,重新蛰伏下来,要么放弃这种漫长的苟且偷生,选择做最后的一搏。   话音刚落,朝暮观方向的喧哗突然炸开。   之前还只是隐约可闻的嘈杂被蔓延的焦躁情绪放大,变成了压不住的混乱,灵器的光芒一道道亮起来,接连不断闪烁,半边夜空都被映成了不祥的颜色。   卫清漪心头一紧,朝那个方向望过去,但枝叶遮住了大部分视野,她只能看见灵光乱闪,人声鼎沸间,有道声音格外清晰,蕴含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惶。   “阳山大乱!所有弟子听令,立刻赶赴阳山,不得延误!”    第166章   卫清漪又伸手推他, 想去朝暮观问个究竟。   出乎意料,这次竟然很顺利就推开了,掌心下的身体没有反抗, 甚至顺着她的力道退后半步, 扣在她后颈的手指也松开了。   她转过头, 月光下, 他的眼眸已经是夜幕般的深黑。   卫清漪像紧绷的弦突然松了下来,呼出一口气:“你回来了。”   裴映雪垂眸看着她, 月华落在他的眉眼间,把那张清隽的面容照得愈发苍白,他神色莫测, 看不出在想什么。   半晌, 他抬起手,指尖轻碰了碰她被吻得发红的唇, 像是在擦拭什么痕迹:“他欺负你了?”   “没有。”卫清漪飞快摇头, 又赶紧道,“你还记得我最后跟你说的话吗?看来要兑现了,阳山肯定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 我本来打算先找水镜之灵问个清楚,但现在看来去不了了,得马上去阳山。”   阳山, 阴魄, 虞将离,石棺里的恶念……这些线索像是拧成了一股绞绳,正在把所有人往某个方向拽下去。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裴映雪安静地听着她说完,伸出手, 拨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卫清漪说完又顿了顿,提出自己的警觉:“虽然不能不管,但其实,我也害怕这是个局,阴魄故意引我们去阳山,然后趁乱暗算你。”   裴映雪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三百年前我已经杀死过它一次,三百年后又怎么会再畏惧……重要的是,你想怎么做?”   卫清漪一怔,抬头看着他。   他却只是轻轻绕过她的长发,缠在指间,然后低头吻了一下。   风穿山越岭而过,吹动眼前人翩翩的白衣,手腕上的红绳飘舞,红与白相衬,映在他湖泽般的双瞳里,澄明若星。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   清虚天的浮舟在黎明前升起,卫清漪站在船舷边,看着脚下的朝暮观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被云层吞没。   同舟的除了清虚天弟子,还有太一门的人,玄同道和星罗宗在另外的浮舟上,隔着云雾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比起来时,倒是没有人再用那种充满怀疑的眼神看她了,有几个太一门弟子从她身边经过,还颔首致意,态度客气,说明云中君的所谓赐福比她想象的管用。   不过都到了这时候,卫清漪也管不了什么态度了,只关心阳山的状况。   还好宁州和阳山所在的元州本来就相邻,浮舟全力赶路,很快重新回到了元州的地界。   然而,从踏进元州的那一刻起,天地间的颜色就慢慢变了。   大地上的村庄和城镇间,到处都是被破坏的痕迹,时而散落着破碎的法器,偶尔还能看见蔓延开来的暗红色血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师妹,你感应到了吗?污秽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贺栩站在舟首,面色沉重地望向远方:“肯定是有极强的阴灵现世,吸引了大量妖魔鬼怪聚集向元州。”   他迟疑片刻,又低声道:“这和历史上阳山之灾的起始……非常相似。”   卫清漪闷闷嗯了声,看着脚下那片被蹂躏得千疮百孔的大地,心里清楚,一切都不可避免了。   又过了一段焦灼的时间,阳山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天边。   往日被仙门视为圣地的所在,此时笼罩着一层浓重的不祥黑雾,黑雾在山间翻涌,像张巨大的兽口,即将把整座山吞进腹中。   就在浮舟靠近的刹那,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天而降。   阳山原有的浮空禁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千百倍地加强了,狠狠拍在了浮舟上。舟身不堪重负,开始剧烈倾斜,站在舷边的修士猝不及防,纷纷狼狈坠了下去。   卫清漪也脚下一空,身体失重地往下落,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召唤惊鸿,就被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抱住了。   裴映雪的阴影从她身下铺展开,像柔软的网,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他一手抱着她的腰,控制着阴影,带着她往阳山的方向落下去,身后还在传来浮舟坠地的轰鸣声和修士的惊叫,可惜卫清漪已经顾不上回头看了。   她一低下头,就能看见脚下的土地,到处都是浓艳的血。   成片成片,浸透了泥土,像下了一场红雨。   从山道,石阶,直到庙宇,每一寸土地都被染成了鲜红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触目惊心,这是和仙门史载里一模一样的阳山之灾。   供奉云中君的神庙也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祭坛,里面密密麻麻满是傀儡,傀儡身上依然穿着无妄仙宫的翠色衣袍,却变得面目呆滞,失去了意识,浑然不知道自己杀戮的都是同道弟子。   在傀儡间,还有一些已经完全失去人形的血肉怪物,身上挂着真言教徒的残破黑袍,除此之外,目之所及的就只剩下尸体了。   禁地不复存在,裴映雪带着她落在碑林中,连石碑都已经被鲜血浸透,而在最深处,血泊的正中央,是她见过的石棺。   棺盖打开了大半,里面涌出浓稠雾气,雾气中隐隐能看见什么东西在蠕动。   石棺上则坐着一个人,手中把玩着灵器,在他脚下,血泊中刻着一座庞大的法阵,蜿蜒着向四面八方延伸,把整座神庙,甚至整座阳山都笼罩其中。   卫清漪攥紧了拳头,不可置信道:“他竟然……拿整座阳山来血祭。”   她猜想到了阴灵会做最后一搏,却没想到是如此惨烈的景象。   “来了?比我想的要快点,不过正好,反正祭品多几个更好。”   那人像扔垃圾一样把灵器随手扔进石棺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话音还没落,卫清漪已经拔剑。   惊鸿瞬息间出鞘,剑锋破空,灵力激荡,她没有多说废话,从开始就用了全力,带着凛冽的杀意指向石棺上那道身影。   然而剑光还没能触及石棺,一道无形的屏障就凭空显现,把她的攻势震开。   那股灵力极为浑厚,震得她虎口发麻,惊鸿都差点脱手,与此同时,裴映雪脚下的阴影无声蔓延,却被地面的法阵挡住。   卫清漪稳住身形,皱了皱眉,发现石棺周围有极强的灵力护持,地上的血祭大阵又克制着裴映雪的力量,一时间无法马上突破。   她这才抬起头,看向石棺上的人,发觉那不是虞将离。   比虞将离年长很多,眉目间有几分相似,但更深沉和成熟,像同样的模板里刻出来的另一副面孔。   无妄仙宫现任宗主,虞归,虞将离的父亲。   一宗宗主修为必定深厚,怪不得有这么强的灵力,能血洗阳山上的各大势力,以他的修为,加上暗中筹谋,已经占得了先机。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虞归的眼睛,看向里面藏身的阴灵:“你果然是寄生了整个虞家。”   虞归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在血色间回荡:“你离开阳山那天把我儿子废了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看似在寻仇,语气却轻飘飘的,脸上丝毫看不出来对儿子重伤垂危的悲痛,只有阴冷的怨毒。   他的目光从卫清漪身上移开,落在裴映雪脸上,冷笑了一声:“当年为天下敬仰的天枢剑,好一个光风霁月的世外仙人,现在还不是苟延残喘,和你眼中的污秽龌龊为伍!怎么,恶魂的力量你可用得顺心?”   旧仇相见,三百年前他死在裴映雪剑下,三百年后他卷土重来,满怀恶意地占据着高位,嘲讽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剑仙,如今沦落到了一样的地步。   但裴映雪只是平淡抬起眼睫:“还不错,只是我没想到,你原来是这样评价我,又是这样评价自己的。”   虞归脸色一僵,眼神变得更加阴鸷:“无所谓,总归我们现在都是邪物了,你也不过见不得光的东西,和我一样卑劣。”   卫清漪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裴映雪前面:“你作为阴灵寄生这么多年,居然一点也没有学会人的心,杀人的,和尽了最大努力拯救的,怎么会一样卑劣?”   虞归嘲讽道:“你如今在这里这指责我,难道没有想到,你的身边人也是一样的做派。”   卫清漪看他就像看神经病:“裴映雪跟你哪里都不一样。”   虞归道:“是吗?你要不要问问他都做了什么?他是如何用恶魂的?”   “……你这种挑拨离间的手段也太低级了。”卫清漪一阵无语。   她觉得这阴魄是不是寄生久了脑子有点问题。   当着别人的面说坏话,难道指望她当场就会倒戈来质问裴映雪吗?   虞归却像早有准备,手一挥,半空中出现一个小型阵法,中间跌出一个人。   “你看看这是谁?”   卫清漪看清那人的面孔,微微一怔。   竟然是方之荣。   在她离开阳山那天,提出慈悲蕊的证据,指责她修邪道的方之荣。   她当时把方之荣重伤,但惊鸿那一剑并没有致命,此刻他的身体上爬满了黑色的阴影,不住蠕动,整个人状态痛苦无比。   虞归道:“天枢剑主,你当年不是口口声声说着仙门正义,行事素来恪守规矩吗?怎么如今,因为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下说出了他亲眼所见的事实,就要用如此手段报复他?”   方之荣看到裴映雪,怨恨至极,大叫道:“宗主还尊称你一声前辈,说你什么光明磊落,分明是为了你的小情人出气罢了!”   卫清漪莫名其妙:“他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关他什么事?你怎么了?”   方之荣对她呸了一口,怒道:“你还好意思装清白无辜!都是你害得我这样!必然是我揭发了你的恶性,你就暗下诅咒报复我!卑鄙无耻!”   裴映雪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方之荣身上的阴影渗透得更深,他痛苦大喊,两只手拼命抓挠着皮肤,撕破皮肉也顾不上,抓出了一身的血痕。   见到这个状况,卫清漪总算看出来了:“你的咒痕原来还留在他身上,我以为他被我揍过之后就没了呢。”   裴映雪闻言叹了口气:“是啊,不过我现在有些后悔了。”   虞归目中暗光一闪,随即道:“懊悔令我戳破了你伪君子的面目么,如今来后悔,还有何意义?”   “不。”裴映雪面露微笑,“我只是觉得,当时给他的诅咒还太轻了,竟然让他有功夫来和你勾结。”   虞归接连吃了几次瘪,咬牙道:“哼,多说无益,你现在和我又有什么区别?从前清虚天吹嘘的大义,想必半点也没有剩下!”   裴映雪淡淡道:“这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他看起来很平静,太平静了。   但卫清漪知道,曾经失去一切的时候,他经历过多少痛苦。   在漫长的消逝,漫长的黑暗,被放逐,被忘却之后,世间相识的人一个个逝去,没有人再记得,他往昔少年时是多么灿烂而明亮的一个人。   她根本没去管聒噪的方之荣,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攥住,仿佛想传递一些微薄的支撑。   裴映雪低眸看到被她牵着的手,低声笑了起来,神色柔软。   这时候,天边忽然亮起两道耀眼的灵光。   光芒穿透了笼罩阳山的黑雾,竟像裴映雪刚才所做的那样,径直突破了被加强的浮空禁制,以不可阻挡的势头朝着神庙方向坠落。   卫清漪心里一松,知道终于等到了。   两道灵光几乎同时落地,光华散去,露出后面的人影。   清虚天宗主司冥真人还是她熟悉的模样,白发白须,拂尘搭在臂弯,但气势已经和她见过的和蔼姿态完全不同,目光炯炯如电,散发出迫人的威压。   玄同道宗主则是一位身量很高的中年人,赤金衣袍猎猎作响,腰间挂着一柄古朴的长刀,刀身暗光流转。   两人落地后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局势,毫无迟疑,同时出手。   两道雄浑的灵力轰向石棺周围的屏障,原本护持着虞归的力量猛地震颤了一下,整道屏障开始出现明显的裂纹。   而在刚刚说话的功夫里,裴映雪脚下的阴影无声侵蚀着地面的血阵纹路,猩红一点点黯淡下去。   虞归见状冷笑:“好得很,既然你们都要来送死,那就来吧!”   他一掌拍在石棺上,棺盖飞起,浓稠的黑雾彻底失去了压制,如火山喷发般涌出,直冲云霄。   地上的血阵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阵纹像被注入了力量,疯狂向四面八方扩散。   天象骤变,原本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像被什么从中撕裂,露出不属于人间的幽暗虚空。   一座山峦从裂口中缓缓坠落。   卫清漪认识那是什么,是她在尘河的水中已经看到过的事物,她和裴映雪都曾经呆过的那座巢穴,又或者说,阳山残缺的另一半。   它的影子大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以至于整片大地都被笼罩在一种不祥的昏暗中。   事到如今,她终于看清了阴灵的意图:“这个血祭……原来是为了打开逆位之境?”   天旋地转,大地在震颤,石碑东倒西歪,碎石从崩塌的神庙殿宇上簌簌落下。   裴映雪护住她,阴影从脚下涌起,在他们头顶铺展出一道漆黑的屏障,把坠落的建筑碎片全部隔开。   “渊墟,世间最大的逆位之境。”   云中君用来封印恶念的手段之一。   有些人知道渊墟的存在,但除了各宗宗主之外,很少有人清楚,它其实一直藏在尘河的倒影里,只有至强者的力量才能真正开启。   上一次通道打开,几乎耗尽了当时清虚天宗主孟觉非的全部寿元。   而此时此刻,三百年前被孟觉非亲手放逐的那座布满污秽的山体,正在被重新召回人间。    第167章   阳山残骸从渊墟中坠落的一刻, 整片天穹都在颤抖。   司冥真人满头的白发被疾风吹得向后翻飞,他却只是紧紧盯着那座下坠的山体,面色微微变了:“这难道是当年被师祖放逐过的那片遗迹?”   玄同道宗主没等他说话, 手中的长刀已经出鞘, 一道凌厉的刀光直劈血阵间的石棺, 然而刀光没入阵中, 却像被其间的波动吞噬了,没能激起回音。   司冥真人面色越发凝重, 沉声道:“血阵已成,恐怕我们难以再挽回了。”   两人对视一眼,视线交错间就立刻下了决定, 他们不再管那具石棺, 两道灵力汇合,再一次轰向虞归。   但刚才还摇摇欲坠的屏障这次却纹丝不动, 似乎随着石棺开启, 虞归的力量被大大加强了。   更糟糕的是,玄同道宗主脚下一沉,血阵纹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蔓延到了他身边,司冥真人也没有例外, 两人同时被阵纹困住,一时间动弹不得。   “两位宗主何必着急?想找死,还有的是机会。”   虞归冷笑一声, 眼神却从他们身上移开, 焦灼望向空中缓缓下坠的残骸。   残骸正在和下方的阳山本体一点点重合,山峰对接,竟然毫无缝隙,像是被强行撕成两块的画卷重新拼在了一起。   在残骸和阳山彻底合二为一的瞬间, 曾经的圣地恢复了它三百年前的原貌,但很显然,没有人因此欢欣鼓舞,除了虞归。   他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狂喜:“终于……我终于找到了,不枉我苦心布局了三百年!”   话音落下,虞归不再管被血阵困住的两位宗主,根本没理会远处赶来的修士,身形一掠,迫不及待地扑向那座巢穴。   与此同时,巢穴的形态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凝固的表面仿佛受到召唤,缓慢蠕动,漆黑的触手从巢穴中延伸出来,朝着虞归的方向探去,竟然像在迎接失散已久的另一半。   顷刻间,触手和虞归之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近,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与他合为一体。   卫清漪正想去阻止他,却感觉有冰冷的东西缠上了她的手腕。   她意识到什么,猛然转头,对上了裴映雪。   漆黑的咒痕从他的脖颈爬上脸颊,在皮肤下游走,仿佛有什么力量正在抽离他身体里的恶魂。   虞归的话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得意和嘲讽:“天枢剑仙,你如今再如何强撑也没有用,恶魂被你压制了这么久,早就想回归我这里了。”   裴映雪的下颌绷得很紧,甚至能看到青筋在颈侧隐隐浮现,但他嗓音依然冷静:“云中君即便没有真正成仙,当年也未逢敌手,仙人恶念想要的是依附于强者,你当年就没有胜过我,如今又怎么会?”   正在逸散的污秽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按着,强行拽了回去,裴映雪身体轻微颤抖,苍白皮肤上的咒痕越来越深,却终究克制住了那股想外溢的力量。   虞归大怒,召开石棺,血阵的红光随之暴涨:“好,既然你不肯过来,那就由我亲自来取!”   血阵的力量化作无数道猩红的锁链,朝着裴映雪的方向射来,却不是要攻击他,而是想穿透他的身体,抽取恶魂。   卫清漪毫不犹豫,立刻抽出了惊鸿,鸿影剑阵展开,剑光铺天盖地,织成了一张紧密的网,把数不清的锁链全部斩断。   虞归的目光扫过来,充满轻蔑,冷冷一笑道:“天枢剑仙都不行,你以为你能阻得了我?”   然而,她依然挡在裴映雪身前,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你试试就知道了。”   虞归冷哼一声,再次催动血阵,在越发狂暴的攻击下,惊鸿纤薄的剑身渐渐不堪重负,发出了细碎哀鸣。   最后,这柄灵剑的剑身上竟然开始浮现裂纹,眼看就要折断了。   惊鸿已经是顶级灵器,但面对一座以整座阳山和数千人命为祭的血阵,终究无力抗衡。   卫清漪只能勉强撑住,这时候,山下传来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无数道光芒从山道方向亮起,汇成一条明亮的河流,是那些从坠落的浮舟上赶过来的修士们,在这个关键时刻及时赶到了。   她心中一振,转头朝着涌上来的修士们大喊:“不要管别的,先打断虞归!他在和恶魂融合!”   话音落下,司冥真人和玄同道宗主也在发力,两道灵光从血阵中炸开,缠住他们的阵纹终于崩裂,两人脱困而出后,没有半点迟疑,默契地一左一右,径直攻向虞归。   成百上千道灵光在这一刻轰向了巢穴上方的身影,虞归被突如其来的合击打了一个踉跄,连快要碰到他的触手也被撕碎了几根,他被迫后退,与巢穴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眼看就要功成,却半途被打断,虞归暴怒地转过身来,几近疯狂地喝道:“你们都给我滚!”   他猛地张开双臂,一股浓稠的黑雾从他的身体中炸开,像决堤的洪水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黑雾来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灵光被吞没,灵器失去感应,视野里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卫清漪也没顾得上躲避,眨眼间黑雾就扑到了面前,她只觉得脑子里像被尖刺狠狠扎了一下,眼前闪过一幕幕凌乱的画面。   愤怒,恐惧,怀疑,杀意,所有负面的情绪在刹那间被放大到了极致,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嘶吼和尖叫,来自四面八方,几乎令人失去理智。   她全靠以前的经验,拼命稳住心神,灵力在体内飞速运转,把那股侵入识海的恶意逼了出去。   黑雾散去的时候,那些修士已经在互相砍杀,很多人杀得红了眼,身边人都倒在了血泊中,却还踩着同门的尸体继续向前冲。   “不……不是我!住手!我是你师兄!”   “啊!谁在背后偷袭!”   果然,又是真言教的万相心咒!   卫清漪催动灵力,在身边撑起一道结界,努力隔绝黑雾,但她这样也只能护住自己,护不住其他陷入疯狂的修士。   霎时间,到处都是灵光乱闪,嘶吼声,兵刃交接声,血肉撕裂的闷响,交织在一起,仿佛坠入地狱。   司冥真人的声音从混乱中传来,带着灵力震荡:“所有人守住心神!不要被迷惑!”   玄同道宗主也试图唤醒底下陷入狂乱的修士,但已经太晚了,局势根本控制不住。   虞归根本没有理会那些自相残杀的人,他已经重新朝着巢穴靠近,触手再次伸了出来,这一次速度更快,眼看就要把他整个人吞没进去。   他穿过重重混乱,目光落在卫清漪身后的方向,眼里满是怨毒:“你以为现在还是三百年前吗?你早就挡不住我了。”   卫清漪回过头,看向裴映雪。   他的状态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白衣下的身体已经快被污秽的咒痕覆盖。   她的心揪紧了,不再犹豫,一只手按上了他胸口的通灵咒印,意识沉入了那片河流中。   卫清漪再睁开眼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是一片泥泞。   湿透的烂泥地,到处是碎木头散落在淤泥里,空气弥漫着难闻的味道,是洪水退去后,被浸泡了太久的房屋,家具,衣物等等混在一起的气味,让人闻到就胃里翻涌。   她站在废墟间,断裂的房梁斜插在泥里,碎瓦片掉了一地,有些地方还勉强能看出来是院墙的轮廓,有些地方就只剩下一摊黑色淤积,分不清到底是泥还是别的东西。   卫清漪站在泥泞里,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拉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中年男人:“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肩上扛着麻布袋,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你刚来不知道吧?临安出了只大蛇妖,水淹了半座城,这都是遭了灾的。”   他看了眼那片废墟,摇头叹气:“这家的大人都死了,就剩个小孩,自己不知道爹娘没了,非要坐在那等,估计等了快两三天了,看他没吃一点东西,也是可怜见的。”   卫清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微微一滞:“没见到尸体吗?”   “死的人太多了,好多都是被水卷走的,而且现在城里人手本来就不够,哪来得及一具具清点。”   那人说完,扛着麻布袋走了,只剩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所指的方向。   和他说的一样,废墟里有个孩子。   他坐在半堵残破的矮墙边,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但衣角沾满了泥,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周围的人在搬运尸体,清理残骸,没人管他,他也没有哭,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这是她曾经在梦里见过的那个院子,那些花,那些篱笆,还有温暖的,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角落,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这一地残败。   卫清漪走过去,脚步踩在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他面前,她轻轻说:“你在等什么?”   小裴映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干净得不可思议。   “等我阿娘,她出去了,还没回来。”   卫清漪看到他攥紧的手,手指细细的,骨节泛白,像是握着很重要的东西,生怕弄丢了。   她问他:“这是什么?”   小裴映雪看了看自己的手,犹豫了一下,缓慢张开手指。   掌心里躺着一只银镯子,上面有几道深深的刮痕,样子很奇怪,像已经变了形,又被人拼命攥回来。   他只松开了一瞬间,马上把镯子重新握紧,贴在胸口,仿佛在对自己说:“这是我阿娘的,等她回来,我要还给她。”   卫清漪愣了一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小心地找话,慢慢问道:“你阿娘……喜欢银手镯吗?”   “不是,是阿娘想买一个金手镯,但阿爹说金子不好看,阿娘适合戴银子。”   小裴映雪再次低下头:“阿娘告诉我,其实是因为阿爹买不起金手镯,但她没有生气,因为银手镯也很好看。”   周围人来人往,谁也没有停下来过问他,他的衣服已经弄脏了,但他浑然不觉,固执地坐在原地等待。   卫清漪蹲下身,看着那张苍白的,染了灰尘也难得不去擦拭的脸。   似乎在他的一生中,最多也最漫长的,都是这样无止境的等待。   等待一些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哪怕在所有的这些时刻里,他自己其实也明知等不到,却偏偏还是要继续等。   那么执迷不悟,冥顽不灵。   然而这就是她所了解,所爱的那个裴映雪。   过了片刻,她又问:“你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等阿爹阿娘回来,或者师父来找我。”   “师父?”   “嗯,师父是很厉害的仙人,就是他经过这里,刚好救下了我,他说我很有修仙天赋,等我和阿爹阿娘告了别,他带我去宗门。”   可是你曾经告诉我,你的阿娘其实不愿意你去修仙。   卫清漪沉默片刻,再次问了一遍:“你想做仙人吗?”   这次,小裴映雪告诉她:“想。”   这是和上次截然相反的答案。   她怔了半天,喃喃道:“为什么?”   “师父说,如果我变成仙人,以后再遇到这样的灾难,我就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卫清漪声音有些发涩:“你想保护谁呢?”   小裴映雪看向那片废墟,歪倒的房梁,碎裂的瓦片,还有那些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人,然后回过头看着她。   “所有跟我一样的人。”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   许多人修仙,是为了追求大道,追求长生,但他不是,这甚至不是期望,而是一个承诺。   他为这个承诺,付出了三百年的孤独黑暗,和他原本可以拥有的,全部的人生。    第168章   卫清漪静了一会, 没有说话。   小裴映雪见她迟迟不语,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她道:“姐姐,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这才开口回答:“我在陪你。”   “你会一直陪我吗?”   卫清漪轻轻点了点头, 对他笑了一下:“嗯, 陪你等到你爹娘回来, 或者你师父来找你。”   小裴映雪盯着她看了片刻, 那双干净得过分的黑眸仿佛暗了下去,他摇摇头:“不行。”   卫清漪一怔:“为什么?”   “因为要永远。”   他的声音有种孩子气的固执, “你必须永远陪着我,你已经答应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脚下的泥泞突然变了。   那些湿透的烂泥全都消失不见, 变成了她熟悉的光滑地面, 黑液从她脚底涌起,化成数不清的触手, 缠上了她的脚踝, 小腿,甚至是腰身,迅速把她整个人裹住。   眼前的废墟景象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巢穴。   她跌坐在中间的床上, 冰冷的触感从后背蔓延上来,黏液像无数根细密的手指,轻柔托住她, 却又死死锁着她。   卫清漪费力地抬起头, 裴映雪就在她身侧。   白衣如雪,墨发散落,面容清艳得近乎不真实,像一轮从淤泥中升起的冷月。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 下巴抵在她肩窝处,眼瞳半阖着,一下下散漫地亲吻着她的面颊。   “那就留下陪我吧,再也不要离开了。”   卫清漪立刻意识到,这里已经是他的魂海。   她抓住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掰开他的手指,认真地和他拉勾:“我答应你,会一直陪你的。但外面还有危机要解决,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裴映雪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抬起脸,笑了起来:“又在骗人……这种话你只能骗过他,骗不过我。”   卫清漪对上暗红色的眼瞳,这才迟缓地发现这是黑人格。   她没来得及说什么,身下的黑液就突然暴烈地翻涌起来,还没缠上来的触手猛地卷起,把环着她的那个身影吞没了进去。   然后另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把她稳稳接住。   他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温柔:“没事了,刚刚没有吓到你吧?”   “没有。”卫清漪靠在他怀里,想了一下,还是推了推他的手臂,“但是外面还有人在等我们。”   但裴映雪没松手,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环着她的腰,轻声说了一句:“为什么要在乎他们?”   卫清漪仰头,又听到他道:“所有人都对你不好,他们怀疑你,审判你,背叛你,你不需要管那些人,只要在意我就好……”   他的尾调未尽,却隐含偏执,仿佛被某种压抑已久的暗潮席卷。   不要放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为了任何人丢下我,一次也不可以。   她意识到什么,从他怀里挣开一点,伸手捧住了他的脸,直视他的眼睛:“裴映雪,你看着我。”   他安静地照做了。   “我们已经成婚了,那天我和你拜过天地,答应永不离弃,你忘了吗?”   深黑色的眼瞳轻微颤了一下,里面照着她的影子。   裴映雪总算从恶魂剧烈的反噬中被拉回来。   是的,他记得,他无论如何不会忘记那场婚礼。   他还记得那天卫清漪身上的很多细节。   她小心翼翼看人的神情,苦恼的时候不自觉抿起的唇角,茫然里含着一点困惑的眼神,受到惊吓的时候眼睛会睁得更大,露出珠玉一样明润的瞳仁。   他竟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已经死去三百年的心脏在沉重地跳动,隐秘的感情不断啃噬着血肉,像是流动的毒液,灼烧的火焰,一边是腐蚀的酸楚,一边是炽烈的灼痛。   酸楚和疼痛到了极致,赤裸裸揭开的,那下面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真实,原来只是渴求。   他渴求她全部的爱。   他越抱越紧,好像遗忘了一切,只记得要索取承诺,就像那天一样,惶恐不安地问她:“对不起,我……你可以爱我吗?”   “我爱你啊。”   卫清漪也像她无数次承诺的那样,贴着他的额头,一脸认真道,“天下有再多人都无所谓,我最爱你了。”   她可能早就喜欢裴映雪。   然而真正能称之为爱的那个瞬间,也许是在听到他说“我相信你”的那一刻,因为他告诉她:“无论他们说的结果是什么,我都相信你。”   或许已经有很多很多喜欢,但爱意从那一刹那而开始。   从祭台上睁开眼的那天起,卫清漪始终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她孤身一人,只有隐藏住自己的灵魂才能好好活下去。   她不是原身,再怎么假装,也无法成为原来的那个人。   但裴映雪不是为任何人的身份而爱她,即便她的伪装破灭,失去短暂拥有过的一切,和所有人为敌,他也会站在她这边。   在意识到喜欢后,她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就像她从来不怀疑她喜欢他一样。   裴映雪得到这句无比确定的承诺,终于心满意足地抱住她,就像在幽暗中抱住了一缕光,这缕光刺穿了他,却也将他重塑。   他在爱里被打碎,又在爱里被再次弥合。   “好。”他低声说,“那我们去解决外面的东西。”   解决那些阻碍她的东西,然后永远和她在一起。   卫清漪微微松了口气,看他低下头,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她睁大了眼睛:“你是说,用这种办法诱使阴魄露出弱点,然后解决它?应该可行……可是这样肯定会更加伤害到你。”   “那就伤害我吧。”   裴映雪弯起嘴角,抚上她的脸,他眉目皎然,有种献祭般的虔诚。   “我不介意你伤害我,让我流血,或者让我疼痛,至少都是因你而生的感受。”   他喜欢卫清漪带给他的任何感受。   即便是痛楚也好,痛反而更强烈,是一种愉悦的刺激。   因为这样做的人是卫清漪,她是独一无二的,她所带来的一切也是独一无二的,其他的什么都不能替代。   “……”卫清漪怔怔看着他,心中涌出一丝柔软的怜惜。   在这一刻,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某件事,就是他为什么当初要用戴上耳钉的方式,来对她宣示顺从。   也许裴映雪并不是本来就甘于忍耐痛苦,他只是不懂得爱。对他来说,爱是虚无缥缈、无法理解的事物,他真正了解的,唯有那些长久忍耐的痛苦。   所以他用痛来衡量一切的情感,就像他愿意剖开心脏,来向她证明爱意的深浅。   痛苦伴生于爱,爱越深刻的时候,就越是痛彻心扉。   然而爱是心甘情愿的忍痛。   *   卫清漪从魂海中挣脱,意识还恍惚着,眼前的景象就让她瞬间清醒。   虞归正在被黑色触手拖入巢穴深处,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裴映雪在她身侧,皮肤上还残留着刚才冒出来的漆黑咒痕,但好在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身形一动,虞归就察觉到了,森然挥手道:“想拦我?还有人等着你呢。”   身穿翠色衣袍的傀儡面目呆滞地涌了上来,筑成人墙挡在中间,后面还跟着嘶吼的血肉怪物。裴映雪的阴影正要卷过去,卫清漪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一下,他们都是被控制的。”   裴映雪任她握着手,翻涌的阴影缓了下来,没再下杀手,而是用阴影把傀儡分开缠住。   但这样显然太慢了,傀儡不知疲倦,一批推开很快又能补上一批,他们被困在中间,只能离虞归越来越远。   “怎么,你到如今反而心慈手软了?”虞归的声音从巢穴中传来,带着讥讽道,“天枢剑仙竟然也有不忍心杀傀儡的一天?不过也是,谁让你身边有个心软的女人,你怎么敢当着她的面杀人。”   卫清漪立刻回敬道:“他可没有伤害过别人,怎么比得上你害的人多。”   虞归冷笑起来:“若说我害人,我害了谁?那些教徒可都是自愿为之,我谁也没有强迫。你把所有罪责都怪到我头上,有没有想过,恶事可不是我要他们做的,只是他们自己心中的恶念在作祟罢了。”   卫清漪根本不上这个当:“一个人跟别人有仇,你就去唆使他杀人,不是你的错还是谁的?”   “你觉得是我唆使他们?”虞归笑了笑,语调再也不掩饰恶意,“不,我只是递给他们一把刀而已,至于要不要杀人,那是他们自己决定的。”   卫清漪完全左耳进右耳出,他诡言善辩,这点她已经深刻体会过了,信他才有鬼。   而且在法阵里面,她已经体会过了罗刹念的可怕之处,恶念动摇人心,散播三毒,是真正的祸根。   话到这里,她没有再接着掰扯下去,脸上故意露出被激怒又无可奈何的神色,但手已经在衣袖中悄悄攥紧了剑柄。   她偏过头,和裴映雪的目光在空中一撞,随即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   这时候,裴映雪淡淡出声道:“你当年被我杀死的时候,似乎不像现在这样得意。”   虞归的目光骤然阴沉下来,寒声回道:“这么多年以来,你被同类驱逐,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世外,看着我一步步坐拥仙门,想必也过得不怎么舒坦吧?”   裴映雪神色不动:“你想太多了。”   与恶魂融合的虞归眼神逐渐空洞,仿佛体内某种支撑着躯壳的核心正在被抽离,闻言却依旧眉头一挑。   裴映雪又轻飘飘地补了句:“我根本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还没有我养的花值得看。”   卫清漪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还好意思提他养的花,明明养一株死一株,从来没有正经养活过。   虞归脸色黑沉无比,咬牙道:“总归如今占上风的是我,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把这些仙门的傀儡都杀光不成。”   他不再理会两人,转身张开了双臂,黑液翻涌而上,从头到脚把他全身包裹在内,触手缠上四肢和躯干,将这具身体往深处拖拽。阳山猛然震颤起来,他的气息在飞速攀升。   “快了……快了……”虞归喃喃自语,声音里有种近乎疯癫的狂喜。   卫清漪看见一团灰色的东西从他心口慢慢浮现,像腐败的雾气,带着积攒了数百年的怨毒,一寸一寸从骨肉上撕离。   虞归却长出了一口气,神色间如释重负,像是终于能摆脱这具属于人的躯壳了。   灰影逐渐脱离了他的身体,朝着黑液深处飘去。   那里是恶魂的本源,一旦让它融合,往昔的力量就能恢复,再也不需要寄居在这些令人厌恶的弱小身躯上,如三百年来那样,道貌岸然地苟活着。   就在这一刻,裴映雪的身影在血光中一闪,卫清漪感觉到被她握着的手腕猛地松开了,只是刹那间,眼前的白衣已经离去。   但裴映雪没有朝虞归的方向去,而是径直坠入了那座石棺。   不断涌出的浓雾立刻吞没了他,沸腾的黑液一滞,紧接着,一股向内吞噬的力量从石棺中炸开。   那些正在流向阴魄的恶魂之力如同被枷锁攫住,硬生生改变了方向,狂躁地倾泻进石棺中。   阴魄发出一声足以刺穿耳膜的尖锐啸叫,拼命想钻回黑液里去,却被吞噬的力量往后拽开。石棺中黑雾躁动,无数触手狂舞着探出,将周围的一切都卷入其中。   虞归本已经涣散的眼瞳突然清醒,他猛地回过了头,脸上挂着的狂喜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被突兀冒出的惊恐取代了。   他看着那些被强行拽离自己的黑液,失声喊道:“不——!”   -----------------------   作者有话说:决战这段写得我绞尽脑汁……后面应该只有四章啦    第169章   就在虞归脸色骤变的同时, 卫清漪果断出手。   惊鸿剑阵铺展开来,剑影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霎时间, 围困她的傀儡被剑光扫得东倒西歪, 翠色衣袍零落不堪, 仿佛被风卷落的树叶。   卫清漪却看都没回头看一眼, 身形一动,从崩塌的傀儡人墙间掠过。   这是他们刚刚在魂海里说好的。   虞归筹谋了太久, 正面硬碰会很麻烦,还容易被他拖进泥潭。   不如索性装作无力抵抗,让阴魄去和恶魂融合, 在最关键的那一刻, 裴映雪抽离恶魂的力量。   这样,她有短暂的机会来杀死脱去躯壳保护, 变得脆弱的阴魄。   虞归背对着她, 正在拼命召回被石棺吸走的恶魂之力,他的身体一半已经融入了巢穴,另一半还在挣扎着维持人形,灰色的雾气在他胸口焦躁翻涌, 像在和谁争夺控制权。   卫清漪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惊鸿剑出鞘,剑光裹挟着她全部的灵力, 斩向那团正在他心口挣扎的灰影。   但阴魄在剑锋触及的前一刻察觉到了危险, 虞归的身体突然一僵,整座血阵的红光顷刻凝聚到了他身后,化成一道几近实质的屏障,撞上了惊鸿的剑锋。   “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音, 卫清漪感觉到一股强力沿着剑身反震回来,她整个手臂都发麻,然后是清脆的碎裂声。   惊鸿无法再承受,剑身直接断裂了。   这柄从开始就一直陪着她的剑,从剑尖到剑柄,裂纹迅速蔓延,碎刃四溅,划破了她的脸颊和手臂。   反噬的力量顺着断剑刺入经脉,像针扎进神魂深处。   卫清漪嘴角溢出血迹,她咬了咬牙,把喉间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断剑的碎片还握在手中,锋利的断口割破了她的掌心,血从指缝间滴落。   她看向散落一地的剑刃碎片,脑海中闪过云中君消散前的话:“若是你们真要用到它,那就是最后一刻了。”   掌心灵光溢出,她当即道:“天枢,召来!”   古剑如受指引,从她的储物袋里飞出,落入掌中,光芒亮起。   卫清漪攥住剑柄,这才发觉被唤醒的天枢已经变得和此前完全不同。   一握上去,沉甸甸的重量就压了下来,她的灵力被飞快吸进剑身,抽空感几乎让人眼前发黑,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极速流失。   为了调动这柄剑,她每挥一次都需要用尽全力。   但趁着惊鸿断裂的间隙,灰影已经缩回了虞归的体内。   虞归的脸色黑沉,眼神却重新凝聚了起来,怨毒地盯着她手里的剑:“又是这把剑……该死的云中君,死了这么多年还不得安生!”   他调集了全部的后手,傀儡疯了一样涌过来,严严实实挡在前面。   当年他就是被天枢剑刺中独眼而死,对这把剑有着本能的忌惮。   卫清漪毫无犹豫,再次挥剑刺向虞归。   这一次血阵的屏障薄了很多,剑锋仿佛刺穿浸水的纸,势如破竹没入了虞归的身体里,灰影发出凄厉惨叫,一道狂暴的力量从虞归体内炸开,傀儡疯狂反扑,将她震飞出去。   她摔落在地,后背撞上断裂的石柱,血止不住地涌出来,染红了衣襟。   贺栩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急切道:“卫师妹!”   他刚刚才勉强挣脱万相心咒的影响,赶过来帮她扫清傀儡。   司冥真人拂尘一挥,震开身边失控的弟子,沉声喝道:“道友,助我破阵!”   玄同道宗主长刀出鞘,刀光斩向阵眼,血阵剧烈震颤起来,裂纹大面积蔓延。   可这时候,从血阵裂开的缝隙里,却又涌出一团团扭曲的黑影。   周围一些清醒过来的修士见状,脸色顿时大变:“是无相鬼!守住阵脚!不要让无相鬼扩散出去!”   但无相鬼的数量太多了,像潮水一样从血阵的裂缝中不断涌出,很快把周围的空地淹没。   几只无相鬼已经冲到了卫清漪前面,她来不及多想,天枢横扫出去,剑光所过之处,无相鬼被撕碎,变成黑雾消散。但更多的无相鬼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死死围住。   她不断斩开扭曲的躯体,心里却开始焦急,因为天枢仍然在吞噬灵力,被这些东西拖住,她根本不可能分神去对付虞归。   这时候,石棺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扑向卫清漪的无相鬼忽然一滞,像感应到了什么可怕的气息,它们发出惊恐的嘶嘶声,忙不迭调转方向,朝着远离石棺的地方逃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无数根漆黑的触手从石棺中涌出,像巨大的网,把周围所有无相鬼全部困住。   它们在触手的缠绕下拼命挣扎,却越挣越紧,最后被硬生生拖进了石棺里,黑液翻涌,吞噬了它们的身躯,汇进正在吸收恶魂之力的漩涡中。   一个人影从翻滚的黑雾中缓缓站了起来。   应该说,看起来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他的身体被漆黑完全覆盖,活物一样的怪异黏液从头到脚将他裹住,只露出一张雪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连白衣都再也看不见,只留下布满丑陋咒痕的躯壳,他的眼睛是彻底的暗红,像在黑暗里燃烧了太久的业火。   虞归瞳孔一缩,脸上的惊惶终于再也无法掩饰。   他甚至顾不上天枢剑的威胁,狼狈喊道:“你在做什么!这样吸收恶魂,你自己根本承受不了!你会神魂崩溃,彻底变成邪物!你疯了吗!”   卫清漪的心重重一跳,忍不住转过头,看向那个从黑雾里走出来的人影。   裴映雪也在看她。   她脸色苍白,衣服上染着血,眼神却明亮而坚定,手中握着天枢剑,那把背负着最沉重使命的剑。   卫清漪从来不会以此自诩,但她一直是他眼中最勇敢的人。   并非只有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才能称之为勇敢。   明明有足够的清醒和聪慧,明明可以避开伤痛,却还是走在最前面,承担着本可以躲开的痛苦,护着本不必管的人,这是更倔强的勇气。   他此生不信神明,不拜仙佛。   但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他都是她的信徒。   裴映雪用几乎看不出表情的面孔,想对她露出一个熟悉的微笑,在恶魂尖锐的嘶叫声中,他对她道:“要找到它的弱点,你会的。”   在弥漫着血气和怨念的破败法阵中,哪怕魂魄深处的疼痛不断撕扯着,他依然镇静如故。   就像他选择进入这片故地,即便他可能因此失控。   固然有别的方法,能避免因此而生的风险,但卫清漪想来,所以他就会陪她,这和任何其他缘由都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她想。   他已经没有再拿起剑的能力。   可无论如何,卫清漪希望完成的事,他都会为她完成。   只要是因为她。   他的剑心,他的道,他此生最爱的人。   声音已经难以听闻,但卫清漪竟然从这一幕中读懂了他的意思。   就像无相鬼要找到“眼睛”一样,阴魄也要找到它的弱点,否则无法真正杀死它。   但是她会的,她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了。   裴映雪相信她可以做到。   她闭了一下眼,再次睁开,体内的灵力仿佛洪水决堤,不再受制,疯狂注入剑身。   天枢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清冽而浩大,像三百年前那个白衣少年握剑时的样子。   她身影掠起,天枢剑破空,带着决绝的剑意,朝着虞归的心口斩去。   阴魄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发出最后困兽犹斗的嘶吼。它残余的力量化为尖刺,从虞归体内穿透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丝毫不见躲闪的空间。   但卫清漪也不打算躲开。   尖刺扎进了她的肩膀,手臂和腰腹,鲜血飞溅,她闷哼一声,剑势却半点没减弱。   天枢剑刺入了虞归的胸口,穿透了那团蜷缩在心脏深处,已经奄奄一息的灰色雾气。   剑锋没入的刹那,灰影发出刺耳的鸣叫,如同烧红的烙铁穿入耳膜,痛彻心扉。   血阵的红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还在互相厮杀的修士一个个停下了动作,满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手中血迹斑斑的灵器,还有身边伤痕累累或倒地不起的同门,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司冥真人收回了拂尘,望着卫清漪和裴映雪的方向,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说不清是悲悯还是叹息。   卫清漪握着天枢剑,站在原地,急促地喘息,血从她被刺穿的伤口上不断滴落,在地上淌成了一小摊暗红。   但她根本感觉不到多少疼痛,踉跄转过身,朝着裴映雪的方向看去。   他还站在石棺前,周身依旧被黑液和触手缠绕,阴魄消亡的瞬间,血阵崩溃,恶魂的吸纳也在这一刻被他强行中断。   然而那些已经嗅到血味的污秽并不甘心,还在拼命涌入,极力吞噬他的神魂。   卫清漪叫了他一声:“裴映雪。”   这次他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了点,有些颤抖:“裴映雪!”   触手终于缓缓缩回了他的身体里,黑液从皮肤上褪去,露出下面苍白到看不出血色的面容。   他看着她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然后他身体一晃,像再也不能支撑,朝前倒了下去。   卫清漪扔掉天枢剑,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在他倒地之前接住了他。   他眼眸中涌动着血一样流淌不休的暗红色。   暴戾的情绪几乎要涌出来,将眼前所有的事物彻底撕个粉碎,然后一寸寸焚成灰烬。   她能感受到那种呼之欲出的戾气。   卫清漪紧紧抱住他的腰身,不安道:“你……我,对不起……”    第170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裴映雪却也对她道:“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见到了这幅样子。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周围渐渐有人围拢过来。   司冥真人在最前面,玄同道宗主走在另一侧, 贺栩和一众清虚天弟子也陆陆续续从废墟中聚集。   他们身上的衣袍都染血,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即便已经从幻像中清醒过来, 脸上依然残留着恍惚。   贺栩看了眼卫清漪身上的伤口,又望向她怀中的裴映雪, 沉默片刻,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的天枢剑,擦了擦剑身的血迹, 递到她手边。   “师妹, 别忘了你的剑。”   他并未多说什么,起身退回了司冥真人后面。   司冥真人看着裴映雪, 一阵欲言又止, 苍老的面容上意味难明。半晌,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向前一步,对着裴映雪缓缓行了一礼。   “天枢剑主, 当年孟宗主将你放逐,并非他的本愿,临终前, 他对我的师祖说, 也许是自己做错了。所以他执意葬在阳山,要是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他亡魂在天有灵,还能亲眼看一看。”   裴映雪靠在她肩上, 没有说话,暗红色的眼眸半阖着,看不出情绪。   但卫清漪能感觉到,他依托在她身上的重量微微发沉。   她想,他那位已然决裂的师兄,正是埋葬在脚下这片浸满了鲜血的土地中。   司冥真人又向前走了几步:“朝暮观之事,我徒儿贺栩刚才已告知于我,当年的审判,是被阴魄误导,不能作数,清虚天今日还欠你一个……”   “别过来。”裴映雪忽然出声。   司冥真人的脚步顿住,但已经稍晚了一刻。   污秽在这一瞬间炸开,像潮水冲刷,漆黑的触手毫无征兆从他背后冒出,裹挟着浓烈的腐蚀气息,猝然朝司冥真人扑了过去。   司冥真人不假思索,拂尘一甩,把那截触手劈裂成两半,但黑液飞溅,依然擦过他腹部,把霁青的衣袍腐蚀出一片焦黑,月白被污浊,露出下面殷红的血痕。   玄同道宗主长刀出鞘,赤金色的刀锋横在身前,厉声喝道:“退后!所有人退后!”   旁边的弟子慌忙后撤,还有人顺势举起灵器对准了裴映雪,但迟迟没敢出手。   那些污秽像是嗅到了敌意,变得更加暴烈,裴映雪半跪在地,眼眸已经完全被暗红吞没,瞳孔逐渐涣散。   卫清漪匆忙抓住他的手臂:“裴映雪,你看着我!”   然而他没有看她,污秽只在她靠近的时候本能地避开了她的方向,却更加躁狂地攻击着周围的一切。   有几个弟子试图结阵,用灵器困住他,灵光交织成网罩过去,但很快在触手的撕扯下如薄纸般碎裂,灵器碎片四散,使用者反而被击中倒下。   就在此时,一条触手在失控中挥舞,恰好甩到了裴映雪的手腕。   伴随着轻微的嘶嘶声,他腕上的红绳承受不了污秽的侵蚀,终于崩断,轻飘飘落在地上。   银铃从断绳上滚落,在地上跳了两下,发出几声细碎的清脆响声。   叮、叮、叮铃。   裴映雪身体一僵。   疯狂涌出的触手像被什么拽住了,蓦然停滞在半空中,他低下头,涣散的瞳孔缓慢聚焦,落在闪着微光的银铃上。   那双眼眸中的暗红剧烈颤抖了一下,他抬起手,苍白的手掌在污秽的尖啸中张开,握住了那只银铃,紧紧攥住。   恶魂在他脑海里发出不甘的嘶吼,触手疯狂挣扎,想挣脱这份突如其来的压制,但他握着银铃的手一动不动。   暗红的潮水从他眼中逐渐褪去。   污秽焦躁翻涌了几下,却像被某种意念强行镇压,慢慢缩回了他身体里,触手无声地消失在皮肤下方。   卫清漪眼睛一红,下意识想扑过去抱住他。   但她却伸出手,握住了那把被贺栩递到身边的天枢剑。   她听见了一道很轻的声音,像布料被撕裂,微弱到难以察觉。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中握着天枢,剑身从裴映雪胸口刺进去,再从后背穿出,鲜血沿着剑槽涌出来,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冰冷而黏腻。   卫清漪指尖发颤,动作像那些面目呆滞的傀儡一样僵硬。   “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不少修士见状惊疑不定,不解为什么突然又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司冥真人脸色一变,紧紧盯着卫清漪的背影:“是阴魄的寄生,恐怕它趁卫小友杀死此前那位宿主,心神松懈的时机,潜入了她的身体。”   贺栩转过头,看向虞归倒下的地方,那具躯体已经彻底枯槁,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皮裹着骨架,仿佛风一吹就能簌簌落下碎末。   他立刻反应过来:“虞归早就被阴魄吸干了,它只是在用他当挡箭牌,真正的本体趁乱躲进了卫师妹的身体里。”   卫清漪拼命想要松手,想马上扔掉天枢剑,去查看裴映雪的伤口,她努力驱使自己的身体,却感觉自己如同提线木偶,渐渐无法自主。   她心口处缭绕着一团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仿佛紧咬着猎物,藏在阴影中的毒蛇,正在一点点收紧,操控着握剑的手。   “我……不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模糊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没有想……”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她突然失去了对声音的感觉,随即说出的语调一变。   “这具身体比虞归还是差了些,不过资质不错,我很满意。”   阴魄的声音从她唇间飘出,让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就着这个姿势,它歪了歪头,欣赏着裴映雪的表情,而后操控卫清漪的手,猛然拔出天枢剑。   鲜血飞溅中,阴魄握着剑,剑尖抵着裴映雪的喉咙,带了一丝终于重占上风的得意:“现在,就算我把这柄剑给你,你敢杀我吗?”   说完,天枢再次被举起,狠狠刺进了裴映雪的身体。   剑锋再一次没入血肉,还残留在裴映雪体内的污秽感应到了威胁,趁机反抗起来。   触手从他周身弥漫的阴影中冲出,朝着卫清漪的方向卷去,但还没能碰到她的身体,就半途停止,仿佛被什么拽住了。   裴映雪抬起被暗红浸透的眼睛,看着她,眸中照着她的影子。   其余修士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几道光芒同时亮起,朝着这个方向轰了过来。   卫清漪甚至想冲上去,直接迎向那些攻击,用疼痛把正在吞噬她意识的阴魄赶出去,但偏偏光芒没有一道落在她身上。   裴映雪的阴影在最后一刻铺展开来,在她周围铺成屏障,把所有攻向她的灵光完全挡住了。   但污秽却因此越发被刺激,从他的伤口处涌出来,触手仿佛嗅到了什么,不再攻击别人,而是朝卫清漪的方向蔓延过去,缠上她的身体,像是要钻进她体内和那团灰雾汇合。   “对,就是这样……”   阴魄发出满意的叹息,操控卫清漪的手松开剑柄,张开双臂迎接那些恶魂:“三百年前你杀我一次,可笑三百年后,这些东西终究还是要归我所有。”   卫清漪感觉到意识正在沉入深海。   她曾经在星罗宗旧址有过一样的感受,身体越来越重,意识却变得越来越轻,四周的声音也就逐渐飘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帷幕。   她还能看见眼前的一切,也能听见阴魄说出的那些话,但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而她只是被锁在玻璃罩后面的旁观者。   再这样下去,她会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在她浑噩的意识上,她拼尽全力,在阴魄松懈的刹那,把自己往后一拽。   她的身体因此向踉跄了几步,撞上了身后一个举着灵器要上前的修士。那人来不及收手,锋刃划过她的肩,皮肉撕裂的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她意识上的那片灰雾。   “嘶。”卫清漪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清醒过来。   肩膀上的伤口在往外冒血,疼痛像针扎在她的神经上,让她混沌的脑子短暂恢复了清明。   只有一瞬的清醒,她可以拿起天枢,但卫清漪没有去拿。   阴魄的两个弱点,云中君的两个后手,一个是天枢剑,一个是妙华水镜,三百年前天枢没能真正杀死它,三百年后也没有,还欠缺了一点。   她想起云中君问她的道心是什么。   卫清漪原先觉得自己没有,但她此刻发现,她其实还是有的。   她的心就是凡人的心。   她的道也无非是凡人的道。   爱她所爱的人,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同情那些身不由己的人,会犹豫,会迟疑,但也会为了庇护比她弱小的人而奋不顾身。   她心中没有所谓有情无情,又或是苍生人间,没有这些辽阔无边或者高高悬在天上的概念。   如果必定要论一种道,那她只就是凡人之道而已。   她飞快把手伸进储物袋,摸到被放了很久的传送符,毫不犹豫地捏碎了它。   传送符化成一道刺眼的白光,灵力漩涡立即成形,巨大的吸力把她整个人往里面拽。   光芒大盛,几乎吞没了周围,那些想要冲上来的修士被白光逼退,连阴魄都来不及反应。   只要阴魄仍在,还有可能复生。   她要断绝这种可能。   卫清漪轻轻说:“正好,我抓到你了。”   也算是它自投罗网,才给了她这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阴魄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试图逃出去。   但她已经向下坠落。   穿过了平整如镜的水面,落入千万年未改的源头间,被包裹在内。   阴魄发出尖锐的嘶鸣,在她脑海中,灵魂中,歇斯底里地震响,灵魂感到强烈的痛楚,仿佛被撕裂。   然而它本身也在无可阻挡地被消融,化为焚烧过后的黑气,逸散出去。   在彻底落下前,有人接住了她。   她被紧紧抱住,力道在颤抖着,但她什么也听不到,眼前发黑,嘶鸣声淹没了一切。   如同被急流吞没,意识沉进澎湃的深水之中。    第171章   好晕。   头好痛, 身上也很酸。   卫清漪的意识从混沌中浮上来,如同溺水的人猛然惊醒,还没睁眼, 先闻到一股让她不太习惯的气味。   带了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 很淡, 但恍如隔世。   然后是光, 有格外刺眼的白光透过薄薄的眼皮扎进来。   她睫毛颤了颤,费力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头顶挂着输液瓶,透明的液体正在沿着软管往下滴。   卫清漪茫然盯着那根管子看了几秒, 再顺着管子往下看, 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扎着针,医用胶带贴得整整齐齐。   床边还坐着一个人, 见她的眼睛终于睁开, 脸上的担心立刻变成了惊喜,但很快又转为恼怒。   那人探身过来,伸手在卫清漪眼前晃了晃,确认她真的已经清醒, 接着就用美甲戳了一下她的脑门:“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我吓死?”   卫清漪张了张嘴,因为很久没说话, 声音有点哑:“……表姐?”   “你还知道叫我!”表姐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又不解气地敲了敲她的脑袋,“你一个人在家到底是怎么过的?我就出门玩了个把星期没回来,你就能把自己饿晕过去?这下我跟你爸妈怎么交代?”   卫清漪不禁愣了一下。   饿晕?她不是应该掉进了……   思绪在这里戛然中断,脑子里仿佛飘荡着一团模糊的雾气, 但回想起来,却怎么都抓不住脉络。   她本来该是从哪里醒过来?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有绝对不能忘记的人,但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楚,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表姐也没在意她的怔忪,自顾自起身按了床头的呼叫铃:“你等一下,我请医生来看看。”   住院医生来得很快,是位看起来三四十岁的女性,举止利落,先给她大致再检查了一遍,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最后说:“主要是太久没吃东西,低血糖,还有点低血压。”   女医生检查完,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输点营养液,饮食规律起来就没大事,以后不要这样了,年轻人再忙也得吃饭。”   卫清漪人还有点懵,只能乖乖点头,表姐在旁边横了她一眼。   等医生走了,护士过来又给她换了一瓶液体,调了滴速,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才离开,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输液管里液体的滴答。   卫清漪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表姐继续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两只手抱在胸前,一副秋后算账的架势。   “你跟我说说,这几天到底怎么回事?”   表姐沉下脸盯着她,语气倒是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但眼神充满压迫感,满眼写着“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回来的时候,你倒在卧室床上,我还以为你是睡着了,结果怎么叫都叫不醒,要不是我朋友刚好开车送我,帮我把你抬过来,我一个人还搬不动。”   卫清漪倒是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觉得经历了一场很漫长的梦境,但梦里……   有什么来着?   她努力回想,结果脑子里那些原本就模糊的画面被搅得更散了,就像浓墨滴进了水中,越来越浑浊,最后连水都不再分明。   眼看表姐还在虎视眈眈,她只好道:“我好像做了个梦,应该是个很重要的梦,但是想不起来了。”   “这时候还发梦,我看你真是饿晕了……什么梦?”   她心情莫名低落,语气沮丧道:“忘了。”   表姐叹了口气,也没再说她,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算了,先把身体养好。你爸妈那边我给打个电话,就说你是睡过头了,别说晕倒的事,省得他们操心。”   卫清漪嗯了一声,靠在那里,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总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直到打完点滴,护士给她取下针头,正要离开。   一个男人从走廊那头冲过来,动静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他脸红脖子粗地指着从身边经过的护士吼:“你们什么医院!我妈的病怎么越治越差?把你们领导叫出来!”   护士本能地退了两步,那人见护士不接话,更来劲了,一把推开护士站台上的东西,啪的一声,文件夹摔在地上,周围的人都被吓了一跳,有几个陪床的家属赶紧往旁边避开。   床上的卫清漪听到声音,皱了皱眉,下意识抬起手,去摸索床边的位置,那里应该放着一柄剑,剑身纤薄,轻盈而美丽,却削铁如泥。   可惜她的手摸了个空。   再转头一看,深色的床头柜上只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包纸巾,大概是表姐带来的,根本没有剑的踪影。   卫清漪在那片空荡荡的桌面上停留了一瞬,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手边找一把剑,她怎么会有剑?   “走,正好你输完液了,我们去看看。”表姐听见动静就站起来了,一把拉起她的手腕,“披件衣服,出去透透气,不过你都成病患了,也别当什么英雄好汉,跟在后面说两声就行。”   卫清漪下了床,穿上拖鞋,肩上被表姐披了件外套,走出病房。   走廊里面已经围了人,医闹的男人一直在喊,喊得还越来越起劲了,有护士想劝阻,被他推搡了几下。   表姐也没真冲上去,只是和她站在人群边缘,朝那个方向提高声音道:“你喊什么喊,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客厅,有意见去找医务科啊,干嘛在这儿打扰别的病人。”   卫清漪站在表姐身边,觉得这一幕很陌生,但又有些熟悉。   陌生是因为她不常住院,熟悉是因为,她站在一个人身边的这种感觉,好像在哪里经历过很多次。   那个人的衣衫如雪素白,和眼前的颜色很像,而且总是挡在她面前,无论面对什么都不会后退半步。   卫清漪眨了眨眼,眼前的白衣碎裂,碎成走廊的白墙和日光灯的光。   中年男人正循声转过头,看向她们两个,上下打量了一眼,见卫清漪脸色发白,手上还留着打完点滴后的针痕,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你谁啊?别多管闲事。”   卫清漪却走过去,帮护士捡起掉地的杂物,抬头看着男子道:“这不是你闹事的地方,住院的病人需要休息,如果你觉得医疗有问题,可以和医生沟通,或者去找人鉴定,但你只会为难护士没用。”   周围的人见她上前,也渐渐凑了上来,有人拿出手机开始录像,没多久,保安就收到通知过来,把闹事的人团团围住。   中年男人的气势终于弱了下去,骂骂咧咧地嘀咕了几句,被裹挟着走了。   *   因为症状不严重,输完营养液,表姐就去办了出院手续。   走出医院,外面的寒风凉飕飕灌进领口,卫清漪忍不住一抖,表姐见状赶紧把她的围巾往上拽,嘴里碎碎念:“衣服穿好,别刚出院又回去了。”   到家已经晚上了,表姐把她按在沙发上,凶巴巴道:“好好坐一会,我去做饭,至于你,等会来帮我洗个菜就行,刀和锅就别碰了。”   卫清漪安分点头,看着她表姐围上围裙做菜,也跟着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把青菜的叶子掰开,冲掉表面的脏污,放进沥水篮里。   她伸手去捞盆里最后一片菜叶的时候,无意间低下头,看见了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然后是倒影之外的另一样东西,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手腕有一截红绳,有些褪色了,上面坠着小小的银铃,在水光中轻微晃动。   “叮——”   一声细碎的铃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卫清漪手指一颤,菜叶滑了下去,重新掉进水里,水花溅起,倒影碎开,红绳和银铃也一同消失不见。   “怎么了?”表姐见状从灶台边探出头,手里还举着锅铲,挑眉道,“菜洗好了没有,你都半天没动静了,洗个菜要这么久?”   卫清漪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刚刚自己在发呆。   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把她从漫长的走神中惊醒,是腹部传来的,激起后知后觉的饥饿感。   她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饿了。   奇怪,她竟然半点也没有感觉到,好像有种沉闷的钝痛压倒了一切。   那种感觉并不尖锐,但闷闷地积压在心头,让她难以忽视。   离别。   还有想念。   可是她究竟在想念什么呢?   她愣了一会,然后轻轻摇头:“啊,没什么,我刚刚走神了。”   吃饭的时候,表姐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又往她碗里夹了好几块糖醋排骨。   卫清漪端着碗,刚想说别盛了,就被表姐瞪了眼,她哭笑不得,只好在对面逼视的目光里面吃下去。   表姐自己也坐下,嘴里嚼着菜,含混不清道:“你爸妈还有几天就出差回来了,到时候你也养好了,别让他们担心,下次可别再这样了,追个剧而已,能比命重要?”   卫清漪知道她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点了点头,认真地说:“不好意思啊表姐,让你担心了。”   “这有什么。”表姐摆了摆手,“倒是你,以后少折腾自己,身体最重要,你假期只剩两周了吧?放完假还得回去上学呢。”   她不在国内,而是在苏黎世上学,放完圣诞假还要回去考试,好在课程她都学得不错,虽然中间休息了一段时间,但提前复习几天不至于有问题。   卫清漪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开始走神。   表姐看着她发呆的样子,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本来明天和姐妹约了出去玩,想叫你一块去的,但你这样还是在家歇着吧,不如我让她们来家里玩,省得你一个人无聊。”   *   第二天,表姐的朋友陆陆续续过来,提着几袋零食和奶茶涌进了客厅,表姐打开投影仪,挑了部最近很火的电影,几个人挤在沙发上,裹着同一条大毯子,热热闹闹一起看。   卫清漪被她们拉过去坐在中间,顺手塞了杯温热的奶茶,腿上也搭着毯子。   电影是部喜剧爱情片,几个人边看边聊,笑得前仰后合,表姐的朋友性格都很好,时不时扭头跟她说几句话,问她身体怎么样了,想不想吃这个那个。   接连放了两部电影,第二部 才放到一半,天色已经黑下来,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咦,下雪了。”   大家都扭头看向窗外,发现真的在下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碎的白色从天幕上簌簌落下来,被路灯照成了暖黄色,在夜空中打着旋,悄无声息地飘向地面。   客厅里的嘈杂声低了下去,几个人挤在沙发边上往外看,有个女孩子夸张地“哇”了一声,掏出手机拍照。   卫清漪也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贴上了玻璃,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雪花落在窗上,被室内散出去的热意融化,留下一小圈湿润的痕迹。   就在这刹那间,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素色的衣料在风雪中翻飞,有只骨节分明的手,苍白得近乎透明,安静地朝她伸过来,掌心向上,像是在等她握住。   卫清漪终于想起了一切。   那并不是梦境,是真实存在过的经历。   “清漪?清漪!”表姐在叫她,“外面太冷了,别在窗户边上站那么久,过来接着看啊,男主角要告白了。”   “等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   卫清漪跑回自己的卧室,飞快打开了手机,打开小说网站,翻到她穿越前一直在追的文。   点进书的主页,一眼就看到了置顶的最新通知,是作者挂在上面的请假条。   “近期更新不稳定,是因为作者本人熬夜过度熬晕了,住院几天,不是要坑文,大家放心。”   她赶紧退出页面,打开搜索框,敲出作者的笔名,还好社交账号跟笔名是重合的,置顶的一条动态就是那条请假通知,评论只有几十条,基本是在安慰,夹杂了几句等更。   卫清漪找到私信,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然后打下一行字:“辛白,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我是卫清漪。”   发送,然后是等待,等到手机震了一下,新消息弹出来,她心脏砰砰直跳,几乎是屏着呼吸点开的。   “哎这么巧?你跟我小说里的角色同名啊!哈哈,你也看这本书?谢谢支持~”   卫清漪看清那行字,慢慢松开了手机,反手扣在了桌上。   果然,他也不记得,所有人都不知道。   好像从一场大梦里醒来,可是梦中的所有是如此真切而刻骨,她无法相信其中有一丝一毫的虚幻。   那时候她问裴映雪,关于她的是噩梦还是美梦,他说了什么?   “算是一半美梦,先是梦到了很温暖的事……到了最后,却只剩下怅然。”   所以她和裴映雪,对彼此来说,就是只能做到一半的美梦吗?   表姐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卫清漪低着头,手机扣在桌上,眼眶发红,像刚哭过又忍住了。   她立马把果盘放下,快步走过来:“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卫清漪摇了摇头,想说没事,但眼泪先掉了下来,她赶紧转过头,用手背随便擦了一下。   表姐的视线落在她扣着的手机上,又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莫名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该不会是网恋被人劈腿了吧?”   卫清漪差点噎了一下:“什么?”   表姐越想越觉得合理,当即义愤填膺,一把抢过她的手机,举起来就要解锁:“我就说你怎么突然饿晕了,手机给我,我帮你骂他!什么垃圾玩意,敢骗我妹妹的感情,看我不把他骂得找不着北!”   “不是,等等等等!”卫清漪赶紧抓住表姐的手腕,“不是劈腿,也不是网恋……我一时说不清楚,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表姐停下动作,狐疑地看着她。   卫清漪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有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但是我找不到他了。”   “还玩失踪,这不就是网恋劈腿的常规套路吗?”   见她这样,表姐的态度暂时软了下来,但还是没好气:“你知不知道他住哪,真名叫什么?既然你这么伤心,他也不能好过,我陪你线下找人,当面问清楚。”   卫清漪又想哭又想笑,鼻头红红的,委屈巴巴地说:“可这也不是他的错……”   表姐大惊失色,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摇晃:“你清醒一点!没看出来你这么恋爱脑啊?被甩了还帮人说话,他给你下降头了?”   卫清漪被她摇得头晕,正要解释,客厅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热烈的惊呼。   “天哪,你们快过来看!”   “有帅哥诶,这次没骗你们,不是开玩笑的,楼下真有个大帅哥。”   “等等别挤,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表姐八卦的心情战胜了愤怒,马上停止摇晃,探出头去问:“怎么了怎么了?”   客厅里,她的小姐妹已经全挤到了落地窗边上,窗帘被彻底拉开,几个人脸贴着玻璃,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   其中有个穿毛衣的女生回过头,语气夸张:“刚刚不是电影放完了嘛,楚楚说中场休息一下,她要来拍雪景,结果你猜怎么回事?楼下站了个长发帅哥,就站在路灯底下,看得超级清楚!”   “真的假的?”另一个凑过去看清楚,表情顿时更兴奋了,“我去,这是什么绝色,你们有谁想下去搭讪不?”   “但我看他站了好久了,也不知道在等谁,估计是等女朋友?”   “谁运气这么好,我也想泡个这种颜值的,求求上天给我一个帅哥吧,信女下半辈子就算开豪车住别墅也愿意啊。”   格子毛衣的女生对着表姐握拳:“萱子,你妹妹这里还有这种神仙住户,怎么之前都没听见你提过,太不仗义了吧!”   表姐一脸疑惑走过去,也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愣了半天:“不是,这不怪我,我也没见过。”   卫清漪听到长发两个字的时候,心跳蓦然漏了一拍,不自觉往窗边走去,手撑着窗沿往下看。   雪还在下,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细细碎碎地落着,路灯的暖黄色光晕落在雪地上,给整片地面铺了一层柔软的光,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柔软的白色大衣,长发黑如鸦羽,被夜风轻轻拂动。   他站在雪里,肩上也落了一层薄薄的白,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   但他看起来并不畏冷,只是微微仰着头,隔着几层楼的高度,隔着飘落的细雪和朦胧的夜色,定定看着这扇窗户的方向。   卫清漪捂住了嘴。   这也许是她在世上记得最清楚的一张脸,清隽、沉静而苍白,眉眼间有种几乎让人心碎的美,像一轮在雪夜里升起的冷月。   楼下的人影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偏了偏头,黑漆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穿过玻璃,穿过雪花,穿过两个世界间不可逾越的距离,静静落在她身上。   窗边的讨论声一下变得更大了。   “他是不是在看这边,哇,不是我的错觉吧?”   “我怎么觉得他看着那么含情脉脉的,跟演电影一样,难道我对帅哥的滤镜太大了吗?”   卫清漪猛退了一步,差点撞上表姐,她也顾不上说什么,转过身往门口跑去。   “哎,你这时候跑出去干嘛?”表姐在后面试图叫住她,“这么冷的天,外面还在下雪呢,你先穿个外套再出门!”   然而卫清漪完全没能听见这句话,她把所有的声音都抛在身后,从楼梯跑下去。   推开门,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她踩在冰凉的台阶上,也不觉得冷。   裴映雪站在路灯下,雪落在他肩头和发上,看见她冲出来,他朝她伸出了手。   卫清漪扑进他怀里,用力到整个人都栽了进去。   他的大衣被夜风吹得冰凉,却奇异地让她觉得温暖,裴映雪手臂收紧,稳稳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用衣服给她挡住风。   她的嗓音含糊地闷在他衣襟里,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颤意:“你怎么来了?”   裴映雪掌心搭在她散开的长发上,而后轻轻梳理着,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我说过的,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你,不管你是谁,我都会找到你。”   卫清漪把脸埋得更深了,眼泪蹭在他白色的大衣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嘟囔道:“好像在做梦啊,我醒了吗?”   说完,她又抬起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自己回答:“肯定是醒了,因为我见到你了。”   裴映雪微怔,随即笑着回吻她,眉眼温柔:“嗯。”   梦里梦到的人,醒来就要去见他。   然后,今生今世,再也不分开。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梦里梦到的人,醒来就要去见他”出自法国电影《新桥恋人》,是我很喜欢的一句台词,到这里最后两章就一次更完啦,完结撒花~   因为这本是我第二篇文,也是第一次写奇幻,经常写着写着就觉得自己写得不好,于是开始纠结卡文,整个后半段都在这种反复中,导致更新极度不稳定,实在很抱歉Orz   不管怎么说,非常感谢一路追更的小天使,这篇文确实是超出我预料的长,中间也有很挣扎的时候,多亏读者一路鼓励我才能坚持完成,真的很谢谢你们!   虽然回过头看确实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但我尽最大努力把它写好了,有些遗憾受限于能力问题,达不到更好的地步,希望我能在接下来慢慢进步,也希望没有让大家失望   另外还有些细节需要交代,就是关于妙华水镜和穿越的问题,这部分因为正文已经提到很多了,所以我打算把剩余的一点放到番外篇里,不过因为写正文已经把我燃尽了,番外估计会比较慢,预计在接下来一两个月里面缓更,大家可以等更完一次性看~   这篇番外更完应该就会开下一本《无情道女主手拿虐恋剧本》,这次想写个冷脸萌女主,预计六月底七月初开,悄悄把文案贴在后面,如果有读者宝宝感兴趣的话可以收藏一下哇,超级感谢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